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隼划过夜空,苍穹繁星闪烁,地上花灯绚烂,帝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自皇帝平定天下,建立起庞大的帝国,这座城市也成了世上最伟大的城市,她美艳得像知性典雅的贵妇,这儿施一点胭脂,那儿插一根金步摇。要说王城的雕栏玉砌是她的双目,最摄人心魄,那么这座白色的高塔就是她的朱唇、她的舌簧,是最悦耳的地方。
鹰隼收拢自己的羽翼侧身掠过白塔,带起的风摇动了飞檐下悬挂着的风铃。一万四千六百只形态精巧的风铃被安置在白塔各处,每逢清风徐来,白塔便发出阵阵脆响。
靠着白塔的是用竹子搭成的听雨阁,听雨阁风雅静谧,外界的噪音被墙体内的竹篾吸收,而雨点落在竹瓦上,声响却在竹筒中一层层地被放大。
在听雨阁中,无形的雨声变得具象起来。小雨凄切,如抚琴鼓瑟。大雨滂沱,如万马奔腾。或许常人会嫌聒噪,但这里的主人苏评风喜欢在磅礴的雨声中放空自己。因此,若下了雨,他多半会来这儿待一会儿。
鹰隼打了个旋,最后落在一座假山之上,八音泉水从虎口喷涌而出,沿假山内错综复杂的管道叩动钟磬,流过簧片,乐曲自然而然地流淌。八音泉近百条管道,共有一百一十二种变化,可演奏数十首曲子。整座假山随着音符缓缓转动起来,飞溅的水花湿了鹰隼的翎羽,惊飞了鸟儿。
这里的主人——苏评风正斜靠在榻上,光滑洁白的肌肤因酒精的刺激泛起红晕。他猛地睁眼睥睨四周,忽想起自己已是六十岁高龄,今日的寿宴虽热闹非凡,但仍不能排解内心的这份悲怆。
苏评风四岁便拜入云居大师门下学习舞蹈、音律、歌唱……待到及冠,为保住歌喉,苏评风自愿去势。除去情欲困扰的苏评风更专注于音律歌舞之事。二十一岁时他尽得云居大师真传,从她手中接过了乐坊。自那一日起,苏评风统领这个国度的音乐已有三十九年,深得圣上宠爱,亦深得属下爱戴,但岁月套在他脖颈上的绳圈也越勒越紧。
一念到韶华已逝,自己今不如昔,他借着酒气随手抄起一把如意,砸烂了自鸣自唱的铁画眉,敲碎了一支三尺的龙血珊瑚,更将无数珍玩弃掷于地。
“人何以堪,歌何以凭?”苏评风深深叹道。
六十岁的他黑发童颜,声如钟磬,且风光无量,可只有他知道,随着年纪的增长,自己的气力已经不足了。歌到高潮,肺连同尾音都在发抖,九转也只能勉力到八转半草草收场。倘若老天真能知他心意,何不让他不会衰老;若老天真能懂他的思量,何不让他找到一人,就如当年云居大师找到自己一般,好让这举世无双的歌技传承下去?
苏评风想着这些,久不能眠,直到东方渐白,鸡鸣了三遍,他才阖上双眼,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忽传来歌声,气势足而意沛,古人所谓“发声尽动梁上尘”就应该是这种感觉。
这是《围猎》!此曲取材自北方游牧民族秋季的大围猎,数个部落为了应对北方漫长的冬季,花长达数月的时间和精力,追逐、驱赶大群的牦牛,将它们逼入死地。
狩猎的壮阔场面绝不亚于任何一场战争。
猎人之歌,并不讲究技巧,全靠一股子血气。粗犷的歌声中藏着豪气万丈。雪山、巨斧、牦牛群、夕阳……这些意象在歌声中渐渐具体起来。
苏评风从床上惊起。“苏福,苏福……”他喊管家前来,“快去把唱歌的歌者找来!”
不到半个时辰,苏福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老爷,请是请来了,只可惜……”他抹了一把汗,叹了一声气,道,“老爷,您还是自己去前院看看吧。”
七八个家仆正把一辆大车往里面推,他们挥汗如雨,喊着整齐的号子,一鼓作气把车推进了府内。车上好像载着小山般的庞然大物,苏评风伸手扯下上面覆着的黑纱。
那是个巨大的猎人俑,手脚俱在,身披兽皮,全身用油彩绘着象征太阳与火焰的花纹,眉目威严,腰间挎着一面大鼓。透过胸口还可以窥见青铜骨架和各种轴承、机括。苏评风不小心触碰了什么机关,就见它背上的发条转动,猎人跳下车,自顾自地唱起刚才的歌来,并随着节奏踏步拍鼓。
随着它的动作和歌声,太阳与火焰的花纹仿佛活过来一般,挑起人心底奔跑厮杀的欲望。
一曲歌罢,苏评风里衣已湿了大半。
不过是个乐偶罢了,同书房中那只会唱歌的铁画眉一样,上了发条便能依照设计发声。
苏评风摸着巨大的乐偶长叹一声:“你们只找到这个?”
