有7万名支持者,拥有60个分部,持有9万英镑的股份。到1847年,
在诸如名为“宪章村”和“奥康纳村”的定居点,经过投票选举出
600个农民……在议会对其活动做过调查之后,1851年该公司被清
算,资产被出售。
(里德1991:19)
土地宪章派(Land Chartism),继承了掘地派和平等派的衣钵,强
烈要求给所有劳动者分配小块土地,种植粮食作物——其实就是改头换
面的公用地(马希1982;威廉斯1973)。当然,这个提议忽视了这一
点:使贫穷的劳动者成为自给自足者,也就等于资助了低劳酬制度。
1842年“贫穷劳动者(小土地分配)特别委员会”所担心的,却是给劳动
者分配土地可能成为“忽略他平常的有偿劳动的诱因”(里德1991:
19)。
进入公用地充满了政治含义。处境悲惨的工厂工人以及与他们同样
悲惨的农业劳工(尽管二者结构不同)联合成一种影响巨大的力量。激
进的请愿示威和威胁性的游行,其目标就是获得对于民众立宪权和权利
宪章的支持。这些示威不过是对一个保守政府的抵制的最新表现,这种
抵制可以上溯到英国历史上13世纪的农民叛乱。 [83] 进入公共空间(通
常是城市周围的公用地)的争议在1795年后达到高潮。产业工人和农业
劳工在被排除在政治权力之外时,又被当地的规定和内部规章排除在可
供他们发泄政治怨气的公共空间之外,警察和国民军强化了有关的司法
规定。对农业劳工而言,压制性的惩罚体现在工作和住房方面。给他们
居住的宿舍尽管拥挤,但只有受雇之后才可以得到。
工人阶级的男女激进分子和宪章运动者,深受托马斯·潘恩的共和
主义影响,汲取了法国革命的教训,聚集在正式和非正式的公共空间。
他们在开阔的高沼地和公用地举行大型集会,抗议政府的政策或抗议引
进替代手工的机器,这类集会具有集市和狂欢节的特性。在群众集会
上,抗议者举着旗帜,戴着红色贝雷帽或“自由之帽”。这些旗帜和帽子
通常由妇女制作,她们在运动中扮演重要角色。妇女在集会上发表演
讲,冲在鼓动宣传队的最前沿——这种行动被视为逾越了常规的性别角
色;当丈夫们被监禁或押送到囚犯殖民地时,她们还得承受厄运的重
压。此外,她们还得确保自己丈夫的悲惨境况引起报界的持续关注,因
此推动了激进事业在全国的开展(施瓦茨克夫1991)。
在高沼地和公用地举行的大型集会引起对中部地区密谋叛乱的恐
惧,而那里的军事操练活动加剧了这种恐惧——就在同样的高沼地和公
用地里,公民们模仿着法国大革命的公民—士兵(citoyens-soldats)进
行夜间操练,为他们希望拥有的“拿起武器”的权利而做准备 [84] (爱浦
斯坦1994;埃文斯1995;加德恩1986)。军事庆典具有一种壮观性,本
来是为吸引中产阶级以外的志愿者的,这些可以看作是宪章派对于军事
庆典的挪用和逆用。类似的颠倒秩序和等级的狂欢伴随着激进的煽动家
的法庭辩护(爱浦斯坦1994),犹如大型户外集会一样,这类狂欢是戏
剧化的、表演式的政治话语。它们是对政府权威的挑衅,带有武装叛乱
的可能性,而且愈演愈烈,最终在1819年8月发展到一个高潮,即激进
派在曼彻斯特的圣·彼得广场的大型户外集会(爱浦斯坦1991;加德恩
1986;霍恩1980;汤普森1966)。 [85]
6千到1万名群众手无寸铁,举着横幅,旗杆顶上挂着红色贝雷帽,
手拿月桂枝,在乐队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进入曼彻斯特城,行进到集会
场所。在这个时代,“表演、展示和观看是社会机制必不可少的部
分”(罗素1995:17),在圣·彼得广场举行的宪章派集会上,盛会式的
表演具有一种悖逆性的文化政治意义。这层意义并未被集会的地方色彩
所遮盖。群众集会最终演变成一次骚乱,因为按照地方法官的命令,骑
兵举着马刀杀过拥挤的人群去逮捕讲台上的演讲者。9名男子和2名女子
被杀死,上百人受伤,这就是著名的彼得卢大屠杀(Peterloo
Massacre)。
一个月后,大约3万人聚集在利兹城外的亨斯莱特高沼地抗议彼得
卢大屠杀 [86] 。他们举着横幅,其中一幅画着一个戴锁链的男子,“被两
个重担(国债和税收)压弯了腰。画的上端写着‘生来自由的英国人’,
下端写着‘不列颠人永远不要做奴隶’”(赖特1970;转引自埃文斯1995:
231)。
为纪念彼得卢大屠杀而设计的徽章显示了贫穷劳动者充当“工资奴
隶”的状况,颠覆了约瑟夫·威基伍德制作的英国反奴隶制的官方徽章
(鲍姆1994)。后者画面上一个强壮的奴隶单膝跪地,手腕脚踝都铐着
锁链,身上只有一块布围系在腰间,双手紧握,哀求地举起,头向后斜
仰,眼睛向上望着一个看不见的他者。在他的下面是一行带状的铭
文:“难道我不是人,不是你的兄弟吗?”
