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又降临了。
“两位,这里就只有我们了。”
火寻零依旧召见了两位奇术师。
她放下手里的酒杯,对两位奇术师说道:“我已经知道风擎子见识过沙暴了,那东方先生呢,你遇到过沙暴吗?”
“我的运气不错,一路上没有遇到,但我也从旅者的口中听闻过沙暴的可怕。飓风中的沙子刮在人身上就像细小的刀刃。如果你的肌肤裸露在外,不用多长时间就会变得血肉模糊。”东方流明回答道。
“是的,据说最大的沙暴能将一个人吹成白骨。而且沙漠的地形变化也是由那些沙暴引起的,在你面前的沙山也许在一场沙暴之后就跑到你背后了,所以在这里,地图是无用之物。”火寻零说道,“罗火洲正处在一场巨大的沙暴当中,任何人都可能被吞噬殆尽。我需要你们的智慧,帮我躲过这场无形的沙暴。”
东方流明回道:“作为您的顾问,我很荣幸为您排忧解难。”
风擎子也说道:“这件事牵扯阿鹿桓,我也愿意献上一份力。”
火寻零问风擎子道:“季拓真的一直在你掌握之中吗?”
风擎子挠了挠头:“我没掌握他啊,他只是我的助手。”
“他真的和安叱奴的死没有关系吗?”火寻零问。
“当然没关系。”风擎子诚恳地说道,“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而且他戴着镣铐,一走动就会发出‘咣当咣当’的噪声,怎么可能偷偷跑去杀了安叱奴。”
火寻零点了点头:“这倒是。”
东方流明问道:“现场又有什么发现?”
火寻零回答道:“安叱奴房间里的宝石全部都不见了。”
因为火寻零提出的挑战,每个求婚者都收集了大量的宝石,并且宝石本身就是常见的装饰物,一个贵族屋内有宝石很正常,没有宝石才不正常。
“我们还在一些首饰上发现了凿撬的痕迹,盗贼不仅拿走了单独的宝石,还把首饰上的宝石撬下来带走了。”火寻零又说道。
“是他的仆人干的吗?”东方流明问道。
仆人趁主人死亡,卷走主人的财物,这种事情在沙漠中也不罕见。
火寻零摇了摇头:“我们审讯了安叱奴的全部仆人,也搜查了他们的房间,都没有发现宝石。”
风擎子挑了挑眉:“我听说,傀儡的能源来自宝石。所以你认为这和阿鹿桓有关,想从季拓身上找到突破口?可惜了,在我看来,季拓和这事没有关系。”
“对,奇术师的傀儡是以宝石为能源驱动的,所以消失的宝石可能是被拿去给其他傀儡用了。”火寻零说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仿佛阿鹿桓还在这里,他操纵着一切。说起来,我做了一个怪诞的梦。”
“解梦不是我的专长,让东方流明来吧。”风擎子说道。
东方流明仔细倾听了火寻零的梦。
这个梦与安叱奴的死有关。她梦到了之前的战争,罗火洲四处都回荡着嘶吼和惨叫。阿鹿桓的宝库里,哈桑的三具傀儡活了过来——舞姬在一旁跳舞,琴师捧着它的琴替舞姬伴奏,身形高大的武士站在队伍最前面,踩着琴师的节奏杀人,并护送同伴到了奇迹室。
弈棋者坐在棋盘面前,一动不动。舞姬、琴师、武士来到弈棋者身边,拉扯着弈棋者。弈棋者仿佛受到热情的感染,他身上的木纹渐渐消去,画出来的假肢也变成了能活动的真腿。
见到这幅场景,舞姬的舞蹈更加妖娆,琴师的琴声也更加热烈。
四具傀儡避开战火,走进城堡的深处,藏了起来。随着战争的平息,傀儡们也像是陷入了沉睡。
直到火寻零入城,安叱奴、乌凌、图明、鸠摩罗四人向火寻零求婚。
