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赤特想过很多,他小时候不得父亲喜爱,只有一位老妪照顾他。那时,躺在坚硬床板上的小赤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死亡。
也许是一次风寒,他由于缺医少药,死在角落;也许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过错,没人知道他高贵的身份,或知道他不受宠爱,而肆意欺凌他,导致他惨死;也许他在野外被毒蛇咬伤,来不及救治就在毒素的折磨下死去;也许他登高时不小心失足重重摔下,成了一摊烂泥……
在他那么多想象中,困在火中化作灰烬,是最不堪最苦痛的死法之一。
可他偏偏躺在火焰之中离开了世界。
上午,赤特的房间起火了,浓烟从大门的间隙冒出来,在外面的仆人察觉之后,立刻叫来了巡逻的护卫。门没闩上,他们很容易就闯了进去。
赤特的床燃起熊熊大火,出于舒适的考虑,床上铺了大量的织物。狰狞的火舌包裹着赤特的身体,而愈发高涨的火焰开始舔舐天花板。
沙漠中空气干燥,城堡虽是石质的,但还有不少易燃的东西。如果救火不及时,火焰会吞没周边的一切。
仆人们用水和沙子及时扑灭了大火,遭难的只有赤特的大床和旁边的一些柜子、凳子。
但也已是一片狼藉。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还被倒上了沙子。
赤特的床上有两具尸体。由于最近的案子,赤特不敢一个人睡在城堡中,所以屋内常伴有一个奴仆。凶手也许是为了方便,将他们两人的尸体堆到了一起焚烧。
火灾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播。
很快,该到的人都赶来了。
不对,风擎子没来,只来了季拓。
据季拓所说,风擎子是真的忙于奇术无法出席。
东方流明代替风擎子验了尸,尽管两具尸体都经过焚烧,但尸体上还是留下了一些线索。
“刀口和安叱奴的案子一样,都是从下往上刺入的。”
东方流明撬开尸体的嘴巴说道:“气管内没有烟灰、炭末附着。应该是死后焚尸。”
如果死者是在死前遭遇大火,由于呼吸的作用,在尸体的口、鼻、咽喉、气管内应该可以见到烟灰、炭末。但赤特和他的仆人都没有。
“但是尸体呈斗拳状。”一旁的宫廷医生提醒道。
“这确实是烧死的一大征象,但无论是生前被烧死还是死后焚尸,都可能出现斗拳状姿势。你多烤些野味就明白了。”东方流明说道。
“能判断出死亡时间吗?”火寻零问道。
东方流明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是最难确定的,尸体被火烧过,而他们判断死亡时间的方式是看尸斑和尸僵,高温把它们都毁掉了。
判断一块焦煳的肉是否新鲜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现在,他们只知道赤特是昨晚二十一时睡觉的,平时他会在八时左右起床洗漱。
由于他有贴身仆人伺候,所以其他仆人也没有前去服侍,哪知道竟发生了火灾。
最重要的一点是,火灾发生前的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人接近过赤特的房间。
乌凌说道:“所以凶手可能是在深夜犯案的,那时赤特已经睡了,他的奴仆也在打瞌睡,凶手趁机杀了他们。”
“那为什么上午才起火?这又是一个密室。”东方流明打开窗户,检查了一下,发现内窗上了锁。
沙漠内的建筑几乎没有防水的要求,一般会设计成两面窗,以兼顾防风和遮阳:关上外窗,能隔绝热气,但多少还能透进一些阳光;关上内窗,才会将光线完全阻隔。
赤特的房间恰好是有内外窗的。
“门窗上锁,然后没人靠近吗?”火寻零苦思。
看来这又是一个棘手的案子。
东方流明问道:“现在能确定真的没有人接近吗?”
火寻零说道:“能。”
起火是由守在门外的仆人发现的,赤特有起床气,如果仆人稍有过错,他就会借机大发雷霆,所以仆人们都会提早半个小时,准备好东西等在门口。
“半个小时内没有人进出,然后突然起火,这确实又是一个密室。之前有蓝色、黄色密室,这回的密室又是什么颜色呢?”东方流明皱起了眉头,“四周都被熏黑了,门窗紧闭,那姑且称之为黑色密室吧。凶手一向喜欢故弄玄虚。”
“对,这个凶手很喜欢故弄玄虚,不单是设置密室,你们看看墙上和地面上。”乌凌指着墙说道。
房间的地上和墙上零星散布着一些宝石,其中粘在墙上的宝石和黄金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把它们连在一起,便会成为一行文字:
复仇是我唯一的动力。
“这是之前安叱奴房间里消失的宝石,还有一些是赤特的。”火寻零转头问道,“起火会不会和什么装置有关?”
