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火洲立即开始了准备。在备战时,火寻零还遇到了一件“小事”。
火寻零的手下报告道:“我们抓到了一个女间谍,一个手法相当拙劣的间谍。她买通了一个侍女,想借身份进入城堡,但那侍女前脚刚收了她的钱,后脚就把她出卖给了我们。我们原想顺藤摸瓜,揪出更多的间谍,但监视几天后发现,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和她联络。于是我们就趁她在您食物里下毒的时候,当场抓获了她。只用了一些小刑,就撬开了她的嘴巴。她没有受过间谍的训练,与您只有私怨。”
“你确定她没有说谎吗?”火寻零问道。
火寻零的手下说道:“我们善于分辨谎言,尤其是对方受刑之后。”
“她说了些什么?”火寻零问。
“她是赤特的情人,因为赤特的死,想找您复仇。”
“找我?这么说来,她认定是我杀害了赤特?”火寻零问道。
“应该不是,以她的头脑和知识量来说,她根本就找不到杀害赤特的凶手。她只知道赤特是因为向您求婚才死的,因此只能找您复仇。对于她的说法,我们也核实过了。她几乎是和赤特同时来到罗火洲的,而且她的房子是赤特的一位仆人帮着置办的。”
火寻零支着头问道:“按照律法,我该拿她怎么办,绞死吗?”
“绞死太轻了,应该施晒刑。”
晒刑就是将一个人的衣服扒光,关入木笼,放置在室外,不给任何饮食。几日后,受刑者就会被晒死。死前,受刑者的皮肤会变得又黑又干,就像一只老蜥蜴。
“这样对一个女人也太残酷了。”火寻零问道,“除了死刑,还有什么适用的刑罚?”
“可以砍去她的手脚。”部下说道,“如果她用右手下毒那就砍去右手,左手下毒就砍去左手,两只手都用上了就把双手砍去。”
火寻零摇了摇头:“算了,既然她是一个蹩脚的间谍,那就放过她吧。给她一匹骆驼和一壶水,为她指明狐胡洲军队帐篷的方向就让她走吧。”
那位手下还想多说几句。
火寻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就这样吧。”
随着孕期的增加,火寻零的精神也越来越差,她又想睡了。
“等等,你过来,我有事吩咐你。”火寻零改了主意。
她让手下在放赤特情人离开时,装作无意间透露出一些军情。如果敌军得到军情出来探察,倒可以打一场小小的伏击。
做完这件事,火寻零回到自己的卧室睡下了,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可醒来后,却把梦的内容忘记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据说人会不断地做梦,你以为你睡得很好,实际上,你已经做了一夜的梦,但只有万分之一的梦会被人记住。
火寻零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准备去见东方流明一面。
又是黄昏时分。黄昏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白日的忙碌和烦心随着太阳暂时消失,但天地之间还残存着热量和一丝光明,似断未断、似绝未绝,是个红褐色的美梦。
“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东方流明来到火寻零的面前。
自那次见面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会面。
“人要习惯背叛。”火寻零说道,“况且我还有问题想问你。你是如何解读第二个神启的?”
人在迷茫时会寻求神的意见,但解读权却在人手上。神意只占三分之一,三分之二都属于人意。
在第一个挑战时,东方流明已经和弈棋者接上头了,第一个占卜其实是在为后续的案件造势。只可惜风擎子是个不信神的家伙,他对这种事情只有好奇,没有敬畏。他一直认为没有鬼怪,所有事情都是人为,导致东方流明的神启没达到预想的效果。
神启的意义在于解读。
“那你又是如何解读的?”东方流明反问火寻零。
“我觉得这是一个转机,一个地方有蛇有鼠意味着冲突,我的敌人间能爆发冲突,那就是我的机会,我只需要想办法让蛇鼠见面。”火寻零说道,“现在轮到你了,别说你无法解读,就算看到一块白石,不同的人也能看到不同。”
“实不相瞒,在我眼里,你会招致毁灭。我只看到你处在绝境当中,老鼠或者狼群会夺走你的生命,但在死前,你还可以喝水,也许……仅仅是也许,喝水不会让你死亡,你能一解干渴,继续和它们周旋。”东方流明转过身,去看沙漠边缘的红日。
等他再回头时,发现火寻零已经低下了头。
“怎么了?”东方流明问道。
火寻零的脸色有些发红:“我想小解一下。”
“我替你叫人过来吧。”东方流明急忙说道。
“算了,来不及了,你扶我过去吧,反正就在不远处。”说完,火寻零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怀孕后,胎儿会压迫腹部的脏器。这不是火寻零自己能控制的。
