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的两种版本
英国有两种版本这一事实早已经提及。需要追问的是:是否有过一
个统一的英国身份?起初,在都铎王朝创建时期,当“系统地挖掘盎格
鲁—撒克逊的证据——他们的教堂、语言及法律条款”发轫之际(菲西
安—亚当1991:2),“英国人更可能与自己的区域和地方产生认同,而
不是与整个国家本身产生认同”(埃文斯1995:232)。种族史和制度史
的意义举足轻重。“亨吉斯特—霍萨 [57] 的种族神秘性”(罗温萨1991:
208)将身份植根于盎格鲁—撒克逊种族和民主体制之内。
这种神秘性支持了不列颠身份,也支持了英格兰身份的一种版本。
[58] 它们都是与同样的他者相抵触的,尽管他者的建构有所区别。以盎
格鲁—撒克逊的“英国”视角,他者就是诺曼领主及其当代的不列颠继承
者。站在不列颠的角度,他者是有领土扩张野心、骄傲自负、道德沦丧
的当代法国。
盎格鲁—撒克逊原始的民主制(连同凯尔特人、德鲁伊特教僧侣和
游吟诗人——这些人被再现为当时在南太平洋上遇到的那些“高贵的野
蛮人”的本国变种),与诺曼领主当代继承人展开竞争。当时国内的社
会分野要求用阶级区分的眼光重新审视过去:
一方面,种族谱系的神话正被尽情发挥,这个神话追寻“真正
的”英国共同体……上溯到卑微的撒克逊时代……年复一年,从迷
宫一般的学术性和伪学术性研究中拼凑出一个“真正的”英国或不
列颠种族共同体概念,它拥有共同的过去,共同的道德、社会、文
化和政治的构成,这一版本与撒克逊祖先理想的道德接榫,迎合了
强烈的情感诉求……其政治含义……即凭着天生的道德优越性、大
不列颠岛屿历史领先权以及“这些人”对日尔曼制度的继承,他们
应该享有更多的合法性和更大的权利,而不是压迫者(“高卢
人”、诺曼人、法国人)施舍的那一点点权利。
(纽曼1987:117)
同时,另一个完全不同版本的英格兰正在形成,由进步的话语和政
治经济理论精心构造。这个版本的英格兰是一个进步的、“改善的”、城
市化的、制造业的、工业化的英格兰,可与大不列颠互相置换——现在
仍是如此。这对联体双胞胎从未分离过(卡纳戴恩1995;格兰特和斯特
林格1995;罗温萨1991)。吊诡的是,启蒙运动的进步主义却把进步的
对立面鲜明引入知识分子视线:未改善的、落后的、离奇的——这些都
是所有古董家、民俗学者、如画风景追随者备感兴趣的东西。启蒙运动
所信奉的进化模式也许是思想的决定性模式,但是任何模式由实体与虚
体构成,二者相互依存。就风景和农业实践而论,在启蒙计划看来需要
予以改进和现代化的东西,正是另一种人眼里的共同体的堡垒和活文化
的宝库。中心移向北部山区——英格兰湖区,标志着对进步的英格兰的
另一层反抗产生了,美学和情感联合确定了本地风景的连续性和传统。
具有家长作风和仁慈之心的土地主精神和道德价值观,与进步的、倡导
改良的土地主和农民形成对比。圈地运动与驱逐行为打破了农业共同体
历史悠久的互惠关系。当然,这种互惠的纽带以前已被破坏过许多次,
也许在16世纪全国范围的圈地运动中,这种破坏格外显著。
启蒙运动的现代化规划关系到凯尔特边区风景/土地使用,对此的
一种有趣解读用到亚瑟·杨格的《1776、1777和1778年爱尔兰纪行》
(1780)和塞缪尔·约翰逊的《苏格兰的西部岛屿纪行》(1775),揭
露了政治经济缺乏时间性,威胁本土文化:
对杨格而言,爱尔兰是新未来的显现之地。在民族主义者看
来,爱尔兰是一个尚能瞥见过去的轮廓的地方;透过现代人眼中所
见的表象,依然能感受到隐匿于风景里的历史传统和情感。这类表
象堪称一个民族不断增生的年鉴,负载许多世纪以来人类持续在场
