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又起了骚乱,这骚乱起于一场挖掘。
昨晚,火寻零睡得并不安稳,她借着星光看床上的帷幔,一边数着上面的花纹,一边想东方流明的神启。人很难同时做两件事情,所以她既没能数清楚花纹,也没想清楚神启……
等她起床时已经临近中午了,然后她听到了坏消息——那些求婚者准备掘开阿鹿桓的坟墓。
这是亵渎和不敬。
火寻零匆匆出发,但在出门前,她还不忘告诉她的女仆,替换掉她大床的帷幔,要浅色没有花纹的。
火寻零赶到时,他们正准备开棺。
阿鹿桓的鹿石躺在一边,不要打扰他长眠的纹饰还清晰可见,但他的棺木已经被挖了出来,放在一边。
人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一方面祈求长生,一方面又害怕“长生”这一恩赐将自己变作非人之物。以至于每个民族都有关于永生的神话,但没有人真正得到过永生。
还有那些与永生相关的怪物,他们是亡者,唯有死过一次的人,才不会再被死神带走。那些亡者依靠生者的不幸和血液而活,是所有生者的敌人。
有人怀疑阿鹿桓因为不甘和巫术变成了那样的怪物,所以需要开馆毁尸。
“住手!”火寻零喊道,“你们太过分了。”她脸上带着怒容。
但他们没有停手,看来有人真的相信是阿鹿桓的恶灵作祟。这也印证了风擎子的话,他们心中自有棋盘,他们被谋杀困住了心灵。
众人看到更多火寻零的人马正往这里赶。
“快!快点开棺。”赤特催促道。
仆人们用撬棍刺入棺材的缝隙,他们筋肉鼓起,开始用劲,棺材板咔咔作响。终于,钉子被撬起了。他们用力扒开棺材,但棺材里面是空的,没有想象中的干尸或者恶臭。阿鹿桓的尸体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所有人都仿佛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不知是谁喊叫了一声:“阿鹿桓要回来报仇了,他化作了魔鬼!”
棺椁还在,但阿鹿桓的尸体不见了。坟墓空着个大坑,不知道该埋葬谁。
这仿佛成了一个笑话,日头正猛,人的皮肤在热风中越来越硬。
火寻零也来到坟墓边上,她看到了空空荡荡的棺材,用愤怒的目光环视四周。
她目光所及,无人敢和她对视,仿佛她的目光有魔力一般,看到她眼睛的人,便会化作灰白石像。
乌凌和赤特像是演出失败的蹩脚戏子灰溜溜地逃离舞台。
火寻零没有阻止他们。
众人渐渐散去,火寻零却还在阳光下发呆。
“要回去了吗?”赶车的仆人擦着汗水说道。
火寻零没留意仆人说了些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们要回去了吗?”他又问了一次。
火寻零看到东方流明还站在不远处:“你先回去吧。”
“但谁来驾车呢?”仆人问道。
火寻零说道:“不要问了,你可以走了。”
听了这句话,仆人也只能离开。
东方流明见火寻零的仆人都离开了,便走过来想问问是出了什么事情。
“东方先生,请为我驾车吧。”火寻零边向车走去,边对东方流明说道。
“如果我说我不会驾车怎么办?”
“那你只能撒开脚丫把我的仆人追回来了。”火寻零笑着说道,“但风擎子对我说过,你们东方人都要学习六艺,驾车也就是‘御’,便是其一。”
东方流明爬上车夫的位子:“那我也是第一次驾驭骆驼拉的车。”
沙漠中,最常见的驮兽就是骆驼,车也不是牛马拉的,而是骆驼。沙地松软,这里的车的车轮都很宽,而且只在绿洲内使用。东方流明试了一会儿,觉得骆驼和马拉车有共通之处,很快就上手了。
“准备去哪儿?”东方流明转过头问火寻零。
火寻零支着头说道:“随便逛逛吧,我现在不想回去。”
于是,东方流明也就不再约束拉车的两匹骆驼,让它们慢慢走回去。
“没想到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火寻零突然说道,“他们已经疯了。很难想象,我居然要在这群人中选择一个做我的丈夫。”
“毕竟生死攸关,这里发生了可怕的谋杀案。”
“算了,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火寻零打断东方流明,“说些东方的事情吧,我很羡慕你们这些旅人。”
“风餐露宿又有什么好羡慕的呢?”