“回老爷,赶去时只见到这个。小的们想,这应该就是那歌声的源头,于是便冒昧地将它带了回来。”苏福答道,“老爷放心,已经派人守在那里了,它的主人一来,我们就将他请回来。”
苏评风摆了摆手:“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如果是位唱功高超的歌者就好了。
一转眼便入秋了,苏评风身上又多添了一件衣服。一日,他正在午睡,如那天清晨一般,又有歌声传入他的梦中,梦中他感到自己悠悠地漂浮至半空中,婉转的歌声如云般将他层层包裹,似有清风拂过。这是风汀水所著的《飞天》,风汀水大师结合南方民调谱成曲子,歌曲洒脱飘逸,使人有遗世独立之感。
曲调婉转多变,机械之力绝达不到如此。苏评风披衣而起,忙唤来苏福:“去把唱歌的先生好生请来!”
苏福带了几个奴仆匆匆出府。不到一个时辰,几个下人抬着一顶轿子回来了。
“那位先生来了吗?”苏评风问。
苏福没敢说话,只是叫人掀开了帘子。
轿中坐着一尊傀儡,如真人一般大小,身着绯衣,头梳凌云髻,华服美容,但之下却是青铜肤质。手脚比起惟妙惟肖的头颅和身躯,稍显粗糙,仅是木头雕成后上了一层漆。脖颈的连接处隐隐约约可以窥到里面藏着青色的血肉。
苏评风怔怔地走到傀儡面前,傀儡像察觉到了什么,直直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做了个简单的亮相,轻启朱唇,便有歌声从里面传出。比起喉咙,发声处更像是在深处的胸腔内。
“又是一具傀儡啊。”
这样小巧精致的傀儡,苏评风曾在大将军府上见过。当时一个奇术师带来了好几具美傀儡,它们或翩翩起舞,或为客人斟酒添菜,不过若是没主人控制,它们也只能按模式反复做几个动作罢了。
“可找到这具傀儡的主人了?”
“赶去时就只见到这具傀儡。”苏福答道,“不过留人在那儿了,主人一来立刻就请到府内。”
苏评风端详着唱歌的傀儡,它所用的材料比上一具复杂得多,因此歌声也比单纯的机械出色不少。
苏评风有一种预感,此事还未结束。
他传令下去,要人仔细监视府邸四周,一有异常立刻报告,不得贻误。
半月后,院里的梧桐终于落了最后一片叶子。深夜,苏评风酣睡之际,苏福急匆匆地闯进卧室叫醒了他。
“老爷,我们在西门附近……发现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已经把它带回府内了。”
苏评风以为是傀儡的主人来了,顾不得穿衣就跑了出去,当他看到内院中摆着的大水缸,失望之情不言而喻。
苏福追上苏评风,给他披上皮裘:“老爷,我们发现了这个怪东西,于是就带回来了。放这东西的人,我们还是没遇到。您看看这是什么?”
苏福挑开盖在水缸上的竹席,缸内浸泡着一具鲛人模样的傀儡,它阖着双目一动不动,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楚楚动人。
苏评风伸手一触,细腻的肌理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这真是一尾鲛人。
这到底该如何启动,它没有外置的机关,也不对苏评风的触碰有任何反应。
苏评风扶额道:“苏福,把院里的池塘清出来,再把这傀儡放进池子里试试。”
“那池里的锦鲤呢?”
“随意,你把它们都捕到缸里吧。”
“是的,老爷。”苏福退下去,立马指挥人忙活起来。没过多久,鲛人傀儡就被放入了汉白玉垒成的池子中,渐渐沉入池底。
忽然,只见鲛人傀儡缓缓舒展肢体,猛一甩尾,溅出一道半月形的水花。
游动间,水中隐约有歌声传来,是鲛歌!
“把烛火都熄了。”苏评风道。
灯火皆寂,院内漆黑一片,待人适应黑暗后,月华尽洒入庭中,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姿。池中的鲛人也感应着月华发出的淡淡荧光。鲛歌凄美动人,一声声都直击人心最柔软的角落,鲛人在水中时现时隐,歌声一会儿自水下传出,一会儿又重回水面,恍惚间有数人唱和。池中鲛人摇尾,和着节奏激起水花,这不单是一支曲,更配上了一段舞,美得教人忘了言语。
东海的鲛歌,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东海产珍珠,珠蚌在满月时才会张开,吸收月华。采珠女要下潜到海底才能得到珍珠,因此,她们的肺活量远远大于常人。
有人听到她们在劳作之余所唱的歌,便误认为是传说中的鲛人在歌唱。
这些傀儡背后的奇术师是个有趣的人,他直接就将演唱鲛歌的傀儡制成了鲛人模样。
鲛人沿着池子游了一夜,直至内部的能源耗尽,苏评风他们才回过神来。
苏评风得了这三件东西,便终日待在屋内不理世事。他沐浴斋戒,禁了歌舞,每日只对着它们发愣。
他在等人,等那个把它们送到自己身边的人。
那日黄昏,苏评风正在用膳。
苏福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老……老爷,有人在府前说来讨要乐偶。您等的人来了!”
