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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马丁·里斯/译者:高晓鹰 当前章节:10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7

我们虽然不能直接探测普朗克尺度,但确实观察到了物理世界的某些特征,例如,微观世界中存在三种基本力,并了解了粒子的特定类型等,这些特征可能会使超弦理论“突然获胜”,正如当初爱因斯坦的引力理论。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肯定会对该理论的整个数学结构更有信心。正如下一章我们将讨论的,超弦理论可能会提供一个关于多元宇宙的包罗万象的理论。

11 巧合、天意,还是多元宇宙

在宗教上,我倾向于自然神论,但认为其证明主要是一个天体物理学问题。创造宇宙的宇宙之神的存在(正如自然神论所设想的那样)是可能的,并最终会被证明其存在,也许是通过现在尚未想到的某些形式的物质证据。

——爱德华·威尔逊(E. O. Wilson)

精密调谐意味着什么

在宇宙中,错综复杂的性质是由简单的定律发展而来的,但我们不能保证简单的定律就能产生复杂的结果。事实上,我们已经看到,对宇宙中六个数的不同选择将可能导致一个乏味或贫瘠的宇宙。类似地,数学公式本可以蕴涵非常丰富的含义,但通常它们没有。例如,曼德布罗特(Mandelbrot)阵的复杂结构虽然层出不穷,却可以用一个简短的算式概括(图11-1)。然而,其他表面上看起来相似的算式却会产生非常单调的图形。

图11-1 曼德布罗特阵的复杂结构

这个无限复杂的图案虽然包含了一层又一层错综复杂的结构,但可以用一种简短的算式进行解释。许多其他看上去类似的算式只能描画出单调乏味和毫无特色的图形。宇宙受各种各样的定律支配,这些定律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结果

对于六个数所显示出的精密调谐,科学界持多种不同的观点。一种冷静的观点是,如果这些数字没有以适当的“特殊”方式进行调谐,我们就不可能存在,但显然,我们就在这里,因此没有什么可惊讶的。许多科学家都持这种观点,但这不能让我满意。加拿大哲学家约翰·莱斯利(John Leslie)的一个比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假设你面对的是一个行刑队,其中50名神枪手都瞄准了你,但都没有射中。如果不是他们都没有射中,你就不会幸存下来并思考发生的问题了。然而,你也不会就此罢休,你仍然会对此困惑不已,然后会进一步为自己的好运寻找更多的理由。

另一些人将这六个数的调谐作为仁慈的造物主存在的证据。造物主特意创造了一个宇宙,以创造人类,或者从不那么以人为中心的角度来说,允许错综的复杂性展开。这是威廉·佩利这一类人的传统观点,他们通过所谓“来自设计的论证”来宣扬上帝的存在。这种观点的变体现在正受到诸如约翰·珀金霍恩(John Polkinghorne)等著名科学家和神学家的拥护。珀金霍恩写道:“宇宙不仅仅是‘任意一个古老的世界’,而是为了生命的存在而精细调谐的结果,宇宙是造物主的创造,造物主希望它是这样的。”

如果你不接受“天意”这一论点,那么还有另一种观点,尽管仍是猜测性的,但我认为它极具吸引力。这种观点便是,宇宙“大爆炸”发生了可能不止一次。不同的宇宙可能以不同的方式冷却下来,最终由不同的定律支配,由不同的数字定义。这可能看起来不是一个“经济的”假说。实际上,没有什么比调谐多个宇宙更奢侈的了,但这却是一些理论的自然推论(尽管是推测性的),它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新的视野,即宇宙只是一个从无限多的宇宙中挑选出来的“原子”。

多元宇宙

有些人可能倾向于将多元宇宙假说斥之为“形而上学”。从物理学家的观点来看,这完全是一种贬斥。我认为,多元宇宙确实属于科学的范畴,尽管它只是一个暂时的假说。这是因为,我们已经能够规划出必须解决哪些问题,以便使它具有更可靠的基础。更重要的是,因为任何好的科学理论都很容易遭到驳斥,我们可以提前设想出一些可能会排斥这个假说的趋势。

