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的问题是:“谁的国家”?今天,种族掩盖住了阶级,而“谁的国家”的
问题已经承载了更宽泛的涉及到人种和种族排斥的含义(吉尔利
1987)。这个议题以昭然的视觉形式和文字形式由黑人艺术家英格丽德
·波拉德表现出来。她的假日摄影,手工上色之后使人忆起旧明信片或
水彩画,展示了英国风景中的波拉德和其他黑人。照片的文字说明涉及
到权力与无权,占用和可能(不可能?)再占用。有张照片的文字使人
想到华兹华斯的“我独自漫游,像一片孤云/……/突然我看到一大片/金
色的水仙”,这样写道:
好像黑人的体验只存在于都市环境里。我觉得我喜欢湖区,在
此我独自漫游,我一张黑脸,在白色面孔的海洋里漂荡。游览乡村
总是伴随着一种不安、恐惧的感觉。
(波拉德1984;转引自金斯曼1995:301)
波拉德的其他文字说明还讽刺性地提到威廉·布莱克的诗歌。波拉
德的作品“表达了在英国的黑人集体经验”(金斯曼1995:306)。这种
概括是否合乎情理,我不知道。我的研究对象中没有黑人,我本来是可
以从他们那里获得不同视角的资料的。不过,正因为我不知道,本身倒
可以证明波拉德的体验是有概括性的。然而,风景可以由少数族裔从经
验的层面上重新解释、重新认取:
穆斯林女孩在布雷肯山乘坐矮马拉的车旅行一天,“每个人都
回想起她们曾居住过的克什米尔和米尔布尔。小小的村庄、溪流、
绿色的田野……有时使你迷失:你感觉像回到家一样”。
(克斯特尔1991;转引自丹尼尔斯1993:7)
沉默与特权
无论世俗的或宗教的,在日趋扩大的徒步活动中,日常的问题很快
显而易见。天气炎热时,为求舒适,男人脱掉衣服很方便,但对女性来
说,哪怕是和一群女性徒步,也不容易这样做。天气酷热时,途中小
憩,或者“蕨草地休息”变得尤其重要,由于需要新陈代谢,徒步者会大
量饮水。在长着浓密的欧洲蕨丛的地方,一切都没问题。但是,不是总
有欧洲蕨覆盖着地面,有些季节,找个方便的地方很不方便。 [181] 几乎
是一种隔离和划界的象征性行为(道格拉斯1970),女性找个地方方便
——跑到专门指给女性使用的一堵墙边或岩石丛里,即使真的能躲开自
己那群人里的男性眼光,也会被其他上上下下的登山者看个一清二楚
的。
在一个徒步团队里,有个妇女来了月经,需要经常停下来。她不好
意思向领队(男性)解释,队里的许多女性就在她有需要时一起要求小
憩。徒步周结束时,男人们说他们从来没有与膀胱如此虚弱的女性一起
徒步过。他们从来不知道真实原因。其他女性提到她们在徒步之前会服
用避孕药以避免这类问题。
甚至埃里克·朗缪尔那本简明扼要的《登山技巧和领队艺术》对月
经问题也是回避的,不着一字。在一个徒步中心,一位正在接受领导能
力训练的徒步者向我推荐了这本书。他认为这是登山领队的“圣经”。书
中详尽地讨论了男女少年(15—18岁)和成年人(19—50岁)不同的卡
路里需求,不同天气条件下这些需求的变化,以及不同年龄段的精神和
体力状况,但却没有提及月经引起的不同需求。(也没有谈到50岁以上
的人的需求。)
依据男性设置的能力、耐力和速度标准是另一种“男人的误测
(mismeasurement of man)”(原文如此)。在男女混队中的女性,即
使她们占多数,还是某种程度上的少数派。她们不去设定徒步速度,她
们退到群体后面,而男性“自然地”被吸引到前面和领队一起走,和他一
起核对路线等等。(当我们碰到单独徒步的夫妻时,即使他们不属于任
何有组织的团队,也总是丈夫走在前面,查看地图。)男性是地图查看
者、抉择者、领队——这种不言而喻的竞争优势使得很多男女混合团队
中的女性说她们更愿意只与女性一起徒步。这里,她们指的是按照地区
结成的女性群体。这样的群体气氛“更加放松”,而且“没什么竞争性”,
能使女性“发展自信力”。但是她们还是放弃了参加专门为女性组织的假
日徒步的想法,因为觉得这类团队“实际上”是同性恋团队,她们在里面
不受欢迎。
社会礼仪可能具有性别区分意义,对此局外人看不见,只有在失礼
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在给一个小群体中的每个人(其中一个是男性)买