苏评风急忙放下筷子:“快将他请进来!”
朱门大开,一袭红绸铺在青石板上,苏评风亲自站在阶下迎接。一个女子头戴斗笠,蒙着一条丝巾缓步走来,风姿绰约。
她一手牵着一位身披黑衣的老人,一手抱着一面琵琶,身形极似一位故人。
苏评风殷勤地接过她怀里的琵琶,将她往屋里引。触到那人的肌肤,苏评风感到一股透心的凉意,仿佛她不是个活人,而是流落尘世的冰雪仙子。
奉完茶,下人退出了客厅,只留下苏评风、那位女子和黑衣老人。
“先生是从哪里来的?”苏评风跑到她跟前问。
女子只拨弄了两下琴弦,并不言语,她的沉默就像一首歌。
“先生的这些傀儡又是从何处求得的?”苏评风连发两问,“先生找我又为何事?只要苏某能做到,绝不推辞。”
女子还是抱着她的琵琶不言语,倒是她身边的老人往前挪了几步,褪下黑衣兜帽。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鲜明的刻印,他仿佛一枚晒干的枣子,皱巴巴的,没有一丝水分,老成这样都尚未死去的男人也难得一见。
“苏大人不认识我了吗?”老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岩石,“这么多年来,我一刻都不曾忘记同您和云居大师的那次会面。云居大师的歌,真可谓天籁。”他闭上双眼沉浸在回忆之中,“那时我身份卑微,只能坐在角落,但云居大师的歌声却将我带往了神的宫殿,带到了世界中央,与历史上的英灵们同列。”
“您是……界大师?”苏评风从茫茫脑海中找到了这个名字。
几十年前,身为侍童的他,陪云居大师参加盛宴,席间就坐着奇术师界楠。
他那些精巧的乐器和玩意儿引起了苏评风的兴趣,尤其是那些机械舞姬。
云居大师献唱一曲后,界楠特意找上大师,并为大师设计了三样东西,以作谢礼,那三样东西就是白塔、听雨阁和八音泉。
“没想到您还活着?”苏评风道。
“我已经老得不像人了,但我有着不能死的缘由。”奇术师界楠回答道。
“它们都是您的吧,您意欲何为?”苏评风指了指屋内的机巧傀儡。
“只为完成我的夙愿。”奇术师界楠说道,“苏大人,您在见过它们后,应该已经明白我要做什么了。我希望能得到云居大师的《踏歌行》啊。那是一听便可让人忘记肉味的歌曲,是作为人这个器皿达到顶点才能演绎的歌,但是这样的作品就将失传了,苏大人。”
奇术师继续说道:“苏大人,我知道近几年您一直在寻找能驾驭《踏歌行》的歌者,但像您和云居大师这样的奇才可谓百年一遇,又岂是可轻易求得的?所以我希望您能将《踏歌行》传授给我的傀儡,普天之下也只有它能演绎那首歌了,请务必将《踏歌行》传授给它。”
奇术师界楠走到那女子面前,伸手摘下斗笠和面纱,它的脸露了出来。
苏评风惊诧得站起身子,连退了几步:“云居大师……这是云居大师?”他指着女人的脸说道。
“既是也不是。想必苏大人也知道,傀儡依凭着骨架才能成型,而某些特殊的骨架是根据原型所制造的,与原型的相似程度极大地决定了傀儡成型后的效果。您也明白,前后五百年云居大师是最好的歌者。我为了完成这独一无二的傀儡掘开了云居大师的……”
“够了!”苏评风用发颤的手指着奇术师界楠,“你怎么敢这样!”