当然,最主要的障碍是,我们对“大爆炸”后最初时刻的极端物理过程仍然不甚了解。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将暴胀当作膨胀宇宙的一种可信解释。这个理论最确定和最普遍的一个预测是,宇宙应该是“扁平的”。这一预测似乎已经得到了最新数据的证明,尽管这些数据的形式不是最简单的。决定“扁平性”的因素有三个——原子、暗物质和真空能量λ。宇宙膨胀的实际细节取决于最初10-35秒时起主导作用的物理定律,此时的条件非常极端,远远超出了我们可以直接测量的范围。不过,有两种方法可以确定这些极端条件究竟如何。首先,极早期宇宙可能在当前的宇宙中留下了明显的“化石”。例如,暴胀过程中出现的微观尺度上的波动为星系团和超星系团的形成播下了“种子”,天文学家现在就可以对它们的具体性质展开研究,掌握有关线索,以探索“播下”这些种子时起主导作用的奇异的物理过程。其次,一个统一的理论或许可以为我们理解微观世界那些还不确定的神秘之处提供新视角,例如,各种类型的亚原子粒子(夸克、胶子等)及其行为方式等,以赢得信赖。这样,我们就有信心将这一理论应用于暴胀时期。

上述两个方向的进展可能会带来一种对极早期宇宙物理学现象的可靠描述。这样,计算机就可以模拟宇宙是如何从微观尺度中形成的。我们在前文已经计算过,在膨胀开始后的最初几分钟,氦和氘是如何形成的(第5章),还计算过星系和星系团是如何从微小的波动中产生的(第8章)。有了上述的进步之后,我们对宇宙形成方式的模拟将会变得同样可信。

安德烈·林德和其他一些研究者已经模拟了一些“多元宇宙”,但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他们输入的理论非常随意,许多推测性的选项似乎是开放性的,我们没有办法判别和做出选择。关于“永恒膨胀”的研究(第9章)引出了一系列假说,与我们所知道的其他一切相一致;同时,还引出了多元宇宙假说,这些宇宙各自从单独的“大爆炸”中诞生,并最终演变成彼此分离的时空区域。这些宇宙永远不会被直接观测到,即使从原则上来讲也是如此,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它们究竟存在于宇宙之前、之后,还是同时。然而,如果输入的理论能够预测出多元宇宙,并能为我们观测到的现象提供令人信服的解释,并得到“实战检验”,那么我们就应该相信其他(不可观测的)宇宙的存在,就如同相信目前的理论所预测的:原子内部的夸克或黑洞内部存在卷缩区域。

如果确实存在多元宇宙,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它们究竟有多少种不同的类型?这个答案依然取决于比我们目前所了解的更深、更统一的物理定律的特性。也许某种“最终理论”会为宇宙的六个数提供独特的表达公式。如果是这样,即使存在许多宇宙,它们本质上只是当前宇宙的复制品,与单一宇宙作为全部现实世界的情况没有什么区别,而那种明显的调谐将仍然是一个谜。我们仍然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在“大爆炸”的极端条件下会确定这样一组数字,其取值恰好位于这样一个狭窄的范围内,为100亿年后的宇宙带来如此有趣的结果。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适用于整个多元宇宙的基本定律可能很宽松。每个宇宙都可能以各自独特的方式演化,决定其特征的是一组不同于塑造当前宇宙的关键数字。我们习惯于将地球上的偶然事件都解释为“历史的偶然”,比如,为什么会有一座特定的山,甚至对太空中的一些特征也作如是观,比如星云和星系的形状。尽管我们不怀疑它们是某些基本规律的结果,但无法更深入地解释这些事件。在很大程度上,力的强度和基本粒子的质量(包括Ω、Q和λ)可以成为支配整个多元宇宙的最终理论(可能是超弦理论的一个版本)的次要结果。

我们可以用“相变”做一个类比,诸如我们熟悉的水变成冰的现象等。当某一特定宇宙的暴胀阶段结束时,空间本身(真空)经历了剧烈的变化。随着温度的下降,基本力(引力、核力和电磁力)都“冻结成型”,并以一种可以被认为“偶然”的方式决定了数字N和ε的值,就像水结成冰时出现的结晶形状一样。当宇宙处于微观尺度时,由量子涨落决定的数字Q的取值也可能取决于这些相变是如何发生的。

