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从石堆中缓缓站起身。沙漠中可用的资源太少,昨晚他生了个火堆,但木柴并不多,他只能一点点添加柴火,确保自己能度过寒冷的夜晚。现在太阳就快升起来了,趁着凉爽,他必须赶路。可在这之前,他伸了一个懒腰,从背后抓出一条绳状物。
这是一条毒蛇,它一次性释放的毒液,足够毒死六十头骆驼。
毒蛇的脑袋已经被去掉了,但地上的蛇头还在摇动,吐着信子,依然想着咬人。
因为死后还有着杀人的力量这个特性,蛇常被巫师用作施法的材料。
旅人用头巾小心地包裹住蛇头,收进包里,将蛇肉放到火上炙烤。
这条蛇是他意外得来的。就在半夜,毒蛇为了取暖,爬到了他身边,却被他顺势抓住。旅人在三天前就断粮了,水也在昨天喝完,这几天只吃了一些仙人掌。这条蛇是不错的食物。
“前面就是罗火洲了啊。”旅人丢掉啃得一干二净的蛇骨,“战争是否已经结束了?”他挠了挠头,“阿鹿桓?那个人是叫阿鹿桓吧,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他说的是东方的语言,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兴奋。
在东方流明之后,第二位东方的奇术师到达罗火洲。
东方流明还未适应罗火洲,正如罗火洲没能适应他一样。当他出现在街道上,穿着东方特色的服饰,总能引发围观,甚至有热情的少女送上鲜花和水果,让他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无奈之下,东方流明只能戴上面具出门,去打听傀儡的事情。
东方流明在闹市中行走,听到了不少有关傀儡的故事。
宫廷之事本就是平民的谈资,而奇术师的傀儡更是充分调动了人们的兴趣,以至于在众人口中,那四尊傀儡已经被妖魔化了。
东方流明有些恍然,有那么一刹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是人造的傀儡,还是天降的妖魔。
在他们的讲述中,奇术师哈桑来到罗火洲,绿洲就有异动,这些人仿佛都成了巫师,能感知微小的启示,如犬的狂吠、树叶的坠落、酒水的腐败。总而言之,哈桑带来了一些变化,有了这些不同寻常的变化才对得起之后的传奇。
在酒馆,东方流明呷了一口酒,却不急着下咽。他的周围聚集了一群醉汉。
东方流明深知酒精是通往真相的捷径,唯一的问题是它也可以带来疯狂和混乱,只有勇士才能运用自如。他不喝醉,却能让别人喝醉,从而撬开他们的嘴。
从满是酒气的口中,东方流明又得到了泡沫一般梦幻的碎片。
舞姬,拥有着远超人类的美貌,只要看一眼就会沉醉于它的美艳,它的舞蹈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仿佛人类长出了翅膀和鱼尾,能在空中和水中自由地翱翔,它的舞姿能满足你任何的欲望。据说舞姬的到来,让罗火洲的娼妓赚了一大笔钱,毕竟那只是一个傀儡,不能代替真正的女人。
琴师,是个英俊、忧郁的男人,它拥有世上最灵活的手指,能演奏无数的乐曲,能使石头流泪,使死者复活。据说琴师无法长时间演奏,因为它的制作者害怕听众流连乐曲,永远听下去。
武士,是个高大的男人,它沉默得像山一样,只有在杀人时才会发出声响。武士长着蛇的毒牙、熊的骨骼、狼獾的利爪、鹰隼的眼睛,它背上是一张巨弓,只有它那样的非人之物才能拉开,射出的箭在数百步外还能洞穿人身。
弈棋者,是拥有智慧的恶魔,它不单会在棋盘上玩弄你,还会在现实中一步步引导你走向毁灭。因此,它的制造者拔掉了它的舌头,不让它开口。但它会书写,通过简短的文字照样能将人拉入深渊,罗火洲原领主就是这样毁灭的。
有人说,这四尊傀儡以宝石为食;有人说,它们以人的灵魂为动力……
唉,东方流明叹了一口气。
看来,他让这些人喝得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酒馆的另一头产生了骚动,新来了一位客人,酒馆内立刻充满了一股恶臭。
东方流明转过头,看到了一个旅人,他披着一件满是破洞和污渍的斗篷,头发散乱,闪着油腻的光,让人反胃。他的脸上也蒙着一层厚厚的旅尘,甚至遮盖了他原本的肤色。酒馆内的恶臭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来一杯酒。”旅人说道。
他坐了下来,也注意到了东方流明。
“我听说这里来了一位奇术师,是你吗?”旅人用的是东方流明故国的语言。
东方流明惊讶地站了起来,他望向邋遢的旅人,发现旅人的发色和瞳色与自己完全不同,紫瞳红发,这不是纯正的东方血统。这让东方流明想起了某个传言中的奇术师。
隔着人群,东方流明也用故国的语言回答道:“是我,请问有什么指教吗?”