奇术师界楠跪倒在苏评风面前,慢慢俯下身去,直至额头紧叩在地面:“枯骨终究是枯骨,到头来也不过做了虫豸的腹中餐。云居大师英年早逝,若能让她无双的技艺流传下来,也不失为一件善事,那样的技艺光靠语言文字是不足以承载的。若不能代代相传,那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奇术师界楠卑微地俯身在地,像虫蚁一般。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苏评风和奇术师界楠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房内漆黑一片,也没人敢进来掌灯。
黑暗之中,只有苏评风的眼睛露出些许闪光。
像蛮荒以来的第一阵惊雷。“那我该怎么做?”苏评风问道。
“苏大人只需贴近傀儡,将《踏歌行》演绎一遍就可以了,让它的手掌放置在您的胸口感受震动和运气。我会控制它,让它记录下有关《踏歌行》的一切,日后只要匠人依照同样的方法驱动傀儡,傀儡就能歌唱。”
“我如何能相信你?”苏评风问道。
奇术师界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苏评风这一问。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四周的灯:“我一连制作了这三具傀儡,将机械之力运用到了顶峰。”奇术师干枯的手指抚过鲛人的长尾,“每一具傀儡都有不同的‘个性’,使它们不可复制,代表着我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奇术师界楠回到云居傀儡面前,“但这还不够,云居大师才是我技艺集大成之作。”他缓缓解开云居大师的衣服,“这是风肺,从上万张牛皮中挑选最好的一张制造;这是共鸣室,还有用于冷却的水循环系统;整副喉骨,是我从巨量的巨鲸软骨中精挑细选出来,制作而成的……”他指出一个个用心之处,“它的性能绝不亚于真正的云居大师。”
奇术师界楠继续说道:“而且傀儡无神无智,不会衰老,它的零件虽然难得,但也是可以替换的。尽管需要人的操控,但训练一个操纵师远比训练一个歌者要容易。至于准确性的问题,这具傀儡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待到您高歌时,我自会全身心与它融为一体,绝不会遗落《踏歌行》任何精妙之处。”
苏评风点了下头。
“你确定?”苏评风道,“我高歌的次数可不多了。”
奇术师界楠跪倒下去,不让苏评风看他的表情:“必然可行,我这一生只做这一件事情。”
“我就信你这一次。”苏评风道。
于是,苏评风立马下令,全府上下当即忙活了起来——下人们足底缠上厚厚的布条,八音泉喷口被暂时封上,听雨阁也封闭起来,而白塔上的风铃则被尽数摘去。在白塔的最高层,几十条锦被牢牢裹住这间房间,这里成了全世界最安静的地方。
苏评一袭白衣,端坐在中央,这是他为自己穿的丧衣,以他现在的体力精力,仅能勉强再演唱一次《踏歌行》,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开口唱歌了。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他示意奇术师。
奇术师界楠操控着傀儡坐进苏评风怀里,它将在这儿感受每一丝气息和技巧的运用。
终于,苏评风开始歌唱。初缓渐急,用情处忽迸发出几个高音,歌声时而有一种丝绸的触感,将风花雪月连成一幅画卷,触及内心深处,仿佛有一只纤纤玉手在抚慰灵魂,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时而又如滚滚浪潮,将你抛向浪尖又摔入深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奇术师界楠紧闭着双目,任由歌声带他穿过阴郁的岩层到地火沸腾的熔炉,穿过厚重的云层到热浪翻滚的太阳,他仿佛感悟到了世界的真实……
苏评风大汗淋漓,一手捂着胸口,继续忘我高歌。他也沉醉于自己的歌声无法自拔,百转千回,绕梁三日……
他强撑着濒临破碎的嗓子,抖出最后一个婉转的音符。
“噗。”苏评风啼出一口殷红的鲜血,“结束了。”苏评风嘶哑着嗓子说道,“我的歌声……云居大师和我的歌声保存下来了吗?”
奇术师界楠面色苍白,像是精神消耗过度:“保存下来了,这首歌当永存啊。”
苏评风让奇术师立刻演示,他必须看到结果才能安心。
“那么……那么,就让我听听吧。”苏评风请求道,“我也有数十年未见过师父的风采了,让它唱歌吧,让我听听我为之付出所有的东西!”
下人过来撤去门窗上挂着的锦被,让清新的空气流通进来。
奇术师界楠面色未变,吞下一粒药丸,开始操纵机巧傀儡。
傀儡云居站了起来,拨弄琴弦,开启朱唇。不一会儿,两人面露沉醉之色,像浪人归家躺在母亲怀中,像酒鬼醉死于一大缸美酒之内,天地之间,只余下这两个聆听的灵魂。
然而,美酒也要提防变质,到了最高潮,云居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如同坏了一般,过了这段,才重新发声。
但这首歌已经毁了,奇术师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需要一个解释,不,解释也不够了。”苏评风脸色集结了阴云,他又摇了摇头,看着奇术师,“你又算计了一次。”
“不敢。”
“为什么不敢?”
奇术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这首歌,或者说,他想要这首歌能流传下来。奇术师用自己的傀儡叩开了苏评风家的大门,显示出自己技艺的高超——他有能力完成他所说的一切。
但现在距离完成只差一点了,无论是奇术师还是苏评风,都已没了后路。
因此,苏评风才会说奇术师在算计他。
“说吧,你还需要我干什么?”