一轮饮料时,我问各人喝多少。一位女子要半品脱的当地啤酒,其他女
子也要同样多。于是我点了那么多杯半品脱的啤酒,对此那个唯一的男
性感到有些不自在了,他主动提出支付半品脱和一品脱之间的差价。显
然,半品脱和男人的酒量是不匹配的。由这件事情我发现,男性总是一
品脱一品脱地喝啤酒,即使他们喝了六七品脱后开始要半品脱时,也会
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品脱啤酒倒进前面用过的一品脱玻璃杯里。为女性准
备的半品脱啤酒装在不同的玻璃杯子里(女人用弧形玻璃杯喝,而男人
用直边玻璃杯喝),这样就绝对不会把男性的半品脱与女性的半品脱混
淆。的确从很多细小的动作里看出差别的象征(道格拉斯1970)。
退休男性
我遇到的一些男性徒步领队和徒步者,由于英国经济结构调整的缘
故,他们在55岁到60岁之间就被迫退休了。尽管生活相对舒适,拿着不
错的退休金,也有适度的金融安全保障,许多人(当然不是全部)对提
前退休还是耿耿于怀。尽管他们表达了对关系到退休金的通货膨胀的忧
虑,但是多数人则强调他们需要工作更多是由于个人原因而非经济原
因。所有人都去寻找活动打发他们新近空下来的时间。由于退休前就进
行徒步休闲,现在他们就把徒步当成一种值得追求的爱好,一种重新安
排时间和构建自我形象的方式。
迈克尔,前航空交通管理员,是这样认为的:“我过去的工作压力
非常大,而我退休后,每天的压力变成了决定我该喝黑莓酸奶还是纯酸
奶!于是我想,是该开始干干领队的工作了。”一个退休后从事徒步领
队的人,在年轻时就为CHA一类的组织担任过领队。许多退休人员都在
孩提时期由父母领着参加各类机构(通常是CHA)的休闲徒步旅行。玛
丽恩,我所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性领队之一,说依据她的经验,这
些退休男性很难适应休闲状态:
他们仍然想支配,他们有主见——固执己见,有时说服他们做
点超出常规的事情,简直比登天还难。他们是井底之蛙:“这是我
的项目,我只走这些线路,我只参加这种晚间活动,我只这样做,
这是我的路。”如果你建议:“如果我们这样做怎样?”他们就会
很担心,因为他们以前没有做过。男人总是这样。
男性的支配技巧被带进全国性徒步假日机构以及地区性徒步俱乐
部。通过这些俱乐部,他们经常插手地区政治,诸如进入权和规划的议
题——本质上具有争议性的领域。斯坦,一个提前退休人员,当地徒步
俱乐部积极分子,曾经组织活动抵制在过去受到保护的乡村附近开发房
地产。尼戈尔,伦敦一个区议会前首席行政官,也领导过抗议——抗议
在乡村兴建大型超市的规划,这个大型超市会灭绝当地商业街的所有商
店,改变当地风景,大大增加周边地区的汽车和卡车交通流量。他认为
像他这样的人是前局内人,了解“游戏规则”,由“猎场看守人变成了偷
猎人”。
有些男性在退休前就为担任徒步领队做铺垫,偶尔会替补意外生病
的领队带领徒步旅行。有些人则是无意之中当上了领队。罗宾,海上石
油钻塔工人,参加了西班牙的一个徒步假日,那儿的“领队糟透了”,结
果他们团队的14个人“结下了真正的交情”。第二年,团队的多数人出现
在英国,共同参加了假日徒步。他们玩得非常痛快,因此继续一年见面
两三次。由于罗宾是他们中最有经验的,他就成了领队。他很喜欢这种
经历,于是开始参加山区徒步领队训练项目,计划退休后成为职业领
队,现在他已经如愿以偿。
社会运动和社交活动
在认识到共同感和争端可以并存的同时,我已建议在世俗性朝圣的
架构里考量徒步群体——人在徒步过程中经历共同感。我将这个观点放
在地区性徒步俱乐部的长时间维度之内细察,俱乐部成员在几年内或更
长的时间内一起徒步旅行。我想了解徒步俱乐部是否成为一个调解空
间,在这里,结构性的等级世界被暂时而多次地抛弃,随之产生的是给
人更平等感觉的经验性共同体。
从这一视角,我们不妨假设一周徒步团队和全英国境内的地区性徒
步俱乐部构成了一个比较隐蔽的网络里多重和移动的点。这个网络不仅
标出了一种社会运动的“原因”而且还标出了运动的“方式”,尽管这种运
