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庄晓蝶安全回来了。
她一脸疲惫地敲开我的房门。“我不在的时候,你查到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调查。”我回答道,“我才刚融入这里没多久。”
庄晓蝶为自己倒了杯水,坐到了沙发上,说:“有什么别的事发生吗?”
“有个小伙子死了。”我说道,“我看到他走进密室,然后变成了一具尸体。”
“这个郑宏颖一天到晚弄密室,是不是有病?”庄晓蝶埋怨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密室杀人更像神迹。”我揉搓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但我还是想不通,一般来说,人力就是资源,在这个时候,谁会愿意减少自己手上的资源?”
庄晓蝶说道:“他可能就是想杀几个人,用死亡的威慑力稳固自己的地位,或者排除异己吧。”
“死者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伙子。”我说道。
“那郑宏颖单纯就是个魔鬼。”庄晓蝶说道。
“光说我这边了,你那边怎么样?”我问道。
“我也没查到什么,我来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情?”我问道。
“我想去西湖,你能和我一起吗?”她说道。
去西湖,这很像是约会的邀请。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去西湖的真正含义,受到何莫捕鱼的连带影响,很多人想起了江南水网内的渔业资源,而杭州最有名的水资源有三处,钱塘江、西湖、大运河。
西湖应该是产鱼的,不然西湖醋鱼和宋嫂鱼羹是怎么来的?
但西湖作为景区,人流量一直很大,徘徊的丧尸应该也很多。需要有人先去探路,刚从外面回来的庄晓蝶得知了这个消息,便毛遂自荐。她还需要一个搭档。这时她就想到了我,于是过来征求我的意见。
但去西湖只是一个幌子,她是想带我去看看案发现场。
“当然可以。”我毫不迟疑。
“这件事很危险,我希望你多考虑一下。”庄晓蝶对我说道。
“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故作潇洒,“我该怎么办,直接和你走?”
“你需要先和你的主管申请,一般都会得到许可。”庄晓蝶说道,“过几天,等下雨我们再出发。”
杭州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按照节气和湿度来看,近日会有大雨。
庄晓蝶先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主管,但和庄晓蝶说的不一样,主管说什么也不让我离开。
他苦口婆心地对我说,我是稀缺人才,万一出事怎么办,只要有他在,他绝对会保护我。
我有些惶恐,我算什么稀缺人才!
主管大手一挥,说我绝对是稀缺人才,现在除了我,还没有人能发出豆芽菜。
谁能想到小小的豆芽菜居然会成为我和庄晓蝶一起出去的阻碍。
对此,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实在不是我私藏诀窍,不知怎么回事,其他人用一样的办法就是发不出豆芽菜。
“我就出去几天,豆芽菜也发了足够多的量,你们只要往上面洒清水就好了。”我提出了一个方案。
厨房准备六十多个筐子发豆芽菜,豆芽菜需要五六天才能吃,每天估计要用十筐。我不是一下子发满六十多框,而是十筐十筐来的。比如今天用掉十筐,我就再发上十筐,这样每天都能吃上刚发出来的豆芽菜。我虽然不在,其他人每日洒水,继续养着豆芽菜,也能保障五六天的供应。
唐玄鸣也来为我说话,说我也在外面游荡过一段时间,不是什么愣头青,应该不会出事。
但主管又道,大部分淹死的还都是会游泳的呢。
主管这人也挺顽固的。我和唐玄鸣磨了半天嘴皮子,或许是被我们说烦了,主管才放过我。
我得了许可,兴高采烈地去找庄晓蝶。
她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看来她从昨晚一直睡到了现在。
庄晓蝶见到是我赶忙关上了门。
“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就好。”庄晓蝶说道。
她洗脸,梳头,简单整理了下,十分钟后又打开了门。
“我屋里乱就不请你进去了。”庄晓蝶将眼前几缕头发拨到了耳后,“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天吧,去天台怎么样?”
