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特走在集市内,与人群擦肩而过,他腰间的弯刀就像独狼的尾巴垂在一边。
只要没有战争,集市就一直那么热闹,商人兜售着自己的商品,娼妓们露出洁白的胸脯和大腿招揽生意,街道上弥漫着烤肉和美酒的香气,悦耳的歌声阵阵传来。
正是这些嘈杂,提醒每个人,自己还活着,正身处活色生香的人间。
“你们一定要跟着我吗?”赤特转过身对两个部下说道。以往他出来找乐子,只带一个护卫,现在跟了两个,而且还全副武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以至于行人都刻意避开了他们。
“现在局势紧张,我们还是跟着您比较好,大人。”赤特的护卫担心地劝说道。
“你们见过妖魔正大光明地出来害人吗?”赤特一挑眉,满不在乎地说道,“再说了,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指着其中一个护卫,“你可以回去了,剩下那个换一身不显眼的衣服跟着我。”
换了衣服,减了人数,赤特二人混入了人群,逛起街来。
由于宝石贸易的关系,罗火洲算得上一个热闹的绿洲。战火的影响也在一天天消去,这地方似乎又恢复了繁荣。
赤特买了一包水果,七拐八拐地走进一条小巷的最深处——虽处于阴影之中,却散发着昂贵香料的芬芳,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赤特把水果交给护卫:“你就吃着水果守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
赤特一推开门进去,一个人影就扑到了他怀里。
这是赤特的情人,他心底一直念着的人儿。
赤特搂住情人的细腰,低下头,把脸埋入她的胸脯,深深地呼吸,嗅她的体香,仿佛这就是上好的香料,能够让他的心安定下来。他就像猛禽蹿入天空,感觉是回到了家。
“你终于来了。”情人咬着赤特的耳垂。
声音酥酥麻麻地缠绕住赤特的心。
赤特笑道:“没见到你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无比漫长。”
他的一双大手在情人曼妙的身体上游走。
情人的手也滑到了赤特的小腹,她的挑逗在赤特体内点起了烈火。赤特喘着粗气,迫不及待地抱起情人,往床铺走去。
经过一个漫长而甜美的吻,当他们分开时,两人的脸已经变得通红。情人挣扎着推开赤特。“让我来。”她说道。
赤特仰面躺在床上,趁这个时间,他喝了半杯酒,为自己的身体降温。
情人坐在他身上,扭动着腰肢,慢慢褪去身上的衣服。
赤特看到了两轮满月,而他全身的血液又沸腾了起来,仿佛要涌向满月。如果他生活在海边的话,他就会明白这是本能的“潮汐”。
赤特的一双大手再度握住她的腰身,灼热的气息喷涌而出,将他们淹没……
温存过后,情人枕在赤特的手臂上,任赤特用指尖玩弄她的发丝。
“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情人问道。
“不要诅咒我,你应该要我一直留在这里才对。”赤特说道,“你不用担心,我都把你从狐胡洲带到这里了,就会一直照顾你的。”
“可你对她比对我上心多了。”情人有些嫉妒地说道。
“你是说我送她礼物的事情吗?我学乌凌的。”赤特说道,“而且我父亲从来不吝啬于送礼,他征服每一块领地前,总会赠送大量财物以收买或麻痹对方,从不心疼。他对我们说,这些东西终究会回来的。事实上,它们确实很快便作为战利品回到了我们手中。所以,这其实是最不上心、最廉价的投入。”赤特继续说道,“同样,等我成为火寻零的丈夫、罗火洲的主人,那一切就都是我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情人又问道:“你真的不在乎火寻零吗?她可是沙漠之花,听说她美极了。”
赤特听了这话,哈哈笑道:“那是个毒蛇一般的女人,她的父亲、兄长、丈夫,所有和她关系密切的人都死了,而且她还大着肚子。哈哈,一朵大着肚子的花,如果她不是拥有两个绿洲,我怎么会对她感兴趣,她又怎么比得上你?说起来,我要感谢我那个蠢哥哥,要不是他放弃了这桩好事,我也不会成为求婚者。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当然要努力,我是为了我们!”
“那么多人都在追求她。”情人还是有些吃醋。
情人的思维总是很奇怪。她们认为,求而不得的才更有吸引力,而一旦被人得到,很快就会产生厌倦。因此,她们心中常怀恐惧。
“那不是追求,而是追逐。一群狼在追逐它们的猎物,一旦追上,就会把她吞噬,没有爱可言。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成为胜利者。现在就只剩下两个求婚者了,我们的人马也都安排妥当了。”赤特眯起眼睛,开始展望未来,“这不会是一场公平的对决,但耍诈本就是战争的一部分。”
“战争?”情人问道。
“争夺女人也是战争。等战争结束,我要把你安置到我的宫殿里去,火寻零是我白天的女王,是我的王冠,而你是我夜晚的女王,是我心尖上的肉……等时机成熟,我会把那个杂种推到火里,我们的儿子会成为这里的主人。”赤特如此说道。
他嘴上说着可怕的事情,脸上却浮现出无限柔情。
情人问道:“你好像很有自信?”