世上的事大多如此,流浪的想要安稳下来,而安稳的却想要去流浪。
“我一直被困在城里,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我小时候站在高处眺望绿洲,以为世界就那么大。我处在世界中心,四周都是荒芜的沙漠。后来,我才发现了一件事情。绿洲之中的人,我永远也认不全,总有熟悉的面容消失,又有陌生的面容不断出现。那个时候,我才觉得世界是沙漠,零星分布着大量的绿洲。我的故乡蒲车洲只是其中之一。”火寻零说道,“尽管我昨天说远方太远,与我无关,但我还是想去远方。”
东方流明对火寻零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人和人不同,有些人是风中的沙,注定会流浪,而有些人是扎根大地的树。”
“你还是讲讲东方的事情吧。”
“已经讲过很多了,我来吟一首故乡的诗。”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火寻零说道:“听不懂,但觉得很美。”火寻零不懂东方的语言,但冥冥之中觉得这首诗很有意思,“这种有韵律的东西,听着就不错,尽管我听不懂,就算你在嘲笑我,我也不知道。”
于是,东方流明稍作调整地翻译给她听。
“有位姑娘与我同乘车,她容貌美好似木槿花,她体态轻盈有如飞鸟,她腰间佩玉温润有光。美丽的姜家姑娘,行为举止端庄大方。
“有位姑娘与我同路行,她容貌美好似木槿花,她体态轻盈有如飞鸟,她腰间佩玉清脆作响。美丽的姜家姑娘,品德高尚令我难忘。”
“木槿花长什么样子?”火寻零问道。
东方流明回忆了一下说道:“花很大,能盖住我的手掌,重瓣,有粉红或者紫红色的,它的颜色就在晚霞和天空交界之处。”
“这首诗是情诗吧,对我吟唱是否合适呢?”火寻零笑着问道。
东方流明的手一抖,拉车的骆驼吃痛,乱了步子。
“我也不是木槿花。”火寻零收起了笑容,幽幽地说道,“东方先生,你以后可以把这诗念给中意的姑娘听。”
东方流明闭口不言。
火寻零接着说道:“我可能不是花,而是一层又一层半腐的落叶下蛰伏的毒蛇。你们应该已经知道罗火洲是块怎么样的地方,也知道阿鹿桓是个怎么样的人了。你大概会鄙视我吧,因为我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这一步的。”
“有些时候是人选路,有些时候是路选人。”东方流明说道,“命运不由人。”
火寻零又笑了:“‘命运不由人’,这真是一句狡猾、微妙的话,简直就像作弊一样。”
火寻零在东方流明背后说道:“东方先生,你想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看清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东方流明的声音有些发涩:“愿闻其详。”
沙漠之中主要的九座绿洲,一直处于一种同盟的关系,每隔两年九位领主都会聚会,共商要事。会议地点在九座绿洲中轮换。
去年恰好轮到罗火洲。仿佛是要打阿鹿桓一个措手不及,领主们早来了十天。
不同的旗帜,不同的纹章,表示着来者的身份。
古柯贞,卑陆洲的领主,长须者。
安斯艾尔,胡落西绿洲的领主,白银之主。
奥格斯格,秋池洲的领主,草药与汗蒸的王。
卑鹿明,乌弋洲的领主,万驼主。
罗伊,狐胡洲的领主,举刀者。
希尔保特,西夜洲的领主,多子者。
铁恩,蒲车洲的领主,驯兽者。
门罗,山劫洲的领主,七王冠。
街上所有人都被赶到两边,让八支长长的队伍经过。