我笑了笑。“看来你还没逛过这里,天台是他们的菜园子,来来往往不少人。”
“那我们能去哪里?”庄晓蝶问道。
“三十一层吧。”我说道,“那个地方应该是会所一类的休闲场所,现在已经闲置了,四灵教也不提倡娱乐,所以那个地方应该没人。”
“那就去那儿。”庄晓蝶说道。
四灵教的基地是酒店,共有六座电梯,里面的人上下也全靠电梯。一旦这片区域断电,行动就会变得很不便。
我们从电梯间出来都没遇到什么人,但刚进会所,就看到窗前有一对情侣搂抱在一起,好像是在接吻。
我发出几声轻咳,提醒这两人。
这还是两个孩子,看年纪应该是高中生。
他们就像受惊的大雁,立马分开,转过头看到我和庄晓蝶,红了脸,尤其是女孩子。
男孩想拉起女孩的手,跑着离开这里,女孩似乎有些恼怒,拍开了男孩的手,走掉了。男孩拉不到女孩,回过头狠狠瞪了我们一眼。
“这还都是孩子。”我没在意他的无礼。
“现在没有孩子了。”庄晓蝶说道。
“是啊,现在确实没有孩子,都要赶快长大。”我又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会有人。”
“没关系。我们谈事情吧。”
和我想的一样,庄晓蝶是准备带我去案发现场。
“我估计明后天就可以出发。”我看着天边铅灰色的卷云说道,“我们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我已经借了一辆车,电动的,噪声会比燃油车小很多。”庄晓蝶说道,“日用品和干粮,明天我也会准备好,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说道:“一台充满电的智能手机,纸笔。”
“是我傻。”庄晓蝶说道,“我当初应该多拍些照片,这样我们也不用冒险再去勘察了。”
“我也是因为以前要验收工程,要经常拍照,才会想到这点的。”
“你在看什么?”庄晓蝶注意到我在看手机上的电子地图。
“我在规划线路,找条丧尸最少的路开过去。”我说道。
“线路的话,我倒是有规划。”她从兜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易的路线图。
我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这里有条隐蔽的小路,平时也没什么人,估计也聚集不了多少丧尸,我们可以从这里走。”
“这里真的会有路?”
“有的,我就住在这,以前老抄这条小路去上班。”
我以前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每栋门前都挂着一块牌子,刻着一首宋词,前面那条街也被风雅地叫作宋词街。
我住的楼刻的是辛弃疾的作品: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老小区的楼都修得一模一样,我刚搬来时,就靠词来分辨。
后来又有几十个夜晚,我加班回来,头疼脑涨,借着昏黄的路灯,找我的灯火阑珊处。
真是孤寂,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认识庄晓蝶。有时下班早,我就去西湖附近转转,所以恰好知道那条小路。
“那我们就往这里走。”
我们之间没了话题,四周安静得过分。我见庄晓蝶在纸上乱画着圆圈,想必她也正在思考话题吧。
“对了。”
我和庄晓蝶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先说吧。”我开口道。
“好吧。”庄晓蝶抬起了头,两只眼睛盯着我。
我甚至能从她清澈的瞳孔当中看到我的脸。
“对不起。”她说道,“谢谢。”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没关系,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庄晓蝶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没有什么事情。”
“可你刚才……”
“我想说的话不重要,只是点闲话。”
“说吧,我也想听听闲话。”
“从这里看下去能望到我公司和之前的住处,就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对了,你很喜欢鲸鱼吗?你之前还给了我一个鲸鱼玩偶。”
“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动物,又很温柔。”庄晓蝶说道,“我还挺喜欢的。”
“不知为什么,我喜欢把这些城市当作一条条鲸鱼,我们就是附着在它们身上的鱼虾,随着它们游荡、生活。”
庄晓蝶叹了一口气,说:“可惜现在这条鲸鱼搁浅了,靠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不可能把鲸鱼再推回大海,没了鲸鱼的庇护,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对,大势已经无法改变了。”我说道,“所以我们也只是随性而活。”