赤特点了点头,一把抱住情人:“我当然有自信,因为我已经准备好解开鸠摩罗被害的谜团了。”
在赤特的要求下,火寻零召集了剩下的求婚者和两位奇术师。但在赤特发言之前,火寻零提到了掘尸的事情。
“前几日发生了一件恶劣的事。”火寻零冷眼扫视着赤特和乌凌,她举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我还以为没有人会去打扰死者的安宁。”
乌凌轻声说道:“如果这个死者不打扰生者,那生者也不会故意寻他的麻烦。”
赤特站了起来,他突然开口道:“这件事,我确实欠考虑了。”
一旁的乌凌惊得张大了嘴,他想不到赤特会突然改变态度。
赤特继续说道:“希望在以后的日子,我能作出弥补。”
“等一等,你一个外人怎么弥补?”乌凌察觉到了不对劲。
赤特得意地笑了笑:“因为我很快就不是外人了。”他又向火寻零说道,“请准许我揭开鸠摩罗被害之谜。”
“可以,开始吧。”火寻零颔首。
赤特说道:“那我就开始了。首先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以我浅薄的智慧无法解开所有谜底。”
乌凌发出一声冷笑:“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但是……”赤特没有把乌凌的嘲讽放在眼里,他继续说道,“但要解决一件事并不需要做到那么完美。我的父亲喜欢和孩子玩一个游戏,他会把奖品放进盒子里,然后给盒子加上各种锁和扣,让我们想办法解开来。”
“我猜你是玩得最好的一个?”东方流明问道。
“不,我小时候手不是很灵活。玩得最好的是我哥哥图明。”赤特说道,“但我另一个兄弟对这种游戏也很擅长,他总是第二个完成。”
“想必他的双手也很灵活。”火寻零说道。
“不不,他的手比我还笨。后来我发现了他的秘密,那就是他从不费力去解开那些东西。”赤特说道,“他只解开包着盒子的几个锁扣,然后直接把盒子的底卸下来。他怕自己完成得太快被人怀疑,所以才总当第二个。从此,我就明白,解开谜题有很多种方法,作弊也是其中之一。”
“好了,我们懂你的意思了,快开始吧。”乌凌催促道,他不想听赤特说这些童年趣事。
“那就从鸠摩罗的死开始——他在自己的房间消失,然后出现在密室当中。”赤特说道,“我解开了密室。”
“是不是和傀儡有关?”风擎子突然问道。
“对,傀儡是关键元素之一。”赤特说道,“第一个密室其实不难。鸠摩罗的房间在四层,他的尸体被发现在三层,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但不是无法逾越的。因为两个房间恰好在楼层的两个角上。”
罗火洲的宫殿原来是“凵”形的,由于战火坍塌了一部分,现在是“L”形的。而那两个房间刚好在两角。
“我们可以看到,两个地方都有窗户。鸠摩罗房间的窗户还没有被锁上,因此算不上真正的密室。我们从头讲起。凶手先是埋伏在鸠摩罗屋内,一直等鸠摩罗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出手。凶手迷晕或者打晕了鸠摩罗,然后将鸠摩罗运到了三层的房间里。”
乌凌说道:“但凶手怎么运呢?你还是没说到重点。”
火寻零略一思索,意识到了关键,她试探地说道:“是高低差。”
赤特对火寻零点了点头:“没错,靠的就是窗户和高低差。凶手事先系好了绳索,一端在鸠摩罗房间,一端在三层的房间。不过,鸠摩罗房间内的固定点不好找。”
“那把凳子。”东方流明说道。
“没错,就是那把凳子——外室靠窗的凳子。”赤特说道。
“凳子比窗口大,刚好可以卡在窗户前。凶手将绳子一头绑在凳子上。”风擎子一拍脑袋,“对不起,我不小心说错了,考虑到油渍,凶手应该是将绳索一头绕过凳子,形成一个环。鸠摩罗就被绑在绳环上,一点点地被运到了三层。然后凶手本人再靠绳环爬到三层,最后将绳环割断,拉回绳子,油其实是一种润滑剂。”
乌凌有些怀疑地问道:“这真的能实现吗?”