所幸,聚会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备下,领主们提前到来,虽然让人有些手忙脚乱,但也没出什么问题。
阿鹿桓也从奇迹室出来,暂时离开真理的世界,回到世俗生活中。他来到卧室,任由女佣替他宽衣清理身体,换上华服,戴上黄金、宝石制成的华丽首饰。
宴会中,奇术师哈桑姗姗来迟,倒不是奇术师有意压轴,而是他真的迟到了。
幸好,三个机巧傀儡的表现不俗,赢得贵客阵阵赞叹,奇术师哈桑也没惹到什么麻烦。
在罗火洲后世的记载中,奇术师哈桑的存在感并不高,仅仅在提到傀儡时才会顺带提到他。哈桑这个人并不讨人喜欢,他拥有致命的缺点,而这个缺点也招致了他的毁灭。
经火寻零调查,那天哈桑迟到仅仅是因为去找了乐子。
对哈桑来说,奇术师是项很累的工作。因为比起他掌握的技艺,他的境界要低得多。这里的境界并不是玄之又玄的状态,人基础的欲望可以分生存欲望和享乐欲望,饿了进食,渴了喝水,困了睡觉,这就是前者,可饿了不单单要填饱,还要追求更高级别的享受,比如要吃孔雀舌、骆驼峰,渴了饮美酒、果汁,床也不单单是睡觉的地方,他总想要搂着两个美姬纵情享乐。
沉溺于这些的就可以说境界不高。
作为奇术师最重要的就是神秘,需要克制自己的欲望,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境界。
奇术师不得公布自己奇术的秘密。
奇术师必须保持流浪。
奇术师尽量不露喜怒。
一个低境界的人伪装成高境界是一件极累的事情。
因此,他会不时脱下自己的伪装,换上另一套装扮,他的另一面就活过来了。奇术师粘上胡子,戴上一颗假痣,穿着和普通的商人没有分别,这时,他就是普通人“哈桑”。
白天,哈桑在罗火洲的大街上散心,空气中是香料和美酒的香气。
没人注意到他,绿洲的旅者和商人太多,几副新面孔并不出奇。
哈桑混在人群中,被娼妓诱惑,往华美的棚子走去。
作为一名奇术师、阿鹿桓的客人,他吃着可口的美食听着悦耳的音乐,却并不开心。当有来客时,他只需要展示三个机巧傀儡,而无人来访时,他和助手的工作只是保养傀儡,当然奇术师不需要自己动手,他都交给助手去做,他的生活像一钵清水。而在娼妓这儿,他找到了颜色和味道。乐师们演奏着蹩脚而催情的音乐,实际上,没人在意音乐,客人们耳中是隔壁帐子里传出的呻吟声,眼中是娼妓们撩人的动作。
哈桑相当欣赏这里,在中心圆形的舞台上有七位美人,她们由七色代称。哈桑看中了“红”,看看她圆润的大腿和纤细的脚踝,还有褐色的长发,眼里含着一汪春水……哈桑在自己桌上放了一块红布,将财物放到了红布上。
如果娼妓对财物满意,她就会从台上下来,与客人共赴极乐。如果有数位客人看中同一位娼妓,那娼妓往往会选择出价更高者。
哈桑遇到的正是这种情况,他一点也不恼怒,因为这证明他眼光不错。他的竞争对手有两位,一位拿出了一个金杯,一位拿出了两件首饰,看起来后者更讨那位美人的芳心。而哈桑毫不在意地丢上了两枚宝石。
于是那美人眼都直了,向哈桑抛了个媚眼,软着身子倒在了哈桑怀里。哈桑没有性急地将她带到隔壁,而是怀抱着她,一边饮酒一边对她上下其手。
这也是一种享受,在失败者的目光中,品尝胜利果实。
终于,哈桑调够了情,而“红”也没有奔放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云雨,她抓着哈桑的手,将他带到了隔壁。
就因为这件事哈桑迟到了。
傀儡表演成了最后的节目,然后就是领主们的时间了。
阿鹿桓一点也不想应酬,可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罗火洲的主人,亲爱的阿鹿桓啊,又是两年不见。”
“是的,我最尊贵的朋友们,祝你们万寿。”阿鹿桓回答道。