阴沉沉的天笼罩在城市上空,隔着窗玻璃,我听到风在楼间的低鸣声。
这栋酒店的设计有些与众不同。
酒店背面有一高柱,就像立了一条脊梁,原本这条脊梁是绿色的,酒店每隔五层用钢支架连接脊梁柱,一方面用作支撑;另一方面将生活废水通过支架上的水管输送到脊梁柱上,为上面的植被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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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俯视示意图
脊梁柱就像一只伸开脚竖立的蜈蚣,两侧延伸出去的部分种了些常见的植物,如爬山虎,因此呈现绿色。
但丧尸暴发后,缺乏维护,不少楼层的植物已经枯萎,失去了生机,只留下一片颓败。
风掠过这里,哭声就更大了。
世界仿佛在大雨中被洇开,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雨中的杭州依旧那么清冷、美丽。
庄晓蝶的车和她说的一样,没什么噪声。
我打开了车窗,让雨点能够打进来。
街边的丧尸在雨中踩着单调的步子,就算我们的车子疾驰而过溅起水花,迷了它们的眼,它们也不管不顾。
《丧尸观察报告》中提到最好的丧尸是彻底死去的丧尸,次一等的丧尸是发现不了你的丧尸。我深以为然。
大概开了二十多分钟,庄晓蝶把车停到了路边。
我们没有打伞,让雨落到自己身上,这样的雨声比打在伞上要小,而且雨水还可以冲淡我们身上的人味。
我一直紧紧握住长矛,以防任何不幸的降临。
但想象中的酣战并没有发生——巷子里没有多少丧尸。
庄晓蝶给出了解释,四灵教的幸存者会有意识地清理一些偏僻的小路,驱走或者清除丧尸,然后利用铁丝、家具隔离出一个真空带。
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区域,可作为安全屋使用,当教徒外出搜寻物资,可以在这些安全屋歇脚。
我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走了半个小时后,我和庄晓蝶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栋凹字形建筑,中间是庭院,有个小喷泉,池水已经半干,借着这场雨,池水才涨起来,池子散发出一股臭味,里面的荷花和鱼早就死了。四周栽着不少竹子,门框上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竹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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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竹居”俯视图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说道,“啧,看来住在这里的人还挺会附庸风雅的。”
大门的门锁已经被砸坏了,只简单地用铁丝锁住了大门。庄晓蝶轻车熟路地解开铁丝进入屋里。
我们从防水袋里拿出毛巾,简单擦了下身子。
由于门窗紧闭,屋里没有多少灰尘,只是有些杂乱。
“我们撤离的时候有些慌忙,所以弄得有些乱。”庄晓蝶说道,“那完全就是一场噩梦。”
“这怎么说?”我问道。
“王子诺是我们这群人的核心,他一死,我们的团队就失去了凝聚力。谁也不想和杀人凶手组队。而且,生存是第一要务,我们甚至没有仔细调查凶杀案。”庄晓蝶说道,“不过案发现场所在的三层被我们保护得很好。我带你上去看看。”
“这里怎么这么多门?”我好奇地问。
一路上我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
“所以这里被叫作竹居,这些门就是竹子的竹节,据说是用来养气和锁福的。”
“这么荒谬居然还有人信?”
“有钱人嘛,反正加几个门又花不了多少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花钱买个心安。”
这栋建筑一共有三处楼梯,分别在凹字形凸出的两点和底边的中间,我们从中间楼梯上到三层。
庄晓蝶介绍道:“楼梯间和走廊的门平时是不锁的,要锁的话必须用钥匙。”
“只能从外面上锁还是两面都能上锁?”我问道。
“两面都能上锁。有三处楼梯的话,其实这些门没有内外之分。”庄晓蝶说道,“而且这些门是共用一把钥匙的。”
“楼梯、走廊的门是一把钥匙,每个房间有各自的钥匙?”
“对。”
“那我到王子诺房间,理论上只需要两把钥匙,但这两把钥匙都在王子诺的身上。”
要到王子诺的房间,我们一共穿过了五扇门,我在想这算不算是多重密室呢?