“应该可以,利用高低差能节省不少力气,普通人就能做到。”东方流明说道。
“所以说凶手是什么人?”火寻零问。
赤特微微摇了摇头:“很可惜,光凭这点还不能确定凶手,请让我继续说下去。第二个密室就更简单了。在座不少人都看过琴师表演,琴师一共能演奏七首乐曲,但它从没有在一曲未完时转而演奏另一支曲子,所以我猜测它只能从头到尾演奏曲子。”
火寻零开口道:“你的猜测是对的。”
“那就说明在我们闯入前,琴师已经弹过一部分曲子了。”赤特说道,“我记得风擎子和东方先生在沙地上发现了一些棍子,那可能是传动装置的一部分。凶手先把三层房间的窗户关上,布置好大部分的装置,然后启动琴师再离开。他利用琴师演奏时的动作,将最后的零件推到相应的位置。于是门就从里面被抵上了,而琴师的动作也被卡死了。直到我们前来,撞开大门,撞击让门后的装置散架,琴师也重新开始活动。于是我们一开门就刚好听到一曲的高潮。那可不是琴师为了欢迎我们而奏响的乐曲。”
“这么复杂的计划能成功吗?”乌凌问道。
赤特解释道:“只要设计巧妙还是可能成功的,而且如果一次失败,门没有被抵住,那凶手还可以再尝试一次。他只要在我们发现之前完成这个布置就可以了。让我多尝试几次,我也可能做到。”
杀害鸠摩罗的依旧是人,而不是什么亡灵或者傀儡。
赤特接着说道:“凶手善于利用一切工具,构造出看似不可能的事件。除开密室的琴师,凶手还用了另一种奇术,那就是冰。”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风擎子身上,毕竟他是第一个在沙漠中造冰的人。
风擎子今天似乎不在状态,他甚至没有发现大家都在看他。
赤特解释道:“不,我当然不会认为风擎子是凶手。由于他的慷慨,罗火洲的很多人都知道了造冰法,这使凶手可以利用冰来犯罪。”赤特接着说道,“和沙漠里的绝大部分人一样,一开始我并不懂冰。但绿洲之中有不少旅人,我就向他们请教了有关冰的知识。世界真是广阔啊,离得越远,我越觉得我们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沙漠中,我们要保存食物,往往需要风干或者用盐腌制。食物会变形,变得皱巴巴的,但从北方来的旅人告诉我,在他家乡每到冬天……嗯,‘冬天’也是个新词语,沙漠之中就没有冬天。”
沙漠没有四季,这不得不说是个遗憾。
“他家乡每到冬天,河流就会结冰,天上就会飘雪。他们打来的猎物,不需要做任何处理,只要埋在雪地里或者冻在冰里,就不会腐烂,甚至连口感都不会有变化。所以我有个大胆的假设——低温能减缓尸体的变化,让我们判断失误。”赤特说。
“这真的有效吗,你尝试过吗?”火寻零问他。
“没有,但我还听他说过另一件事。他说有一年冬天,他的一位同乡进山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等到第二年开春,尸体才被发现。原来那个同乡失足落水,溺死后被冻在了冰里,等开春冰化了,尸体才漂出来。单看尸体的状况就像刚死了几天一样。在沙漠之中,我们判断死亡时间的依据是死者眼球的变化和尸斑,而这些正好能被低温影响。所以我们都被骗了,我们错估了鸠摩罗真实的死亡时间。早在十四时之前,凶手就杀害了鸠摩罗,并用某种方式把鸠摩罗运走,并用冰保存尸体。”赤特道。
“接下来呢?”火寻零问。
“低温减缓了尸体的变化,冰也会慢慢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铺满黄沙不是没有理由的。黄沙有很多作用,它可以用于计时,用于打磨器皿,用于清洁。当然,它们还可以消灭一些痕迹,冰融化之后是水,凶手为了不在地上留下明显的水渍,就铺满了黄沙,利用黄沙吸收水分。待水分蒸发后,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赤特道。
“冰封尸体,确实是个有趣的做法。”东方流明说道,“用冰来误导死亡时间也似乎是可行的。”
“这样的话,重新再看一些人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不同了,是不是,乌凌殿下?”赤特抬手指向乌凌,“上午,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对,我有证明。”乌凌的面色更加白了,他辩解道,“我的仆人能证明我在房内睡觉。”
“自己的仆人作证,这个可信度可不高。”赤特说道,“他们都是你的人,没有外人能证明你真的在睡觉。”
“怎么可能是我,我是无辜的,相信我。”乌凌辩解道。
赤特大声道:“别说了,就是你。”
“你根本就没有证据……”乌凌仍旧不肯承认。
风擎子被他们的争论惊得回过神来。
火寻零问道:“风擎子,你为什么不发表一下看法呢?”