东方流明再一次抓住了火寻零的手。
绿洲内的“方便”之处是最洁净的,东方流明一直很欣赏这个构造,一个陶制的大缸,里面装了半缸沙子。清洁则使用某种植物的叶子。这种叶子在新鲜时被揉皱,然后再阴干,干叶子不会发脆,反而会变得柔软,虽然不合适书写,但适合用来擦拭。一旁还放有另一桶沙子,以供方便者用沙子掩盖污物。
东方流明站在外面,试图不去听里面让人动摇的声音,可就算他脑海里塞进全沙漠所有的沙子,都无法阻止淅沥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期,一次触碰、一段声音就能让他浮想联翩。
东方流明等了一段时间,时间走得很慢,仿佛已经过了一个寒暑。
火寻零出来了,她满脸通红,想来这对她而言,也是件让人害羞的事情。由于身体不便,火寻零走出来时踉跄了一下,被东方流明及时接住了。
火寻零跌进东方流明的怀里,抬头时正对上东方流明的眼睛。
在短暂的对视后,火寻零开口说道:“我在风擎子那里拿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东方流明不清楚火寻零想说什么。
“风擎子那里什么都有,身上仿佛带了一个百宝囊。”火寻零突然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我向他要了一小罐蛇毒,少得就像花蜜一样。在沙漠里,蛇就是死神,只要一小口就能毒死一个人。而且蛇毒通过伤口渗进血管一样有用。”
东方流明这才注意到火寻零的妆容,她的嘴唇娇嫩得像花瓣一样,透着水润和殷红。
“你现在就像是死神。”东方流明感叹道。
有时候,人会不可遏制地爱上那些能杀死自己的东西。
“是吗?”火寻零用指腹抚摸着自己的嘴唇,“风擎子教我,先用精油涂抹嘴唇,堵住自己肌肤上可能的口子,就能通过触碰悄无声息地杀人了。”
她在诱惑东方流明,她的嘴唇在东方流明眼里就像可口的樱桃……因为水土不服,东方流明的嘴唇有些皲裂,有时他舔舐自己的嘴唇,还能尝到血的味道。而且前不久,他已经交出了有关弩箭的技术。
他好像可以死了。
火寻零在靠近他,越来越近,就像一只想咬住他喉咙的狼。她的唇已经凑到东方流明嘴边了。
东方流明的脑海里,响起了一百个声音,叫他不要靠近。
可只听见“轰”的一声,东方流明脑海中所有东西都消失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亲上了火寻零。先是肌肤之间的触碰。东方流明耳根发烫,心怦怦乱跳。他觉得自己双唇触碰的是一团柔软的棉花。欲望就像挡不住的洪水,东方流明不满足于以唇轻触对方的唇,如鸟啄式的轻吻,他开始用舌尖舔舐火寻零的上下唇,他没有死去,火寻零嘴唇上也没有毒药苦涩的滋味,只有精油的香甜。而火寻零随着他的舔舐,呼吸也沉重起来。
东方流明开始用牙齿轻咬火寻零的唇,咬得很轻。火寻零的心荡漾了起来,她被吻得有些失神,东方流明的舌头趁机撬开她的贝齿,渐渐深入。
火寻零轻轻地嘤咛。
过了许久,他们才松开彼此。
“因为你的解读,我原谅你了。”火寻零说道。
因为心会动摇,所以才会痛苦。
东方流明应该配合弈棋者杀死所有求婚者,将火寻零引到毁灭的境地。但他给出了另一个可能性,用不明确的神意来暗示火寻零解决之法——她可以先选择一位求婚者作为丈夫,借此联合一方绿洲,靠他们和受害者的势力斡旋,先保住自己。这之后,她可以再想办法协调她和丈夫的关系,或者再做一次弑夫者。
可是火寻零不愿妥协,哪怕是暂时的。
“和我走吧。”
东方流明说出了他本不该说的话。
“你终于说出这样的傻话了。”火寻零说道,“可惜我哪儿也不去。”
她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十一日后,罗火洲刚做好准备,四个绿洲组成的联军便已经到位。夜里登高远眺,罗火洲的人就可以看到远处敌军的篝火,那边火焰密密麻麻,就像也有一座城一般。
战争一触即发,双方书面上和口头上已经针锋相对,都试图将对方描述成背信弃义的小人、面目可憎的妖魔,宣称自己才是正义的。
他们在嘴上打成了平手,但最终还是要靠武力说话。
联军开始向罗火洲进攻了。
战火真正燃起是在一个黎明,联军发动了攻击,他们骑着骆驼,浩浩荡荡而来。
最前面的战车上绑着一具尸体,好像是个血肉模糊的女人。
只有火寻零知道她是谁,那大概是赤特的情人。因为错误的情报,联军认为她是火寻零派来的奸细。
联军越来越近,罗火洲的反击也开始了。联军还未足够接近城墙就遭到了射击。
东方流明在城墙上搭建了床弩。两张弓被安装在床架上,这大大加强了弩的张力和强度,使用时需要用绳索把弩弦扣连在绞车上。七八位士兵摇转绞车,把弩弦张开,扣在机牙上,再安好弩箭。发射时,单纯的人力无法扣动扳机,要由专管发射的弩手高举起一柄大锤,以全身力气锤击扳机。扣下扳机后,巨大的弩箭就会呼啸着飞向敌方。东方流明的双弓弩床,射程约为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五步。