复仇的火焰就像一朵花一样,吸收了罗火洲内的愤怒、不甘和痛苦,现在它终于盛开了,花色比彩霞还要鲜艳,也比血液还要阴沉,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少女的体香。阿鹿桓收藏的傀儡从这朵花的花蕊上跳下来,舞姬开始跳一支死亡之舞,她手里的舞纱在风中游动,正像一条蛇。它在安叱奴的门前停下了舞步,溜入房间,隐藏了起来。随后,安叱奴来了,他一无所知,进入了自己的房间。突然,一道黑影朝他冲了过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胸口一痛,热量和力量都随着那一处疼痛快速流失。安叱奴想要大声呼救,但一块纱巾却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对纱巾的触感很是熟悉,在家时,他常和美姬厮混在一起,她们几乎浑身赤裸,只披着薄纱。她们会用薄纱轻抚他的肌肤,也会用薄纱缠住他的脖子,让他暂时窒息,帮助他到达高潮。
但现在,薄纱激不起他的性欲,只有无尽的恐惧。纱巾越来越紧了,安叱奴开始抽搐,他感到名为死亡的蛇离他越来越近。最终,安叱奴停止了抽搐,彻底死去。舞姬松开安叱奴的尸体,将其拖到床上,优哉游哉地布置起舞台。
它将地面染成自己喜欢的蓝色,又收集了屋内所有的宝石,为自己的同伴供能。接着,它取下自己一只手,充当门闩,闩住了门。完成这一切后,舞姬躺在一片蓝色之中,停止了运作。
“这梦还真挺奇怪的。”东方流明说道,“不过,确实有很多人认为傀儡才是真凶,这正是凶手想让我们相信的。”
“两位相信吗?”火寻零问道。
毕竟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傀儡。
风擎子率先摇了摇头:“我这个人性子别扭,人家越想让我往什么地方想,我偏偏就不那么想。这世界,唯有意识能真正肆无忌惮。”风擎子哈哈大笑,叩着桌面又说道,“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不知道东方流明你知不知道?”
“是哪个故事?”东方流明问道。
风擎子微微一笑:“《列子》中‘偃师造人’的故事。”
周穆王西巡,偃师为周穆王献上了一个人,并称这是他制作的优伶。优伶和真人一模一样,并能按偃师的指示唱歌跳舞。穆王让妃子及宫内侍御与他一起观看。在表演时,优伶向周穆王的妃子抛了个媚眼。穆王大怒,认定优伶是真人,要杀掉偃师。偃师连忙分解开优伶,证实优伶是用皮革、木料、胶水、油漆、各色颜料等材料拼凑起来的,肝、胆、心、肺、脾、肾、肠、胃,以及筋骨、四肢、关节、皮肤、汗毛、牙齿、头发等,全是假的。
偃师已作古,他的奇术却留了下来,传承他技艺的人都被称作“偃师”。
“优伶的心肝都是人造的,它的一举一动也受人的控制。抛媚眼的自然不是优伶,而是优伶背后的偃师。”风擎子说道,“广泛流传的只有光怪陆离的前半段,却没有残忍血腥的后半段。故事的后续是,那个妃子最后与偃师私通,两人都被处以极刑。”
“你想说什么?”火寻零问道。
“所有指向傀儡的东西都可以是虚假的,就像偃师的傀儡一样。背后的人才是真实的。”风擎子说道。
“你认为一切都是人为。”火寻零点了点头,“两位都不相信所谓的鬼怪吗?”
“不相信,黑手当然是人,鬼怪杀人不用这么复杂。我们先从简单的说起。”风擎子问东方流明,“你怎么一进去就知道安叱奴死了?”