有些宇宙可能表现出不同的维度,这取决于最初的九维空间收缩或者延展了多少。即使在三维空间中,也可能存在不同的微观物理现象,可能存在不同的λ值,这取决于六维空间的类型,而其他维度都蜷缩其中。有些宇宙可能有不同的Ω值(Ω决定了这些宇宙的密度,以及它们的“周期”会持续多久,如果它们重新崩溃的话)和Q值(它决定了宇宙的平滑程度,因此决定了宇宙中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构)。在某些宇宙中,引力也许完全被“真空能量”(λ)的斥力压倒,以至于无法形成星系或恒星。或者核力可能会超出ε接近0.007(24)的范围,最终碳和氧无法在恒星中合成并保持稳定,这样就没有元素周期表中的元素,也没有化学物质。有些宇宙的寿命可能非常短暂,在它们的整个生命中,其密度非常大,以至于各处温度都相同的情况下,所有的一切都处于接近平衡的状态。

还有一些宇宙可能太小、太简单,根本容不下任何复杂的结构。宇宙中的巨大数字N后面有36个零,其大小反映了引力的强弱程度:在引力作用变得重要之前,大量的粒子必须聚集在一起,例如,在恒星中就是如此(恒星可以被看成是受引力束缚的聚变反应堆)。数字N取超大值的一个直接结果是:恒星的寿命变得非常长,这使光合作用和演化过程有足够的时间在某颗合适的行星上展开。在第3章,我们设想了一种宇宙,其中N的取值没有1036那么大,其他一切(包括其他5个数)都保持不变。恒星和行星仍然可以存在,但它们会变得更小,演化得更快。它们没有足够的演化时间,引力会粉碎任何大到足以进化成复杂有机体的物体。

任何“有趣”的宇宙都必须包含至少一个非常大的数字,因为在一个被压缩到几乎不包含粒子的宇宙中,不可能出现太多事物。每一个复杂的物体都必须包含大量的原子。若想以精细的方式进化,它还必须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时间要比单个原子事件所要的时间长很多倍。

不过,大量的粒子和较长的时间本身还不够。即使在一个大、长寿且稳定的宇宙中,我们可以控制的只是暗物质那样的惰性粒子,这要么是因为物理过程预先排除了普通原子的存在,要么是因为普通原子全部被数量刚好相同的反原子湮灭了。

λ之谜

这些推测性的想法提供了关于λ的一种新观点,这个关键数字描述了空的空间所包含的能量。据推测,推动膨胀的能量一直潜伏在真空中,这意味着λ在遥远的过去比今天可能大10120倍。按照这个观点来看,λ几乎接近于零的状态令人吃惊。这个谜题有三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一种观点认为,空间的微观结构(可能包括一个类似气泡状的相互连接的微小黑洞的集合)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自我调整,使之达成这个结果。第二种观点认为,衰变是渐进的,并且以某种方式“跟踪”了普通物质密度的变化。由此还可以得出一个并非巧合的推论,即在当前的宇宙中,真空的作用应该与普通物质同样重要。所以,虽然Ω大约只有0.3,但真空仍然储存有足够多的能量,可以将所需的0.7补上,使整体密度达到所需的临界值,以保证宇宙是扁平的。

第三种观点认为,当前宇宙中的λ值之所以如此微小,也许并不存在基本的解释。不过,它的调谐(就像其他几个数字那样)是我们存在的先决条件。我们可以将λ当作在一个特定的密度上对引力的中和,这就是爱因斯坦在提出这个概念时,认为在静态宇宙中应该发生的事情。因此,随着宇宙的膨胀,普通物质会变得更加分散,密度在某个阶段会下降到阈值以下,斥力开始“战胜”引力。当前的宇宙可能已经越过了这个极限阈值,所以星系在加速远离我们。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宇宙,除了λ值大得多以外,其他的一切与当前的宇宙一模一样。那么,在这样一个宇宙中,斥力将更早地占据上风。如果这种转变发生在星系形成之前,那么星系将永远不会形成——这样的宇宙将是贫瘠的。

