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人性之材(出版书)》
作者:[英]以赛亚·伯林
译者:岳秀坤
内容简介:
该书主体包含八篇观念史研究文章,聚焦马基雅维利、维柯、赫尔德、费希特等思想家对人类历史的看法。伯林通过梳理乌托邦、浪漫主义、法西斯主义等意识形态的兴衰,揭示了社会观念扭曲对人性的影响。增订版新增附录部分,收录伯林的书信及对罗素《西方哲学史》的评论,进一步呈现其思想体系。
伯林在书中批判性地审视了乌托邦主义,指出追求完美社会方案将导致苦难与幻灭。他借助康德'人性这根曲木,绝然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的论断,强调人类事务中不存在完美解决方案。这一观点成为反乌托邦思想的重要理论支撑。在对法西斯主义的分析中,伯林将迈斯特视为现代极权主义的先驱,揭示其思想中迷信暴力、反对自由的本质。这一论证为理解20世纪极权主义提供了历史视角。此外,伯林通过追溯浪漫主义、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根源,阐释了不同价值冲突的必然性,奠定了其价值多元论的基础。
编者前言
本书实际上是接续四卷本伯林《选集》(Selected Writings)的第五
卷,尽管它版本不同,印制形式也自成一体。大约十年前,我曾把以赛
亚·伯林已发表过,但迄今未集中刊布的绝大部分论文收集成书,这套
书共含四卷,总题为《选集》。 1 伯林的许多论文散见各处,一般不易
见到,而且多数已经绝版,此前收集并重新刊布的论文仅有六篇。 2 这
四卷著作,以及其中一卷(《反潮流》)所附的伯林著述目录,使读者
得见的伯林论著比以前多了许多。
这本新书跟《反潮流》一样,也是关于观念史研究的。其中包括伯
林早期写作的一篇未刊论文,三篇作于其最后十年间的论文,以及四篇
因故未收入《反潮流》的论文。我在《反潮流》一书的前言中已对个中
缘由有所交待。很高兴这四篇论文中的三篇在原发表杂志的重刊合订本
中已经可以见到;而第四篇“压弯的树枝”,因为与《反潮流》中的另一
篇同一主题(即民族主义)的论文较为相似而被省略掉,但无论如何,
其中还是有许多独特的内容,因而在这本文集中,它得到了充分的重
视。
讨论约瑟夫·德·迈斯特的一篇论文,在本书中是首次发表。伯林认
为此文还需要进一步的修改,因而在1960年暂时将其搁置了。不过,这
篇文章已经非常接近发表的水平,而且价值相当高,收入本书应该是合
理的。尽管伯林后来补充了几个新的段落,还重写了几段,但在充分考
虑此后有关迈斯特的研究的基础上,他也并没有对此文进行系统的修
改,无论如何这并没有影响到它的核心论题。
有关重印论文的详细情况如下:
“理想的追求”,是伯林1988年2月15日在都灵的庆祝会上所发表的
简缩版,当时,他荣获首次为“发达社会的伦理维度”而设的乔瓦尼·阿
涅利议员国际奖,后由阿涅利基金会出版(英文与意大利文),同时也
刊登在1988年3月17日的《纽约书评》上。
“乌托邦观念在西方的衰落”,1978年由日本基金会在东京出版,后
又收入J.M.波特和理查德·弗农编辑的《一元、多元与政治:纪念F.M.伯
奈德论文集》 3 。
“维柯与文化史”,发表于利·考曼等人编辑的《有多少问题?——
纪念悉尼·摩根贝沙论文集》 4 。
“18世纪欧洲思想中所谓的相对主义”,最初发表于《18世纪不列颠
研究》杂志1980年第3期,修订版收入彭帕与德雷编辑的《历史中的实
质和形式:历史哲学论文集》 5 。
“欧洲的统一及其变迁”,是1959年11月21日伯林在欧洲文化基金会
于维也纳召开的第三届年会上的演说词,同年由该基金会于阿姆斯特丹
出版。
“浪漫意志的神化:反抗理想世界的神话”,该文的意大利语译文于
1975年刊登在《意大利文学》(Lettere italiane)第二十七卷上,本书首
次发表其最初的英文本。
“压弯的树枝:论民族主义的兴起”,发表于1972年的《外交事务》
(Foreign Affairs)第51期上。
因为是在不同的讨论背景下探讨相同或相近的主题,这些论文中有
些讨论像四卷本《选集》一样,不可避免地有一定程度的重叠。每一篇