的种种印记……当口传和书写的传统遭到强制性的遏止时,民族的
风景就变得非常重要,成为另一个选择,它不像历史记录那么容易
被毁弃。农业改革会抹去乡村的表象特征,造出一种经济和政治的
白板,从而威胁到文化记忆的留存。
(特林佩纳1997:52—53)
乡村传统主义的世界观源自如画风景运动和古物研究的互动 [59] 。
原本属于文化精英的兴趣移向范围更广的社会阶层。风景中古旧或衰老
的成分(可能是人物也可能是建筑物),田间颓塌的纪念碑、珍奇之物
如古树或“灵石”,以及言语、穿着和举止的传统,逐渐加入这种世界观
的生成 [60] 。地方生活和本地特色的重要性开始突显,与日益恃强自重
的城市中心相对。风景的遗迹“成为本土文化的幸存碎片,其复原是国
家和地区的骄傲”(布鲁尔1997:582)。英国乡村成为永恒稳定性的所
在地,准备经受,或实际上正在经受随社会关系转型而来的迅猛的变化
(伯明翰1986;纽比1987)。
这种新创的传统主义世界观为文化民族主义提供了原材料,推动了
对英格兰、爱尔兰、威尔士和苏格兰历史(神话的或真实的)、民间信
仰(如有关“小矮人”的信仰)及其实践(如收割仪式)的收集和评价。
这些历史、信仰和实践植根于对地方、对栖居于风景之中的神奇前辈的
依恋,实际上是对神奇性的依恋——而神奇性早在宗教改革时期就已被
妖魔化,又遭到启蒙运动的否定(施奈德1991)。 [61] 文化民族主义与
进步和改良的修辞背道而驰,但是画境游允许市场把抵抗地区的风景也
收并进来。到这些风景区游览促使人们关注到这样一种陈述的非英国背
景:对“品味纯粹的人”来说,湖区是“一种国家财产”(华兹华斯
[1835]1984:133)。如此便有助于阐释文化民族主义通过风景发挥作用
这个观点,也框定出如画风景美学的作用范围。
文化民族主义
大不列颠政体形成之际,国内文化民族主义也在形成,产生了近来
称之为“‘四个民族’的文学历史”(皮托克1994:2)。鉴于“强制性的‘英
国人’版本在那时得到如此专注的发展”(卢卡斯1990:40),当时出现
的爱尔兰、威尔士和苏格兰身份认同就是抵抗不列颠国家的主动形式。
然而,它们也被中心产生出来的一个必需的边缘性他者所颠覆(布莱顿
1995;埃文斯1995)。透过如画风景运动的棱镜,可以观察到并在一定
程度上理解这些文化民族主义之间的相互联系。
不列颠未经改良的凯尔特边界山区恰好为如画风景的实践提供了一
个微缩版的阿尔卑斯山风景。 [62] 如画风景美学强调个人的情感发展。
衰败和贫穷的意象对于美学很重要,但只能作为边缘性的装饰图案。情
感的发展是其重点,然而对于所见所闻(人类的痛苦),人们无需介
入:
毕竟,如画风景的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观景者或读者并不是从
道德、社会或政治上介入看到或读到的东西。寻求如画风景仅仅是
寻求美学体验……威廉·吉尔平强烈反对将他称之为“忙于各种营
生的农民”引进如画风景的绘画。如果出现了乞丐和老年人,应该
按照审美的需要把他们融入景色,这样观众就能沉入令人愉悦的忧
郁之中。
(卢卡斯1990:92)
政治意义的不列颠身份的兴起使文化身份范畴(威尔士人、爱尔兰
人、苏格兰人)的倡导者不再要求政治主权。政治主权现在已经归并到
民族国家之中了。 [63] 新教、贸易危机、国防都成功地在所有社会阶层
推进了不列颠的身份认同,尽管这些阶层之间或之中存在纷争(科利
1992;罗宾斯1988)。 [64] 然而,正当对一个更包容的政体的诉求把“更
广大的社会与管理精英,包括大量的威尔士人、苏格兰人和信奉新教的
盎格鲁—爱尔兰土地主和商人”(埃文斯1995:223)汇聚在一起时,历