双方开始了礼节性的寒暄,整个过程冗长乏味。好似一大碗乳酪,放满了干果,又加入了大把白糖和蜂蜜,逼着人一口气喝下去,无论是谁,无论他多么喜欢奉承,都会觉得腻得难受。
走过这些繁文缛节后,他们的会晤才正式开始。
九位领主微醺着,饮下一杯解酒汤,让酒气散发出去,红着脸开始谈事。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攻城略地,刀光剑影隐藏在酒气和熏香中,说错一句就可能导致亏损,八头老狐狸用他们才能明白的暗语交谈着。
等一天的会议过去,忙得脱力的阿鹿桓才回到奇迹室,弈棋者如同死物一般,依然坐在棋盘前。
可敏感的阿鹿桓觉得弈棋者好像挪动了位置。
“我告诉过他们很多次,哪怕是打扫也千万不要进到这里。”阿鹿桓有些不快。
他生了很大的气,不光是因为其他人进到奇迹室当中,更多的还是因为那些难缠的领主。
阿鹿桓想再向弈棋者的脑袋中投入些宝石,继续之前的讨论,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已没有兴致。
第二日,罗火洲的气氛依旧欢乐。他们白日在阿鹿桓的宫殿内举行宴会,美酒和鲜果不间断地送到客人的面前,而夜晚,则围在一起商量着绿洲的未来——各地的产物该售卖到哪里,又该走哪一条路,物价又该如何控制,彼此之间物产交换的价值又是几何……
连日的深夜会议到了尾声,最后一个议题是阿鹿桓的宝石。
罗火洲有一处秘密的宝石矿,那里产出的宝石硬度和可加工性一般,但胜在色泽漂亮、晶莹剔透。
罗火洲的商队走得不够远,无法将宝石售出最高价,因此,罗火洲会将部分宝石交由其他势力售卖。
一番争夺后,阿鹿桓又将销售权交给了铁恩。铁恩就是火寻零的父亲,也是阿鹿桓的长辈。
就此,两年一聚的会议也可以落下帷幕了。
几日后,铁恩和阿鹿桓在泉水边散步,两人的关系比较密切。铁恩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叔叔”的角色,姑且算是个和善的长辈。
“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领主一样?”铁恩对阿鹿桓说道。阿鹿桓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将来受苦的一定会是阿鹿桓。
阿鹿桓反驳道:“我和其他领主有什么不同?你们喜欢的或是金子,或是美姬,或是音乐,整日享乐,不知节制地挥霍财富。我能问问你花园里已经养了多少种野兽吗?”
“我没有敌意,不要将刀尖对准我。”铁恩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我是你的朋友,这是他们对你的埋怨。”
“我喜欢的东西和你们的都不一样,你们无法理解我,就把我当作异端吗?”阿鹿桓的怒气一直没有消去。
“不然什么才叫异端?”铁恩无奈地看了阿鹿桓一眼,反问道。
这个问题很难解释,阿鹿桓不想同他争辩,只能保持沉默。
“你需要找个知心人。”铁恩打量着阿鹿桓说道,“你还没有成家吧?”
此言一出,阿鹿桓就想到铁恩的队伍中有一顶神秘的轿子,想来是为女眷准备的。
“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阿鹿桓问道。
其他人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成家,有了孩子,阿鹿桓已经算晚婚了。
“都一样。”铁恩看着阿鹿桓关切地说道,“那是我最美的一个女儿,她绝对配得上你。怎么,你不愿意吗?”
