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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恐惧:没什么好害怕的.2

作者:英-迪安·博内特/译者:朱机 当前章节:57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为什么有的人对刺激的追求最后会变得极端?对此并没有确切的答案,最初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带有危险的体验使人感到愉快刺激,渐渐地,人就想要寻求更多、更强烈的刺激。这就是传统的“滑坡论”,用在滑雪者身上倒蛮合适的呢。

有些研究更深入地考察了生物学或神经因素。一些证据显示,寻求刺激型人编码某组多巴胺受体的基因(例如DRD4)产生了突变,这意味着中脑-边缘奖赏系统的活动出现变化,因此不同于一般人从刺激感中获得奖赏的方式。如果中脑-边缘通路变得更活跃,刺激的体验就会愈加强烈;而如果体验变弱,为了获得真正的愉悦,势必需要接受更高强度的刺激。也就是说,为了获得普通人习以为常的刺激体验,他们可能要冒着生命危险付出额外的努力。不管怎样,其结果都是要去寻求更多的刺激。要找出大脑中某个特殊基因的作用,总是要经过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因此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切答案。

另一项从2007年起开展的研究中,莎拉·马丁(Sarah B. Martin)及其同事给几十位受试者做了脑部扫描,他们在体验寻求人格量表上得分各异。随后发表的论文显示,寻求刺激的行为与大脑右侧海马前端的增大有关联。这一证据表明,正是该脑区与记忆系统负责识别并处理新奇感的。大致而言,记忆系统通过该区域追查信息,提出“看看这个,我们见过吗”的问题,而右侧海马前端则负责回答是或否。我们还不知道该区域增大的确切意义,或许是那些人经历了太多新奇体验因而处理信息的新奇识别区相应膨大,也可能是新奇探测区发育过度因而需要完全不同寻常、真正被看作新奇事物的东西。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新鲜的刺激和体验对他们的意义,或许比想象中更为重要和显著。

无论海马前端增大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对于神经科学家来说,可以用脑中见得到的实质性变化来反映像人格特质那么复杂、微妙的东西,实在是太棒了。媒体或许给大众造成了科学家常有此类发现的印象,其实不然。

总的来说,有些人确实热衷于体验一些引发恐惧的事情。由此触发的战或逃反应在脑中引起强烈的兴奋体验(以及结束时产生的轻松感),而这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开发用作娱乐。有些人的大脑结构和脑功能可能与其他人相比存在些微差别,让他们更乐意寻求带有危险和恐惧的刺激感,有时甚至到了某种令人心惊的极端程度。不过这没有什么好坏之分;除了整体结构相似外,每个人的大脑都是不同的,哪怕你乐意怕点什么,也无须忧虑其中的差异。

你看起来真不错——大家都不为体重而烦恼该多好 (为什么批评比赞扬更有力)

西方有谚:棍棒和石头可以打断我的骨头,言语却伤不了我。这句话其实经不起仔细推敲,对不对?首先,骨头被打断的伤痛显然相当严重,不该随随便便作为疼痛的基线。其次,倘若言语和辱骂真的丝毫伤不了人,怎么还会有这种说法存在?并没有类似的说法来专门指出“尖刀和利刃可以把我划伤,但棉花糖却没什么杀伤力”吧?赞扬当然极好,但实事求是地说,批评确实会把人刺痛。

从表面上看,本节的标题是一种赞扬。或者说,其实是两种赞扬,同时夸了外表和态度。不过,接收这句话的人恐怕会有不同的理解。批评是种玄妙的东西,需要会听言外之词、弦外之音。尽管并不直截了当,批评却比赞美之词更有威力,而这只是大脑活动产生的无数现象之一。

当你剪了一个新发型或是给大家讲了一个笑话之类的,有多少人夸你好看或是有多少人被逗乐并不会让你多在意,可要是有人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不错或是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睛,则会让你耿耿于怀、心中不爽。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说批评让人不愉快,为什么我们的大脑要这么把它当回事?是有什么神经机制在起作用吗?还是说也像莫名总想抠掉结痂或拨弄松动的牙齿那样,是心理上对不愉快的一种病态着迷?当然,可能的答案不止一个。

在大脑看来,坏事造成的影响通常比好事更大。还原到基本的神经层面来讲,批评的力量可能源自激素皮质醇的作用。大脑在应对应激事件时释放皮质醇,这种激素是触发战或逃反应的化学物质之一,并且被普遍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持续压力会带来各种问题。皮质醇的分泌主要受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皮质轴(HPA轴)控制。HPA轴涉及神经系统与内分泌系统(调节激素的系统)之间复杂的联系,脑和身体通过它来协调一般的应激反应。过去曾有观点认为,任何形式的应激事件,例如突然间一声巨响,都会激活HPA轴。但后来的研究发现,HPA轴还是有一定选择性的,只在某些特定的应激条件下被激活。目前有一种理论认为,HPA轴只在“目标”受到威胁时被激活。比方说,你正走路的时候有鸟粪掉到身上,这固然令人恼火,从卫生角度也可以说是有害的,但并不会激活由HPA介导的反应,因为“不要被犯错误的小鸟弄脏衣服”并不是你有意定下的目标。但假如你正在赶去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工作面试,同一只鸟对准了你,那就很有可能触发HPA的反应了,因为此时你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参加面试,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然后得到工作。而现在,这事儿基本上要被搅黄了。关于面试该穿什么有各种流派的建议,可毕竟没有任何一种以“厚厚一层禽类消化副产物”为主打呀。