我问道:“你们是一扇一扇把门撞开的吗?”
“对。”
我问道:“有没有这种可能性,门没有上锁,是开门的人假装上锁了,然后叫人撞门的。”
庄晓蝶摇了摇头,说:“不可能,五扇门分别由三四个人确认,除非他们是同伙。不然不可能瞒住所有人。”
我想了想又说道:“那会不会凶手一直藏在王子诺房间里?等你们处理丧尸的时候,再偷偷出来。”
“可能性不大。”庄晓蝶说道,“你会和一具丧尸待在同一间房里吗?如果长时间躲在壁橱里,丧尸肯定会察觉到气息,堵在壁橱口。”
我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凶手假扮成丧尸,吓住你们,然后打开壁橱把绑起来的丧尸放出来,他自己再扮作刚来这里。这也能解释丧尸身上有绷带——这是为了控制丧尸行动。”
“可行性太低了,众目睽睽怎么可能换人。”庄晓蝶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推开王子诺的房门,“这里面布置得很简单,门口有一个衣帽架,贴墙有书架,中间是书桌,边上还有屏风和茶歇台。屏风后面倒是可以藏人,但那个时候屏风已经倒了。屏风上方还悬着一盏吊灯。难道他能把自己挂到吊灯上吗?”
我叹了一口气,又说道:“王子诺的房间和休息室是互通的,凶手能从休息室进去吗?”
“我们检查过休息室到走廊的门,打不开,是上锁的。”
“你说凶手可能是郑宏颖,你记得郑宏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吗?”我问道,“他是在你们撞开最后的房门才出现的,还是中途就出现了,或者从一开始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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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三层平面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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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王子诺房间与休息室平面图
“我还真没太在意。”
“这个问题很重要,你再回忆一下,事后你们应该也调查过吧。”
“我记得他应该是中间赶来的。”
“我在想他会不会藏到休息室里,你们检查休息室门的时候,他就躲在门后,用手扣住门锁,造成上锁的假象。等你们注意力都到王子诺那时,他再出来装作自己才刚刚赶到。”
“这倒是有可能。”庄晓蝶点了点头,“但我不确定他是在哪个时间点来的。”
“对了,你们有查过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吗?”
“查过,但意义不大。”庄晓蝶说道,“首先,我们不是专业的法医,谁也不知道丧尸化会对判断死亡时间造成怎样的影响。其次,由于分工不同,有些人是组队工作,有些人单独行动——郑宏颖就是一个人在房内,很难通过不在场证明判定凶手。”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说道。
我又走到了窗前,窗户一点缝隙都没有,看来也没有办法做手脚。窗外还爬着翠绿色的爬山虎。爬山虎已经缠到了窗户上,想要开窗的话,只能扯断爬山虎。
庄晓蝶又说道:“这个房间的窗户基本没开过,也不好开。”她也指出了爬山虎的问题。
我推开门,又进入休息室。休息室的摆设就更加简单了,只有书架和一张床。靠外的墙上还挂着一台空调。
“休息室的钥匙在哪?”
“就在书架上。”
“房间到休息室的门锁了吗?”
“应该是锁了。”庄晓蝶摇了摇头,“但说锁门的人是郑宏颖。你还在考虑凶手藏在休息室吗?”
