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激发所期望的反应时,自变量需要稳定,比如说测试全部完成等。那么问题就来了:想要有效研究幽默是如何在脑中运作的,你首先需要让被试者体验到幽默。在理想情况下,你要拿出某种让所有人、无论是谁都觉得好笑的东西。能搞出这种东西来的人,当科学家肯定干不长,因为渴求拥有这种技能的各大电视公司很快就会花大价钱把他们请去。尽管职业喜剧演员为实现类似的效果经年累月地苦练,但还从来没有哪个喜剧演员能讨所有人喜欢。
更麻烦的是,喜剧和幽默有一个共同要素,那就是“惊奇”。人们在头一回听到喜欢的笑话时哈哈大笑,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更多次听到同一个笑话后就觉得没那么好笑了,因为听过就不新鲜了。因此,想要重复实验⑩的话,就还需要另一种百分百能不断引人发笑的方法。
环境设置也要考虑。实验室的环境大多干净整洁、几乎无菌,它的设计以尽量减少危险、防止干扰实验为目的。这么做非常适合科学研究,却与营造欢乐的气氛相悖。而如果要扫描大脑,事情就更难办了。比方说核磁共振,要把人关在又窄小又寒冷的仪器舱,同时磁场还会发出巨大的噪音。这可绝不是让人有心情欣赏敲门笑话⑪的最佳场景。
不过,还是有一些科学家没被这些巨大的障碍所阻挠,尽管他们用来研究幽默机制的是一些奇怪的策略。比如研究幽默的运作机制及其在不同人群中有何差异的英国教授山姆·舒斯特(Sam Shuster),专门骑了辆独轮车在纽卡斯尔市的闹市区转悠,记录人们对此有何反应。尽管研究形式新颖,但是在人人都会觉得好笑的候选内容名单上,“独轮车”排进前十的可能性极低。
华盛顿州立大学的南希·贝尔(Nancy Bell)教授也做过一项研究,在随意聊天时故意说一个烂笑话,以此测试人们对不成功的刻意搞笑有什么反应。那个笑话是这样的:“大烟囱会对小烟囱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因为烟囱不会说话。”
人们的反应从尴尬到直接抗议都有。总的来说,没有人真心喜欢这个笑话。所以这到底算不算是对幽默的研究都有待商榷。
以上测试严格说来都属于间接的研究,考察的是人们对试图搞笑的人有什么反应与行为。为什么我们会觉得有些事情好笑?大脑中发生了什么让我们情不自禁地产生大笑的反应?从科学家到哲学家对此多有思考。尼采主张,笑是人们感到生存的孤独和生命的有限而产生的反应,尽管从尼采的大部分作品来看,他对笑并不熟悉。弗洛伊德的理论认为,笑是由于释放出了“心理能量”,或者说紧张。在此基础上,后来发展出了称为“释放论(relief theory)”的假说,其基本论点是大脑感觉到某种形式的危险或威胁(针对自己或他人),而一旦危险解除,没有造成伤害,为了释放压抑的紧张并强化圆满的结局,笑就产生了。所谓的“危险”可以是自然界实质存在的东西,也可以是某种难以解释或无法预测的情况,比如笑话中不合常理的情节,或是被社会约束所压抑的欲望和反应(冒犯性笑话或禁忌笑话常能引起爆笑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此)。这种假说尤其适用于解释打闹剧⑫。一个人踩到香蕉皮滑倒后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很好笑,但倘若此人踩到香蕉皮后头部撞地死了,显然就一点也不好笑了,因为那是“真正的”危险。
20世纪20年代,美国的D. 海华丝(D. Hayworth)基于此提出一种假说,认为笑的物理过程实际上是人类用来互相通知危险解除、安然无恙的一种方式。至于这种说法把那些声称“笑着面对危险”的人置于何处,就不知道了。
更早的哲学家如柏拉图提出,笑是优越的表现。当有人摔倒或是说了蠢话、做了傻事时,我们会发笑,因为他们的地位变得比我们低了。我们笑是因为我们喜欢这种优越感,想要强化他人的失败。他的说法肯定可以解释“幸灾乐祸”的快感,可是你看国际喜剧明星在舞台上昂首阔步,为体育场里数千名哈哈大笑的观众表演,不可能所有观众都心想“那家伙真蠢,我比他强多了”吧。所以,这个假说也不全面。