人最显著的“目标”就是自我保护。因此,当你的目标是活下去,而有可能构成妨碍、让你活不下去的东西出现后,HPA轴就会启动应激反应。过去之所以认为HPA对什么都会做出反应,一方面也是因为人们总是能够,也的确会到处发现危及自身安全的威胁。

然而,人是复杂的动物,表现之一就是会在很大程度上倚赖他人的看法和反馈。按照社交自我保护理论的描述,保护自己的社交地位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动机(即人总是想要继续受到那些认可自己价值的人的喜欢)。于是就有了社会评价方面的威胁。特别是当有什么威胁到一个人业已取得的社会地位或形象,扰乱了“受人喜爱”的目标时,HPA轴就会被激活,开始在体内分泌皮质醇。

批评、辱骂、拒绝、嘲弄,都有损甚至可能摧毁我们的自尊,尤其当它们出现在公共场合,干扰到“被喜爱和接纳”的目标时。由此产生的压力引起皮质醇分泌,而皮质醇有多种生理作用(比如提高体内葡萄糖水平),也会对大脑产生直接影响。我们知道战或逃反应会加强人的注意力,让记忆更加鲜明持久。而在我们受到批评时,分泌的皮质醇以及其他激素可能也会不同程度地导致相同情况的发生,让我们经历实实在在的身体反应、变得敏感,且相关记忆得到增强。整个这一章都围绕着大脑热衷于寻找威胁的倾向,因此实在没有理由把批评排除在威胁之外。我们亲身经历负面事件时,会相应地产生种种情绪和感受,海马和杏仁核又开始活跃起来,最终在情绪上增强记忆,令记忆更为鲜明。

获得赞扬之类的好事也会引起神经系统的反应,通过催产素(oxytocin)让我们感到愉悦,但是催产素起作用的方式没那么强烈,并且较为短暂。化学特性决定了催产素在大约五分钟内就会被排出血液循环;相反,皮质醇可以持续作用超过一小时,有时甚至长达两小时,其效应远比催产素更持久。愉悦信号如此短暂,似乎显得有点儿天性严酷;然而,就像后面我们会说到的,长时期带来强烈愉悦感受的东西往往会使人崩溃。

不过,把脑中发生的一切归结于某些化学物质的作用,虽然简单但容易产生误导,偏偏这还是很多“主流”神经科学报道常做的事。让我们来看看还有哪些理论可以解释人为什么更在意批评。

新奇感也许起了作用。不管网络上的评论区会让你想到些什么,大多数人(当然啦,总是存在一些文化差异)出于社会规范和社交礼节还是会彬彬有礼地与他人互动;在马路上冲人破口大骂不是体面人该做的事情,除非是违章停车管理员,他们显然免受此条规则约束。体谅和最低程度的表扬属于社会规范,比如对找给你零钱的收银员说谢谢,尽管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的,收银员并没有权力不给你。什么事一旦成了规范,爱新奇的大脑就会倾向于通过习惯化过程将其滤除。因为既然一直发生,忽视它也安然无恙,为什么还要浪费宝贵的脑力资源来关注呢?

轻度赞扬既成规范,批评就会变得更具冲击力,因为那是出格的。在哈哈大笑的观众中,一张不予认可的脸之所以醒目,原因就在于其与众不同。我们的视觉系统和注意力更关注新奇、不同和“威胁”,而满脸不爽的人可以说把以上关注点悉数显现了出来。类似地,当我们习惯了听到“干得好”“你真棒”之类的陈词滥调,一旦有人说“你可真烂!”就显得格外刺耳,因为不常听到呀!于是我们就会老是想着不愉快的经历,越发想要弄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以便下次避免。

在第2章中,我们探讨了大脑的工作方式倾向于关注自我,对事物的解释和记忆常以提升自我意象的方式进行。如果说这是我们的默认状态,那么赞扬就只是在说着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相比之下,要曲解直截了当的批评就难多了,批评给了这套自我系统一个冲击。

当你以表演、创作或分享认为值得分享的看法等形式把自己“表现出来”时,实际上你是在说“我觉得你们会喜欢”,很明显是在寻求他人的认同。除非有着惊人的信心,否则难免存有一丝怀疑,觉得自己可能错了。这时候,人对出现否定的可能性非常敏感,开始具有去发现任何不赞同或批评迹象的倾向。倘若所做的事情让你引以为豪,或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精力,那就更是如此。你越是做足准备去寻找,担心的情况就越有可能真的被找到,就像疑病症患者总能发现自己身上有罕见疾病的症状出现。这个过程被称为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人们紧盯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忽略其他不相干的信息。