彼得卢徽章边缘是一圈骷髅和交叉白骨,中间有三个人物。一个是
跪着的男子,衣衫褴褛,双臂前伸,手掌向上,头向后斜仰,嘴大张
着,面带恐惧。他正仰视着一个戴刽子手面罩的穿制服的士兵,后者双
膝前曲,举着滴血的屠刀正要砍下来。这两个人的身后是一具工人尸
体。徽章一边的铭文写着:“难道我不是人,不是你的兄弟吗?”另一边
则回答:“不!你是一个穷织工!”
[87] 织工们见证了种种推进工业资本
主义的野蛮措施:
1812年2月27日,乔治·戈登·拜伦勋爵在上议院对同仁做了
第一次发言。当时拜伦尚未成名,他充满激情地讲述了居住在他新
门寓所附近的纺织工人“空前的惨状”,是他亲眼看到的。他的讲
话被用来支持否决对“捣毁机器者”——即那些破坏新安装的纺织
机械的人动用死刑的议案,但否决没有成功。
(尼科尔森1991:22,着重号为后加)
随着彼得卢大屠杀以及其他暴动和骚乱的发生,政府采取措施暂时
中止了人身保护令,限制自由集会。这些措施的动因是害怕训练有素的
暴民采取革命行为。在这个全国性的危机时期,这种政治戏剧很快得到
舞台上的再现,并反映在时代背景气氛中——政治戏剧就依托于此上
演。当彼得卢大屠杀上演时,埃德蒙·基恩 [88] 正在居瑞巷皇家剧院出演
《加勒比首领》的主角。尽管这部戏剧的背景发生在伊丽莎白一世统治
时期,讲述的是一个前奴隶受强烈的复仇心驱使的故事,却同时反映了
加勒比种植园暴动以及北方工业地区骚乱(鲍姆1994;巴克西德尔
1993;拉塞尔1995)。
改革或革命得到舞台上的表现时,既显露出对无政府主义暴徒的恐
惧,也显示了对“人民”的自豪。探究一下诺曼征服前的神话,可以发
现“人民[被]表现为能够记住自己古老权利的人”,在他们的身上蕴藏着
自然的感知力(巴克西德尔1993:223)。当宪章派激辩出版自由时,
通俗的和无许可证的剧院受到宪章派支持,成为表达社会紧张局面的另
一个场所。激进文化的表演性方面,比如审判场景,再现在为募集基金
而上演的戏剧中,比如宪章派的“民主戏剧《威廉·退尔》”(汤普森
1984:118)。在剧院里,在激进分子用来抗议的图像里,在文学精英
们的心里,种族和阶级正被联结起来。牙买加暴动促使骚塞(湖畔诗人
之一)写道:“上帝保佑我们本国穷人的悲惨状况不会在将来某一
天……在这个国家引起可怕的后果!”(转引自鲍姆1994:167)
在社会混乱的大背景下,改革或革命成为英格兰压倒一切的议题。
印刷资本主义激发出一种全国想象来支持国家向土地主阶级“阐述”自
身,同样,它也为激进派和激进化的报界提供了可能。不断增长的识字
率和主流报刊日趋扩大的自由度帮助形成了早期的劳工协会或工会,入
会的成员是“纺织厂地位卑微的白人奴隶”(雪莱;转引自鲍姆1994:
140)和同样卑微的农业劳动者。
有关奴隶解放的争辩加剧了危机。1807年议会通过了废奴法案,但
英属西印度群岛的奴隶解放却要等到1833年。犹如反对奴隶“贸易”一样
强烈,拜伦这样的公众人物抨击废奴主义者没有为生活在痛苦中的英国
农业劳动者和穷工人说话,而华兹华斯则写道:“尽管不存在戴镣铐的
奴隶”,英国的工场和农田“在屈辱的苦役下呻吟着”(《人性》1829;
转引自鲍姆1994:71)。
农业界的不满表现为工团主义、纵火犯罪和残害家畜,与工业界的
工联主义和激进的革命威胁联合起来(阿彻1990;佩恩1993;明盖伊
1989;霍布斯鲍姆和鲁德1969)。中产阶级也看到了政治和宪政改革的
需要(赫尔辛格1994;霍恩1980;斯特德曼·琼斯1983;D.汤普森
1984;E.P.汤普森1966)。要求改革的游行之频繁和波及范围之广泛,
显示了危机的严重性和几近革命的不满之深度和广度。游行规模也很庞
大:1831年秋和1832年春在伯明翰和伦敦举行的游行分别有上十万人参