在多元宇宙中,λ可能的取值范围很广。它们可能是一组离散的数字(由额外维度蜷起的方式决定),也可能是可能值的一个连续序列。在大多数宇宙中,λ的值都将远远高于当前宇宙的取值。不过,当前的宇宙可能是某个宇宙子集中的典型,该子集中的宇宙都可以形成星系。

开普勒式的争论

即使以宇宙学的标准来看,关于多元宇宙的问题依然看起来晦涩难懂。对于当前有关Ω和λ的争论来说,这个问题会影响我们对那些观测证据的权衡。一些理论物理学家非常偏爱最简单的宇宙,因为星际空间中有足够的暗物质(与目前最好的证据相反)使Ω完全等于均衡值1,这就意味着,早期宇宙的某种程度的调谐不仅是显著的,而且是绝对完美的。这些理论物理学家对Ω取值为0.3感到不安,对λ值非零这样额外的复杂性更加不满。正如我们所看到的,现在看来,对这种简单性的渴望似乎要落空了。

我们可以将这场争论与400年前的一场争论相提并论。开普勒发现,行星的运行轨道是椭圆形的,而非圆形。伽利略对此感到不安,他写道:“为了维持宇宙各部分之间的完美秩序,有必要指出,可运动的物体只能沿圆周运动。”

对伽利略来说,圆似乎更优美、更简单,它们仅凭一个数字(即半径)就可以确定,而椭圆需要一个额外的数字(即“离心率”)来定义其形状。然而,牛顿后来证明,所有的椭圆轨道都可以用一个统一的引力理论来解释。如果《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出版时伽利略还活着,牛顿的洞察力肯定会使他愉快地接受椭圆假说。

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明显如此。一个具有低Ω值和非零λ等特征的宇宙可能看起来不规则且复杂,但这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受视界所限。地球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中描绘出了一个椭圆,它的轨道只受到一个条件的限制,即它要保持一个有利于进化发生的环境(离太阳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同样,当前宇宙可能只是所有可能的宇宙大家庭中的一员,其约束条件也只有一个,即允许我们的出现。因此,我倾向于对奥康的剃刀持宽容态度:对“简单”宇宙学的偏爱也许像伽利略偏爱圆周一样短视。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由不同的“宇宙数字”决定的宇宙群体,那么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小而非典型的子集里,其中六个数允许复杂进化的发生。当前宇宙似乎存在“预设好的”特征,这种特征不应该令我们感到惊讶,就像我们不应该对自己在当前宇宙中所处的特定位置感到惊讶一样。我们生活在一颗有大气层的行星上,该行星在一个特定的距离上围绕其母星运行,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特殊和非典型的地方。在太空中随机选择的位置往往会远离任何恒星,实际上,它很可能位于离最近的星系数百万光年的星际空间里。

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这样一种论调,即认为宇宙的六个数是宇宙历史的偶然结果。当时,这种观点只不过是一种“预感”。不过,随着我们对该论点的物理学基础的深入理解,这种观点也逐步会得到证实。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真正的科学假设,它很容易遭到反驳:如果六个数比我们的存在所需要的更特殊,我们将需要为它们寻求一种不同的解释。例如,假设λ的值小于临界密度0.001,是保证宇宙膨胀不抑制星系形成所需的基本值的数千分之一,那我们就应该怀疑:出于某些根本原因,该值是否的确为零。同样,如果地球的轨道是一个精确的圆(即使我们可以同样舒适地生活在一个适度偏心的轨道上),那将有利于开普勒和伽利略更赞同的那种解释,即行星的轨道是严格按照精确的数学比例确定的。

一方面,如果那些基本定律决定了所有的关键数字是唯一的,以至于没有其他宇宙与这些定律相符,那么我们将不得不接受,调谐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或者是天意。另一方面,终极理论可能允许出现多元宇宙,其演化过程中间歇地反复出现“大爆炸”。如此,适用于整个多元宇宙的基本物理定律可能会允许其中的单个宇宙呈现出多样性。

进展与前景

阐明极早期的宇宙,澄清多元宇宙的概念,这些是21世纪面临的挑战。回顾20世纪人们所取得的成就,这些挑战就不那么令人生畏了。在100年前,恒星为什么会发光还是一个谜;我们对银河系以外的一切都还没有概念,银河系被认为是一个静态系统。相比之下,当前宇宙已经延伸到了100亿光年以外,它的历史也已经被追溯到“起始”一秒钟以内的那些极短的瞬间。