“出门在外,难得遇到同胞。”旅人把侍者刚端上来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走到东方流明身边,“同处异乡,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听说你已经混到了领主身边,帮我引荐一下吧。”
东方流明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但又好奇,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来这蛮荒之地,于是他伸了一个懒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带着邋遢的旅人进了城堡。
新来的奇术师坐在大厅中央,和奢华的城堡格格不入。在诸位领主面前,他甚至还在拨弄自己的头发——抓虱子。
火寻零怀疑他的来历。奇术师一般不会如此不堪,他们掌握着神秘的技术,很多时候都能换到黄金。而不少君主也愿意招募奇术师,甚至还不需要奇术师的效忠,因为见识过稀奇的奇术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值得夸耀的资本。
“东方先生,你这位朋友真的是奇术师吗?”火寻零问道。
东方流明回答道:“他当然是奇术师,而且还是最出色的那一类,是吧,风擎子先生?”
无论是沙漠还是东方,奇术师的数量都是稀少的,这使得他们一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风擎子——东方的奇术师,拥有四分之一的华夏血统,对火和雷的奇术抱有浓厚的兴趣,不愿为当局效力,一直处于流浪之中,据说他掌握着能开山劈石的奇术。
“不用叫我什么先生,我是无姓之人,在讲究族系的东方从未被叫作先生。你可以直接叫我风擎子。”
“那么你也叫我东方流明吧。”东方流明对风擎子说道。
东方流明向其他人介绍了风擎子的来历,证明他不是骗子。
“那么您为何来此?”火寻零问。
风擎子向火寻零行礼:“陛下……”他咽下一口唾沫,“倘若阿鹿桓还没死的话,我能见见他吗?”
风擎子那句“陛下”让火寻零极其受用,但她无法满足风擎子的请求。
“对不起,阿鹿桓已经死了。”火寻零说道。
“啊!”风擎子仿佛被箭射中了一般,捂着胸口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东方先生,你能不能查看下风擎子到底出了什么事?”火寻零关心地问道。
远来的旅人本就体虚,遭受刺激后,很容易出些意外。
东方流明跪到风擎子身边,想探一探他的鼻息,但呼吸正常,没有异常。
也就在这时,风擎子又“活”了过来,冲着东方流明的手打了一个气势磅礴的喷嚏,弄得东方流明手上满是唾沫和鼻涕。
然后,风擎子又哀号了几声,号完之后,再如没事人一般起身。
“对不住,我刚才太悲伤,以至于被痰迷了心……但是……”风擎子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怎么可以杀了他?他从空中摘下了闪电,多么伟大的功绩。你们呢,是为了这里的富足,还是为了权势?总之都是些无聊的东西,为了那些东西,你们居然毁掉了世上的珍宝。”
东方流明擦干净了手,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早就听说风擎子是个怪人,不过没承想他怪到了这种程度。
火寻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奇术师之间真的会相互吸引,阿鹿桓惊世骇俗的奇术就像是花蜜,其他人仿佛闻到蜜香的蜜蜂,嗡嗡喊着,扑打翅膀,不请自来。
“慎言。”火寻零提醒风擎子,“我先原谅你一次,下次你再说错话,就算你是奇术师……”
西夜洲的代表、多子者最宠爱的儿子鸠摩罗道:“不用下次了,异国的奇术师风擎子,你所谓的宝物已经烟消云散,你除了哀号还能干什么,不如让我下令,送你去和他相聚。”
风擎子摇了摇头:“恕我拒绝,再有意思的死者也不如这世上任何一个生者有趣。比起去地狱,我更想看看阿鹿桓的遗物。”
诸领主近来为阿鹿桓的死光武器争得面红耳赤,这算是他们共同的禁脔。
“你胆敢染指这里最大的秘密!”图明道。
“什么秘密,你们守着废墟又破解不了阿鹿桓的奇术。”风擎子满不在意地说道,“你们好像还以为那是巫术。”
“你这话说得仿佛自己能弄明白阿鹿桓的巫术一样。”图明说道。
风擎子笑着点了点头,张狂地说道:“当然能,我是立志看透一切奇术的奇术师,研究奇术不正是我的专长吗?”