“有可能,但我没看到什么装置的痕迹,也许是被大火烧了。”东方流明在火场内查看各种灰烬,“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火寻零好像想到了什么,让人将门关上。
屋内变得一片黑暗。
“果然一点亮光都没有。”火寻零叹息道,“看来和阳光也没有关系了。”
众人继续勘查现场,赤特的房间在二层,他的窗户上也装有栏杆,没有人能钻进来。大概是木材质量的关系,加之热风吹拂,内窗上有些开裂。从这些孔洞向外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内窗的皲裂和外窗的缝隙并不对应,阻拦了外面的光线,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个黑色的密室。
凶手又将黑夜截取了一段存放在这里,再次制造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谋杀现场。
突然,乌凌提出了一个问题:“我在想,这真的就是赤特的尸体吗?这两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容模糊了。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比如仆人偷了主家的东西,找具身形差不多的尸体,放一把火就潜逃了。”
“从尸体的体型和佩戴的什物上看,两具尸体分别是赤特和他的贴身仆人,当然你说的情况也有可能。但城堡内没有其他人失踪,并且将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运进城堡也不容易。”火寻零说道。
“若是赤特自己做的呢?可能他自己提前准备了替身……”乌凌道。
“那么赤特的动机是什么?他此前一直想娶火寻零,假死的话,不就等同于自动弃权?”东方流明说道。
“那么你们认为赤特真的死了?”乌凌道。
众人点了点头。
乌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红晕,他终于放心了,因为现在他是唯一的求婚者,将注定是火寻零的丈夫。
他没想到自己会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胜利。
“那真是太遗憾了,赤特殿下其实是一位不错的对手。我要向他送上我的哀悼。”乌凌转过身,惺惺作态地对火寻零说道,“那么筛选求婚者的事情都结束了吧?”
火寻零摇了摇头。
“什么,我不是已经赢了吗?我是胜利者!”乌凌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不妥,立刻道歉,“对不起,我有些激动了。”
“就现在这个状况来说,你还只是幸存者,那四个挑战还未结束,等它们结束,你才是胜利者。”火寻零说道。
乌凌道:“这是不是有些浪费时间了?不过是个过场,我们完全可以省略。”
“这不是浪费时间。你应该明白,还有两具机巧傀儡没有出现。还记得棋盘上的棋子吗?四具傀儡可能正对应着你们四位求婚者,就算弈棋者作为坐偶没有行动能力,无法杀人,三个现场也该留有三具傀儡,舞姬和琴师已经出现了。那杀伤力最大的武士呢?”
乌凌瞪大了眼睛,他终于记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情:“现场没有发现武士吗?”
“没有。”火寻零说道,“它没出现,代表行凶还会继续。你是希望我先嫁给你,然后再次成为寡妇吗?”
乌凌的脸色转阴了。
“我们需要时间调查,最好能消除这个隐患。而且你是最后的得益者,在没有证实你与这些谋杀无关前,恐怕你还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火寻零说道。
“我问心无愧,我不是凶手。”乌凌道,“按你说的来吧。”
过了几日,火寻零发布了她给求婚者的第四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挑战——在一个月内,找出杀害赤特的凶手。
但乌凌已经不再调查了。也许是惧怕傀儡的复仇,他整天窝在房间里,也再没有充当夜莺在火寻零窗下弹琴。
也许真相并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几十年后,史书上只会记载乌凌在四个求婚者中脱颖而出,成为火寻零的丈夫,并带领罗火洲走向繁荣。其余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在前几个案件中活跃的风擎子也安静了下来。随着研究的深入,风擎子更在意奇术背后的真相。
风擎子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他杂草似的头发比以往更加凌乱。
“季拓,你就不能告诉我更多的东西吗?”风擎子哀求道。
“不能了。”季拓冷冷道。
“我给了你这么多好吃的!”风擎子痛心地说道,“我还偷偷打开了你的镣铐,让你能在我这儿自由行动!”
季拓还是摇头。
“说吧,你还要什么?”风擎子苦苦哀求道,“我甚至可以去杀求婚者。”
季拓再次解释道:“我都说了‘不能’,不是‘不愿’。我只是一个管家,又不是奇术师,实在不明白那些东西,也没记住什么东西。”
风擎子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的双眼开始流血。
季拓赶紧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让他擦干脸上的血痕。
风擎子一边哭一边认命,他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线索,比如奇怪的药水、扭曲的金属丝、死光的目击证词……
阿鹿桓的羊皮卷上甚至还留有他的研究方法:
一、永远不接受任何自己不清楚的真理,只要没有经过自己切身体会的问题,不管有什么权威的结论,都可以怀疑;
二、可以将要研究的复杂问题,尽量分解为多个比较简单的小问题,一个一个地分开解决;
三、将这些小问题从简单到复杂排列,先从容易解决的问题着手;
四、将所有问题解决后,再综合起来检验,看是否完全,是否将问题彻底解决。
有了这些,理论上风擎子可以继续深入研究了。但风擎子的研究满是枯燥的实验,不时的狂笑和叹息,还有无数的呓语……
与其讲述这些,倒不如再回到阿鹿桓身上。
这是阿鹿桓的世界,也是阿鹿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