“这是你们的决定吗?”
铁恩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阿鹿桓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他只能同意。
回到奇迹室,阿鹿桓在弈棋者面前大发雷霆。
“他们连我的婚姻都要插手。就因为我的血缘,在他们看来我的血并不纯净。”
沙漠中的领主都来自一个家族。千百年来,他们相互联姻,领主的子嗣中可能有混血儿,但继任者绝对是家族中人。唯独阿鹿桓是一个异类。
“我一半的血液来历不明。”阿鹿桓捂着脸低声说道。
弈棋者写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母亲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关于我身世的传说,也仅仅是传说罢了。哪有什么鸟能带来孩子?”阿鹿桓苦笑道。
阿鹿桓的双亲在沙漠深处邂逅,父亲带领着他的旅团,遇到了落难的母亲。据说母亲一袭长袍,半个身子都埋在了沙子里。
“在沙漠中救助旅人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只要条件允许,贵族遇到最卑贱的奴隶,也必须施以援手。母亲从生死线上回来后,到父亲跟前,向他表示了感谢。那时起,父亲的眼就落到了母亲身上,再未离开过。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猝不及防,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阿鹿桓的母亲是一个传奇,她也是一位奇术师。
“奇术师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常割去自己奴隶助手的舌头。我的母亲原先就是奇术师的奴隶,她没有舌头,可她有着会说话的眼睛和聪明的大脑。”
没有人教她读书写字,她就偷站在主人的背后听他诵读,靠自学将一个个字音字形对应起来。她的奇术师主人不知道她已经识字,让她得以偷看到了不少典籍。在长久的奴隶生活中,她渐渐掌握了奇术。
在掌握那项奇术后,她就杀了她的主人,重获自由,逃到了沙漠中,直到被阿鹿桓的父亲救起。
“您母亲的奇术是?”弈棋者问。
“我的傀儡啊,奇术师的秘密可不能告诉他人。”阿鹿桓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它和转化有关。就像炼金术师吹嘘的一样,万物在满足一定条件后都能转化,只是在自然的进程中,转化速度相当慢,我们能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来催化这个过程。那项奇术正是转化之术。”
阿鹿桓的父亲爱上了他的母亲,力排众议,将绿洲交给了阿鹿桓。
可阿鹿桓并不快乐。
“他们看不透我,又怕我的后代更加难以捉摸。”阿鹿桓道,“倘若我再找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那么在下一代身上只余下四分之一的血脉了。”
“血脉真的那么重要吗?”弈棋者毕竟只是个傀儡。
“这正是他们愚蠢的地方。”阿鹿桓说,“血脉什么也不是,哪怕一根细丝都比虚渺的血缘有力。”他又低下了头,“但为了让他们安心,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我只能同意。”
有时候,妥协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
沙漠中的婚礼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只要双方同意,没有其他人反对,在一场宴饮后,男女就可以结为夫妇。
为防止两人抵触,铁恩安排他们见上一面,培养下感情。
昔班尼在前面为阿鹿桓引路。
“你看看她的模样,那眉眼,那暗红色的长发……”
昔班尼聒噪得像一只老鸦,阿鹿桓第一次看到昔班尼时,还以为他只是铁恩的奴隶。后来,阿鹿桓才知道他是铁恩的儿子,火寻零的哥哥。