有关幽默的各种理论大多会强调前后矛盾、违背预期所产生的作用。大脑总想要密切注意外界环境和头脑当中的动向。为此,大脑有一套方法来简化工作,比如模式(schemas),即大脑思考和组织信息的特殊方式。特定的模式往往应用于特定的情境:饭店里、海滩上、工作面试中,与某个人或某类人打交道时等。我们预期此类情境会以特定方式发展,产生的后果也在有限的范围内。过去的记忆和经验还会告诉你在认识的环境和场景中事情“注定”会如何发生。
理论认为,当事情的变化出乎人们的预料时就产生了幽默。笑话里的逻辑不按常理出牌,事情没有按照我们满心以为的那样进展。没有人会因为觉得自己是一副窗帘而跑去看医生,也几乎不会有无人看管的马走进酒吧。⑬当遇到这种逻辑矛盾或前后不一致时,由于引发了不确定感,就有可能出现幽默的效果。大脑不擅长处理不确定,尤其当这种不确定意味着它用来构建和预测世界观的方式有潜在的缺陷(大脑预计某件事会以某种方式发生,实际却没有,这意味着重要的预测或分析功能出现了根本问题)。接着,矛盾被巧妙的语言或是“包袱”消解。为什么拉长脸?马就是长了张大长脸啊,可酒保是在问情绪不快的人!这是个双关语!我听懂了双关语!随着矛盾被中和,或许还学到了东西,问题的解决给大脑带来了积极正面的感觉。我们通过哈哈大笑表明对问题解决的认可,同时笑声还能带来很多社会效益。
这还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惊奇”那么重要,为什么重复讲的笑话就不那么好笑了。因为最初造成幽默的前后矛盾不再新鲜,于是削弱了效果。大脑记住了这个套路,知道里面的矛盾是无害的,因此不再受到同样的影响。
大脑对幽默的处理涉及很多脑区,比如中脑边缘奖赏通路,因为要产生笑作为奖励;海马和杏仁核也有关,因为我们需要记忆来告诉我们应当发生什么,从而才会有预期的落空和相应的强烈情绪反应;额叶的多个区域也起了作用,因为幽默的很大一部分来自预期和合理性受到干扰,而这些都要用到我们的高级执行功能;还有在语言加工中起作用的顶叶区域,因为很多喜剧效果来自双关或是打破语言规范。
幽默和喜剧的语言加工作用要比很多人以为的更整体。讲述风格、语调、重音和时机等,都事关一个笑话的成败。有个非常有趣的发现事关以手语交流的失聪者的发笑习惯。在一般的语音交谈中,有人讲笑话或段子时,听者会在停顿或句末哈哈大笑(如果好笑的话),发笑时机基本上是在笑声不会干扰笑话的讲述间隔。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笑声和笑话的讲述通常都基于声音。但对于靠手语交谈的人来说就不同了。在用手语表述笑话或段子时,按说中途任何时候发笑都可以,都不会打断笑话。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研究显示,失聪者也在同样的停顿和间歇时发笑,尽管笑声并不会干扰手语的表述。语言和言语加工显然影响着我们对发笑时机的感觉,所以何时发笑不一定像我们以为的那么不由自主。
据目前所知,大脑中并没有专门的“发笑中心”,幽默感似乎由数不清的连接和过程产生,是人的发育过程、个人偏好和无数经验共同塑造的。这或许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笑点。
一方面,一个人对喜剧和幽默的品位似乎是个性化的,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证明他人的存在与反应对此深有影响。笑具有的社交功能毋庸置疑,人类能够体验很多与幽默一样迅猛而强烈的情绪,但大多不会导致不受控制的大声发作(比如说哈哈大笑)。把自己乐不可支的状态公之于众是有好处的,因为人们不论愿意与否,都已演化成会被逗笑的样子。
美国马里兰大学的罗伯特·普罗文(Robert Provine)开展了一些研究,表明人在与他人共处时,笑的可能性是独处时的30倍。和朋友在一起时,哪怕没有讲笑话,也会笑得更多、更欢。对所见所闻的评论、共同的回忆,或是关于共同熟人的听来十分无聊的八卦,都可以成为笑料。和一大群人在一起时,笑要容易得多,这也是为什么脱口秀很少会一对一进行的缘故。幽默的社交互动特征还有一点十分有趣:人脑似乎非常擅长区分真笑和假笑。伦敦大学学院的苏菲·斯科特(Sophie Scott)发现,在辨认一个人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还是装出来的时,哪怕两者听起来非常相似,人们的判断也有极高的准确率。当你听到劣质情景喜剧里明显的“罐头笑声”⑭时,是不是也觉得说不出的难受?人们对笑有着强烈的反应,人为操纵这种反应总会令人感到抗拒。