“如果说谁能重现阿鹿桓的奇术,那就只有风擎子了。”东方流明在一边淡淡地说道。
尽管对风擎子印象不好,东方流明还是出面替他说了句话。
“哦?你真的可以吗?”众人对风擎子有了兴趣。
阿鹿桓留下了一个“宝库”,他们正愁打不开大门,风擎子的出现,恰好能解开这个死局。
火寻零问东方流明:“他真的可以吗?”
“以风擎子的个性,他还能活到现在,我觉得诸位应该相信他的能力。”东方流明说道。
风擎子嫌弃道:“东方流明,你这是在夸我吗?不过你说得没错。只有我有这个能力揭开奇术的奥秘,所以,让我看看阿鹿桓的遗物吧。”
诸领主经过短暂的讨论,同意了风擎子的要求。
火寻零故意使坏道:“其实一路上,你已经看过一些遗物了。”
“比如什么?”风擎子问道。
“比如城堡最上端的大钟,比如你想见的阿鹿桓。”火寻零说道,“他就挂在城墙上。”
“啊呀,所以说你们才是蛮夷!”风擎子忍不住用东方语嘀咕了一句,然后他用沙漠的语言喊道,“你们太过分了,我建议你们赶紧将他取下来,一位先贤不该被这样对待。”
“你入城时没注意到那具尸体吗?”东方流明好奇地问道。
风擎子说道:“我以为那是装饰,就像田地里的稻草人,用来驱赶讨厌的害虫。实在是太疏忽了。”
“风擎子,”火寻零止住了东方流明的追问,向风擎子说道,“我们允许你查看阿鹿桓的遗物。尽快开始工作吧,你可以先去他的奇迹室看一看。”
风擎子摇了摇头:“不,既然我已经知道阿鹿桓的遗体在哪儿,还是想先去见他一面。”
出于好奇,众人移步跟着风擎子来到城门前。
风擎子抬头,望着上面的阿鹿桓,不由得发出赞叹:“这就是贤人的尸体吗,简直像宝石一样,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哪有尸体能发光啊。东方流明不禁在内心揶揄道。
“我深受感动,越过那死亡的阴霾,我能感受到贤者灵魂的律动,从他凄苦的表情中读懂他对世上所有事物的怜悯,连他尸首随风摆动的姿态都宛如一首长篇叙事诗,在一丝风、一粒沙都有其意义的地方,解读阿鹿桓这样的伟人,也让我力不从心,我有些眩晕,快要站不住了。”风擎子夸张地说道。
你只是被大太阳晒晕头罢了,东方流明心里腹诽的同时,一脸无奈地扶住了风擎子。
“我认为不能再将阿鹿桓悬挂在城门上了,他该有个与之相称的葬礼。”风擎子再次要求道。
“风擎子,在座的诸位都很尊敬你,因为你来自遥远的东方,又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知识。但你也要尊重沙漠,尊重我们和这里的习俗。”火寻零有些不悦地说道,“阿鹿桓受到魔鬼的蛊惑,坠入黑暗之中,招致毁灭。在我们这里,是需要将邪恶之人吊起来示众的。”
“可你们想得到的不就是所谓的‘蛊惑’吗?”