昔班尼头发枯黄,身材痴肥,嗓音尖锐,而且他形容自己妹妹火寻零时,竟像是在夸赞一头上好的牲畜。
这很难让阿鹿桓对他产生好感。
“最妙的是那一对椒乳,恰好一手可握……”昔班尼喋喋不休地说道。
“不要再说了。”阿鹿桓尽力隐藏住自己的厌恶之情,“我已经看到火寻零有多出色了,我也希望她的内心同外表一样出色。”
“你会满意的。”昔班尼说完这句话,便跳出去和自己的妹妹火寻零打招呼,“这里的风景如何?我的妹妹。”
“非常美,看得出这里的主人拥有不错的品味。”火寻零的声音就像清风吹过绿叶,很是清新动听。
昔班尼笑道:“这个品味不错的人现在就在我身后,这是罗火洲的领主阿鹿桓。这是我的妹妹火寻零。”
火寻零向阿鹿桓施了礼,阿鹿桓也回了礼。
两人相对无言,有些尴尬。
这是这对夫妻的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他们互不相识,而且都对这桩联姻有些抵触。
没错,火寻零也不想留在罗火洲。此次,她和父兄出来只想着散心,没想到她父亲竟要将她嫁给阿鹿桓。
这是女性的悲哀,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只是博弈的筹码,但这一天实在来得太快,而且阿鹿桓名声并不好,父亲也不同她商量一下,直接替她做了主,她心中有些不快。
他们相互之间倒是没生出厌恶,但各怀心思,谁都没再开口。
昔班尼见两人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庭院中,便开口提议道:“夕阳也快落下了,四周也凉爽了起来,我们骑着骆驼四处逛逛吧。”
“好啊,整日待在城里,我也想去外面散散心。”火寻零赞同道。
火寻零早想出去了,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只能老实待在城堡里。
阿鹿桓看着火寻零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心道:无论如何,她也只是个少女,将来的相处中,不能将自己对其他领主的反感施加到她身上。
于是,阿鹿桓带着两人去挑选坐骑。
骆驼是沙漠之舟,阿鹿桓的城中有很多骆驼,昔班尼对这种牲畜没有什么兴趣,随便选了一头温驯的,火寻零却看中了一匹高大的白骆驼。
见此,阿鹿桓立刻制止她,好心地提醒道:“这匹骆驼看上去威风凛凛,但性子太烈,没人能驯服。我本想将它作为坐骑,但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仿佛为了证明阿鹿桓所说的话,白骆驼盯着想要靠近它的火寻零威胁似的晃动着身子。
昔班尼都吓得往后退一步,随后笑道:“这不是骆驼,是披着骆驼皮的虎狼吧。”
一般骆驼都很温顺,这匹大概是特例。但它确实又威风又好看,火寻零一眼就看中了它。
火寻零却不怕这匹白骆驼:“驯服一匹骆驼有什么难的,让我试试吧。”说完便作势要骑。
昔班尼急忙拦住她:“我的好妹妹啊,这是在别人的地界,你可不能任性,万一受伤了,父亲怪罪到阿鹿桓身上怎么办?”
无奈之下,火寻零只能放弃白骆驼,选了一头普通的。
她惋惜地说道:“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驯服那头骆驼。”
阿鹿桓看了火寻零一眼,见她自信满满的样子,便好奇地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没有什么好办法。”火寻零回答道,“甚至只是个蠢办法,需要三样东西。”
“是什么?”阿鹿桓问道。
阿鹿桓越来越好奇了。
“鞭子,锤子,匕首。”火寻零望着阿鹿桓回答道。
阿鹿桓很疑惑:“这三样东西都不是驯兽用具,你要它们做什么?”
火寻零笑道:“驯兽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让它畏惧你,了解你的意图就可以了。如果它不乖,我就先用鞭子抽打它;如果还不行,那就改用锤子敲它的脑袋;这样依旧不行的话,就只能动用匕首将它杀了。”
阿鹿桓看着火寻零,有点蒙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那我的骆驼不也死了吗?”