“理由有三,第一,我们在外面叫了安叱奴的名字,他没有任何反应;第二,屋内的景象十分诡异;第三,透过屏风的缝隙,我可以看到安叱奴那只苍白的手和床上的血迹。这三点就足够让人联想到死亡。我相信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东方流明轻咳两声,说道。
“我最看重的是第二点——屋内诡异的景象。安叱奴的案子其实包含了三个部分:第一,安叱奴死在密室之中;第二,傀儡舞姬突然出现;第三,屋内的宝石全部消失。屋内的景象只和死亡有些关系。”风擎子说道,“断首之颈莫再斩,画蛇添足不可为。”
火寻零没听懂风擎子最后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东方流明解释道:“就是不要做多余之事的意思,风擎子是说现场的布置是多余的。”
风擎子说道:“是的,但这只是我们看起来觉得多余而已。凶案现场没有多余的东西,其存在必定是有道理的。杀人是件苦差事,就我来说,你费尽力气杀了一个人,已经很辛苦了。哪里还有精力和时间去搞其他东西,所以只要是凶手搞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有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火寻零追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提出几种假设。比如凶手是为了掩盖地面上的痕迹,诸如血迹、脚印—— 一些可能暴露他身份的痕迹。”突然,风擎子摇了摇头,“不对,血迹和脚印应该都可以擦掉。但如果是擦不掉的痕迹,那倒上颜料也无济于事。”
火寻零也打开了自己的思路:“会不会是为了掩盖原有的颜色。我举个例子,像是凶手先在地面上写了什么字或者把什么东西给涂成了蓝色,安叱奴前去查看,结果被埋伏着的凶手杀害了。”
“这也是一个方向。”东方流明说出自己的推理,“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要把地面全部染蓝,凶手是对蓝色有什么偏好,还是说因为蓝色醒目?或者说蓝颜料容易获得,它的某些特性能帮上凶手?”东方流明继续说道,“凶手用的蓝颜料是石青,一种与孔雀石伴生的矿料,不是什么名贵的矿石,城堡当中应该也有不少储备。”
风擎子说道:“那我有了一个想法,就按之前说的,凶手在地面上写了什么字,可能是安叱奴的一些把柄,导致安叱奴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比如捡起傀儡的右手,闩上门,然后走到窗前。这个时候,在外面的凶手突然将手伸进窗内,用舞姬身上的纱布勒住了安叱奴的脖子。窗上的孔不大,但手还是伸得进去的。”
东方流明说道:“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凶手在窗外行凶,无法掩盖痕迹,干脆就把整个房间的地面都染蓝。”
“这样一来,什么傀儡出现在密室、宝石全部消失就可以解释了,全是凶手事先布置好的。”风擎子恍然道,“除了两重密室外,安叱奴身上还有两重死亡。他既是被勒死的,也是被刺死的。凶手先是用丝巾勒住了安叱奴的脖子,但他身处的位置并不稳定,安叱奴又在拼命挣脱,使得他必须尽快杀死安叱奴,于是腾出手来,又刺了安叱奴一刀。”
“言之有理,令人信服。我就是这个意思。”东方流明说道。
风擎子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虽然将匕首留在安叱奴身上可以防止血液飞溅出来,但地面上可能还是会留下血液,从而暴露行凶的位置。这时候蓝颜料就派上用场了。凶手只要向屋内加水就可以了,地上的血迹、蓝字之类的东西都会被那一大片蓝色所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凶手完全可以预先布置这好一切,再在房间外杀人,等他销毁所有痕迹,两重密室就完成了。”
“那唯一的问题就是,凶手如何将安叱奴的尸体从窗前搬到床上。”火寻零说道。
“用绳索之类便可以把安叱奴拖回床上。屋子里不是有根柱子吗?以柱子为固定点可行吗?”东方流明说道。
风擎子蘸着酒水,画了一幅简笔画,摇头道:“你们也可以回忆下房间的布局,看看是否能顺利将尸体拉回床上。”
安叱奴的房间分作两部分,由屏风隔开。
一进门就是书房区,门右边有一个装饰用的大陶瓶,陶瓶边上是一排衣架。再往里走,是一张小矮桌和配套的两个坐垫,可以用来接待来访者。安叱奴写字的桌案和配套的胡凳则贴墙摆放着。桌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对珍贵的鹿角,靠近窗户的地方则有两个小小的架子。
绕过办公桌就是休息区,里面是床榻、床边柜、靠墙的架子,在角落还有一个大陶瓶。
东方流明看着图,皱紧了眉头,他叹气道:“之前的推论都很完美,只有这点不好办。加多了线的话,屋内的屏风就会移位,墙边的陶瓶也会倒下;如果布置的线不够多,根本不可能把尸体拉到床上。”
“多一个支点呢,墙上的鹿角是固定的。”火寻零说道。
风擎子摇头道:“恐怕不行,没那么简单,支点不够,而且位置也不对,如果柱子的位置能再往下一点就好了。”
看来他们卡在了最后一步上。
火寻零对具体的做法没有兴趣,她又续了一杯酒:“虽然你们解决了一部分谜题,但最重要的部分还是被迷雾笼罩。谁是凶手,谁能完成你们所说的诡计?”