动是非政治的,却具有引起政治改革的能力。当然,徒步运动里的一些
特别群体的确“使复杂社会中的一些基本困境的存在公开化了”(梅卢奇
1989:222)。把徒步看成是一种社会运动,这一观点有悖于从社会不
满来解释一场运动(比如宪章运动)起源的传统社会运动理论(克兰德
曼斯,科里斯和塔洛1988;梅卢奇1989),但却符合新社会运动的理
论。新运动具有如下全部或部分的标志:为取得信息的权利而斗争,为
参加“运动”而参加运动,参加运动与日常生活结合起来,以及对环保议
题的意识(梅卢奇1989)。
从这更广的层面来看,作为社会活动的徒步涵盖了公众与私人、形
而上与生活现实的内容。它包含了自我代谢的全国性组织机构以及自然
减员的群体——一起徒步的男女会员,他们有时拒绝接纳新会员。在这
种也可称为社交活动的社会运动中,行为人进入这样一个领域,他们制
造意义、调解生活危机、建构个人和群体的身份认同。通过当地、地区
性和全国性徒步组织创造出人们交流和争论进入权和规划问题的公共空
间。同时,徒步群体也创造出发生人际关系的私人空间(无论是短暂的
还是持久的)。
下面的材料来自我对最非正式的地方俱乐部之一的观察——我参加
了它组织的徒步活动。这个徒步俱乐部于20世纪80年代初期在北威尔士
的科尔文湾成立,是地方议会的名为“焦点”成人教育计划的一部分,专
为退休人员而设。那时的成员都是60岁以上的女性和65岁以上的男性。
由于裁员改变了原有的雇佣模式,五十多岁的男性和女性开始加入俱乐
部,年轻一点的退休人员开始发挥主导作用,他们总是要求会员加快徒
步速度,延长徒步距离。俱乐部领导就宣称他要离开地方议会辖下的俱
乐部组织,另去创建一个为岁数大一些的退休人员服务的独立俱乐部。
“远离焦点”俱乐部——会员就这么称呼自己。自成立以来,俱乐部
按照封闭的方式运作。现在这个俱乐部只剩下约莫二十个人。索尼娅,
一位退休的英文教师,解释说:“没有新成员能进来。实际上我们就像
一个家庭,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生病卧床不起,其他人会为他购物。如
果你遭遇什么危机情况,你知道总有人来到你身边为你打气。”那一年
(1996)俱乐部有三个人去世。通常当某人的配偶死去,其他人如退休
的会计、律师和房地产经纪人会帮助善后,完成各种官方手续。索尼娅
告诉我俱乐部会员会一直共同走下去,“直到最后,直到没有一个人剩
下”。
进行一日徒步活动时,没有车的会员会搭其他会员的车。到了预定
的地点会重新调整,尽量挤坐在一起,节省车辆,然后开车到当天徒步
的起点(搭车人给开车人象征性地支付一点钱,按英里计算)。我们换
乘别人的车时,发现有会员没到场,一位名叫萝丝的女士为此询问好多
遍。萝丝似乎闹不明白那些人已经前往都柏林做一日游去了。不过,只
要她问,人们总是给她再讲一遍那些人去哪里了。
非常高兴,我们在徒步开始之前停车喝咖啡吃蛋糕!在茶室,萝丝
又开始要菜单,忘记自己已拿到两三份了(是她此前要的)。每次她的
要求都得到耐心对待。人们和气地忽略她的古怪行为。有一次她要我记
下徒步印象,因为人的记忆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倒不是因为忘
记,一个人会记得很清楚,但是有一会儿记忆很遥远,然后就消失
了。”她说得很对。
所有会员现在都已七十多了,这个“远离焦点”群体在徒步时匀速前
进,即使在那些虽然不陡但却是上坡的路段也这样。他们告诉我一个群
体的掌故,涉及到与游吟诗元素混合在一起的民族/本土/自然的论题。
有次,在一日徒步时,天气变得恶劣起来,一场倾盆大雨后,全队人沿
着陡峭的田边小路上行,此时小路泥泞不堪。他们离开小路,改走庄稼
地边。一个农民出现了,说:“你们以为你们在干什么?英格兰人,我
想,你们是从伦敦来的。你们没看到小路吗?明明就在那儿,你们却走
到我的地里来了。”“远离焦点”的一个会员不仅是威尔士人而且会说威
尔士语,她是矿工的女儿,她走上前用威尔士语解释他们是什么人。那
个农民,队员告诉我,“一下在她面前变得服服帖帖,我们都说:‘为了
莉娜,感谢上帝!’”