我点了点头,说道:“对,凶手可以在房间里杀了王子诺,然后跑到休息室里等王子诺尸变。王子诺尸变后,在走动的过程中碰倒屏风,引人过来查看……”
“等着丧尸碰倒屏风是不是太消极了?”庄晓蝶说道,“也许王子诺身上的绷带不单纯是故弄玄虚,而是为了碰翻屏风的。”
凶手把绷带的一端缠到了屏风上,王子诺远离屏风,就会把屏风拉倒。而王子诺走得再远一点,就会把绷带完全从屏风上扯下来。
“对,凶手就在休息室内把两扇门都锁了。别人来查看的话,就会发现休息室对外的门锁了。然后,他开锁出门,加入你们,再让你们发现王子诺房间通向休息室的门也锁了。”
“有道理。”庄晓蝶说道。
“类似的推测,我还有几个。”
“最重要的是证据。”
我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我把现场的情况都照下来,回去问问唐玄鸣他们的意见。我相信一切罪行都是会留下痕迹的。”
“好吧,我也相信。”庄晓蝶说道,“等你拍完照,我们就去西湖看看,希望那里的丧尸能少一点。”
西湖游客众多,如果他们都变成了丧尸,那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危险。
西湖一圈全是景点。
我记得有一次黄金周,有朋友来杭州游玩,提出想去看看夜西湖,结果全是人。我们站在湖边,感受到的不是夏天吹来的热风,而是密密麻麻游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再美的美景在人群中也变作了泡沫。
但我和庄晓蝶真的到了西湖边,才发现这里的丧尸比想象中要少。
我们在白堤附近下了车,湖边有那种供游客游玩的小船,我和庄晓蝶撑着一条小船进到西湖里。
日西湖不如夜西湖,夜西湖不如雨西湖,这句老话说得没错。
就算是在雨天,西湖也那样清亮,船桨划开湖面,粼粼湖光宛如美目流盼,湖面之上只有细雨声、划桨声。
哪怕是在这个时候泛舟西湖,也让人心旷神怡。
这座城市也许称不上伟大,但它还是美丽的。
我看三潭印月的三个石塔就在前面了,就对庄晓蝶说道:“就到这里吧。”
我和庄晓蝶投下钓竿,我并不擅长捕鱼,但一个小时下来也钓到了几尾小鲫鱼。
北方鲫鱼好像土腥味重,没什么人吃。可杭州的鲫鱼一点异味都没有,清蒸之后,鱼肉甘甜细腻,如果做汤,能熬出奶白的鱼汤,是传统的滋补物。不少人去菜市场直奔鱼铺,点名要一条老鲫鱼,买回去同火腿清蒸。
我们钓到的这几尾鱼,至少证明了西湖里是有鱼的。
“下网吧。”我提议道。
庄晓蝶点了点头。
来之前,我和她向何莫请教了撒网的技巧,但试了两次后,我们才撒好网。收网时,我感觉渔网很沉,我手里的网差点儿就被拖走。
“收网,看来是大鱼!”庄晓蝶有些兴奋。
我和她一起用力拽着渔网,但网重得过分,我的手指都被渔网勒得生疼,整条小船都被拖走,一头高高翘起,有翻船的危险。
船沿最低处快和水面持平了,湖水灌入船内。
“松手吧。”我对庄晓蝶无奈说道。
庄晓蝶还没来得及松手,便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入水里。
我丢开渔网,急忙抱住了她。
随着我们两人松手,渔网迅速被拖到水下失去了踪影。
“吓死我了。”庄晓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我赶紧把手从她腰间移开。
“水下是有鲸鱼,还是鳄鱼?”我随口胡诌,转移了庄晓蝶的注意力。
“也可能是一大群鱼?”
我摇了摇头。
“感觉并不像,网里好像有什么大家伙。”
但我也说不上来西湖能有什么大家伙,总不可能是大蛇吧。
“先往岸边划吧,今天就到这里了。”
我和庄晓蝶挥动着船桨,划向岸边,我们挑了一条最近的路,而不是划回渡口,前面是一片荷花,花早败了,留下翡翠盘子似的荷叶还铺在水面上。
随着水越来越浅,我发现水下有黑乎乎、像皮球一样的东西排在一起。
庄晓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手中的桨,让小船借着惯性,划过荷花慢慢靠岸。
“嘘!”
我望下去,发现那是密密麻麻的脑袋,西湖底有无数的丧尸在缓慢行走。
我与庄晓蝶像是被蛇发女妖盯住似的,一动也不动,静静等着小船慢慢漂过去。
我们忘了一件事,正如《丧尸观察报告》中提到的,丧尸一旦落水,就会在水底徘徊。
人体密度在不同的条件下有不同的值,正常时略大于水,约1020-1060kg/m3。吸气时刻略小于水,但丧尸不需要呼吸,它们肺里可以装满湖水,而不是空气,所以它们的密度会略大于水。
对西湖充满憧憬的游人在死亡后靠着这份执念,跃入湖中了吗?