风擎子尴尬地笑了笑:“这就需要再研究了,关于这点,不知道东方流明有没有什么想法。”
到了无解的地方,风擎子就把球踢回给了东方流明。
“如果是这样的话,谁都有可能完成这个诡计,只要他能让安叱奴乖乖听话。”东方流明皱眉道,“像我和风擎子这种外来人很难做到这点,因为我们无法威胁安叱奴。其他的求婚者倒是都有可能,毕竟他们的家族扎根在同一片沙漠,相互知道彼此的秘辛也未可知。”
“但如果他们早有把柄,大可以不让安叱奴参加求婚。”火寻零说道。
“此言差矣,安叱奴不参与求婚,卑陆洲还是会派出其他人,因此让安叱奴前来,再用把柄威胁他,这才稳妥。”
“言之有理,那安叱奴真就那么傻吗?”风擎子说道,“他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我以为他是那些人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不要变着法夸自己了。人在惊慌的情况下做些傻事也不奇怪。”东方流明说道。
火寻零打断东方流明和风擎子的对话:“那么你们还是没有办法确认凶手是谁?”
“是的。”东方流明和风擎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们提到自己没有作案的动机。”火寻零说道,“但在我看来,人人都有嫌疑,先前风擎子就曾帮助过安叱奴。你们也可能受其他人雇佣而来。”
“你不信任我们?”风擎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正因为信任才会当面询问,而不是暗自调查。你的目的是什么,风擎子?”火寻零问道。
“我的目的很单纯。我从东方而来,没有明确的方向,时而往西,时而向北,听到感兴趣的事情就匆匆赶去。”风擎子说道,“我只想钻研自己的奇术,我的奇术与雷火相关,所有相关的事情,我都有兴趣掺和。硬要说我的目的的话,那我想把天上的太阳炸碎,让太阳碎片均匀地撒在天空之中,从此再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也没有冬天,不会过热也不会过冷,世界一片光明。植物不断生长,人无冻死饿死之忧。”
火寻零露出了怒容:“这不是夸父追日的变种吗,你这是在消遣我?”
东方流明曾给火寻零讲过夸父的故事。
东方流明摇着头,替风擎子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如果是其他人,你确实可以下令斩了他。但如果是风擎子说这样的话,我丝毫不奇怪。他有裂石搬山之能,在我的家乡,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拉拢他,但他只愿意修桥铺路、开垦农田、兴建水利。一旦他的君主命令他参与军事,他便会不辞而别,离开家乡。”
“你相信他?”火寻零问东方流明。
东方流明苦笑道:“我相信他。”
火寻零消了火气:“好吧。那你呢,东方先生?”
“我的目的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傀儡并不属于奇术师哈桑,或者说不全属于他。他曾来到东方,偷学我师门的技术。我希望能追回这项技术。”东方流明说道,“刚才我们也谈到了偃师傀儡,自古以来,东方的傀儡术都是当世一绝。”
“如果只为追回技术,你也太用心了吧。哈桑已经死了,傀儡也消失在战火中。”火寻零说道,“再者说,这里距离东方那么远,你根本不需要担心泄密的事情。若不是发生了命案,傀儡根本不会出现,你却在罗火洲逗留这么久,很难让人相信你只是为了傀儡术。”
东方流明脸上还是挂着笑容,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为何?”火寻零没有理会他的问话,说道:“我不懂傀儡,觉得它们只是玩物,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们如此追求?”