“我去晚了一步,掘开坟墓时,大师部分组织已经糜烂,我只能还原出九成九,剩下那点成了云居的瑕疵。”奇术师顿了一下,“我需要知道是什么样的构造让你们成了你们,千万歌者中,只有你们能演绎《踏歌行》。这不是后天锻炼的结果,这是天赐。”
“你想要切开我的身体,看看所谓的‘天赐’吗?”
奇术师保持了沉默,他不能主动要求这件事,只能等苏评风自己认可、同意。
“不能等我老死之后吗?”苏评风问道。
人皆有求生欲,谁愿意早一刻堕入阴森黏稠的死亡?
“您的嗓子已经受损,随着年龄的增大,它会慢慢退化,失去原先的模样。”
“呵呵。”苏评风瞥了奇术师一眼,“你可真让我难办,说吧,我该如何,用刀子还是绳子?”
奇术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用西方沙蛇的毒液烘干制成的毒粉。您只需要在手臂上划出一个伤口,将毒粉倒在上面。毒素就会进入您的身体,您会没有痛苦地晕过去,然后肌肉松弛,最后心跳停止,最大程度保证您身体的完好。”
苏评风笑了笑:“连这样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就这么确信我会依你所言?”说完,他从边上的果盘内拿起了刀子。
歌当永存啊。
苏评风在自己左手手臂上划开了一个十字形的伤口,血液像珊瑚一样美丽。
“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奇术师。”
后记一:奇书师
呼延云
古人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但倘无虞允文、王阳明、曾国藩的才能与际遇,只恐踮脚亦难望之。无奈之下,又有所谓“文人三绝”,即奇人、奇事、奇书,如徐文长、金圣叹、蒲松龄者皆可对标。我与拟南芥君并不熟识,不晓得他有什么奇事,据说他能同时创作好几种类型的小说且下笔极快又质量甚高,大概算得上奇人?不过,他的新著《大漠奇闻录》乃是一本奇书,却是板上钉钉,不折不扣的。
中国与印度、埃及是举世公认的古代幻术三大发祥之地,从世界幻术发展史的角度来看,中国幻术自成一派,内容丰富多彩,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不仅是表演艺术中的佼佼者,而且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它是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交融的独特艺术,具有深厚的科学、哲学和美学文化内涵。
对于中国幻术的起源,《旧唐书?音乐志》中说“幻术皆出西域”,这也是目前学术界比较一致的看法,这方面可资证明的史料十分充沛。《列子?周穆王》中说:“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这里的“化人”即是幻术师的代称。
而汉武帝时期贯通丝绸之路以后,大秦(古罗马)、安息、身毒等国的幻术师更是接踵而来,绵绵不绝。《史记?大宛列传》中写安息国王派遣使团来大汉参观,曾经“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后汉书?陈禅传》写西域献给汉安帝的幻术师“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令汉安帝大呼过瘾。此后的三国到南北朝,西域依然是内地幻术的策源与发源,《搜神记》中写西晋永嘉年间,一位天竺幻术师“能断舌复续”,还能把剪断的布一捏相连,“无异故体”,而《魏书?西域传》中的幻术师在“无缝对接”技术上更高一筹,就算是喉脉断、头骨陷的人,稍施妙手,便能恢复如常,北魏世祖拓跋焘“疑其虚,乃取死罪囚试之,皆验”……
直到隋唐,由于唐高宗对幻术抱有厌恶的态度,“敕西域关令不令入中国”,才算切断了西域幻术与内地幻术之间的联系,从此,内地幻术便开始了独立的发展,其中成就最大、影响最广的当属“鱼龙之戏”。“鱼龙之戏”源自汉代,到隋唐成极盛之华章,天子坐明堂,殿上巨鲸舞,喷雾翳日耸且踊,倏忽黄龙出,可谓我国古代宫廷幻术的巅峰。电影《妖猫传》中对“极乐之宴”穷尽奢华的演绎,即取材于此。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幻术的不断发展,幻术师们也不再一概用“化人”统称,而是以名立世。比如在燕昭王面前表演用十层浮图请出诸天神仙的尸罗,招魂李夫人而博取汉武帝信任的少翁,以幻术戏弄曹操而名列《后汉书?方术列传》的左慈,用瞬生白莲劝阻石勒杀生的高僧佛图澄……在这些名满天下的幻术师中,最神奇的一位当属《列子?汤问篇》中记载的那位能够“造人”的工匠偃师:偃师来自西域,他把所造之傀儡献给周穆王,“领其颅,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而拆开一看,所用材料不过是“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周穆王不由得叹息:“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
《大漠奇闻录》中以风擎子之口提及偃师这一“神作”,我不知道拟南芥君是否在用这种方式,向包括偃师在内的中国古代幻术师致敬。
鉴于本格推理小说可以视为一种破解魔术的文学类型,所以,诸如《失控的玩具》《十一张牌》《消失的人》《少女魔术师》这样以魔术师为侦探或者真凶的作品并不鲜见,但以中国古代幻术为题材的长篇推理小说,《大漠奇闻录》当属开先河之作——值得思考的问题是,对于近年来在选材和手法上创意迭出、寻求突破的原创推理而言,这一题材的作品为何姗姗来迟?