“不能骑的骆驼还有什么用,死了也不可惜。”火寻零说道,“当然,如果真的喜欢这匹骆驼的模样,也不是没有办法。找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骆驼同它配种,生下小骆驼,从中选出模样好的、性情温顺的从小开始驯养,虽说要花点时间,但结果总是好的。”
“不愧是铁恩的女儿,深谙驯兽之道。”阿鹿桓道。
“好了,我们赶紧出发吧。”昔班尼催促道。他对妹妹所说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于是,火寻零和阿鹿桓没再深聊这个话题,而是骑上骆驼,去看罗火洲的美景。
这一次约会,算是成功的。
十日后,两人举行了婚礼,领主们都留下来观礼,并送上了丰厚的礼物,光是礼单就堆满了阿鹿桓的桌子。
火寻零,蒲车洲驯兽者铁恩之女;阿鹿桓,罗火洲之主,两人结合了。
用几日的时光定下两个人的未来,看起来有些儿戏,但爱又如何,婚姻又如何,所谓的爱情只存在于游吟诗人的口中,不过是怀春少男少女缥缈的想象,说到底不过是情欲。喝多了酒,吹灭了灯,不都一样吗?阿鹿桓发出长长的叹息,他唯一见过的爱情,便来自自己的父母。其余那么多人没有爱情,还不是照样活着?
盛大的晚宴过后,酒精在阿鹿桓的血液里流淌。阿鹿桓打发走宾客,洗了一把脸,在仆人的搀扶下踏入新房。
阿鹿桓的灵魂就像一只飞鸟,从头颅之中跃出,踏着风不断往上,遇到冰冷的星光,再如落叶一般盘旋着下坠。
当他摇摇晃晃站稳身子,想抓住妻子的手时,从阴影处突然跑出一个老妇人,张牙舞爪,高举着一个坛子。
阿鹿桓也被吓到了,这个老妇人实在太老了,干巴巴的皮肤不知有多少皱纹,双目浑浊。
惊吓过后,阿鹿桓才想起铁恩在婚礼前对他说过,这是蒲车洲特有的习俗,在新房中,男女交合前要先饮合欢酒,而且必须由老妇调制。
老妇人用剪子剪下他们两人的头发,将两缕头发编在一起,投入火中,并取一些灰烬,撒进酒里。直到两人分享了这杯酒,老妇人才退了下去。
真是无聊的习俗。阿鹿桓在心里抱怨。
焚烧头发的怪味充盈着卧室,头发灰在嘴里残留的味道也让人不安。火寻零起身打开了窗,让清新的夜风带走异味,随后她又一脸羞涩地坐回到了床上。
诚然,阿鹿桓的新婚妻子给他带来了困扰。
日后,他们的孩子,将不单单是阿鹿桓的孩子,还是一个盗贼,会偷走阿鹿桓的祖业。天知道铁恩会不会借此插手更多罗火洲的事情。
但那些都是将来的事了。今夜,火寻零不过是朵娇嫩的鲜花,等着阿鹿桓采下。
合欢酒里下了催情的秘药,药效正在他体内燃烧,在他小腹之中燃起一团火球。他望向火寻零,透过火寻零贴身的嫁衣,看到她优美的曲线。阿鹿桓脱下她的衣服,妻子光洁的脊背像上好的丝绸,阿鹿桓用指腹和嘴唇欣赏着她的皮肤。
火寻零因为恐惧和寒冷,皮肤上立起一颗颗疙瘩。
阿鹿桓低头吻她,手在她身上游走。火寻零发抖得更加厉害,阿鹿桓的动作正在唤起她以前从没有过的感情,有什么东西要来了。不一会儿,火寻零被脱得一干二净,如被去了壳的蚌,露出雪白的肉,等阿鹿桓品尝。
在恐惧和兴奋的主导下,她交出了自己,迎上阿鹿桓的撞击,他们在痛楚包裹的眩晕中盘旋而上,完成了生命的大和谐。
今夜的月色真美,尤其是激情之后,苍蓝的月光打到美人肌肤之上。
阿鹿桓和火寻零有了一段蜜月期,在这期间,他暂时放下了弈棋者和研究。
见新婚夫妇如此甜蜜,八位领主也陆续离开了。罗火洲重归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