加。不管福音卫理教派是否颠覆或转移了这次革命性的冲动(奥尔森
1990),到1831年末,
不列颠处于革命一触即发的状态,一旦开始,(如果我们考虑
合作和工联理论的同步发展)其迅速激进化的态势就很可能预告了
1848年革命和巴黎公社。
(E.P.汤普森1966:817)
1832年的改革法案让年资产征税估值超过10英镑的中产阶级成员拥
有选举权,因而化解了革命的趋势。尽管议员席位从人口稀少的选区再
分配给新兴的工业城市,新增了80万个选举人,但还是不够。扩大选举
权,以此打破土地主对政府政策的政治操控的斗争还是失败了。
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共有的激进主义在第一个改革法案的问题上分
裂。它通过财产界定使原则问题政治化,阶级差别强化了:
比英国历史上此前或此后的任何时期更明显,比任何其他国家
更突出,参与国家的政治体制的资格完全依据于是否拥有产业以及
是否拥有固定收入。
(D.汤普森1984:5)
1832年之前“人民”还是一个包罗所有人的术语,1832年之后“人
民”成为“劳工阶层”的同义词(加德恩1986;斯特德曼·琼斯1983)。在
这个过程中,工人阶级开始类聚。在贫穷劳工分化的过程中,1834年的
济贫法意义同样重要,该法案“使他们不属于救济对象,并区别于贫
民”(波拉尼1944:166)。反济贫法的暴乱在19世纪40年代此起彼伏,
部分由于“爱尔兰联盟和宪章派的公开关系”,宪章派的集会上更是充斥
了革命的语言(D.汤普森1984:323)。
公用地上的群众示威、革命象征符号的出现、向议会提交请愿书的
庞大的游行队伍,所有这一切于1848年4月在泰晤士河南的克宁顿公用
地举行的宪章派集会上得到集中体现。宪章派中主张“武力”斗争的人将
这次集会视为一次武装暴动的聚焦点。如此预想的集会引起了巨大的恐
慌,维多利亚女王转移到了更安全的怀特岛,同时威灵顿公爵指挥精兵
强将集结伦敦。
把这次集会视为英国卷进横扫欧洲的革命狂热之中的重要时刻——
这一预想实际上失败了。大约只有2万宪章运动成员参加了集会,当局
不准他们进入伦敦市区。费格斯·奥康纳和其他宪章运动的领袖向下议
院递交了请愿书(据称有525万人签名),但是在奥康纳发表演讲之
前,一个委员会以伪造签名为由否决了请愿书。改革和革命都没有实
现。那些希望有威胁作用的示威者自己也遭到威胁。排他性的政治程序
依然如故,各类宪章运动者被限制在自己的社会和政治位置上。
乡村神话
从19世纪20年代起,中产阶级“视宁静的农田为民族身份的代名
词”(海明威1992:298)的观点开始出现,这一观点是对日益汹涌的分
裂潜流和范围深广的社会动荡的各种表现的反拨。风景再现转向东南地
区良田平阔村舍俨然的低地风景。低地风景与如画风景或山区和废墟构
成的浪漫高地风景形成鲜明的对照,这里尚在乡村黄金时代:各种社会
秩序和谐共存,人们怡然自得。乡村英格兰的神话在于一种双重感:乡
村是和谐之地,英格兰依然是一个乡村之国——苍翠愉悦之地。
大量的油画和文学作品表现了这种神话般的记忆,兜售给贵族精英
和活跃在新兴的城市制造业、贸易和商店行业中的“中产阶层”。怀旧之
情对非城市化过去的记忆进行过滤,留下一种与农业劳动者严酷的现实
严重不符的神话。在神话制造的过程中,农业资本主义的非道德/道德
经济的深层的政治特性被遗忘或者遮蔽掉了,而城市化也被完全过滤掉
了。19世纪20年代由伦敦艺匠合作与经济协会提供给“贵族和绅士”的商
品目录中有“透明风景百叶窗”,这无意中倒成了乡村神话的表记(汤普
森1966:789)。
吊诡的是,乡村的神话/乡村人的神话正在为城市中产阶级建构出
来,而中产阶级中的大多数人(如果不是全部)不是在乡村长大,就是