清末学者唐再丰致力于收集幻术方法三十年,编成《鹅幻汇编》这样一部“引类分门,诸法全备,图形细绘,详注分明”的中国古代“幻术百科全书”,他在书中以幻术技法为线索,将320余套传统幻术分为彩法门、手法门、丝法门、搬运门、药法门、符法门六类,除了吞刀吐火、植树种瓜之类的精巧奇术,还有隐身悬空、穿墙洞壁这样的民间异术,亦有翻江倒岳、移山填海这样的大型幻术,可谓层次分明,蔚为大观。
这不能不让人想起本格推理小说中,围绕“不可能犯罪”这一词条展开的种种构设:密室、无足迹、尸体消失、时刻表诡计,等等。而锻造精妙谜题的方法也与幻术有异曲同工之妙:通过语言的、行为的、数理的、机械的种种手法,利用人们五感和心理上的种种错觉,成功实施一套障眼法或迷魂术,得以梦中说梦、方死方生、善恶莫衷,真假难辨。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古代幻术是原创推理小说储备丰富且掘之无尽的宝藏,那么为什么长期以来,原创推理作家都对其敬而远之,乏人问津呢?我想,个中原因,不在于可以借鉴和参考的资料太少,而恰恰在于可以借鉴和参考的资料太多。
众所周知,除了正史之外,在我国古代志异小说和史料笔记中,记载着大量关于西域幻术的内容,仅以汉魏六朝为限,就有《西京杂记》《汉武帝别国洞冥记》《搜神记》《拾遗记》《博物志》《异苑》等,不胜枚举。
一般人不要说精研,能将其通读一遍恐怕已属不易,而能够在其中发掘出可供创作的资料,整理、分类、解构,再合理地加以利用,将之植入小说中,又无灌水或炫学之嫌,实在是不胜其苦且难之又难的事情。推理小说本就需要精耕细作的真功夫,而浸淫古籍、爬梳史料更可谓小火慢炖,成于孜孜,毁于草草。
在阅读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我有意将作者在书中提到的西域幻术和西域文化追根溯源,发现许多玄奇诡谲都有据可依、有案可查。比如开头提到的火浣布,出自东方朔的《十洲记》;舞姬、琴师、武士和弈棋者这四大傀儡的创意与前面提到的《列子?汤问篇》息息相关;杀死骆驼挖出心脏抑或用龟甲的占卜,则可以在《左传》 《史记?龟策列传》《西京杂记》和《博物志》中找到出处,至于以东方流明的佩剑引《周礼?考工记》谈战国冶炼术,更是言来有自……这对于创作一部推理小说而言,无疑是要花费巨大的心血和力量才能做足的资料功夫。
仅仅做到上述这些,《大漠奇闻录》仅仅能称得上是一部佳作、才子书或者用心之作,还算不上一部奇书,但当这样一部以战国末期为时代背景,充满西域风情的推理作品中突然出现了“发条”“齿轮”“伏打药水”“水波衍射”和“浮力定律”,乃至借助电池、人力发电机制造的“死光”打了一场城市攻防战的时候,公元前打开了通往公元后的任意门,旧世界乘上了穿梭新世界的时光机,古风推理变成了SF推理,幻术师也就变成了奇术师。
正如作者所言,奇术师并不等同于幻术师,就像书中的阿鹿桓一样,与其说他醉心幻术本身,毋宁说他沉迷于解开幻术的谜底,探究科学的奥秘,并借此研发出超越时代的“奇术”——超越时代的科技和魔法无异,于是“奇术”因其本身的魔力与蕴含的能量,成为一块可以吸引各种欲望的磁石,有人为之生,有人为之死,有人为之征战,有人为之密谋,有人为之铤而走险,有人为之违法犯罪,无论是失去丈夫的女人、客死他乡的领主、探求真理的术士抑或惨遭拆解的傀儡,归根结底都是被阿鹿桓研发的奇术卷进漩涡的溺者,也可以说都是被欲望驱使向必然结局的傀儡。
《大漠奇闻录》将人与命运的纠结、抗争、厌倦和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全书分为两部分,以第一次罗火洲攻防战为线,第一部 分以回忆形式闪回第一次罗火洲攻防战前,讲述阿鹿桓与弈棋者通过对“术”的探讨抵御外来的敌人。第二部分则是火寻零、风擎子和东方流明通过对“道”的究诘破解内部的密室,看似双峰兀立,却浑然一体,相辅相成。
既有长河落日、大漠黄沙、战鼓鸣镝、金戈铁马,又有斗智斗勇,明枪暗箭、瞒天过海,尔虞我诈,其间还穿插着坐而论道、谈空说玄、意乱情迷、痴妄两生……