论文写作时都是完全独立的,并没有做承前启后的考虑。除了必要的纠
错以外,以前刊发过的这些文章基本上均保持原貌,并没有附录参考文
献(这里尤需指出,讨论相对主义的文章参照了最初的版本,并补充了
几处遗漏)。
本书的标题源出康德,伯林常爱引用此引语的英译文:“人性这根
曲木,绝然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
6 伯林总是将此语的翻译归于柯林
伍德,但实际上他并未原封不动地照搬柯林伍德的译法。这一引文并非
出自柯林伍德的已刊著作,而见于其未刊手稿,时间标为1929年,是一
份关于历史哲学的讲演稿,译文如下:“人性之木纹理交错,从中造不
出笔直的东西。”
7 伯林很可能听过这次演讲,而且对这段话印象很深,
后来便在他的记忆之中蕴育成熟了。
编辑此书时,我再次得到了众多学者的热情襄助。如Roger
Hausheer先生,如果没有他的建议,讨论迈斯特的论文就有可能失收;
在其他方面,他也给予了许多支持,恕不一一列举。有几处隐晦的疑难
问题,我或许要费时甚久,还有可能徒劳无功,而Leofranc Holford
Strevens先生为我提供了直截了当的答案。Richard Lebrun凭借他有关迈
斯特的专业知识储备,给了我无比慷慨和高效的帮助。有关赫尔德和洛
克,Frederick Barnard先生给予的帮助最多。其他个别问题的解决,我
还要感谢John Batchelor,Clifford Geertz,David Klinck,Jean OGrady,
John M.Robson,Cedric Watts。我的妻子安妮细心地核查了两遍校样。
伯林的秘书Pat Utechin,一如既往地提供了慷慨大方、不可或缺的支持
和帮助。
亨利·哈代
1990年5月
一 理想的追求
1
在我看来,对20世纪的人类历史影响最大的因素有两个。其一是自
然科学和技术的发展,这显然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辉煌的丰功伟业,各方
面已经给予它非常多的关注。另一个因素毫无疑问,就是改变了全人类
生活的意识形态大潮——俄国革命及其后果,其中包括了极左与极右的
极权主义专制,民族主义、法西斯主义及(在某些地方的)宗教偏执狂
的爆发,而耐人寻味的是,那些19世纪最敏锐的社会思想家们,却无一
人曾对此有所预见。
两三百年以后,如果人类那时候还存在的话,我们的后代回过头来
看这个时代,我想正是这两种现象将会被他们看成是20世纪的突出特
征,最有解释和分析的必要。然而也应该知道,这些波澜壮阔的运动其
实都是肇始于人们头脑中的某些观念,亦即人与人之间曾经是、现在
是、可能是以及应该是怎样的关系;同时还应该知道,在领袖们——尤
其是那些身后有一大群军队的先知——头脑中某些最高目标的名义下,
这些关系是如何被改变的。这些观念正是伦理学的要义。伦理学思想就
是要系统地检讨人们相互之间的关系,人类对待别人的行为方式由以产
生的概念、利益和观念,以及种种人生目的所由以建基的价值体系。生
命应该如何度过,男人与女人应该是什么,应该做什么,此类信念是道
德研究的对象;而一旦问题转到群体和种族——实际上是作为一个整体
的人类,则称之为政治哲学,也就是应用于社会的伦理学。
假如我们希望理解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经常是充满暴力的世界(除非
我们试图去弄懂它,否则我们就别指望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理性地行
动),就不能仅仅关注影响我们的那些自然的和人为的非个人性的巨大
力量。引导人们行动的目的和动机,才是应该根据我们认识和理解的一
切来观察的;有关它们的根源和发展,它们的本质,以及最重要的,它
们的有效性,都应该调动我们所有的理智资源,对其加以批判的检讨。
除了揭示人类彼此关系之真理的内在价值之外,上述这一紧迫的要求也
使得伦理学成为具有头等重要性的领域。只有那些未开化的野蛮人才会
不关心这样一些问题:他们来自何方,如何来到这儿,又将去向何方,
以及他们是否愿意这样走下去,如果愿意的话,原因何在,如果不愿
意,又是何种理由?