史更为久远的那些王国的种族特性也在得到探究和证明(纽曼1987;罗
宾斯1988)。 [65]
在几个世纪的英国化的冲击下,威尔士经历了文化衰落和自信丧失
的过程。独特的威尔士生活方式逐渐消失,其法律制度受到压制,威尔
士语不再是官方语言,早在13世纪就几近灭绝的游吟诗人制度命悬一线
(赫克特1975;罗宾斯1988)。威尔士的再发明始于18世纪,到了19世
纪则已硕果累累。这一再发明部分依赖于仿造和新创的威尔士事物,真
正的凯尔特本土特色巧妙地糅了进去(摩根1983)。如画风景美学与古
董癖的结合造就了赝品大行其道的氛围。追寻如画风景、古董癖及边缘
性文化的再发明是交互作用、相互强化的文化实践。
混乱无处不在。什么是凯尔特,什么是撒克逊,定义不清。18世纪
20年代,在埃夫伯里和索尔伯里发掘出来史前巨石阵,点燃了威尔士人
和游客把德鲁伊特教和凯尔特浪漫化的想象之火。到18世纪50年代中
期,诗人托马斯·格雷写诗对荒野的自然和遥远的历史做出新的回应。
格雷翻译了据说是“前文明的北方”(卢卡斯1990:50)的斯堪的纳维亚
和威尔士诗歌,他的翻译被引用来推进“去中心化的”(decentrist)文化
民族主义。格雷转向古代北方文学研究,标志着换个方向追踪英国诗歌
的源头,“这个连绵不断的文学传统的源头不是(像过去和现在习惯的
那样)上溯到诺曼—普罗旺斯—拉丁文学的传统,而是上溯到威尔士和
斯堪的纳维亚的传承”(巴特勒1988:43)。18世纪凯尔特戏剧就借鉴
了他新翻译的古斯堪的纳维亚语作品《埃达》,剧中有一些德鲁伊特教
式的场景。格雷最受欢迎的诗歌《游吟诗人》以爱德华一世统治时期被
英国驱逐的最后一个威尔士游吟诗人为题。其重要性在于,从历史角度
而言,政治主权和文化主权在威尔士游吟诗人身上得以体现。该诗歌激
发了许多绘画的创作,最终又转过来帮助了威尔士神话的建构。 [66]
18世纪末期,前往人烟稀少、农业萧索的威尔士山区的画境游成为
时尚。山区虽然崎岖难行但还不至于危不可攀。落后的农业劳动和“原
始的”民居成为可接受的美学意象,表现衰落,证明了时间的流逝。由
于贫穷而保留下来的服装摇身一变成为民族服装。游吟诗人的佚诗变
成“德鲁伊特教的”遗物,通过某种方式,威尔士语也与希伯来语有了关
联,风景传奇被润色或发明出来,既是为了吸引游客也是为了“促使威
尔士人明白应该珍惜他们的风景”(摩根1983:86)。 [67] 这些举措收效
颇佳,这一点可从19世纪威尔士国歌第二段得到证明。内容(译文)如
下:
古老的威尔士山区,游吟诗人的天堂
每面悬崖和每道山谷,在我眼里都那么美丽
洋溢着爱国的感情,充满了神奇的魅力
是她的河流和小溪的旋律
(摩根1983:87)
游吟诗人的“……如此深植于风景之中的颂歌”(特林佩纳1997:3
—4)激情澎湃,将风景与自发的文化民族主义联系起来。说到文化守
护者这一角色,新发现的澳大利亚土著居民被当作盖尔语游吟诗人的同
类(史密斯1985)。汇集、阐释、发布或伪造游吟诗人传统,对威尔
士、苏格兰和爱尔兰民族主义的建构非常重要(皮格特1976;皮托克
1994;夏马1996;特林佩纳1997)。例如,詹姆斯·麦克弗森杜撰的原
住民文学对于凯尔特苏格兰的形成至关重要,据说那是弹奏竖琴的游吟
诗人莪相的作品。 [68] 然而,苏格兰身份,初始是一种西部高地身份,
其实是“对爱尔兰文化的背叛”,而非对英格兰的背叛,因为历史上正是
爱尔兰游吟诗人文化形塑并主宰了赫布里底群岛。至于爱尔兰,“甚至
在17世纪和18世纪英格兰的统治下,凯尔特爱尔兰仍然固守自身作为文
化意义上的一个历史性民族的意象”(特里弗—罗珀1983)。这一意象
部分是竖琴师和游吟诗积极参与的结果,从两方面意义来说,游吟诗都