在离乡村只有一步之遥的小城镇成长。神话制造和遗忘是自我强化性
的。神话记忆延伸到何种深度的一个标志是“和蔼的贵族与愉快的农民
密切交往”的语言,《帕码街公报》 [89] 就用这种语言来报道19世纪60年
代的休闲活动。这一现象被解释为
是中产阶级趋合有教养的乡绅价值观的一种尝试,而这一尝试
本身就是一种深深弃绝城市的工业文明、希望逃回到更为单纯的恩
庇社会的症状。
(坎宁安1980:120)
“欢乐英格兰”的运动和娱乐方式日渐复苏,欣欣向荣,如射箭比
赛、丰收晚宴(后被国教教会改造成宗教性的丰收节日)、五月节及灯
心草节 [90] 。这些又被小说和油画进一步再现或误传(mis/represent)出
来,广为传播。在这些作品里,具有地方特色的乡村风景和与风景相关
的活动烙上了天真、安全和宁静的印记——这些风景和活动被定位于过
去,象征着“失落的身份、失落的关系和失落的确定性”(威廉斯1973:
139)。在现实世界,古老的路权、新兴制造业城镇及其周边乡村的开
放空间和许多残留的公用地正在失落。
东南地区作为英格兰之象征正被建构出来,用于缓解维多利亚社会
的焦虑,与此同时,进入休闲公共空间的需求集中在西北部高地和伦敦
周边几处残留的公用地。风景保护者所作所为本质上是反城市的,考虑
到工业和制造业城市的现状,他们的立场显得既非缺乏根据,也非荒诞
不经(洛厄1989)。鉴于20世纪号称世界强国的英国失去了帝国和地
位,全国陷入近乎致命的怀旧之中,这种反城市化、反现代化的英国幻
想更加普遍(霍西金斯1955;豪金斯1986;麦特李斯1993;米勒
1995a;维纳1981)。
乡村因其明显的生态重要性受到关注,它开始被视为一种市容
(urban amenity),其动态发展可见于许多地方和不同时期(钦和克里
德1997)。此外,而且更重要的是,在19世纪末期的英格兰,开发城市
周边的庄园公用地的时机已经成熟。因为可以论证说没有人还在公用地
放牧或拾柴,这就使人认为开发公用地顺理成章,不会导致困境。于
是,根据750年前的《默顿法案》,庄园主们通过颁发新的誊本地产保
有权,侵犯了公众进入公用地的世袭权利。这些公用地要么高价卖给开
发商,要么通过非法操纵,由庄园不动产法庭直接判给贵族,用于农业
或房屋开发。很自然,站在城市居民的角度来看,开发公用地使他们陷
入困境,失去了相对来说距离他们较近的休闲空间。
开发公用地引起的冲突加剧了早已存在的私有财产与国家资产及需
求之间的紧张局势。1887年提交给上议院(而不是众议院)的《誊本保
有法》,要求不经土地委员会(农业部的前身)同意,不得颁发新的誊
本地产保有权。而另一份提交给上议院的议案后来成为《公用地修订法
案》(1893)要求农业部“必须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圈地有利于公
众”,这等于取消了《默顿法案》(埃弗斯利1910:211),确认公众利
益优先于公用地私有化所带来的利润。
当涉及到古代文物时,私有产权与国家利益也会发生碰撞。这些文
物不再只具有古董的价值,而已成为如画风景中的构成元素,为风景增
添些许古意。现在,根据约翰·卢伯克(1834—1913)的提议,这些文
物要被正式列入国家财产之内。卢伯克,自由党议员,其家族中不乏知
识分子、银行家和土地贵族(库克里克1991;斯托京1987;范库伦
1982)。卢伯克在1849年当选为英国科学研究所成员,1855年当选为地
质学会会员,1856年当选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1864年他荣任民族志学
会主席,1871—1873年担任人类学研究所的首任主席。
卢伯克因提倡给学童和工人进行科学教育而闻名全国。他还主张缩
