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鹿桓身死,罗火洲被攻陷。
阿鹿桓的妻子、联军的主人——火寻零成为罗火洲的新主人。
清理战场就花了大半日,说是“清理”,其实是城破之后的洗劫。由于这里将成为火寻零的领土,联军也没做得太过分,只是抢劫了城内的富人,随后开始了真正的清理。
火寻零再度踏上罗火洲的土地已经临近午后了,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灼热的烈阳挂在天上,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
火寻零的轿子来到罗火洲的城门下,城门早就坍塌了,城墙上满是战火的痕迹,一片狼藉。
也许多年后,会有老人摸着城墙上斑驳的痕迹,向后人述说这场战役的惨烈。
火寻零伸出手,示意停下轿子。她从轿子上下来,白裙垂地,沾了尘埃,却更显火寻零的清纯动人,就像一朵从地上开出的白花。
平民们向她跪拜,士兵们向她行礼。
士兵们原先还有一些不满,但在见到火寻零后,这些不满就烟消云散了。尽管他们不能纵情洗劫这座城市,尽管他们不少同伴都死在了城墙下,但一看到他们为之奋斗的人竟如此美丽,就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这里是沙漠,所有的美好都一瞬即逝。一棵树苦苦等待一场雨,等了数年,等雨落下,它也只有三天时间开花,粉色的小花将快速凋零。在沙漠热风的吹拂下,人也老得飞快,一眨眼,小女孩长成了少女,少女变成妇人,妇人又变成老妪。因此,这里的人对美有惊人的敏感,也更易被美打动。他们节日的盛装可以花几年缝制,不断往上添加新的花纹,家家户户都藏着珠宝首饰,全戴在身上,体重甚至会增加一倍。在这里,去市场采办的都是美丽少女,因为凭着美,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折扣。
火寻零没有享受万民臣服的快感。阿鹿桓的尸首被放干了血,挂在城墙上,加之阳光的曝晒,整个身子干瘪了不少。火寻零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能模糊地看到阿鹿桓的死相。
阿鹿桓的五官纠结着,宛如死去的胡杨树的树根,嘴微微张开,像是要述说自己的不幸。由于这里干燥的气候,他的尸体并不会腐烂,将一直挂在城墙上,说不定还能见证罗火洲的再度毁灭。
火寻零收回目光,她很庆幸被挂上城门的不是自己。昨夜的情势危险到了极点,自父亲死后,火寻零就在进行一场赌博,越赌越大,昨晚就是一场不能再大的豪赌,她召集来的联军并不稳定。说到底,这是火寻零和阿鹿桓之间的战争,妻子对丈夫,蒲车洲的公主对战罗火洲的领主,与其他绿洲无关。
尽管明面上,联军是为了正义而战,阿鹿桓抛弃了沙漠之神转而侍奉恶魔,杀害了自己的岳父、火寻零的父亲,获得了邪恶的巫术。为了消灭堕落的阿鹿桓,余下几个绿洲才会在火寻零的号召下派出军队。但实际上,绿洲的领主们更在意的是罗火洲的富饶,以及他们攻陷罗火洲后所能得到的好处。所以当战争的损失大于收益时,联军就会一哄而散。而阿鹿桓掌握的可怖力量也吓坏了普通士兵,他们害怕阿鹿桓的巫术,害怕死在巫术下的灵魂会被拖入地狱。
好在,幸运之神一直站在火寻零的身后,让她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她抬头只是一瞬,脑海中却闪过无数的念头,她下定决心,半年后,就将城门上的尸首放下来好好安葬。
火寻零向四周颔首致意,又回到了轿子中。
有一场庆功宴正等着她。
所谓领主就是一方绿洲的主人,一粒沙和一滴水都属于他们,生活于此地的人也要服从他们。他们生来就富有、高贵,其他人费尽一生追求的东西,他们一出生就得到了。人生对他们而言太过乏味,他们只能给自己寻找一些乐子。比如火寻零的父亲铁恩被称作“驯兽者”,不单单因为他善于利用、玩弄他人,更本质的原因是他喜欢异兽,豢养了大量野兽。而秋池洲的领主奥格斯格被称作“草药与汗蒸之王”,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能称王,而是因为他太喜欢草药和汗蒸,对这一方面的研究真的可以称王……
总而言之,这是一群挥霍财富、任性的家伙,世上大概没有比他们更懂享受的人了,战争才过去没多久,不少人脸上的污垢都没有洗去,他们却已经在阿鹿桓的城堡中清出了一块地方宴饮。