承载了民族的“负担”(burden)。 [69]
如果游吟诗承载了“民族”,那么,“民族”又承载什么?根据标准词
典(《韦氏新学院词典》):
NATION:中世纪英语为nacioun,源自中世纪法语nation→拉
丁语nation-natio,意指出生、种族、民族;源自naci的过去分词
natus,意指出生。
Native(本土)和nature(自然)词根来自拉丁语natusnasci,与nation意义相关:
NATIVE(本土的):中世纪英语为natif,源自中世纪法语→
拉丁语nativus→natus,nasci的过去分词,意指出生。
NATURE(自然):中世纪英语,源自中世纪法语→拉丁语
natura→nasci的过去分词natus,意指出生。
当风景与民族、本土、自然相联系,这个词也就具有了“隐喻的、
意识形态的效力”,这种效力是由于“一个民族文化的本质或性格与其栖
居地区的本质或性格之间,发展出了一种更恒久的维系”(奥维格
1993:310—312)。表达这种更永恒的维系的方式之一就是本土语言或
母语——这与natus-nasci的内涵呼应。涉及到18世纪凯尔特边界,这种
风景/语言的联系对于游吟诗民族主义至关重要。到了18世纪末期,风
景是“自然的书写,人置身其中最大程度地体验自己在此地此时,而且
成为……转向主观时间意识的一个关键概念”(索尔维森1965:14)。
风景与语言的联系通过地名的记忆和隔绝状态得以保持。在整个18
世纪,古老的语言,就英格兰而言是古老的方言,仍然在偏远的地区使
用着(罗宾斯1988)。风景和语言时而合并成为图像性的表达,例如,
1659年出版的詹姆斯·豪维尔词典的标题页中,威尔士语被描绘为“神圣
而野性的林间少女武士”(摩根1983:48)。但是,由于废弃、禁止使
用民族语(盖尔语、威尔士语),英语长驱直入,取得了压倒性的优
势。民族语终于衰落了。 [70]
对地名进行大规模的清洗,致使记忆发生位移,这一情形就发生在
苏格兰高地。通过规范地图的命名就能掩埋过去,例如,1824—1836年
间英国地形测量局对爱尔兰进行地形测量时,就换掉了原有的盖尔语地
名。相反,地形测量局的勘测者为威尔士语地名的正确拼法而大费周章
(哈里和沃尔特斯1982;转引自罗宾斯1988)。当地的地名(包括那些
英格兰边缘地区的地名)经常受到忽略或混淆(威尔伯福斯1779)。
[71] 个别情形下,会发生相反的涂改,例如詹姆斯党人动乱期间深入苏
格兰高地的军用道路上的部分里程碑就被移走。军用道路上这种逆涂改
情况在爱尔兰也很普遍,不过通常地图的社会行为和权力更持久(哈里
1992;皮克尔斯1992)。
风景中表示时间流逝的元素对如画风景非常重要。废墟和青苔或者
常春藤覆盖的建筑是令人忧郁的光阴似箭的提示。山区讲述了一个(新
近发现的)久远的地质年表,对比之下,人类的生命周期就显得微不足
道。黎明和日落(即使透过一片玻璃看过去,它们也显得如此绚丽)包
含了个人能够测量得出来的时间流逝,而任何一处废墟、任何一座爬满
青苔的桥梁、任何一个风烛残年的人、任何一条山脉都会激发人们的想
象和感受。往日浮现,追忆过去,这就需要特定的、高度本地化的废
墟、桥梁、人物和山脉。注意力转向仔细观察风景(默多克1986),视
觉艺术里的这一转向与描写特定地方的诗歌同步发生。这类诗歌是个人
的地名记忆,是对个人内心疏离或异化的认知,诗人试图通过确定自己
在风景中的位置寻求庇护。定位的特性使人对暂时性的感受更加痛切,
而这种定位记忆的痛切感说明记忆战胜了时间。
英国浪漫主义运动和湖畔诗人
英国浪漫主义运动这个词语在19世纪中期用来回指18世纪末期到19