在我们徒步旅行时,很显然,如同任何家庭一样,队员得学会面对
各人的缺点。实际上,这是他们不想要新人入会的主要原因。他们感到
自己已经太老,无法应付新成员的“怪癖”——他们已经花了太多时间适
应彼此。凯瑟琳提到,在这个群体历史上,只有一次由于性格冲突激化
而几乎导致要求某人离会。有位女士惹了几年麻烦之后,“男会员们最
后果断地决定”要求她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此人在丈夫去世后搬迁,终
于离开了这个群体。
一个男人的唠叨会惹火一个女人,气氛紧张起来。但是其他人会将
他拉开,与他谈话——或更确切地说,是听他说话。他们给我解释说大
卫前一年失去了妻子,现在“还不能适应”。他唯一的一次表演谢幕是当
天徒步结束时,他告诉他车上的乘客说第二个星期不能来接她了,因为
他要一个人去布鲁日。他说:“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单独旅行,看看会
怎样。”
我将相机焦点对准“远离焦点”群体照相,他们当时正在吃午饭,专
注地盯着面前的景色,此时我突然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镜厅!这些人通
过徒步的方式已经形成了他们的共同感精神,凭借这种精神他们也跨越
了不可知的衰老疆界。
结语
一周徒步中那种没有标示出来的空间,越出日常生活的常规,置于
以前从来没有联系的人们之中,包容了争执和某种接近共同感的东西。
当地徒步俱乐部时间不那么紧张,在此情形下,能够发展起一种支撑性
网络,用以建构社会生活和一种归属感。这儿的共同感没有嵌进朝圣的
框架,而是楔进日常生活之中。在两个被研究群体中,收入被当作阶级
标识(我谓之的阶级即通过教育、职业训练等获取的地位差别或文化资
本,这些又转换成经济资本),徒步群体形成了一种跨越阶级的空间。
核心群中随机收集的数据说明队员收入在5万英镑(合8万美元)到5千
—1万英镑(合8千—1.6万美元)之间变动。参照群,也即当地徒步俱
乐部的成员,随机收集的数据反映队员收入在3.5万—5万英镑(合5.6万
—8万美元)到低于5千英镑(合8千美元)之间变动。
参加有组织的群体的山地徒步,可以暂时摆脱独自度假的孤独和寂
寞;当地徒步旅行俱乐部则帮助计划全年时间,安排周中和周末徒步活
动。他们安排的复活节和圣诞节短途徒步已成为去宗教化的世俗性仪
式,还有一些社会事件诸如年度大会都被安排与收获节晚宴时间重叠
——其实也被办为收获晚宴。CHA和HF这样的组织也提供复活节、圣
诞节和新年休假活动。人们的经历表明,这种通过当地徒步群体所做的
空间化的时间安排在面对婚变、丧亲或重病之后的生活时变得特别重
要。正如安吉娜(一位退休的秘书)说的,“部分原因是附近没有亲戚
家人,孩子已经搬走,徒步的确可以替代”。对于这种群体替代家庭的
特点,RA副会长作了总结:
我有时认为徒步已经取代了教堂。徒步团队,通常由四十个人
左右构成,已然成为“修会”,一个扩大的家庭——人们觉得它很
有支持作用。
(冈宁汉姆1996)
在参加山地徒步周时,大汗淋漓地攀上陡峭的山坡,恐惧或不安地
小心择路攀上或走下岩石坡、碎石路,成功后的喜悦,在酷热中或大雨
中一英里又一英里的徒步,接受或给予帮助,等待着掉队者或自己成为
掉队者,让人等着你——所有这一切或更多的事情都是“以原始方式一
起旅行”(见本章开头奥维格的话)过程的一部分。抵达山顶,有一种
共享的成就感。此刻,徒步群体似乎最接近共同感,最接近“平等的兄
弟友情”的感觉,虽然没有人会想到以这种方式表达,女性尤其不会这
样表达。
徒步、登山、天气变化、相逢、处理当天的困难——人们分享这些
正在经历和已经经历的,为定位于过去和现在风景的记忆增添了意义层