卑陆洲的代表——长须者的长子安叱奴。
胡落西绿洲的领主——白银之主安斯艾尔。
秋池洲的代表——草药与汗蒸王的首席大臣波尔图。
乌弋洲的领主——万驼主卑鹿明。
狐胡洲的代表——举刀者罗伊的儿子图明。
西夜洲的代表——多子者最宠爱的儿子鸠摩罗。
山劫洲的代表——七王冠的胞弟乌凌。
七人纵情声色,畅快作乐。
水果是新鲜的,酒水是阿鹿桓宝库中的上品,地毯是新铺的,在这里丝毫看不出战争的影响。
这些领主在行军时居然还带着这些奢侈品和舞姬、乐师。
火寻零来得有些晚了,宴会已经开席,与会者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空气中满是酒香、奶香、果香。
火寻零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她的装束毫无问题,精致艳丽,但裙摆和鞋底却脏了,一路走来,在华美的地毯上留下一串污渍,这让宴饮的人有些不快,他们认为那些污渍伤了他们的颜面。但这就是火寻零的目的,她才是最不快的那一个。她是联军的领袖,是罗火洲名正言顺的主人,可他们竟赶在她之前恬不知耻地进到这里,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地方。
火寻零不是为了做一个傀儡才杀害自己丈夫的。
“诸位,下午好。”她优雅地向他们行礼,然后让下人在会场最上端放置自己的坐席,用这样的方式直白地宣告自己的地位。
众人脸上挂着微妙的笑,火寻零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举起酒杯和他们一起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终于在宴会的最后,领主们撕开了微醺、和睦的气氛,要开始谈些正事了。
是的,他们总是这样,仿佛失去了酒精,就不会说话了似的。
其实,火寻零明白他们的想法,这群狐狸都希望对方喝多了,自己能多占些便宜,也可以把自己贪婪、丑陋的一面归罪为酒后失态。
几个简单的议题之后,他们谈到了战利品的分配问题。
“那么首先是奴隶。”有人开口道。
“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奴隶。”火寻零说道。
所谓奴隶当然就是罗火洲的人民,在沙漠中绿洲是最宝贵的,而人次之。人就像老鼠、兔子,只要环境适宜,他们就会不断地冒出来。
“我以为这是一场没有奴隶的战争。”火寻零说道,“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在沙漠中,胜利者将失败者贬为奴隶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这场战争的目的是推翻阿鹿桓的统治,拯救罗火洲的人民。如果将罗火洲的人民当作奴隶,那整场战争的正义性将会受到质疑。况且火寻零正要重建罗火洲,亟需人手。
无法肆无忌惮地抢掠,又少了奴隶这笔收入,领主们有些不满。
一来二去,火寻零有些疲惫。
现在,火寻零无比想念自己的父亲,他狡猾奸诈、心狠手辣,他和他们是同代人,不会被小觑。如果父亲来处理这些事,应该会更得心应手吧。
火寻零突然又想起了阿鹿桓,他也曾这样面对这些领主,他比自己还不擅长这些。所以阿鹿桓才会堕落,跑去研究“奇术”。
是的,火寻零心中明白阿鹿桓研究的不是巫术,而是奇术。
火寻零喝了口果汁,润了润自己的嘴唇,说出自己的方案。
如果财富不能带来水、食物、自由,那么财富就没有意义。
火寻零准备将罗火洲宝库中绝大部分财宝都交给他们,甚至连罗火洲最著名的宝石贸易也转让出去一部分,用作出兵的军费。
胡落西绿洲的领主安斯艾尔、秋池洲的代表波尔图、乌弋洲的领主卑鹿明三个人已经被她说服,其他领主却又将这个话题发散到了别的地方:罗火洲的人民不会被当作奴隶带走,但万一这当中还有阿鹿桓的人怎么办?为了罗火洲的稳定,他们会留下部分军队驻扎在此。
领主们不愿意撤军。
火寻零当然不会同意,这些军队会变成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关于这点,两方不肯退让。火寻零珍珠般白皙的面庞也带上了点怒火。
这时,一个卫兵匆匆忙忙闯入宴会,禀告火寻零,城外来了一个怪人,想要进城。
火寻零好奇地问道:“什么样子的怪人?”