世纪初期的英国诗人。一个经典而一致的英国浪漫主义的形成是20世纪
40年代的产物。不同时期的浪漫主义推出了各自界定的湖畔诗人:华兹
华斯、柯勒律治和骚塞,还有布莱克、拜伦、济慈和雪莱。他们都是英
国民族主义美学的倡导者,该美学由早期的诗人发展而来,如汤姆逊、
申斯通和考珀。在20世纪最后的一二十年,人们对英国浪漫主义,尤其
是其代表人物华兹华斯,进行了批判性的再审视(艾厄斯等1981;巴特
勒1982,1988;路易1989;麦克甘1983),揭示出把素材与社会和经济
背景割裂开来的诗学位移(poetic displacement)和理想化的意识形态。
英国浪漫主义这一术语也用来指涉更宽泛的作品,涵盖了18世纪40
年代到90年代的诗歌,其时地方主义备受推崇;18世纪90年代到1815
年,地方风景依旧引领风骚,但是后革命的宗教正统已然侵入;1815年
到1825年,当时的主调是削弱地方主义和民主主义。在这个更宽泛的时
间范围,英国浪漫主义“倾向于反对不列颠中央国家及其体制”,关
注“阶级、社会变化、自然宗教、地区和民族的骄傲以及世界革命”(巴
特勒1988:37—41)。浪漫主义不是“一场单纯的知识运动,而是对各
种社会压力……的综合回应”(巴特勒1982:184),发轫于工业革命的
早期阶段(艾厄斯等1981),其结果是
一种浪漫的情感结构得以产生:提倡自然、反对工业,提倡诗
歌、反对贸易;人类与共同体隔绝进入文化理念之中,反对时代现
实的社会压力。我们可以确切地从布莱克、华兹华斯及雪莱的诗歌
中听见其反响。
(威廉斯1973:79)
受教育人数的增加、出版业规模的扩大以及随着收费公路发展而改
善的印刷品流通,这一切为地方上的中产阶层以及乡村绅士接触到英国
浪漫主义诗学和政治提供了保证。到18世纪末期,由于前半个世纪的本
土乡村或田园诗歌的影响,有阅读和写作能力的公众对自然的欣赏发生
了巨大变化,因此湖区作为稳定性的一种有力的文化象征更容易被人们
接受。
诗歌,特别是游吟诗的反对声音所显示出来的重要性表达了一种深
化中的意识,即诗人应该对其共同体并为其共同体说话。然而,基于伦
敦的文化叙事在各个地方被模仿,本土/民族/自然
(native/nation/nature)的共同体在圈地运动与城市化的双重影响下已经
分崩离析。到18世纪中期,英国诗人和作家正在经历他们所描写的文化
的深刻危机。沮丧、疯癫和自杀成为艺术—知识分子团体的标志(巴特
勒1988;卢卡斯1990;纽曼1987),而在该世纪的后期诗歌继续演绎着
英国风景的赋值和仇外的双重主题。
面对人与地方的分离,风景回应了对可以感受到的连续性的需求。
在极端情况下,这可能表现为一批据说是中世纪的诗歌和散文,颂扬了
英国地方特色。但总的来说,诗人
从詹姆斯·汤姆逊(1700—1748),到托马斯·格雷(1716—
1771),再到威廉·布莱克(1752—1827)和威廉·华兹华斯
(1775—1850),他们用弘扬地方主义的象征语言取代了“宫
廷”或“伦敦”或德莱顿、蒲伯、斯威夫特和盖伊的贵族话语……
他们表达并进一步确立了足能代表一些绅士以及许多“中等类
别”,特别是18世纪伦敦及各地的工商业界人士的态度。
(巴特勒1988:41)
汤姆逊的乡村诗歌堪称上述更宽泛时间范围内的英国浪漫主义第一
阶段的生动范例。他的诗歌描写了具有普遍意义的乡村生活,有感于天
下皆同的季节而发,表达了人皆有之的情绪。早期的湖区旅游者借用古
典作家来提升他们所看到的景色。从18世纪40年代开始,由于汤姆逊的
《四季》广为传播,本土文学在提供情感联想方面变得日益重要。
与游吟诗不同的是,这类田园诗所描写的乡村共同体之间的关系其