我和庄晓蝶刚才捞到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一具丧尸。
我瞥了一眼鱼篓中的鲫鱼,顿时失去了胃口。
我想四灵教可能也会放弃西湖的渔业资源。
庄晓蝶尽可能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多拍些照片吧,他们绝对不会相信西湖是这副模样。”
我对着湖底拍了十几张照片。
“太可惜了。”我叹息道,“西湖完了,就算世界恢复正常,谁会不远万里来看一汪化尸水呢。”
“西湖不会完,再说她也不会在乎什么游人。”庄晓蝶说道,“只要我们的文明延续下去,对美好的向往没有改变,那么当我们重返这里,还是会被西湖折服,会很快忘记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在这里游玩嬉戏。”
“希望如你所说。”
我们的船撞到了岸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水底的丧尸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我们隔着水面与它们对视了一会儿,由于隔着湖水,丧尸们察觉不到我们是它们的猎物,又低下头,在水底缓慢移动。
我先跳上岸,再把庄晓蝶拉上了岸。
“我们的车好像停在其他地方,我们要再划船过去吗?”我问道。
庄晓蝶看了看四周,发现来往的丧尸不多。
“不了,从丧尸头顶划船过去,这种体验一生只要有一次就够了。”庄晓蝶说道,“大概就一公里,趁着下雨,我们走过去吧。”
哪怕在这样的环境中,和女性朋友一起在雨中漫步依然是件惬意的事情。
我们走了没多久,我就注意到远处有个白色的、怪异的东西。那是一条白蛇,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像冬日的一截雾凇,像蓬莱的玉树枝。
我离它很远,但又觉得它就在我眼前,我能清晰地看到它鲜红色的信子,如同爱人的舌头。
它在干什么,在一个毁灭的城市做一个混沌的美梦吗?
我指着它,提醒庄晓蝶前面有条蛇。
在某些地方,据说指着蛇会招来不幸,但在杭州,白蛇是祥瑞。自古白化的动物都是祥瑞,白蛇也不例外。而白蛇对这座城市又有特殊的意义,杭州的白蛇,西湖的白蛇总要不一样一些。
“它真美。”庄晓蝶由衷地赞叹道。
被我们赞美的白蛇扭过身子,像和我们打招呼一般,昂了昂头,然后跃入水中,游走了。
“我觉得我们要走好运了。”我说道。
在我家乡,说到一户人家兴旺,往往会说他家有白蛇镇宅。
“借你吉言吧。”
我们回到车上时,天色已晚,我和庄晓蝶在车上将就了一晚。
夜里很冷,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庄晓蝶在后座。
我想以取暖为由离庄晓蝶近一点,但又怕太唐突了,踌躇之间,我发现庄晓蝶已经睡着了。那么我也只能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一来一去,我们花了三天的时间。
我一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主管就火急火燎地来了,他拉住了我的手,说豆芽菜还是没发好,有一部分已经发霉了。
我赶紧去看了看筐子里的豆芽菜,有一部分真的坏了。
难道是水有问题?