风擎子插嘴道:“在奇术师眼里,光一个舞姬就已经是个宝库了。它内部的传动装置被有心者用到机械中该是怎样的光景?它们甚至能改变世界。”
“你们奇术师张口闭口都是宇宙、世界,但我不在乎。”火寻零说道。
“好吧,我认输。”东方流明说道,“我是想要哈桑傀儡中的奇术。我师门中曾有记载,但它们已经毁于战火。所以哈桑的傀儡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得到它们。但我的目的也仅仅是傀儡中的奇术,因此,我之前不算说谎。”
火寻零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凝视着东方流明的双眼。东方流明漆黑的双瞳映出她的容颜。而东方流明也盯着火寻零不放,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火寻零突然“扑哧”笑了出来:“对不起,我与人对视时间长了就想发笑。那就这样吧,我暂时相信你的话。”
东方流明连忙补充道:“我对罗火洲绝无恶意。”
“对我呢?”火寻零说道。
东方流明毫不迟疑:“也不存在任何恶意。”
“咳咳……”风擎子打断他们的话,“比起我们两人,其他人的嫌疑更大。毕竟他们都是竞争者,为了一个绿洲的利益,闹出人命也很正常。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看这个世界,火寻零,也许这个局面也正是你想看到的。”
“有些意思。”火寻零没有生气,她只是在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饮酒。
“我记得你同他们说过的那些话,你对他们说干什么都可以,他们可以彼此竞争。无疑,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直接除掉最有力的竞争者,而在第一个挑战中胜出的是安叱奴,他领先其他人,所以他就被杀了。你提出的第二个挑战是找出杀害安叱奴的凶手,如果凶手真的在求婚者当中,那就一下子除掉了两个人。”风擎子说道。
“但求婚这件事绝对不是赶走、杀害所有求婚者就会结束的。”火寻零说道,“这是一件复杂的事情。而且那些求婚者一开始就知道留在这里是有危险的。报酬巨大而没有风险的好事是不存在的。因此,我觉得还有另一批人也可能是凶手。由于你们两位都是外人,所以我把这个猜测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火寻零认为罗火洲内还存在着阿鹿桓的残党。
“我听说除草是件困难的事情,无论你怎么拔,过段时间,杂草还是会长出来,你需要把下面的根都挖出来,或者干脆一把大火,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彻底解决杂草。人比杂草还要复杂,阿鹿桓的家族掌控罗火洲百年之久。他们的影响绝不会就这样轻易消失。”
“不过如果真的是阿鹿桓的残党干的,那他们为什么不对你出手?”风擎子问。
“为什么?因为我怀着阿鹿桓的孩子,他已经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阿鹿桓唯一的血脉。我作为母亲,绝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不利,这个孩子注定是罗火洲的主人。所以他们的目标只会是求婚者。”火寻零又说道,“再说,我执政一向偏袒罗火洲的人民,而不像其他人那样想把这里的人当作奴隶。”
“你没有其他的线索吗?”东方流明问。
火寻零回答道:“他们比我熟悉罗火洲,如果他们要藏起来,我是找不到的。不过这还要你帮忙了,帮我看着季拓。”
“哦,他是一个诱饵?我尽量吧。”风擎子挠了挠头,“其他事情,我们两人就帮不上忙了,毕竟奇术师也不是万能的,解梦也只能解一半,解题更是连一半都没到。”
风擎子起身告退,东方流明也准备离开。火寻零叫住了东方流明。
“等等,东方先生,你能留下来再为我占卜吗?”火寻零道,“我觉得你的占卜比较准。”
东方流明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块龟甲,处理好“钻”和“凿”,走到火边,用烧热的木棍烧灼龟甲背面的钻眼。
“这次的结果如何?”火寻零走近东方流明,问道。
“不知道。”东方流明也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坼裂,到了罗火洲,他占卜的结果都很奇怪,“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解读神启。”
“大概需要多久?”火寻零问道。
“需要几日吧。”东方流明回答道,“我会在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你。”
说完,东方流明整了整衣裳,准备告退。火寻零却抓住了东方流明的衣袖。
“还有什么事情吗?”东方流明问道。
“你再陪我一会儿。我要休息一下。”
东方流明这才注意到火寻零眼神迷离,面色发红,不,不单单是面色,她牛奶一般白洁的皮肤也透着粉红。
“你喝了多少?”东方流明发现火寻零边上的酒壶已经空了。
“酒可是好东西,它能使人飞翔,它让你脑子里开出一朵花,能使空气里充满蜜糖的味道……”火寻零喃喃道。
“你醉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东方流明想要叫仆人进来,为火寻零倒一杯水。
“胡说,你才醉了呢,我没醉。”火寻零撇嘴说道。
“一般喝醉了的都这样说。”东方流明有些无奈。
火寻零喝的是低烈度的酒,但在刚才的谈话中,她不断饮酒。就像干草虽轻,但一根根累加,还是可以压垮骆驼。
“但没有喝醉的也必定会说自己没醉。”火寻零说道,“无论喝醉与否回答都是‘没醉’,这不就太奇怪了?你看我还能说这么多话,逻辑毫无问题,我当然是没醉。这样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一般疯子都会叫嚣着自己没疯,那一个正常人被当作疯子送到了大夫面前,他该如何证明自己真的没疯?”