卫兵回答道:“不似常人,和我们长得都不一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把他赶走吧。”火寻零说道。
“他纠缠我等,说必须进城。”
“必须进城?他不知道这里正乱着吗?”西夜洲的代表鸠摩罗说道,“你们手里的刀是摆设吗?”
卫兵低头道:“他带了一把形制古怪的兵器,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火寻零问道:“他有说些什么吗?他来自哪里?为什么来此?”
“他说他是来自东方的奇术师,为奇术而来。”卫兵回答道。
“奇术师啊……”
而且还来自神秘的东方,火寻零不敢小瞧这些奇术师,经历过一场战争的她最清楚奇术的可怕。
火寻零思索片刻道:“那请他进来吧。”
奇术师久久未能上殿,领主们便继续之前未完的讨论,就当他们都要忘了奇术师时,他登场了。
正如卫兵所说一般,东方的奇术师是个奇怪的人,他长得与其他人都不一样,黄皮肤,黑瞳,黑发。尤其是他的黑发,又长又亮,就像夜色一般,打理那么长的头发要花不少工夫,在这里只有贵妇会留这么美的长发。
他不像一个长途跋涉而来的旅人,而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的贵公子。
火寻零好奇地打量这位东方的奇术师,通报的人没有提过奇术师的性别,奇术师俊美的容颜,让她觉得这是一位女奇术师。
看看这精致的五官,细腻的皮肤,配上一袭绣着金边的黑袍,这个奇术师似乎是个长得有些英气的女性。
“从东方来的奇术师,您为何而来?”火寻零问道,“正如您所见,这里刚遭受了战争,如果您想要财富或者权势,我劝您继续往西,据我所知,那里的人也欢迎奇术。”
下方的奇术师行了一个东方礼,跪坐在席上:“我从一个被称作‘秦’的地方来,在奇术师眼里,财富和权势都不如奇术重要,因为它们从来不是目的,只是追逐奇术道路上的副产物。”
火寻零皱了皱眉头,奇术师的声音低沉,是男人的声音。她猜错了奇术师的性别,同时又嫉妒一个男人有这么漂亮的长发。对于奇术师的话,火寻零并不相信,毕竟之前已经有了坏例子。
“那么您想要什么?”火寻零问道。
东方的奇术师说道:“我想取回这里的四尊傀儡。”
奇术师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阿鹿桓的堕落就与四尊傀儡有关,两年前,一位陌生的奇术师来到罗火洲,在宴会上展示了四尊傀儡。阿鹿桓因此沉迷于奇术,到最后开始研究巫术,无视子民的生死。
火寻零歪着头,问道:“您在说什么,您要什么?”
“我想要这里的四尊傀儡。”奇术师比画着再次说道,“我记得就是舞姬、琴师、武士和弈棋者。”
“您的名字?”火寻零再问道。
“东方流明。”东方流明说道,“美丽的领主,我绝不会白拿这些傀儡,我会用珍珠同您交换。”
火寻零面露微笑:“东方先生,真是对不起,我对傀儡什么的没有兴趣,送给您也没什么问题,但不幸的是它们遗失了。”
“一尊也没有剩下吗?”东方流明有些急了。
火寻零摇了摇头:“战火就像真正的火焰,会吞噬掉很多东西,包括精致的傀儡。”
“就算是残骸也好,务必让我看看吧。”东方流明恳求道。
“就连残骸也没有。没人知道它们去哪儿了。”火寻零对东方流明说道,“东方先生可以先留下来。”
火寻零突然有一种感觉,留下这个奇术师或许能带给她些许助力。
于是她压下了众多异议,又对东方流明说道:“我正需要一位奇术上的顾问,敢问您是否能为我服务?”