积。每个人都经受了泥泞飞溅上身或浑身大汗淋漓。然而,众多的身体
感受看似一样,但人与人却有观点和性格上的不同,这些会以不可思议
的方式被人很快了解。在各种因素交织的状况下,社会疆界淡化,被跨
越(暂时地,或永远地),或者保持其不可渗透性——各类社会差异标
志在近距离下看得分明。语言、口音、衣着、吃饭习惯、理解餐桌上可
以讲何种笑话或与什么人为伴——所有这一切及其更多的东西是人们不
会说出来的分界线,看不见的阶级徽记。
在这种流动的社会领域中,一种共同体感得以建构,赋予生活(无
论是短暂维系的群体生活,还是属于或超越了群体的个人生活)另一层
附加的意义。在一个星期内,无论什么时候我们来到一处石堆——它或
是标出山顶或山脊,或是指向一条无法确认的小路,索尼娅总会弯腰拾
起一块石头,加在石堆上。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回答说,是为了纪
念所有以前徒步到此的人们。这种纪念行动类似去察尔玛(Chalma)朝
圣的墨西哥人的做法。朝圣者相信以前的朝圣者变成了石头,只有抵达
原计划的目的地才能恢复人形,朝圣者有义务朝着圣地方向踢几块石头
(特纳1974)。
人们把山地徒步当作逃离“那一切”的方式(“那一切”指的是城市生
活显而易见的无情压力),也把山地徒步经历视为一种联系,与更宏大
的、超越了庸常个人生活的东西的联系。尽管不同的人说法不一,在谈
到山地徒步的动机时,他们经常使用的一个表达就是:努力登上山顶俯
瞰全景,能让人从“不同的视角”或以“更恰当的感觉”来面对个人问题或
焦虑。此话的本意有很大的比喻成分,但我觉得表达得很朴实。
我已经提到过人们另一种方式的反应——面对美景,他们的反应都
不同程度地表述了:“我不信教,但是……”这里,有意识和下意识反应
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潜台词“神性内在”。“神性内在”作为一种特性或
状态,可如此定义:
神性内在(immanent):后期拉丁语immanent,immanens是
immanere的现在分词,意指停留在地方,由拉丁语in+manere构
成,意为停留,居住——参见Mansion一词。
(《韦氏新大学生词典》)
从词源学来看,“immanent”含有圣经和赞美诗寓意:“在我父的家
里,有很多住处”(《约翰福音》14:1),而“我将永远住在我主的家
里”(《诗篇》23:6),这些话首先映入脑海。在这里的意思有居住、
存在于其中、在这个世界上、被“安置”在不同地方:被重新安置,重新
联结进来,在其中并与之连通——与自己、与可视的自然世界,由此也
与我们只可感觉却无法理解的“神秘创造力”的不可视世界。
一旦不再“远离”风景而是成为风景的“一部分”时,就可以获得一种
地方感。那种微妙但绝对重要的不同就是对地方现象学的体验:自我在
这个世界的生命感知(巴索1996;蒂勒伊1994)。换言之,在早期称为
崇高感的体验,是通过特别的“允许人们跨越阈限或不可见界限的仪
式”(见奥维格,本章的开头)而获得的。在这个例子里,仪式当然只
是埋头走路爬上山坡抵达山顶。除了感觉心跳和肌肉疼痛之外,自我与
无限的环境之间建立了一种短暂的新联系,此时人们能感受到自己属于
(而非远离)那个更大整体。阈限就是门槛。正是通过有机印象人们跨
过这一门槛,发现自己向一片不同的景色敞开。虽然这一景色空无一
人,却神秘地包括了自我,但非怀有个人焦虑或渴望的自我。
前面已说过,景色受各种天气条件的影响。卢泰尔堡的微型剧场试
图复制出天气影响下的风景。他的剧场没有演员,只有6英尺宽,没有
舞台帷幕,观众更能专注欣赏再现性的风景。撤销布景画框,也等于撤
销了观景人与景色之间原本存在的“距离感”。在山顶,没有任何参照框