“不,我们允许你重现的只是奇术,是技术,而不是恶魔的力量。”火寻零道。
不过是换种说法,自欺欺人罢了,风擎子在心里说,但他嘴上还是服了软:“好的,这件事确实是我错了,你们想挂多久就挂多久吧,这样我还能不时来看看他,和他聊几句。”
“我还是从您的话语中读到了不满。我们也不是不能退一步,一个月后,我会命人放下阿鹿桓,将他安葬。”火寻零说道。
风擎子低下头向火寻零行礼:“仁慈是出色的品德,我很庆幸自己又能看到它。”
火寻零说道:“那现在我们去看看阿鹿桓的奇迹室吧,他把自己所有的藏品和笔记都留在了里面。只可惜,他把与奇术有关的东西都烧了,不过如果是您,应该可以看出点端倪。”
一行人又回到了城堡。
东方流明跟着风擎子进入阿鹿桓的奇迹室,之前,他来此只是为了寻找傀儡的下落,没仔细看其他东西。
奇迹室被保存得很好,没人敢洗劫这里。
外人进入这里都会有专人跟随,碰过的每件东西都会被摆回原位。所以奇迹室里的一切都定格在阿鹿桓离去的那天。
风擎子一本正经地查看奇迹室,就像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蜘蛛。
“人的心灵位于自身的内部,难以窥视,但它投影到外界的思维却是有迹可循的。”风擎子低声说道,“我会说一些推论,如果不对,请指出来。”
阿鹿桓的妻子,现在的女王火寻零点了点头。
风擎子的手指抚过阿鹿桓珍藏的羊皮卷,时不时翻开一张看看。
风擎子开口道:“看得出来,阿鹿桓很喜欢这里,并投注了不少心血和钱财,光是这些羊皮卷就价值连城。这里还放着桌椅和床,他将研究区域和进餐区域分开,避免食物弄脏他的羊皮卷。”风擎子坐到阿鹿桓的椅子上,抓着扶手,“很舒服的椅子,包括床,他一定在这里待了很久,有时会一连数天都不出这间屋子。”
风擎子又站了起来:“椅子的位置放得很好,大部分时间藏在阴影内,只有黄昏时刻会被照到,他把窗户开得特别大,那时整间屋子都会被染红,显得很温暖。而且在夜里,坐在椅子上的人只需调整一下角度就可以看到银月。阿鹿桓平日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才会喋喋不休,也许他会对那些羊皮卷和收藏品说话,当然他喝醉了酒说不定也会喋喋不休。他对所谓的正事并不上心,不对,应该说是没有兴趣,但出于责任,他还是会履行领主的义务。”
“是吗?”火寻零问道。
“您是他的妻子,您也没注意到吗?”风擎子说道,“阿鹿桓贴身的仆人还在吗,我们可以找他验证这些事情。”
火寻零和阿鹿桓算是政治联姻,就算两人有过爱情也早就消逝了,所以火寻零对风擎子的提议并不在意。
她思索了片刻:“我确实有个人选,他是阿鹿桓母亲的仆人,在阿鹿桓母亲死后,一直照顾着阿鹿桓。”
风擎子说道:“那他很合适,请把他叫过来吧。”
火寻零下令道:“把季拓带过来。”
季拓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头上包着一块头巾,手上和脚上都戴着厚重的镣铐,他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
季拓听完了风擎子的分析后说道:“您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如果领主大人还活着,一定会同你成为朋友。”
这对风擎子来说是赞扬,他当即向老人施了一礼,随后才开始继续分析。
“这里是整座城堡之中,阿鹿桓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他的双亲很久之前就不在了吗?”风擎子说道。
“领主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老领主虽然疼爱领主,但也没多少时间陪他。”季拓说道,“领主小时候也很乖,拿到书后会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是个孤僻顽固的家伙,也只有这种人才可能成为奇术师。”风擎子走到棋盘前,“这里又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有点儿像老鼠的感觉。”
“是弈棋者。”火寻零解释道,“阿鹿桓生前很喜欢那个傀儡,他把弈棋者放在奇迹室里,经常和它下棋、聊天。”
季拓也说道:“是的,那个傀儡陪伴了领主最后的时光。”
“这上面还有未完的棋局啊。”风擎子皱起了眉头,“咦,这不是未完的棋局,应该是故意摆出来的,阿鹿桓是用白棋来比喻自己吗?他这里除了王和几个士兵什么都没有了,黑棋已经包围了白棋。”
东方流明也走了过去,看了看棋盘,确实发现了些许不寻常。
“好了,好了。”一边的鸠摩罗不耐烦了,他催促风擎子,“我们不想知道这些,快看看这里有没有关于巫术的资料!”