当然,物理探测器目前仍然局限于太阳系内,但望远镜和传感器的改进却使我们能够对非常遥远的星系展开研究,光从这些星系到达地球的时间是自“大爆炸”以来所有时间的90%。至少在轮廓上,我们已经绘制了从原则上可以探测到的大部分区域,尽管我们怀疑,在我们的视界之外,宇宙还包含了一个更大的区域,从那里发出的光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到达地球(也许永远也不会到达)。

我们正通过详细的观测,逐步探知宇宙结构是如何形成的,以及星系是如何演化的。这些观测不仅是针对附近的星系,也包括遥远星系的成员,它们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其100亿年前的样貌。

这一进展之所以成为可能,也许只是因为偶然性,但从原则上来讲,意义重大,因为这告诉我们基本的物理定律是可以被理解的,而且这些定律不仅适用于地球,还适用于最遥远的星系,不仅适用于现在,甚至还适用于宇宙膨胀开始后的最初几秒钟。只有在宇宙膨胀开始后的最初几毫秒以及在黑洞深处,我们才会面对基本物理原理仍然未知的情况。

宇宙学家不再缺乏数据。目前的进步更多地归功于那些观测家和实验家,而不是空谈的理论家。不过,未来将会出现纸上谈兵的观测家。星系测量的结果和内容详细的“巡天图”等将可以以电子的方式提供给任何访问或下载它们的人。未来会有更大的群体参与探索宇宙栖息地,以验证他们自己的“预感”,寻找新的类型,等等。

观测正在稳步改善,但我们的理解只能曲折前进。随着理论的更替,进展将呈锯齿状前行,但总体趋势是向上的。进步需要倍数更高的望远镜,也需要功能更强大的计算机,以便进行更逼真的模拟。

科学有三大前沿:非常大的、非常小的和非常复杂的。宇宙学包括了它们的全部。在几年之内,我们就可以对宇宙常数λ、Ω和Q进行测量,就像自18世纪以来我们开始测量地球的大小和形状一样。到那时,我们也许已经解决了“暗物质”的问题。

不过,理解宇宙的开端仍然是一个根本性的挑战,这也许必须等待一个“最终”理论,也许它就是某种超弦理论的变体。这一理论将标志着一个理性探索过程的结束:这个过程由牛顿开始,并通过麦克斯韦、爱因斯坦和其他继任者得到延续。该理论不仅将加深我们对空间、时间和基本力的理解,还将阐明极早期宇宙和黑洞中心的情况。

这个目标也可能无法实现。或许并不存在“最终”理论。或者,即使存在,它也可能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能力,我们无法掌握它。然而,即使达到了这个目标,也不会是科学挑战的终点。作为一门基础科学,宇宙学也是环境科学中最庞大的一门。它的目标是了解一个简单的“火球”是如何演化成我们周围复杂的宇宙栖息地的——在地球上,或在其他星球的许多生物圈中,生物是如何进化到能够反思它们是如何出现的。

理查德·费曼用了一个很好的类比来说明这一点。假设你以前从未看过下棋,但通过看几场比赛,你就可以推断出其中的规则。同样,物理学家研究支配自然基本要素的定律和变化。在棋艺上,在新手向大师级别的进步中,学会下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初级入门。以此类推,在宇宙学上,即使我们知道基本的规律,探讨其结果如何在宇宙历史中展开也是一项永无止境的探索。对量子引力、亚核物理过程等类似问题的无知阻碍了我们对“宇宙开端”的理解。不过,解释日常世界和天文学家观察到的现象的困难则源于它们的复杂性。一切都可能是亚原子水平上的某些过程所产生的结果,即使我们知道控制微观世界的相关方程,实践中也无法在任何比单个分子更复杂的水平上对它们求解。而且,即使我们可以对它们求解,由此产生的“简约性”解释也不会有什么启发性。为了给复杂的现象赋予意义,我们引入了新的“涌现”概念,例如,液体的湍流度和湿度,以及固体的结构,都是由原子的集体行为造成的,可以被“简约”为原子物理过程,这些概念本身十分重要。同样,“共生现象”“自然选择”和其他生物过程也都如此。