但负责浇水的人告诉我,他用的水源和我的一样,而且他每天都清理浇水壶,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后来,我又仔细看了看豆芽菜,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一般每斤绿豆可生豆芽十斤至十三斤,随着我经手的时间减少,发坏的豆芽菜成比例增多,比如豆芽菜要发五天,我只参与了三天,那么坏的部分占总体的百分之四十左右。这个比例有些巧合。
不过坏了就坏了吧,只要我回来就好。我回来了,豆芽菜的供应就不成问题。
在主管热切的眼神中,我用食堂所有的筐子发了豆芽菜。
干完这一切,主管才放我回去休息。
吃饱喝足、补了个好觉之后,我立刻召集起了我的同伴。
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集体的智慧高于个人。
我相信在大家的集思广益下,我们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凑巧的是,不光唐玄鸣、何莫、蒙和平在四灵教,许大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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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王子诺案件示意图
我把挂历翻过来,贴到墙上充当白板,在上面画上了竹居的平面图。
“咳咳,”我咳嗽了两下算是开场白,“诸位,这个案件的经过,我之前也告诉过你们了,就不再多说。现在是自由讨论的时间,希望大家开动脑筋都能仔细想想。”
我说完后,坐在下面的唐玄鸣、蒙和平他们开始窃窃私语。
“别私下讨论了,反正就我们几个人,瞎说都没有关系。”我说道。
唐玄鸣最先发言:“现在我们就假定凶手是郑宏颖了吗?”
“我们都认为郑宏颖的可能性最大。”我说道。
“那和一般的套路不一样。”何莫说道,“一般不都是先找线索再确定凶手,而你们先圈了个嫌疑人,再找线索。”
蒙和平说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要找线索。最后总能找到真相。”
唐玄鸣说道:“王子诺死前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
“没有。”庄晓蝶说道,“我们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唐玄鸣又问道:“那郑宏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庄晓蝶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也没有。”
“不一定是出格的事情。”唐玄鸣道,“他突然做了什么或者对某件事突然有了兴趣,这些小事都可以。”
“他对去医院比较热心,甚至自己都去了。”庄晓蝶说道,“他的解释是他有慢性病,需要一直吃药。他和其他人去医院拿药,还受伤了。”
“伤在什么地方?”唐玄鸣问。
“手臂上,不影响行动。”庄晓蝶说道。
我问许大禹:“竹居和郑宏颖有关吗?”
许大禹挠了挠头说:“竹居的主人应该不是郑宏颖,在日常生活中,我也感觉不出来郑宏颖很熟悉竹居。对了!”许大禹话锋一转,“竹居好像是郑宏颖找到的。”
两个齿轮合上了。
唐玄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在想郑宏颖带你们到这里来,一定有原因,也许这些门就是他设计的。凶手锁上这么多门绝不是为了搞一个多重密室的噱头。门和墙将室内空间分割成多块,制造了大量容易被忽视的死角。凶手可以躲藏在门与门之间的死角中。”
“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对唐玄鸣说道。
我立刻将我在竹居做出的推理说了出来。
唐玄鸣点头道:“有几分道理,凶手把1、4、7号门先上锁,然后进到房间内锁上8号门,再躲进休息室内锁上9号门,从11号门出来,依次锁上17、15、13、10号门,最后回到休息室内锁上11号门。但有个问题,进入王子诺房间有两条路线,其他人可以一直从走廊到王子诺房间,也可以踹开休息室的门进到王子诺房间。”
“一般情况下肯定会选择走廊。”我皱眉道。
“你也说是一般情况下,谁都不能确定其他人会不会从休息室走。”唐玄鸣说道。
“休息室的门真要开了,凶手只能躲起来了。”
何莫插嘴道:“晓楠,休息室就那么些东西,凶手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但事实上,也没有人通过休息室进入王子诺房间啊。”
“可你也要考虑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凶手应该能想到这一点。”
“那你说什么地方合适?”我反问唐玄鸣。
唐玄鸣说道:“我觉得凶手可以躲到书库里面去。”
“老唐,你的漏洞比我还大。”我说道,“11号门上锁了,钥匙在休息室里面。凶手要是躲在书库里,这钥匙又是怎么跑到休息室的书架上的?”