“别叫‘巫术’了,要叫‘奇术’。”风擎子纠正他。
“好了,好了,叫什么都没关系。”鸠摩罗道,“快点儿找。”
风擎子叹了口气:“要慢慢来,奇术同艺术一般,找奇术就像找灵感一样。而且它与奇术师本人息息相关,可以说通过奇术师本人,你可以窥探奇术的特性。”风擎子一边说,一边指向东方流明。
“好吧,好吧。”鸠摩罗无奈地说道。
风擎子发现了一个陶罐,里面的药液已经干涸了,他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罐壁:“古怪的味道,搞不清配方。阿鹿桓在开发奇术之前有配置过药水吗?”
季拓保持着沉默,他不想泄露太多有关于主人的秘密。
“有的。”火寻零说道,“有段时间,他沉迷于配置各种古怪的药水,衣服上时常带着一股酸臭味。”
“陶罐里面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也不新鲜,这应该不是最终的药水。”风擎子说道。
“那能重现吗?”有人问道。
“很难,不过这只是一部分,拼图的一小块儿,最重要的是这些。”风擎子指着一摞羊皮卷说道,“它们虽然与奇术无关,但从新旧程度和磨损程度,我可以知道阿鹿桓在开发奇术前在研究什么,是哪些知识启发了他。我要重走阿鹿桓的道路,这些会给我大致的方向,而当我陷入迷茫时,奇迹室内的细节说不定会成为我的路标。如果一定要问能不能重现,我想我的回答是‘能’。”
风擎子又一指季拓:“为了完成我的研究,这个老人也是必需的。”
“那就暂且留下他,让他做你的仆人吧。”火寻零说道。
就这样,风擎子在罗火洲留了下来,所有的领主都将资助风擎子直至他完成研究,重现阿鹿桓的奇术。
漆黑的夜色中,唯有点点繁星遍布苍穹。
东方流明受到召唤,来为女王讲述东方的故事。
对他来说,这是一件不错的差事,无论在什么地方与当权者建立友情都是一件明智的决定,况且,与美丽女性夜谈也是件美事。
这不是东方流明第一次在夜晚觐见女王,只是今夜的火寻零与往常有些不同。她头上戴着一顶熠熠生辉的王冠,王冠以黄金为基,装饰了各色宝石,其中最夺目的是两颗粉色珍珠。在内陆沙漠中,珍珠远比宝石珍贵,火寻零王冠上的这两颗粉色珍珠更是价值连城。
“很适合您。”东方流明由衷地赞美道。
“嗯,确实很美。”火寻零将王冠摘下来,在手中把玩着,“就是戴久了脖子会不舒服。”
“陛下会习惯的。”
“不,”火寻零摇头道,“我不会习惯的。我没有七王冠那么重的欲望。”
山劫洲的领主门罗,他的名号是“七王冠”。山劫洲并不是一整块绿洲,而是由七块碎片组成的,在门罗之前,由同一家族的七个分支把持着。门罗用利诱、威慑、暗杀等手段,统一了山劫洲,他得到原先的七个王冠,选取其上的七个特征,铸成了一个大王冠,戴到了头上。据说门罗连洗澡时都不会摘下他的大王冠。
“对了,这里不是东方。”火寻零对东方流明说道,“私下相处,你无须使用敬语。”
“东方的规矩确实太复杂了,连穿什么衣服、听什么音乐都有规定,不同人的死也要区分,真是乏味。”风擎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是这里好。”
“你怎么来了?”东方流明问道。他以为火寻零只召见了他一个人。
“和你一样,为我们的女王讲述旅途上的见闻。”风擎子道,“我来得比你还早,刚才只是去方便了一下。”
说着,风擎子又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比起东方流明,风擎子的经历更加复杂。
风擎子离开中原诸国后,跟随商队四处流浪,听到阿鹿桓的事迹便立刻赶来。商队害怕战争,不愿与风擎子同行,只是送了几匹骆驼给他。