下棋的类比让我们想起了其他问题。即使有限的可见宇宙在我们周围延伸了100亿光年,也不可能展示出其所有的潜能。这是因为,若想估算出所有事件究竟会按多少种不同的系列发生,我们很快就会得到迄今所见的最大数字。即使每一个棋手只下了三步棋,不同棋局的下法可以有900万种。与我们视界中的1078个原子相比,世界有着远远不止40步的棋局:即使宇宙中的所有物质都被摆在了棋盘上,大多数可能的棋局也永远不会进行。而且,与自然界允许的选择相比,棋局游戏的选择范围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即使一些简单的无生命的系统也会因为太过“混乱”而难以预测:行星轨道运动是自然界中少数几个高度可预测的方面之一,牛顿很幸运地发现了它!任何生物过程都比下棋包含了多得多的多样性——随着复杂性的展现,每个阶段都会有更多的分支。如果每个星系中都存在数百万颗类似地球的行星,并且都孕育着生命,那么每颗行星都将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在我们的视界之外,可能还有一个无限大的空间,在那里各种环境组合都有可能发生,而且可以无限次地重复。这一观点提醒我们,应该警惕科学上的必胜主义,不要夸大我们对自然界错综复杂之处的理解程度。

本书的一个主题揭示微观世界和宇宙之间的紧密联系,这种联系可以形象地表示为奥拉波鲁斯环(见图1-1)。我们的日常世界显然是由亚原子领域的力塑造的,它的存在也要归功于宇宙精密调谐过的膨胀率、星系形成的过程,以及古老恒星中碳和氧的锻造等。一些基本的物理定律制定了“规则”,我们从一次简单的“大爆炸”中诞生,这一切敏感地取决于六个宇宙常数。如果这些数字没有被很好地调谐,复杂性的逐层展开或许早就终止了。是否会存在无限多的、没有调谐好的,因此是贫瘠的宇宙呢?当前的宇宙是不是多元宇宙中的一片“绿洲”呢?或者,我们是否应该为六个数的幸运取值寻找其他方面的原因呢?

致谢

首先,我要感谢多年来一直与我一起研究和学习的同行,也同样感谢同我就宇宙学问题进行深入探讨的非专业人士:这些讨论要么帮我总结出“大画面”中的关键点,要么提醒我尚未解决的重要问题,从而给我带来全新的视角。因此,我要特别感谢戴维·哈特(David Hart)、格雷伊姆·米奇森(Graeme Mitchison)、汉斯·劳辛(Hans Rausing)和尼克·韦布(Nick Webb)。本书正是为这类对宇宙学感兴趣的非专业读者而写的。在避免技术性过强的同时,我尝试在相关背景下引入新发现,将有根据的主张与无凭据的推测区分开来,并突出它们背后仍然存在的奥秘。

感谢约翰·布罗克曼(John Brockman)(25)邀请我为《科学大师佳作系列》丛书撰稿,也感谢他在这本书缓慢酝酿期间的耐心。感谢韦登菲尔德和尼科尔森出版公司(Weidenfeld & Nicolson)的托比·芒迪(Toby Mundy)和埃玛·巴克斯特(Emma Baxter)在整个编辑和制作过程中的鼎力支持,我对他们深表感激。还要感谢理查德·斯沃德(Richard Sword)和乔普·沙伊(Joop Schaye)为本书制作的插图;感谢布赖恩·阿莫斯(Brian Amos)和朱迪思·莫斯(Judith Moss)为本书提供的其他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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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据推测存在于原子中的最小子结构。

(2)17世纪的物理学家经常用机械钟(当时最复杂的自动机械装置)来比拟宇宙。他们认为,宇宙像时钟一样遵从力学定律。——编者注

(3)《哥斯拉》系列电影中的巨型怪兽,现在为日本流行文化及全球最知名的代表符号之一。——编者注

(4)组成它们的原子对彼此而不是对整个地球施加的引力。

(5)在具有超强引力的环境中,牛顿的理论就不再适用,这之中最著名的一个例子是水星轨道上的一个微小异常,爱因斯坦的理论解决了这个问题。

(6)受到基本物理定律的约束,但不受当前技术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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