关于体现这些价值和目的的生活观,有种种不同的理念,而研究这
些理念正是我耗费我人生长长的四十年光阴,想要弄明白的事情。我很
愿意谈一谈我是怎样被这一题目吸引住的,尤其是改变我关于伦理学核
心之认识的转折点。如此一来,就会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地带一点儿
自传性质——对此我要表示歉意,但是只有这样我才能谈下去。
2
年轻的时候我读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
的事了。只是到后来,这部名著才对我产生真正的影响,同时影响我的
还有19世纪中其他俄罗斯作者的作品,其中既有小说家,也有社会思想
家。我的观点的形成跟这些作者有很大关系。我过去认为——现在还这
么想——这些作者的目的从根本上讲,或许并不是对个人、社会团体或
阶级相互之间的生活和关系给予客观如实的描述,也不是对它们进行心
理学或社会学的分析——当然,他们之中的佼佼者的确可以做到这一
点,但不具有可比性。依我看,他们的方法在本质上是道德的:他们关
注最多的是不公正,压迫,人与人之间荒谬的关系,以及壁垒或陈规的
禁锢(亦即屈从于人造的枷锁),还有愚昧、自私、残暴、屈辱、奴
性、贫困、无助、仇恨、绝望,诸如此类——这些到底是谁的责任?简
言之,他们关心的是这些人类经验的本质以及它们在人类境况中的根
源;不过,其中隐含的首先是俄罗斯的人类境况。而且反过来,他们也
希望知道,如何才能实现相反的一面,那将是真理、爱心、诚实、公
正、安全的国度,人类的自尊、庄严、独立、自由以及精神圆满都得以
实现,人与人的关系以此为基础而建立。
有些人,像托尔斯泰,在纯朴的人那未被文明腐蚀的观念中找到了
答案;又如卢梭,他更愿意相信农民的道德世界和儿童没什么两样,没
有被文明的传统和制度所扭曲,而后者则是人类罪恶——贪婪、自私、
精神愚昧的产物;相信只有人们看到了真理就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世界
才有可能得到拯救;如果他们还没有发现,那么真理就是在耶稣的福音
——“登山宝训”
8 里。在这些俄罗斯思想家中,也有人对科学的理性主
义抱有信心,或者是寄希望于以一种有关历史变化的真实理论为基础的
社会和政治的革命运动。其他人或者回到东正教理论中寻找答案,或者
是转向西方式的自由民主,又或者回归于曾经被彼得大帝及其后继者的
改革所遮蔽的古代的斯拉夫价值观。
所有这些观点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相信解答核心问题的答案是
存在的,并且可以发现,进而可以凭借大量无私的努力,在现世中使它
成为现实。他们全都相信人类之本质就在于能够选择如何生存:只要对
那些真实的理念有足够的热情和奉献精神,就可能依此来改变社会。即
便有些人(像托尔斯泰)有时也会考虑到,人并非真正自由,而是受他
无法控制的因素所决定的,但他们更加深信的是(托尔斯泰正是如
此):假如自由只是一种幻觉,它也是人类的生存与思考必不可少的一
种幻觉。以上这些都不属于学校教育的内容——学校教的是希腊和拉丁
语的著作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进牛津大学读书之后,我开始阅读大哲学家们的著作,并且发现一
些大人物(尤其是在伦理和政治思想领域)也持有我上面所说的想法。
苏格拉底认为,如果可以用理性的方法在我们关于外部世界的知识中建
立确定性的话(月亮要比伯罗奔尼撒半岛大好多倍,但是它在天上看起
来多么小啊!——阿那克萨哥拉 9 不就已经发现了这样的真理吗?),
同样的方法在人类的行为领域——如何生活,成为什么——肯定也会产
生同样的确定性。这一点可以通过理性的论证得到证明。柏拉图认为,
把握了这种确定性的精英们(an élite of sages)应该被授予统治那些在
理智方面天赋较弱的人的权力,并且,行事应遵照解决个人和社会问题
的正确方式所规定的模式。斯多葛派认为,依据理性来安排自己生活的
任何人都有能力找到解决的办法。犹太教徒、穆斯林和基督教徒(我对
佛教知之甚少)则相信,真正的答案是由神向他的选定的先知和圣徒昭
示的,而且他们接受有资格的导师对这些被昭示的真理所做的解释,并
认同他们所归属的传统。
在17世纪的理性主义者看来,答案是可以找到的,只是要借助一种
形而上的洞见——这是所有人都赋有的理性之光的一种特殊的应用。而
18世纪的经验主义者,则对以数学方法为基础的自然科学所开启的广阔