短工时,让“新兴的有闲的、刚获得选举权的工匠和中下层阶级”(库克
里克1991:108)享有法定休假日。1900年被封为贵族时,“他选择了埃
夫伯里爵士的名衔。埃夫伯里是一个史前废墟,卢伯克研究过那里的巨
石阵,后来他又买下这片废墟以免它会遭到新建筑的破坏(斯托京
1987:151)。 [91] 卢伯克支持的《古代遗迹保护法案》(1882)确立
了第一份官方列表,列出受保护的英国考古遗址。不出所料,该法案由
于侵犯了所有权而受到猛烈抨击。
1882年,卢伯克把罗斯金带到埃夫伯里。他的日记有这条记
载:“罗斯金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完全被迷住了”(引自哈钦森
1914第一卷:188)。实际上,18世纪20年代出土的文物如埃夫伯里和
索尔伯里山的巨石圈已燃起了人们对考古的浪漫热情。第一部《古代遗
迹法案》启动了一个进程:创造出颇有争议的风景区考古场所——因为
一旦这些地方为了“国家”而被保护起来,公众就会想去参观这些地方!
[92]
定位峰区
峰区北部是粗砂岩的高沼地,南部是石灰岩的高地丘峦山谷(牧
场)。石炭纪石灰岩和磨石粗砂岩系的砂岩和页岩(大约2亿年前,上
古生代晚期)的褶皱、断层及隆起运动,造就出纵贯南北的背斜(褶
皱)地貌。上亿年的侵蚀和风化产生了一片平坦的高原,称为峰区高
地。最著名的山峰之一金德斯考特属于残留的前白垩(纪)表层,是峰
区最高峰,它的峰顶曾经一度被掩埋,后来又在5千万年前显现出来。
粗砂岩褶皱久经侵蚀切割,形成一片高原,有些地方是悬崖绝壁,在此
可以纵览全景(斯莫尔1990;特鲁曼1971)。这些览胜地点的进入权问
题就成为争议的焦点。
位于奔宁高地南端,湖区南面约90英里处,约200平方英里的峰
区,它的周边是一些数得上名的制造业城镇。哈利法克斯、哈德斯菲尔
德、巴恩斯利、谢菲尔德、切斯特菲尔德、德比、斯托克、里克、麦克
尔斯菲尔德、斯托克波特、曼彻斯特、奥海姆以及罗奇代尔,这些城镇
紧紧环绕着峰区。离它们稍远的则是另一个城镇圈:考文垂、伯明翰、
伍尔弗汉普顿、利物浦、普雷斯顿、布拉德福、唐克斯特、诺丁汉和莱
斯特。
在许多这样的城镇中,“教堂和国家的传统权威是弱小的”(汤普森
1984:6)。这些城镇是宪章派群众示威之地,是因《济贫法》和工业
改革而起的骚乱之地,是乡镇政府和市政府改革实施之地,也是抵制对
工会的镇压的中心。要考察进入峰区的斗争,可以通过文化和政治的联
合方式,把斗争置于各种对抗性的社会关系之中进行研究。
市场经济飞速而无序的成长“破坏了许多生命”,对社会制度造
成“致命的伤害”(波拉尼1994:82,157)。但是相对而言,峰区本身
尚未被市场经济带来的英格兰空间重构所波及。只有5%—10%的公用地
和荒地以及10%—25%(有些地区不到10%)的可耕地受到《议会圈地
法案》的影响(特纳1980)。因此,当周边制造业城镇的环境变得越来
越糟糕时,峰区广阔无垠的石南高沼地却是风景这边独好。
毫不奇怪,峰区成为斗争的场所。为了争取进入空旷风景区的权利
而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拥有土地的精英把峰区当作是年年猎杀松鸡的猎
区,而附近城镇的工人阶级看中的是它的和平宁静,视它是一个徒步、
爬山、观景的地方。高沼地作为公民权的象征引起斗争。介入斗争的劳
工虽然是制造业的动力,却没有国家政治生活中的投票权。
徒步乡村
《议会圈地法案》使得骑马道和人行道数量减少,而1815年的《停
用非必需道路法案》规定,只要两个治安法官一致同意并经过下一次地
方法庭季审确认就可以关闭道路。由于乡村的治安法官是从地主阶级中
产生或由他们支持,因此关闭道路并非难事。针对关闭道路的法律诉讼