阿鹿桓还做了改造,他加了一段长筒,让床弩的射程增加了一倍,射程可到惊人的三百步,而且使用的弩箭更为巨大,拥有粗壮的箭杆和铁制的箭羽,前端装有巨大的三棱刃铜镞。阿鹿桓将其称作“光箭”。
之所以把它称为光箭,是因为长筒内使用了阿鹿桓在研究的光能,长筒内有复杂的线圈,将阿鹿桓输入的光能转化成磁力,令箭矢加速运动,在弓的张力之外,再附上一股力量,使得箭矢威力更大。
如同长枪一般的箭矢能一口气刺穿几个人,或者将目标钉入沙中。
“散开!散开!”联军的将领立刻下令。
床弩笨重不便瞄准,一旦联军散开,它就无计可施了。
于是罗火洲的第二队上场了,他们等着联军进入攻击范围。弩手都跪在地上,他们上弦时,伸直腿脚蹬弓干,脚夹弩臂,手臂借腿力腰力上弦,而后取箭咬弦瞄准射击。一排排的弩手不断分批地拉弦、上箭、射击,组成了漫天箭雨,每人都有上百支箭,这场“雨”可以下很久。
所有敢于靠近绿洲的人都会被箭矢射穿,这些箭头都在污物里浸泡过,毒素会随着伤口进入人体,导致伤口发红流脓,极难愈合。这意味着箭伤约等于死亡。
弩手们用箭雨制造出了一片禁区。
东方流明的弩由多个零件组成,请不同的匠人制作,一队匠人只需要完成一个简单的零件,最后组装起来即可。这大大加快了弩的制作速度,也提高了质量。
“撤退!撤退!”面对如暴雨一般的箭矢,联军第一次撤退了。
罗火洲的弩手们也能短暂休息一下。他们望向引领他们获胜的奇术师,却发现有个奇术师不见了。
“东方先生怎么不在?他是离开了吗?”有人问道。
东方流明确实消失了,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有出现过。
风擎子对他们说道:“东方流明不属于这里,他有自己的使命和战场,他离开也情有可原。你们也有你们的使命,你们已经击退了敌人,现在只需要想着再一次击退他们。”
但东方流明还未离开。昨晚,他确实带着行李走出了火寻零的城堡。现在,他正待在一间秘密的小屋里。
东方流明拔出自己的佩剑,用布擦了擦,擦到锃亮,然后把刀刃放在火上烤,直到它微微发红。东方流明洗了洗自己的左手,又拿了一团布塞进自己嘴里。他咬紧牙关,将刀刃对准自己左手食指的根部,狠狠切了下去。
灼热的刀刃与皮肉接触,发出“刺啦”的响声,空气中冒出一股焦臭味。东方流明忍着剧痛把断指包了起来,放进一个圆筒。
他没有办法离开,便托人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带回去,也算是信守承诺,带着冶炼法回到故国了。
东方流明又洗了把脸,擦去汗水,简单包扎了下伤口。
时间正好,他披上衣服走出门去。
东方流明牵着骆驼到了街上,与约好的人见面。那是一个满是风尘气息的旅人,东方流明找上他,请他把自己的东西带回东方。
“就和之前说好的一样,路途大概要走三年,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不错的向导,时间就能缩短一点。”东方流明把东西交给他。
对方玩弄着这个奇怪的圆筒。
“不要乱动。”东方流明提醒道,“它只能用特殊的手法开启,不然里面的药囊就会破裂,药水会毁掉里面的东西,你也就拿不到报酬了。”
“仅仅跑这么一趟,我真的能拿那么多吗?”对方问。
“是的,你可以带走你一个人所能背动的黄金。”东方流明说道,“不要怀疑我们东方人的慷慨。”
东方流明怀里躺着最后一枚龟甲,昨日他得到了最后一个神启。现在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仿佛有些不舍,但还是交给了信使:“你可以把它当作护身符。”
“这是什么?”对方拿着龟甲,有些好奇。
“不是什么。”东方流明说道,“如果觉得麻烦,丢了也没关系。”
听东方流明这么说,对方还是把龟甲放进了口袋。
“一路平安。”东方流明牵过骆驼,交到他手上,“无论这场战争谁胜谁负,你都一定要趁着混乱离开这里。”
“其实你可以和我一起离开,他们巴不得罗火洲的人越来越少。”
“我有我的归宿。”东方流明说道。他一直关注着远处的战况。
他用掉了最后一次机会,向上天询问他还能活多久,上天通过神启告诉他,他活不过三年。而回到东方就需要三年,他很有可能因为一些事情死在半路上。
东方流明作为神的传话人,曾不相信高高在上的神,也曾为了自己曲解过神的旨意,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东方流明没有加入自己的意志,而是相信了神的话语。
不对,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让他做出决定,而他决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