整部小说在叙事上狂放不羁,以一种大散文的文风和意识流的笔法,铺展开一幅又一幅风光旖旎的异域沙画,吹响了一曲又一曲悲怆高亢的筚篥羌笛,跳起了一支又一支千匝万周的回旋胡舞,洋洋洒洒,不惜笔墨,将风景、幻境、世态、人心铺陈开一片恣睢的汪洋,真正做到了“诗性的写作”,这在创作手法上过于追求严谨几至刻板的国产类型小说中,又是绝无仅有,令人啧啧称奇的。
但是,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大漠奇闻录》从出版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会成为一部争议巨大的作品。
毋庸置疑,就像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的犯罪一样,也并不存在“完美”的推理小说。任何一部作品,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与不足,直言不讳的指出和坦诚热烈的争论,无疑会促进作者的进步和作品水平的提高。但在当下,囿于视线的狭隘和思维的保守,这样良性的文学批评恐怕依然是一种奢侈品。
在我看来,原创推理作者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追求极致,一类追求创新,前者致力于把经典推理已经成型的模式精益求精,可谓“工匠型写作”,后者则试图创作出前所未有的模式乃至流派,可谓“创新型写作”。两者论及创作理念,无谓高下,论其创作难度,难分伯仲,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混同一体,比如拟南芥君的上一部长篇推理小说《山椒鱼》,既恪守了“暴风雪山庄”的基本模式,又通过将案件发生地沉入地底,将这一模式进行了全新的演绎。
而《大漠奇闻录》的突破性则远远超过《山椒鱼》,我在掩卷细思时,发现完全无法按照现有的推理小说流派给她一个精准的定性:新本格?古风?SF?都是,也都不是,这恰恰是这部作品的最大意义所在,作者用多元的知识结构、多样的表现手法,将传统推理小说的多种经典模式熔于一炉,创作出了一个推理小说史上前所未有的“新物种”。
新生事物能否成长壮大,往往还需要时间的考验,但目前这类探索和尝试面临的多是嘲讽和叱骂。部分读者和推理小说评论者对“工匠型写作”赞誉有加,而对“创新型写作”嗤之以鼻。在他们看来,一部中国人写的推理小说,必须能够精准地对标日系或欧美系某位名家的某部名作,模仿得愈像,愈是上乘佳作,而那些勇于突破、敢于创新的作品,则被烙上各种各样的罪名:狂妄自大、离经叛道、违反戒条、难以对标……
问题在于,谁说在森林面前我们只有浇水施肥,而没有种下自己树苗的权利呢?谁说对巨人只能顶礼膜拜,而不许踏着他的肩膀攀登呢?世界推理小说史上的每一个进步,不都是源于对既有模式的突破吗?推理小说作家的天职,不就是在汲取前人伟大成就的同时,创作出前所未有的新篇章吗?正如作者在本书的“后记”中所言——“推陈出新是每位推理小说家一直以来孜孜所求的”。纵使我们真的需要对标,与其对标单一的作家、作品、流派,难道不更应该对标誓要让作品惊世骇俗的创新精神吗?
以日系推理而论,试想假如从江户川乱步开始,日本推理作家们就满足于“一生俯首拜欧美”,又怎么可能出现横沟正史、松本清张、岛田庄司、京极夏彦、东野圭吾这些不断改元更始的大师呢?既然如此,何以中国人写的推理小说就非循规蹈矩而不能登大雅之堂呢?
从世界文学史的发展来看,任何舶来的文学类型想在舶入国生根立足,枝繁叶茂,都必然存在一个“本土化”的过程,正如新生儿必须剪断与母体之间相连的脐带。一个成熟的文学个体同样不能总依赖舶来国提供养分、新陈代谢,而要逐渐在语言、文字、结构、形式上完成自己的独立。换言之,中国的推理小说真正成熟的标志,一定是在充分学习、借鉴名家名作的基础上,产生出完全中国化的作品。
应该说,从新世纪原创推理复兴以来,“怎样讲好中国故事”一直是推理小说作家探索的主题之一,与刀耕火种的原创推理拓荒者相比,新一代推理小说作家具有更加良好的文化素养、更加完备的知识结构、更加全面的理论修养和更加庞大的阅读数量。倘若能再多一些狂飙突进的先锋精神,多一些不问成败的奇崛之作,也许原创推理的黄金时代会早一天到来吧!
承蒙拟南芥君相邀,为此书写后记,本想一气呵成,怎知一读之下,荡魂摄魄,凝神良久,方成此文。以奇人解奇术,以奇才撰奇书,奇之又奇,奇莫大焉!