试图搞笑却没成功,是一种沉重的失败。
别人给你讲笑话,很明显是出于想逗你笑的意图。讲笑话的人自以为懂你的笑点,有本事让你笑,进而相信自己能控制你,也就比你优越。假如是在众人面前这么做,那么就更是在强调他的优越感。所以一定要让你笑出来才行。
结果你却没笑,笑话完全没效果。从本质上讲,这是一种背叛,是从若干层面上(主要是潜意识上)对讲笑话人的冒犯。难怪讲笑话的人常会因此生气(随便去问任何一个努力搞笑的喜剧演员就会知道)。然而要充分理解这一点,你就必须理解与他人的互动对我们的大脑运作会产生多大的影响。而这就需要专辟一章来讲讲了。
只有深入,才能掌握,你懂的。
①斐瑞斯,任职于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也是《临床心理学:概念、方法和职业》的合著者。——译者注
②迈耶·弗里德曼(Meyer Friedman)和瑞·罗斯曼(Ray Roseman)均为美国心脏病学家。——译者注
③顺带一提,在有关愤怒的研究报告中会提到“向被试者呈现为了提高愤怒程度而设计的刺激”,但很多情况下,这句话意味着他们基本上就是在侮辱志愿者。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做更直白的说明,毕竟心理学实验依赖于志愿者的参与,如果人们发现参与意味着被捆在扫描仪上听科学家使用多姿多彩的比喻骂你妈有多肥,那大概就都不会来了。——作者注
④同样的研究也指出,愤怒会妨碍人在完成复杂认知任务时的表现,说明了为什么愤怒让人无法“好好思考”。虽然没什么帮助,但也是整套系统里难以避免的。遇到危险时,有时我们可以冷静地从方方面面评估,确定总体来说应对的风险过大,最好绕开。可愤怒却会阻碍理性的思考,扰乱精确的分析,迫使人上前挥舞老拳。——作者注
⑤攻击也可以在并不愤怒的情况下发生。像橄榄球、足球等身体接触的体育项目中常有攻击行为,但并不需要愤怒。促发攻击的动机只是打倒对方的求胜欲。——作者注
⑥弗洛伊德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甚至过了一个世纪仍有很多人追随他的理论。这或许看起来挺奇怪的。的确,他在整个精神分析领域做了开创性的工作,理应因此受到赞美,但这并不等于他最初的理论就一定是正确的。心理学和精神病学都有模糊、不确定的因素,很难给出证伪性的定论,因此弗洛伊德至今仍具有一定的影响力。他是该领域的始创者,但就像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并因此永远被人铭记一样,我们现在并不会把他们设计的飞机用于飞往南非的长途航班。时代进步了,仅此而已。——作者注
⑦因弗尼斯(Inverness),苏格兰最北方的城市。——译者注
⑧巴巴多斯(Barbados),位于加勒比海与大西洋边界上的岛国。——译者注
⑨E. B. 怀特(E. B. White,1899——1985),生于纽约,作家,著有《夏洛的网》《这就是纽约》《重游缅湖》等作品。——译者注
⑩重复实验听起来也许像是浪费或偷懒,但在科学研究中,重复极为重要。因为重复一项实验并得到同样的结果有助于确认所得结果的可靠性,证明它们不是出于意外的运气或暗中操纵。由于人脑的不可预测性和不稳定性,重复实验在心理学上成了一个特别大的问题。大脑的特性甚至阻挠了对它的研究,也是它又一个令人讨厌的特点。——作者注
⑪敲门笑话是一种以双关语为笑点的笑话,通常由两人对答组成。——译者注
⑫一种喜剧类型,又称棍棒喜剧,因为演员在剧中常以击板互相追打,发出响声,引发喜剧效果而得名。——译者注
⑬原笑话为:从前有一匹马,走进了酒吧,坐在吧台前向酒保点了一杯酒。酒保说:“你的脸好长啊!”——译者注
⑭罐头笑声又称背景笑声,指在“观众应该笑”的场景中插入录好的笑声。这为美国电视首次使用,并被称为罐头笑声(canned laughter)。——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