东方流明说道:“你的问题我回答不出。好吧,你没醉,只是你不能再喝酒了。”
“好的。”火寻零走到了东方流明的背后。
东方流明感到火寻零在他身后做了些什么,便问道:“你在干什么?”
火寻零捧起东方流明的长发:“我想要你的黑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能把头发给你。”东方流明无奈地说道,“再者,你要我的黑发有什么用,做假发吗?可它和你的发色也不一致。”
他知道火寻零醉了在说胡话,因此没有放在心上。
“我仅仅是喜欢你的头发,我从未见过纯黑的头发,让我为你梳发吧。”火寻零说道。
东方流明没有拒绝。
她解开了东方流明的发冠,他乌黑闪亮的秀发自然地披落下来,东方流明就像披着黑色的锦缎一样。
火寻零用的是白骨梳,插在东方流明漆黑的发间,格外好看。
东方流明感到自己的发间有些发痒,进而觉得自己躺在了一汪春水当中。
酒精让他皮肤微微发热,仿佛沐浴在春日下,是的,他回到了春天,仰面躺在水中,河里的小鱼小虾在他发间穿梭。
“你的头发真美。”火寻零又叹道。
东方流明说道:“每个人的头发不是都差不多吗?”
“不,在这里黑发就是独一无二的。”
随着火寻零的拨弄,东方流明头皮酥麻的感觉越发强烈了,头发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只有亲近的人才能触碰,比如父母、姐妹、爱人……东方流明已经很久没有让其他人为自己梳头了。
允许别人触摸自己的头发是一种亲昵的表示,就算在家中,他一般也不让仆人替他整理头发。一不留神,东方流明发出了一声呻吟。他有些窘迫,想回过头,去看看火寻零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别动。”火寻零轻轻说道。
于是,东方流明再度挺直腰杆。
没过多久,火寻零半个身子贴到了东方流明的背上,东方流明感受到柔软的触感,也不由得心神一荡。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火寻零身上的香气和淡淡的酒味在他鼻尖萦绕。
火寻零真的是喝多了。
东方流明更加不敢乱动,然后,他发现背上的火寻零很久都没动了,她的手还抓着他的头发,正慢慢下落,扯得东方流明有些不舒服。
“女王,陛下,火寻零?”东方流明轻轻呼唤了几声。
火寻零没有回应。东方流明转过了头,发现火寻零已经抓着他的头发睡着了。东方流明将火寻零的手从他头发上拿下来,再让她躺倒,自己则重新束发。
东方流明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望着火寻零的脸。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眉头一直皱着,露出不安的表情。
“你是在害怕吗?”
东方流明喃喃道。
这只是他的自言自语,并不期望火寻零回答。但火寻零好像听到了这句话,突然睁开了眼睛。宝石一般的眼睛不再有迷茫,反而露出一丝戾气。这种戾气并不惹人讨厌,有些像母兽在保护自己的幼崽,守护自己的领地时,流露的戾气一般。
但只有一瞬,火寻零的眼睛又很快闭上了,呼吸逐渐平稳。
东方流明扶着火寻零,让她躺下,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她在里面睡着了,好好照顾她。”东方流明对门外的女仆说道。
第二天,火寻零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来她正在因为宿醉而头疼。
“昨晚,我做什么了吗?我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再见到东方流明时,火寻零如此说道。
东方流明不知道火寻零是否真的不记得了,他盯着火寻零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脸有些发红,好吧,记得与否都不重要了。
“昨晚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看来我也喝多了。”东方流明回答道。
记性好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痛苦往往起源于那些没能忘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