实是伪造出来的。基于同样的原因,诗中城市共同体之间的关系也同样
与事实不符(卢卡斯1990;塞尔斯1983;威廉斯1973)。到18世纪末
期,如画风景美学推动了寻找如下地区的风景:
(在这些地区)尚无当代工业化、圈地运动和地产开发的痕
迹,而且各种形式的田园牧歌情调都未被注意到,海峡对岸令人恐
惧的“平均主义”影响无法波及……如画风景旅游者愿意千里跋涉
寻找一个“劳烦之中被人遗忘的世界”。
(安德鲁斯1989:66)
乡村或田园诗歌和雕版风景画确认了如画风景美学,而如画风景又
影响了湖畔诗人的早期作品。在被称为“国内人类学”(贝维尔1989)的
诗歌中,华兹华斯使我们看见湖区到处都是边缘化的人们:瘸腿的士
兵、瞎眼的乞丐、隐居者、疯癫的妇女、吉普赛人、流浪汉,换言之,
到处都是被早期农业和工业革命抛弃的流离失所的苦命人。 [72] 也许毫
不奇怪的是,这些边缘人构成特定种类人群的一部分,他们正在被中央
政府规划为后来颁布的《济贫法》的基础。华兹华斯
开始为那些声音遭到拒听的人奋笔疾呼。这类人不再被当作
(通常从远处)观望沉思的对象——汤姆逊的抽象沉思就采取了这
种拉开距离的技巧。他们变为主体:在说话,在体验。不过后来,
华兹华斯开始隐退,从他的诗歌语言和实际行为都可看出这一点。
(卢卡斯1990:6)
说到隐退,就来到了华兹华斯特指的隐退之地,他满怀深情屡屡重
返的“有限的处所”,诗人在那里探求对地方和安身之处的深度熟悉(克
罗伯1975)。这就是为什么
布莱克的英格兰图景是解放的,具有悲剧性的真实,[而]华兹
华斯的则越来越虚假。从位于湖区远离城市的“自在”之地,
或“栖居地”,他摆出为人类说话的姿态,特别是为英国人和英格
兰说话的姿态。这是田园诗终极的、极端保守的野心。
(卢卡斯1990:117)
正如前一章所讲,比湖畔诗人大肆赞美湖区要早近半个世纪之前,
湖区价值已被抬升。不过,始于如画风景的美学有待于湖畔诗人赋予更
多的民族情感。风景区居民是对其他人而言已逝的英格兰美德的活榜
样:朴素、克制、节俭而独立(埃弗雷特1994)。诗人笔下居住在一个
山区共和国的政治家—农民及其家庭尤其如此(华兹华斯1835)。
对那个“山区共和国”中农业劳工的状况进行问卷调查,结果却是另
一种故事(皇家委员会1834)。山中风景区独立世外,成为道德和政治
避难之地,这并非一种新观点。18世纪的作家也是复兴了一种早期的自
我赋值的文学,如阿尔卑斯山民曾被描写成具有“简朴的健壮和自然的
美德”的人物,并进一步被塑造成“大自然的原始民主主义者”(夏马
1996:479—480)。与连贯的过去这一意象相冲突的是毁灭的机制:农
业、商业和工业领域的巨大变化急剧地改变了人与地方(波拉尼
1944)。
借由绘画、诗歌和小说艺术形式,英国浪漫主义者完成了对苏格
兰、威尔士和爱尔兰的凯尔特边区的凝视与整合。这种凝视在更接近家
园的地方发挥作用,在湖区铭刻下英格兰的一个特定图景,使之成为一
个想象性或不那么想象性的过去的存储之地。这个过去保留着伦敦贸
易/金融中心已经愉快地在中部地区出卖掉的核心价值。湖区被塑造成
一个图标、一扇窗户,人们借此可以感知到一个更大的现实或真理,不
管是上帝的还是英格兰的——不过两者并无必要彼此相异。这种上帝、
英格兰和湖区的混合也许在安·麦克贝思(1875—1948)的两幅巨大的
刺绣画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她当时居住在湖区中部山地高处的佩特
山谷。麦克贝思以当地人为模特,将哈索普山谷当作基督降生布道的场
地。绣在好牧人基督肖像下面的是布莱克《耶路撒冷》一诗的乐谱,所
配的诗句为:“在古代是否那些脚步/踏上英格兰山区茵茵绿草?”