结果,他在路上遇到沙暴。在那样的风暴中,只有骆驼能活下来,他只好杀了一头骆驼,掏空它的内脏,躲到骆驼体内,才逃过一劫。
“真是不得了。”火寻零赞叹道。
“是不得了,那味道、那触感,我真希望能忘记。”风擎子皱着眉头说道。
看着风擎子和火寻零谈天,东方流明心中不由得有些不痛快。
在风擎子来之前,这样的夜谈,只属于火寻零和东方流明两人。他内心深处是想独占美丽的女王的,她无论是惊叹皱眉,还是抿唇浅笑,都有独特的风情。
为了夺回女王的注意,东方流明开口道:“我发现风擎子阁下到罗火洲来,已经送上了一份大礼。同为奇术师,我却什么也没做。这样吧,我为女王做一次占卜吧。”
风擎子惊喜道:“这可真是难得一见!”
火寻零问道:“是那么难得的东西吗?”
风擎子道:“当然了,东方流明这份礼物的分量可不轻。”
火寻零闻言,好奇地盯着东方流明的一举一动。
东方流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包里躺着三枚龟甲。
伏羲氏创八卦,八卦以东方为尊,其后代支庶子孙便以东方为姓,东方流明正是这一支的后人,他身怀三块古龟甲。
“这里每一块龟甲都代表着一个神启。”东方流明说道,“我将其中一个神启送给女王。”
沙漠里也有很多种占卜法,比如杀一头骆驼,取出它的心脏,通过心脏的颜色、温度、气味来进行占卜,骆驼心脏中蕴含的信息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巫师才能解答。但东方流明使用的是另一种占卜,流派不同,沟通的神明也不同。
不知道东方的神明在沙漠中是否还有用。风擎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东方流明占卜,不时向火寻零解释东方流明的举动。
占卜前,东方流明在龟甲背面钻一个眼,这一步叫作“钻”,但眼不能透。在“钻”旁边刻一个较浅的椭圆形槽,叫作“凿”。
然后,他拿一根木棍,将前端放到火把上,烧得灼热后,用它烧灼龟甲背面的钻眼。在热力的刺激下,龟甲表面相应部位就会发生坼裂。东方流明就根据这些裂纹来推定吉凶。
“这真是奇怪的结果。”东方流明对着龟甲喃喃自语。
火寻零凑过去看东方流明手上的龟甲,她站在东方流明背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拂过他的长发,看到龟甲上蛇形的裂纹。
“这些代表着什么呢?”火寻零问道。
“是束缚和爱,有人会以爱的名义禁锢某人。”东方流明说道。
“东方先生,你今天下午在什么地方?”火寻零脸色微变。
“什么地方?从午后起,我就待在自己房间,直到你召见我。”东方流明说道。
火寻零神色恢复了正常:“东方先生,你算得太准了,准到我都怀疑你偷听了领主会议。”
东方流明皱眉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火寻零叹了一口气。
就在下午,她被人求婚了,而且还不止一个,足足有四个。
“东方先生,这个世界对女性真是不公。”火寻零道。她把求婚的事告诉了东方流明。
东方流明听完火寻零的叙述,摩挲着龟甲说道:“这上面还有另一个启示,但我只能告诉一个人。”
风擎子老老实实地退下。
火寻零撩起垂发,露出白玉似的耳朵。可能是酒水的关系,火寻零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丝红晕。
“爱招致死亡,无一人能幸免。”东方流明贴近她的耳畔,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