却阻力重重,代价昂贵,过程漫长。
早期的人行道保护协会数量众多,许多协会都具有很强的地方色
彩。一些协会总是采取行动,通常是直接的行动;另一些协会呼吁适当
的法律保护,多年不辍;还有一些协会则是昙花一现,只是针对某一特
别的圈地或人行道关闭行为展开行动,随后就销声匿迹了。有些协会超
越本地局限对外合作,其创建者及成员通常来自专业阶层和改革家团
体,这类协会包括创建于1865年的“伦敦地区公用地、敞地和人行道保
护协会”(公用地协会)以及创建于1884年的“全国人行道保护协会”。
公用地协会的会长由乔治·肖·勒菲弗(即后来的埃弗斯利勋爵)担任,
他是自由党的大牌律师,1868年至1895年间的每届自由党政府的成员。
最早组建的地区协会之一是曼彻斯特保护古人行道协会(通常称为
曼彻斯特人行道保护协会,或MFPS)。1826年协会的成立得力于拉尔
夫·莱特事件的推动,莱特是一位地区法官和地主,居住在距曼彻斯特
七英里外的一个小村庄弗里克斯顿。莱特让两个地区法官同事签署了命
令,禁止人行道穿越他那片不大的土地。未等地方法庭确认,他就让人
犁耕播种了那条公用通道。人行道两旁的栅栏已经被拆走,以使莱特的
私人领地更有林园气象。从他的宅邸就可以看见经过人行道的当地人
(泰勒1997;李1976)。
附近的一群农民向地方法庭提出诉讼,却败诉了。他们求助于曼彻
斯特非国教激进分子协会,由此成立了MFPS。在随后的两年,协会耗
资甚巨,四处游说,案子终于从地方法庭移交到英国高等法院,最终胜
诉。 [93] 又花了7年时间,议会才通过《通用公路法案》(1835),实
际等于废除了《停用非必需道路法案》。MFPS代表了一种新型的以城
镇为本的激进自由主义,挑战了土地为本的寡头政治。它的成员中有
1817年伦敦毛毯工人游行的支持者,也有反对1819年彼得卢大屠杀的
《抗议宣言》的署名者(泰勒1997)。
19世纪初期,农业风景和公用地紧邻工业城镇而存在。但是随着城
镇的扩张,那些人们便于使用的敞地和人行道却消失了。 [94] 实际上,
人们也没有很多休闲散步时间。直到19世纪60年代,人们周六下午还要
照常工作。只有到了星期天,工人们才有时间走出城镇,走进附近开阔
的农田。如在曼彻斯特,人们很快发现自己置身于
……离[城镇]不远的草地、农田和公园。这儿有许多令人愉悦
的步道,徒步者可以环绕城镇走一圈。从交易所出发,半径不会超
过两英里,沿途鲜有在公共马车道或大街上常常会遭遇到的那种噪
音、嘈杂的人群和尘埃。
(李1976:4;转引自普伦蒂斯1851)
乡村人口的减少促进了工业资本主义。铁路不断延伸,车站以及车
站周围的大棚、岔道和货运编组站侵占了大量土地。乡村的原住民无处
容身,只能涌进城市的贫民窟,而贫民窟的住房又不时遭到拆除,这样
一来突然加大了人口密度,进一步恶化了贫民窟的状况。在改革者能够
推动议会制定相关法规之前,(穷人)是没有“拆迁安置”的权利的(卡
特和刘易斯1990;迪奥斯和李德尔1986)。不仅是一些城市房屋13被拆
除;像伯明翰等城镇周边的许多敞地本来已安排用来分给工人,这些地
方现在又盖满火车站、货场和为蒸汽发动机提供燃料的煤堆——就是这
些设施保障了火车在城市和郊区运行。通过铁路网,工业资本主义进入
风景区。铁路把郊区空间与贫民窟连接起来,把贫民窟与度假目的地连
接起来。
宗教与休闲
与贫穷工人相关,产生了一种把宗教与休闲连接起来的社会政治。
出售杜松子酒和啤酒(另类的“资本主义精神”
[95] )的酒店和啤酒屋是
工人阶级消遣活动的主要场所。为了使工人摆脱酗酒造成的精神或身体
疾患(扰乱工厂纪律是重要后果之一),教会开始介入。于是,宗教活
动成为休闲方式。礼拜,很快又加上依托教会的各类俱乐部、协会和户
外活动,如曼彻斯特圣神降临周徒步, [96] 这些活动开始填占人们的业