经由湖畔诗人及其圈内人的诗歌,特别是华兹华斯的《湖区指
南》,湖区风景为更多的读者所知。 [73] 湖区风景也在赏画者中广为流
传,在19世纪头二十年内,职业水彩画家开始对湖区趋之若鹜,他们的
作品大量进入市场(比尔德1980;比克奈尔1987;比克奈尔和沃夫
1982、1983;赖恩1986;塔特·加勒里1996)。英国民族身份的一个版
本受到支持,它依据(真实或神话般的)过去,而抵制人们眼中共同体
毁灭的现状。湖区是可资联想的风景,不是借用过来的和理想化的、意
大利式南方大别墅的古典风景,也不是像丘园(Kew)、查尔斯·汉密
尔顿位于萨里郡科巴姆的佩因斯希尔庄园(Painshill)那样点缀着中国
宝塔、桥梁或土耳其帐篷的“东方式”奇异风景。 [74] 毫无疑问,湖区与
中部地区制造业中心已被毁损的风景形成最鲜明的对照。
19世纪初期,湖区人气的增长以及相对临近中部制造业中心的地理
位置,把新的富人带到湖区,不只是游客,还有全年或夏季的住客。气
派的别墅在中心地带和偏僻的地方竖起,在这两种地方可以尽览湖光山
色。 [75] 在《湖区指南》中,华兹华斯抱怨工业家粗制滥造的豪宅,颜
色俗气、位置扎眼,只是为了抢占风景,不像当地的古旧民居那样隐入
风景,不露痕迹。他还反对将铁路修到湖区的提议,因为铁路会招来大
量一日游的旅客和工人阶级。
民族风景与精英判断珠联璧合……华兹华斯这个看法令人难以
忘怀。他将湖区称为“一种国家财产,在这里每个具有感受眼光的
人都有权利和兴趣”,但是这种眼光只能逐渐形成,在趣味得以培
养的环境之中形成。早先华兹华斯寻求为游客(当时也就是几个绅
士)保护湖区,现在却要保护它们免受游客的入侵(他把游客到处
乱窜的行为比作“孩子割开他的小鼓以了解声音从何而来”)。
(罗温萨1991:219)
在农业革命和工业革命带来的英格兰空间重构的影响下,湖区一直
是没有得到利用的空间或作用消极的空间,在下面的章节中被当作是未
曾得到考证的资本主义动态的表现。一种新型的、史无前例的价值观汇
聚到这一空间,其价值由于知识分子和艺术精英的阐发而不断升值,就
因为它不同于资本的新集中(在城市)。尽管一种趋同的英国民族身份
说法围绕湖区展开,将其作为“一种国家财产”,但吊诡的是,竞争随介
入风景而起,引起了阶级的文化分化。
结语
本章开篇引诗——布莱克和华兹华斯各自的伦敦之诗表达了这一时
期以城市为中心的紧张和焦虑,与英国山区,特别是湖区的赋值形成绝
对反差。华兹华斯站在一个低矮但还是拉开距离的“主持台”上,审视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