“我很乐意。”东方流明又施了一礼,“同时,我也希望您能准许我寻找傀儡的下落。”
“当然可以。”火寻零又好奇地问道,“东方先生好像对这四尊傀儡有很深的执念。那些傀儡是?”
“我听说罗火洲的傀儡是由奇术师哈桑带来的。”
火寻零并不想提那个名字,只是点了下头。
“傀儡并不属于奇术师哈桑,或者说不全属于他。”东方流明说道,“他曾来到东方,在我师门下偷学机芯的技术,将其用在了他的傀儡上。我希望能追回这项技术。”
“他已经死在战争中了。”火寻零说道,“需要看看他的残骸吗?”
“这个就不必了。”东方流明说道,“现在我只想追回傀儡。”
“咳咳咳咳……”一旁的诸位领主终于受不了火寻零和东方流明的闲聊。
“比起傀儡,我问你,你见过那种能在天空划出无数条光蛇、蛇落地时能灼伤周围人畜的奇术吗?”长须者的长子安叱奴问道。
东方流明如实地摇了摇头。
安叱奴冷冷道:“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小丑可以先退下。”说完,他还摸了摸自己的蓝胡子。
安叱奴为模仿自己的父亲,也蓄了一脸大胡子,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成。
东方流明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但安叱奴说到“小丑”这个词时,他下意识握住了佩剑的剑柄,但最后他还是低着头,起身告退。
东方奇术师的到来让他们把奇术放到了明面上讨论。
在最终决战中,阿鹿桓曾使用过一种诡异的武器。他一人操纵着奇怪的死光差点阻拦了整支联军。无论那是否巫术,力量总归是力量。领主们都渴望巨大的力量,他们抢先进入这里,就是希望能得到那件武器。可惜,它不见了。
“为了沙漠的和平,我们应该共享那股力量。”狐胡洲的代表图明说道。
领主们都望向火寻零。
火寻零一摊手回答道:“我同你们一样,所知甚少。你们当中消息灵通者应该知道,我逃离罗火洲的时候,阿鹿桓还没有制造死光。而战争结束时,我也没能抓到活的阿鹿桓。他在战败后就自杀了,临死前命人彻底毁掉‘死光’,核心部件的制造方法只有阿鹿桓本人知道。”
“那图样呢,制造这么大的设备总该留下图样的,或者是研究笔记。”七王冠的弟弟乌凌问道。
“城堡中有一个房间。”火寻零道,“阿鹿桓叫它奇迹室,阿鹿桓常说要在里面创造一个奇迹。实际上,他也成功了,如果有图样的话,应该会在里面。”
“所以你找到了吗?”乌凌急着问道。
“没有,他把相关的东西都烧了。只留下了一些不可燃的部件,比如一口大钟和大量的铜丝。”火寻零像猫逗老鼠一般,激起其他人的希望,随后再狠狠掐灭。
“阿鹿桓在战前还下发了一些神秘的盒子,一头连着铜丝,所有人都要听着钟声的指挥转动把手。但在大雨之中,阿鹿桓命人回收了盒子,都丢入炉中烧毁了。”
乌凌拿出一个包裹:“是这些吧,完全看不懂啊。”他皱紧了眉头。
包裹里是一个未燃尽的盒子,只能看出里面布满铜丝,并嵌有两块普通的矿石,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火寻零啊,你真的没有隐瞒什么吗?”有人问道。
“真的没有,阿鹿桓确实毁掉了‘死光’。虽然不想这么说,但光凭我们是不可能重建的。”火寻零道。
“那么,有关‘死光’的消息都必须公开。”
“可以。”火寻零说道,“不过作为交换,驻兵的事情是不是还可以再商讨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