“你们都想得太复杂了。”蒙和平说,“我有个更加简单的方案,凶手直接躲在7号门后不就可以了吗?出事的地方是王子诺房间,其他人都跑到房间里去了,不太可能再查看7号门之前的门。这个时候,他才出来。”
“那7号门怎么办,不锁吗?”何莫问道。
“钥匙在王子诺房里,想锁也锁不了。”蒙和平说道。
“那这扇门就不管了吗?”何莫又问道。
“所以凶手才特意把另一侧的门也锁了,逼得其他人只能从中间楼梯上来。”蒙和平说道。
庄晓蝶打断蒙和平的话:“那王子诺房间的房门怎么上锁,钥匙可在房间里面。”
“利用丧尸。”蒙和平说道,“王子诺身上不是缠了绷带吗?凶手在关门的时候,把一段绷带留在外面,等他锁了门,再把钥匙包在绷带里。王子诺一走动,钥匙不就从门缝被拖进屋里了吗?密室就此完成。”
庄晓蝶摇头。“钥匙不是在地上,而是在王子诺身上——在他口袋里。”
蒙和平有些失落。“那我的推理就错了。”
“我不得不打断你们一下。”许大禹说话了,“你们的推理都很不错,但如果凶手的手法是这样,那凶手就不可能是郑宏颖了。因为庄晓蝶记错了一件事。她可能没注意到郑宏颖,至少在13号门的时候,郑宏颖就已经到了。”
“你确定吗?”我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推理可就全错了。
“我能确定。”许大禹说道,“我想他没有藏在里面,郑宏颖应该一开始就在外面,他中途才赶到,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跑得比较慢。”
“那我们要不要讨论下,当时王子诺的队伍中,还有谁比较可疑?”唐玄鸣说道。
突然,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谁啊?”我问道。
“是我,小志。”
我连忙把挂历藏起来,才去开门。
“原来你们都在啊。”小志说道,“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们难得聚在一起,刚刚在玩狼人杀。”何莫说道。
“小志,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吗?”我问道。
“就是想提前约一下,半个月后,我生日,想请你们吃个饭。”
“这么早就约?”我好奇地问道。
“必须早点儿约,现在的工作又不固定。”小志说道。
我觉得小志本来只想请我和何莫,但大家都在,他也只能全部邀请了。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他生日那天多帮点忙,从厨房多拿点好东西。
他算我进入四灵教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好的,我会去的。”我回答道。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四。小志生日那天我应该不会外出。
“你们都要来啊,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小志说道。
众人也纷纷应和,表示自己一定会到场。
我从十九岁后就没再正经过过生日了,工作后,我每年收到的生日礼物也就只有公司送的蛋糕券。所以我对小志的生日会很感兴趣。
小志的到来打乱了我们的节奏,他走后,我们没有继续讨论,都散了。
没有人知道,四灵教有一小撮人想要证明郑宏颖不是一个好人。
我们还是正常地生活、工作。何莫和小志一起去江边捕鱼,我和唐玄鸣干着厨房里的农活。蒙和平也在农业组干苦力。
一晃四天就过去了。
正当我在厨房偷懒,苦思王子诺之死时,听到楼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主管揉着太阳穴进来了。
我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一组人找到了一个粮仓。”
不是能储存几十万吨粮食的国家粮仓,只是一个民营公司的粮仓,但也有百来吨,看着这么多粮食,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怪不得他们都在欢呼。”
有了这些粮食,四灵教暂时不用担心粮食问题了。
“这不是好事吗?”我问道,“为什么看起来你很头疼的样子?”
主管说道:“当然头疼。这么多粮食该怎么办呢,放久了肯定要出事情的。首先,我得考虑保存和运输的事情。”
“原来没有防霉措施吗?”
“在库房里好像有熏蒸剂,但……”主管面露难色,“我们没有一个人会用。万一弄错了,这可是要人命的东西。至于运输,我们早晚会离开城区,到时候粮食也要转移一部分。现在他们让我拿出一个计划出来,你说我能不头疼吗?”
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伤脑筋。
这件事对我的唯一影响——由于找到粮仓,郑宏颖下令四灵教庆祝三天,这三天的伙食供应得格外好。而我的工作也格外多。
庄晓蝶在我忙完后的第四天也来找过我。她告诉了我一个重要的线索,她和许大禹仔细回忆了当时的情况,当时除了那些根本没出现的人,应该没有人在13号门之后再加入,而那些根本没出现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