架。与几个观光者共享的360度全景几乎势不可当。自我成为缩小的中
心点,各种令人眩晕的印象汇聚于此。微型剧场的视力幻觉颠倒过来:
不是让景色显得更大,而是人自己缩小了。实际上,风景剧场的空旷和
开阔的空间使我们缩小,使作为观众的演员缩小,缩小到我们的真实水
准——不足为道,无足轻重。规模、永恒和瞬间得到重新落脚,超越我
们的把握,却在景色之中。
八 特殊视角
15岁时,我接触到华兹华斯……下一次去湖区……我看到了地
图上有“绿顶峡谷(Green Head Gill)”字样,我感到震撼,犹
如遭到雷击一般:这就是《迈克尔》场景中出现过的绿顶峡谷。接
下来的一切都让我惊叹,我可以真的去到那里,看到那古老的羊
栏,当然还有他描述过的赫尔维林,我很想登上赫尔维林!他提到
的乌斯湖的小船——我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些使他担忧的山峰什么
样,因此,我那时怀着双重目的登山——我正在步华兹华斯及其同
代人的后尘。以此,我的徒步获得一种新的意义纬度。
索尼娅·安克斯
徒步仍然是我的最爱,有关徒步的一切都让我沉醉……徒步过
程中,自由自在,与人们相识。我认为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徒步
提供了空间和自由,登上一座小山,环顾四周360度,视线中别无
他物,只有群山和美景。我认为那的确让人心痛,真真切切让人心
痛,因为景色太美了,那一时刻,美景只属于我。我不与任何人共
享,这是一个自私的角度,真的。
玛丽恩·卡宁
我一个人徒步时,特别是独自背包远足或露营时,安全问题显
得非常微妙——我是指作为女性。因为通常而言……特别是在黄昏
降临,我得找一个地方露营时,对我而言[其他徒步者]实际上代表
着威胁。如果我独自露营,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哪儿,我露营的
地点,挺好玩的是吧。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假如我的腿受伤了,
其他徒步者则意味着安全……我非常清楚人像动物一样需要伪装起
来……这种性别化的经历,与父权社会和男性占支配地位的文化相
关,也与女性害怕被袭击的恐惧有关。好了,这也是进入,不是
吗?
宝娜·戴
引言
对谁说话和为谁说话是田野考察的“双重口技”(阿帕杜莱1988:16
—17)。下文就要试图减少口技表演者的表演,尽可能原样展示三个女
性的声音。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尝试:使边缘化的人物进入中心。这三个
女性分别是索尼娅·安克斯,1924年出生于利物浦;玛丽恩·卡宁,1938
年出生在斯塔福德郡的布罗姆维奇城堡村(当时的地名);还有宝娜·
戴,1954年出生于伦敦。索尼娅纯粹是一个徒步者;玛丽恩是一个全国
性徒步组织的志愿领队;而宝娜自己则组织女性假日徒步。我与这三个
女性的磁带录音谈话,原文长达200页。很显然,我得作出取舍,保留
什么,丢掉什么,这充分证明口技表演者不可能扮演不在场角色(如果
这还需要证明的话)。
每个女性的主要话题都以自己的生活概括出一个在前面某章已经探
讨过的主题。这看似巧合的回应,当然不是产生于我有意识的预谋,而
是反映了一种幸运的联系——“民族志学者与他或她遭遇的社会之间在
风格、易感性和心情方面的联系”(阿帕杜莱1988:18)。索尼娅概括
复述的主题是湖区的文学性建构。她对那个被建构起来的地方的早年意
识对于她的人生轨迹作用颇大。作为有近半个世纪会龄的合作假日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