我们的大脑确实只会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情况做出判断,而我们所知道的又都是基于自身的结论和经验,因此往往会基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去评判他人的行为。那么,假如我们自己是出于社会规范的要求而表现得礼貌、说一些赞美之词,那其他人的行为是不是也都出于同样的考量呢?于是,我们获得的每一份赞美都显得有点可疑:它是不是真心的?而假如有人批评了你,那就不仅说明你做得糟糕,而且已经糟糕到让人宁愿破坏社会规范也要指出的程度。这下,批评的分量再次重过了赞扬。

大脑有一套精确的系统来识别潜在的危险并做出反应,一度帮助人类在荒野长时间地存活下来,最终成为如今这般经验老到的文明物种。但这套系统并非没有缺点。复杂的智力让我们不仅能够识别危险,还能预料和想象危险。要威胁或吓唬一个人的方法太多了,总能使其大脑产生神经的、心理的或社会的反应。

令人沮丧的是,这套系统也会被他人利用,使人变得易受攻击,造成某种意义上来讲真正的危险。举例来说,大家可能听说过把妹达人常用的搭讪伎俩“说反话”:接近姑娘,说一些听起来像奉承,实际上却暗含侮辱性批评的话。比如一个男人对一个姑娘说出本节的标题,那就是一种反话。或者,他对姑娘说:“我喜欢你的头发,你这种长相的女孩一般都不敢尝试这发型。”再或者:“正常情况下我不会喜欢像你这么矮的女孩子,不过你看起来挺酷。”“那身衣服穿起来肯定不错,如果你再瘦点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姑娘说话,因为我以前只从望远镜里看过她们,所以我决定对你使用一些简单的心理学花招,希望足以挫伤你的自信,好让你愿意跟我上床”——最后这条当然不是典型的反话,但实际上正是他们的心里话。

当然,事实未必有这么邪恶。我们可能都认识这样一类人,他们总是在别人做了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后立马跳出来,指着细枝末节说人家做得不对。因为,如果只要拉低别人就能让自己感觉更好的话,为什么还要努力获取成功呢?

大脑对威胁的孜孜以求最终让它真的创造出危险来,这实在是残酷的讽刺。

①从梯子底下走过会带来坏运气,往肩上撒盐可以赶走坏运气,正逢13号的星期五被称为黑色星期五,会发生不幸的事情,这些都是西方关于坏运气的一些常见迷信。——译者注

②加的夫(Cardiff),威尔士首府,英国西南部重要的港口和工业、服务业中心。——译者注

③51区(Area 51),位于美国内华达州南部林肯郡的一个机密区域,是美国空军训练设施的一部分。——译者注

④在欧洲、非洲、北美以及中国的许多地方,人们相信兔脚是能带来好运的护身符。在不同地方的不同版本中,提供幸运兔脚的兔子须有一定特质。——译者注

⑤在罗尔德·达尔(Roald Dahl)的作品《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中,旺卡先生的巧克力工厂有一部巨大的玻璃电梯,可以到达工厂里的任何一个房间。——译者注

⑥英吉利海峡隧道又称英法隧道,横穿英吉利海峡,整个隧道由两条直径为7.6米的火车隧道和一条直径为4.8米的服务隧道组成。——译者注

⑦这一结果很大部分可以用社会学习理论来解释。我们的知识与行为大多向他人习得,尤其是像对某种威胁的反应,而黑猩猩在这方面与我们相似。社会化现象将在第7章有更详细的讨论,但那还不能充分解释此处的实验结果,因为当研究人员把蛇换成花再以同样的流程进行实验时,奇怪的结果出现了:受训练的黑猩猩仍然可以学会害怕花,可是其他黑猩猩观察到它们的反应后却几乎不会习得同样的恐惧。对蛇的恐惧容易传递,对花则不会。演化让我们天生对潜在的致命危险感到不信任,因而害怕蛇和蜘蛛在人群中很普遍。相反,没有人害怕花(恐花症),除非患过某种特别凶险的花粉热。还有一些倾向虽然没那么明显,但也可以用演化形成的恐惧来解释,包括对电梯、打针和牙医的恐惧。电梯间让人感到“受困”,引起大脑的警觉;打针和牙医会使人疼痛、破坏身体的完整性,因而会造成恐惧反应。两只眼睛在一只袜子上忽闪忽闪的动画不会让人感到难受,看起来很像人而又不完全像真人的计算机图形或机器人反而会让人不安与厌恶,这种“恐怖谷(uncanny valley)”效应背后或许是人类对尸体感到惊惧和提防(因为尸体不仅令人不舒服,还可能携带病菌或意味着危险近在咫尺)的演化倾向。构造接近人类但又缺乏真实人类具有的微妙细节和线索,看起来就不是好玩而更近于“毫无生气”。——作者注

⑧游乐场中驶过恐怖声像区的小火车项目。——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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