风擎子一脸茫然:“什么看法?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到你们在说什么。”
东方流明无奈之下只能复述了一遍赤特的推理。
“我觉得有点问题。”风擎子摇了摇头,“我不否认在沙漠中用冰是个好点子,但可行性并不高。你制过冰吗?”
“没有,我没有实际制造过冰,只知道做法。”赤特如实说道。
风擎子叹了一口气:“所以你们只是普通人,而不是奇术师。就算我把秘密告诉你们,你们也无法领会它的一丝一毫。你只知道硝石溶于水吸热能够制造冰,但不知道制造的过程有多艰难。懂得理论和实际操作是两件事,好比一顿美餐,你知道需要用火烹调,但给你原料和火种,你能做出来吗?在沙漠之中造一块冰,具体的步骤,你们有研究过吗?”
“这、这……”赤特脸有些发红。
“如果没有大量的硝石是不可能制造出足量的冰的。”风擎子说道,“此前,我已经把罗火洲的硝石都收集过来了。凶手想制造出把鸠摩罗尸体冻住的冰,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凶手不能用碎冰吗?”东方流明提出他的看法,“这样难度会低一点。”
风擎子白了东方流明一眼:“在沙漠这种环境中,冰很容易融化,碎冰更是如此,无法长时间保存。而且制冰也需要一间制冰室,需要隔绝外界的热气。乌凌作为客人,无力在这里布置制冰室,而制成冰再运进来,又要考虑隔热、保存的问题。鸠摩罗出事那天,城堡的守卫可曾看到有人带着包裹多次进出,或者多人拿着东西短时间内进出的情况吗?据我所知,没有这样的事情。”
“所以说,我错了?”赤特道。
“在我看来,你的推理是错误的。”风擎子说道。
乌凌立即说道:“他的推理当然是错的!”
赤特指出乌凌是凶手,乌凌当然不会认同他的推理。
“你可能真的错了。”
随后是火寻零,跟着是东方流明。他们都没认同赤特最后的推理。
看到全员否定,赤特也不再挣扎了,他低下了头,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调查只能继续。
赤特和乌凌想尽了一切办法,但案件还是没有一点进展。
罗火洲中的其他事务倒是和之前一样,乌凌还是在夜间为火寻零演奏乐曲,只是他来来回回都是那几首曲子,让人倍感乏味。
火寻零也还会在晚上悄悄溜出来,听东方的来客谈起远方的事情。
不过今晚,东方流明带了些东西过来。他在月色下提着篮子,坐到了火寻零身边。
东方流明说道:“我从风擎子那里拿来了一些冰,不得不承认,比起奇术师,他更加适合做一个厨师。光凭这个,他就可以名留青史。”
东方流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容器,看起来是个木匣,打开木匣,里面还有一个小匣子,冒着寒气。小匣子里是两个小碗,还有两个汤匙,碗内是白色的云状物。
“这是什么?”火寻零好奇地问道。她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风擎子用牛奶、果汁和蜜糖做的,又冰又凉。”东方流明说道。
“它有些像白云。”火寻零点评道。
“你可以尝尝。”东方流明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其中一个碗,吃了起来。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
“如果靠美食就能让人名留青史,那史书上最多的应该是厨师。”火寻零反驳道。
可当火寻零拿起碗,用汤匙舀了一点送进嘴里时,她惊讶地说道:“天啊,怎么这么好吃!你说得对,这东西绝对可以让他名留青史,这比面还出乎我的意料。这叫什么?”
“比起云,它更像是雪,而且是一种糕点,我觉得可以叫作‘雪糕’。”东方流明说道。
火寻零不断地往嘴里送雪糕。“不行,我有点头晕。”她睁大了眼睛,吃惊道,“你该不是下了什么药吧!”
东方流明笑了起来,说道:“是你吃得太快了。”
“哈哈,它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就吃快了点。”火寻零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我还以为你会排斥这个。”东方流明说道。
“为什么?”火寻零歪着头问道。
东方流明说道:“因为赤特不是提到用冰来保存尸体吗?尸体总是会让人反胃。”
“这又有什么关系,有些人用冰来构思杀人法,有些人用它做美食。冰只是冰而已。”火寻零说道,“不过你们东方人的确对美食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你以前吃过这个吗?”