余时间。1840年,“有4万名学童[乘着火车]离开曼彻斯特,就是为了避
开当地举行的各种圣神降临周比赛”(沃尔文1978:21)。通过圣神降
临周的徒步活动
北方大城市的自助运动将其成员的文化和精神视野延伸到了湖
区。从19世纪30年代起,科尼斯顿每年都举行圣神降临周徒步活
动。徒步活动在1894年停办了,这是巧合,不过与瑟米尔事件有些
象征性的关联。 [97]
(默多克1984:155)
权威的空间化影响了人们对于自然的感知。此时,纺织厂和工厂的
厂主、教堂和慈善机构都试图用有益的休闲活动取代罪恶的娱乐。通过
引导许多工人阶级的孩子参加旨在禁酒的远足活动,培养了他们对于自
然的体验。 [98] 许多远足远至英国的边陲海边,那里的无人风景不属于
任何人,也无法属于任何人,在那里,人们对于风景的凝视去掉了占有
的色彩。 [99] 纯洁的大自然被当成城市罪恶、道德沦丧的解毒剂。这些
专为工人举行的远足活动,其中蕴涵的价值后来得到更加明确的肯定
——到了19世纪晚期,假日徒步机构公然把道德与体力活动联系起来。
从前“相携出游(walking out)”的求爱行为总是传达出性信息。现
在,乡村徒步与发展友情和了解自然历史联在一起。这种徒步可能培养
出两种接近自然和上帝的方式:虔敬的罗斯金门徒方式或是理性的达尔
文派科学家的方式。休闲徒步在中部各个城镇的工人阶级中流行起来,
当地的周报开辟专栏描述附近及更远的徒步路线(泰勒1997)。然而,
周日漫游如同其他休闲活动一样面临教会和非国教礼拜堂的非难。 [100]
徒步活动是被用来攻击私有财产的特权,还是被鼓吹成一种重
铸“工人间”兄弟情谊的手段,还是被当成开展道德教育、传播中产阶级
的价值观和向往的媒介,这要看是谁在组织休闲徒步活动了。上层阶级
和中产阶级声称徒步这样的休闲活动具有“调和阶级的功能”(坎宁安
1980:11)。尽管“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社会纽带可能经常超越经济
冲突和地位差异”(泰勒1997:55,着重号为后加),不过,认为这功
能并不只是美好幻想似乎未免有些幼稚。
以阶级为基础的景色和观景政治久已围绕着地主精英们的乡村别墅
进行。如画风景旅游业已经将观景政治推广到中产阶级。湖区漫游路径
是根据水彩画、版画、油画、诗歌、地图和导游手册定位的。(见第三
章。)这些仍然是观景的方式和了解风景的工具。当中产阶级游客享受
着新旅馆、向导、马车和艺术品商店的服务时,湖区被敷上了薄薄一层
的经济发展的表象。但是一切就此打住。
19世纪休闲性享受风景,特别是休闲徒步,意义则是不同的,因为
它对景区施与了积极的干预,确立了这样的一种观点:风景中蕴含着互
相抵触的价值体系。随着19世纪的推进,事情变得清楚起来,这种抵牾
其实源于私有财产的本质与人们期望的权利之间的冲突——人们认为所
有公民有权进入本国山区和公用地(希尔1980;里德1991;埃弗斯利
1910)。
松鸡、偷猎者和徒步者
休闲活动不是中立的行为,而可能威胁到统治阶级的精英。最终,
精英阶级会通过发起、支持或压制休闲活动表达自己的权力和控制。狩
猎和偷猎,一枚硬币的两面,代表着合法和不合法,典型地反映出围绕
乡村展开的权利之争。狩猎法 [101] 侵犯了乡绅农场主、中产阶级地主、
土地承租人、农业工人这类人的利益。它们生动而鲜明地说明了统治阶
级土地为本的权力结构。精英通过庇护制和世袭制把持上议院,并占据
了很多下议院席位。
正如弗里克斯顿冲突事件显示的那样,关闭人行道能够限制劳动阶
层一度拥有的相对自由的通行权。但无法采用同样方式控制的是捕猎,
猎区保护与狩猎两种力量互相较劲,各个阶层为此陷入冲突之中,这后