后记二:奇术师的遗物——巴格达的陶瓶
拟南芥
南方的冬天,由于恼人的湿气,寒意无处不在,它像一条蛇紧紧缠住了我。
我租的房间,又小又破,年纪怕是比我还大个十岁,窗关不严实,空调也不可靠,制冷倒还可以凑合,但一制热,就像耕地的老牛呼呼喘气,没多久便会冒出股焦煳味。
罢了,横竖还是命比较重要,我只能关了空调,买了个几百块钱的取暖器放在脚边,想着挨过这个寒冬。
我用发僵的手指胡乱打了几页字,就没了后劲。我已没有可写的东西了。
夜也深了,我弯下腰,将手伸到取暖器前,想要暖和下双手。
“都查好了,写好了吗?”墙角一团黑黢黢的影子问我道。
我晓得他大约是个人,但看不清他的模样,他是个穿越时间而来的鬼魂。
“差不多了,过几天再校对一下就好了。”我说道。
“过几天?”他问道。
“自己新写的东西,要么让别人看看,要么自己过几天看看,才能挑出错来。”我解释道,“我又没什么朋友。”
“这真叫人伤心,不过你是个好人。”
我试探着问道:“那么那些都是真的吗?”
“你不是已经查到资料了吗?”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是查到了资料——巴格达电池。
它是巴格达伊拉克博物馆中的一件藏品,据说已有大约两千年的历史了,它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只简陋的小陶罐,却有简易电池的功能,被认为是一种“欧帕兹”——指在不寻常或不可能的位置或时间发现的古物。
“可我还想证实这件事。”
黑影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们隐藏得太深,以至于无人记得。”他说道,“我会一直记得那天的,那是1936年6月的盛夏,在巴格达城近郊格加特拉布阿村外,修建铁路的工人们挥动铁锹,铲除了一堆土丘,在准备铺设路基时发掘出一座古代陵墓。考古学家们赶来,认为这是安息时期的墓葬。两个月过去了,巨大的石棺终于打开,从中发现了大量古波斯的文物。还有一些铜管、铁棒和陶器。”
我接他的话说下去:“他们感到不解,这些小型铜管、铁棒和陶器为什么会和金银器等贵重物品一起殉葬?它们有什么用?后来,德国考古学家对其进行研究和鉴定。他认为这是一整套装置,是古代的‘电池’。”
这意味着,在公元前两百年,居住在这些地区的人已经掌握电池技术了。他们的科技水平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该地区还出土过记载制造彩色玻璃配方的泥板,配方中夹杂着种种术语,只有研究者才能解读。
“是的,他们吓坏了。”黑影有些想笑。
“所以这真是你们的杰作?”
黑影点了点头。
我想要消化这一切,到头来,只能让我的大脑更加混乱。
“所以你究竟是谁,是东方流明?风擎子?阿鹿桓?总不可能是弈棋者吧?”
“为什么我不能是弈棋者?也许在人间所有的残缺,在死后世界都会得到修复,弈棋者也能恢复正常。”黑影道。
看来他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也许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已经遗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果我是一个从古至今游荡在世间的灵魂,我也会忘记大部分事情。
我换了个问题:“电池的作用是什么?有人说它能起到局部麻醉作用,也有人说古人在利用它进行镀金作业。”
虽然黑影没有五官,但我感觉他在笑。
“具体作用重要吗?也许它只是能产生微弱的电流,让人误以为自己与神在交流,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作为电能来使用的。也许它真的可以麻醉病人,也许它真的可以用来镀金,也许它是一件凶器,电能到现在不是已经快无所不能了吗?人的大脑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现在你们能想到多少种用处,说不定它在过去就有那么多作用。”
“你知道现代科技?”我以为死者不会在乎科学,因为死灵和科技就像一对反义词。
“如果你生前醉心于真理,死后又拥有了无限的时间,你很难不去关注它的最新发展。”
“这么说来,那些文学家也都还存在着吗,他们怎么看待那些刻意曲解或无意误解自己作品的家伙?”
“我同他们没太多交往,但据我所知,你说的这些人最后都成了大度的家伙,因为他们要是斤斤计较的话,就只能不断长吁短叹,不得安宁了。”黑影说着,站起了身,“时间已经不早了,白天属于生者,夜晚属于死者,为了你的健康,我也该告辞了。”
“等等。”我忙喊住他,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写故事,而我有故事。要从过去进入未来,需要故事。”
“你想让你说的这些事被人记住?”
他点了点头:“因为这些不可能被称为历史,那就作为故事吧,想要得到永恒,就需要有故事。只是今夜,我遇到了你,所以你成了执笔人。”
我愣了一下:“那你是真实的吗?”我问了个傻问题。
“我不知道,也许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就像德国化学家库勒在梦中得到苯的结构。你脑中积累的素材,化作了我,通过我把你的灵感告诉你。余下就留你伤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