“我吃过类似的。”东方流明回答道。
“是什么?”火寻零好奇地问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
火寻零笑着道:“说说吧,我想知道。难道这是你的秘密吗,我可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很奇怪,黑色的秘密并没有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其实真的没什么。”东方流明露出一个苦笑,“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白色的雪就会从天而降,覆盖大地,到处都是。当我还是孩子时,我的日子并不好过。我至今还记得饥饿的滋味,像是无数的蚂蚁在你骨头上爬,空虚难挨,让你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塞进嘴里。饥饿的孩童当然不会放过新雪,我们会把新雪捏成饭团的样子,再撒上盐。”
火寻零问道:“但雪和冰一样都是水,会饱吗?”
“不能啊,只是用咸味和寒冷欺骗自己的肠胃,让自己好受点罢了。”东方流明说道,“有一次,我不小心吃多了‘雪饭团’,它们吸干了我体内的热量,我整个人冷得就像块冰,那滋味太可怕了。”
“风擎子曾提到过你的姓氏,你难道不是贵族吗?”
“出身高贵和生活困苦并不相悖。在战争中,什么都可能发生。前一日,你还住在大宅之中,起居都有人服侍;后一日,爱你的人便可能死在兵刃下,你的人头也成了明码标价的东西,只能东躲西藏……”东方流明说道。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火寻零试着转移话题,“谈谈你的姓名吧,风擎子说过,你是伏羲氏的子孙。”
“嗯,伏羲是上古的贤者,传下东方这个姓氏。而我的名,我并不知道它的含义。在我家乡只要是有名者,他的名字必有意义,这里面藏着双亲对他的期望和祝愿。但我的双亲过世得早,我无法确认自己名字的含义。过了很多年,在一场大战后,我趁着君主与他的将军在帐内庆功的机会,偷偷溜了出来看星星。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火寻零问道。
“深邃空明的夜空中,划过了一颗流星。它像火花点燃了我的眼睛,我在想,如果多几颗会不会更美。”东方流明摇了摇头,“这根本就不用想,漫天流火,一定会更美,就像春日的花田。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取来了两个火把。”
在此时此地,东方流明也站了起来,手里拿了两个火把。
“你想干什么?”火寻零好奇地问。
东方流明用行动回答了火寻零的提问,他让两个火把相互摩擦,火星纷纷下落,就像一场火焰的“雨”。
“我想这就是‘流明’,这就是我,流动着的光。”他的眼睛映射出火光。
火星落下,还未来得及着地,就消失不见,却留下了美丽的身影。
火寻零感叹道:“真美啊,我很喜欢这个解释。你刚才提到的君主,就是让你来这儿的人吗?”
“不是他的命令,是我自愿来此的。”
“之前,我曾问你,你的目的是什么。”火寻零说,“现在你能告诉我更多的事情吗?我只是对你好奇而已。”
东方流明迎着火寻零的目光,眼睛发亮:“我记得那时候风擎子说了他的目的,还有如梦一般的理想,他想要太阳永不下落。而我的理想,”东方流明低沉但坚定地说道,“则是将破碎的大地连起来,消除你我之分。并在大地四方筑起城墙,将猛兽隔绝在外,所有人都住在城墙后面,不用惧怕野兽的袭击,城内房子像鱼鳞一样排列,人人有家,孩子们不再流浪……到了那时候,我们会疏通河道,让洪水不再泛滥,再挖出干净的水井,供所有人饮用。我们还会铺设四通八达的道路,驾着马,哪儿都能去。世界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人们不会再相互憎恨。我们会把更多人纳入‘我们’当中。”
“听起来这是一场艰苦的战争。”火寻零说道。
据她所知,所有的融合都需要战争。
东方流明说道:“会有不少痛苦和鲜血,但变革就是这样的,牺牲总是在所难免。”
“对,牺牲总是难免的。”火寻零并不讨厌这样的话题,“至少你的梦是美的,只是路途太险恶了。”
东方流明感慨道:“路都是靠人走出来的。”
东方的战争和沙漠的几乎是两回事,它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特点。在深夜谈论太多有关杀戮的话题会影响睡眠,现在夜也深了,火寻零从地面草叶上蘸取了一滴夜露,看着它像颗宝石般落在自己的手上。她说道:“来吧,再念些什么,就像此前你在车上给我念的,作为今夜的终点。”
东方流明沉思片刻,从脑海中找出了一首长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我能感受到韵律之美,但还是需要你的翻译。”火寻零说道。
“这首比之前的要复杂一点,它讲了一名男子对一位女子一见钟情,却无法靠近,女子在河的另一侧,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河的另一侧,听起来并不远。”火寻零评价道,“如果真想靠近,总有办法能做到的吧。”
东方流明对火寻零的评论,没有提出反驳。
这一夜就此终了。
东方流明最后也没有说出口,有些距离是永远也不可能越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