来称为“18世纪中期以来农村所经历的最持久、最野蛮、最激烈的冲
突”(阿彻1989:52)。 [102] 并非所有的休闲徒步都是清白的。徒步也
许就是借机偷猎——部分是为了体育锻炼,部分是因生活所迫(偷猎经
常是能让饭桌摆上肉食的唯一手段)。偷猎总是一桩彻头彻尾的罪行。
宁静与丰裕的乡村神话远远不是现实。在乡村的一次徒步可能被视
为可疑的活动。 [103] 由于引进了赶猎方式(battue) [104] ,有权人更加
卖力地保留野生动物以便到了狩猎季可以把更多的猎物驱入囊中,使猎
手展示他们的射杀技艺(坎宁安1980)。尽管大众认为野生动物是上帝
赐予的公用地的一部分,谁有本事逮住它都可以拿走,但是晚上偷猎一
旦被抓,是会被判监禁、强制入伍或流放海外的。根据1803年的《埃伦
伯勒法案》,守林人有权处死拒捕的偷猎者(阿彻1989;海伊1975)。
工人阶级要求保留穿越公用地和私人土地的权利,他们的行为不管是合
法的还是超越法律的,都挑战了土地为本的权力体制的根基。
在峰区,手持武器的守林人和偷猎帮的暴力冲突一直延续到19世纪
末期。19世纪60年代的棉花灾荒驱使许多纺织工人跑到田野里偷猎,而
19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期间的捕鱼权斗争“在……湖区和其他地方也达
到白热化的程度”(阿彻1989:60—61)。农业劳工和农民的日常活动
被守林人密切监控,因为偷猎不仅是地区性问题:还有一个广及全国的
野味黑市。
无论是去徒步还是偷猎,工人阶级很容易借助铁路网进入乡村。这
时,中部地区的铁路已经发展到交错密布的程度,大大压缩了空间。铁
路始于19世纪30年代,最初是一种运输货物的手段,但很快就扩展了自
己的业务,包括运送游客到游览胜地,有些城镇只是在铁路延伸到那里
之后才成为游览胜地的。19世纪40年代铁路向北延伸到湖区和苏格兰。
地处国家南端的康沃尔则成为英格兰最后一个开通铁路的郡,1859年铁
路才延伸到那里(罗宾斯1988)。 [105]
再来说说峰区。在19世纪,进入峰区沼地是受禁止的,为防止工人
阶级徒步者和偷猎者侵扰当地的松鸡。宪章派则呼吁恢复前诺曼时代的
权利,如平民狩猎的权利。法律上有争议的圈用公用地做法被认为是对
这些权利的根本侵犯。一条古老的公用道路将位于海菲尔德山谷的海菲
尔德村与伍德兰德山谷连在一起。这条路穿越威廉峡谷、金德斯考特高
原——直到1836年还未圈用的荒地,最终与谢菲尔德—曼彻斯特公路汇
合。道路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有段路要经过德文郡公爵的松鸡
沼地。1876年,公爵关闭了公共通道,因为它妨碍了射猎松鸡。自弗里
克斯顿人行道关闭事件之后,人们已经积累了50年的经验,曼彻斯特人
行道保护协会(MFPS)与刚成立的海菲尔德和金德斯考特古人行道协
会联合起来,向公爵关闭公共通道的行为发起挑战。尽管汲取了从前的
经验,他们还是花了20年的时间进行法律上的讨价还价,最终在1896年
赢回了通行权。
此时,峰区和北部乡村人行道保护协会已经成立。它不仅支持开放
金德斯考特风景区的倡议,而且回应了范围更广的一个难题——即公众
被排除在公用高沼地之外,而(有权之人)却在那里蓄养私人狩猎用的
松鸡(李和豪弗1994)。峰区与北部乡村协会的主要目标是:
(1)保护、维持和捍卫公众使用和享用公路、人行道、骑马
专用道、支路和岔道、敞地、荒野和路边斜坡的权利,以及在北部
和中部乡村,特别是峰区的公用地休闲的权利;
(2)防止滥用这类权利,特别防止侵犯和毁坏庄稼与田产以
及擅入猎区干扰狩猎。
(李和豪弗19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