的新知识领域印象深刻,它清除了众多的错误、迷信和教条的妄语;而
且,他们像苏格拉底一样问自己,为什么同样的方法不可以在人类事务
的领域中成功地建立相似的不可辩驳的法则呢?运用自然科学发现的新
方法,同样可以在社会领域中引进秩序:发现一致性,提出假设并且通
过实验来检验;以此为基础建立法则,进而可以发现特殊经验领域的法
则是和更广范围的法则相联系的;而后者又和更广一层的法则相关,如
此外推,直到建立一个巨大的和谐的系统,它由不可辩驳的逻辑关系联
结,并且可以用精确的——也就是数学的——术语系统地阐述。
将社会加以理性的重组,就可以消弭精神的、心智的迷误,摆脱偏
见和虚妄的控制,不再盲从未加验证的教条,并将终结压迫人之体制的
愚蠢、残暴,从而,也就终结了这些心智阴影之所以孕育和滋生的温
床。实现此目的,所需要的是:明确界定人类的根本需求,并且找出满
足这些需求的方式。如此,将会创造出一个快乐、自由、公正、美善、
和谐的世界,这也是1794年孔多塞在牢狱之中激动地预言的世界。这种
观念,是19世纪所有进步思想的根基;同时,当我在牛津求学时,多数
批判的经验主义思想的核心也是如此。
3
在某一刻,我意识到,所有这些观念的共同之处是一个柏拉图式的
理念:首先,像在科学中一样,所有真正的问题都应该有且只有一个真
正的答案,而其他的答案都必然是错误的;其次,必定有一条可靠的途
径导向这些真理的发现;第三,真正的答案,如果找到了话,必定彼此
融洽、俱成一体,因为真理不可能是相互矛盾的——这一点是我们先验
地(apriori)知道的。这种无所不包的理念才是对宇宙的七巧板式谜题
的解决之道。至于伦理道德方面,那时我们会发现,完美的生活必定
是,而且应该是,建立在对于统治宇宙之法则的正确理解的基础之上
的。
我们或许永远达不到真理这种完美的认识状态:也许是因为我们智
力愚钝、过于低能、腐化堕落,或者是罪孽深重而无法把握它。可能有
太多的障碍,无论是智识精神,还是外部物质方面。此外,像我前面说
过的,应该循着哪条道路去追索,也是意见纷纭:有人去教堂里寻找,
有人却埋头于实验室;有人相信直觉,有人依靠实验,有人仰赖神秘的
幻想,有人则坚信数学的计算。不过,这些真正的答案,或者是一个最
终的体系(所有真正的答案是交织在一起的),即便我们自己不能发现
它们,它们也必定存在——除非问题不是真正的问题。必定会有某人能
够知道真正的答案:也许是天堂里的亚当;也许我们只有等到世界末日
才会知道。如果我们人类不能知道,那么也许天使会知道;如果不是天
使,上帝总会知道的。这些永恒的真理,从原则上说,一定是可知的。
有些19世纪的思想家,像黑格尔和马克思就认为,这个问题并不是
那么简单。并没有永恒的真理,有的只是历史的发展,连续的变化;在
进化的阶梯上,每迈出新的一步,人类的视域都会改变;历史是一个多
幕剧,它在观念领域或现实领域中的力量冲突的推动之下前进,有时称
之为辩证地前进,其表现形式是战争和革命,是国家、阶级、文化或运
动潮流的暴力颠覆。然而,在经过了不可避免的挫折、失败、旧病复
发,甚至是回归野蛮之后,孔多塞的梦想终将会化为现实。这一大戏将
会圆满收尾——此前,人的理性已经取得了很多胜利,而且,它永远不
会被阻挡。人类不再是自然的牺牲品,也不再是自己那些很大程度上不
合理性的社会的牺牲品:理性终将胜利;普遍的和谐终将实现;真正的
历史终将开始。
若非如此,“进步”观念,“历史”观念,还有什么意义呢?从无知到
有知,从迷信和天真的幻想到直接地把握实在,到认识真正的目标、真
正的价值以及客观的真理,不管会有什么样的曲折,难道这样一种运动
的过程是不存在的吗?历史有可能仅仅是由于物质因素和随机选择而共
同导致的一种事件和事件的无目的的连续;或者,历史只是一个完全合
乎逻辑抑或狂暴无理的一个故事?这都是不可思议的。当男人和女人掌
握了自己的命运,而不再是自私自利的生物,也不再是他们不可理解的
隐蔽力量的玩物,黎明就到来了。至少有一点,并非是我们无法想象
的,亦即这样一个人间的天堂可能会是什么样子。而且,如果可以作这
样的设想,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就能朝着它去努力。这一点一直是西方
伦理思想的核心,从希腊人到中世纪基督徒的各种梦想,从文艺复兴到
19世纪的进步思想;事实上,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有这种想法。
4
在我阅读经历的某个阶段,很自然地读到了马基雅维利的重要著
作。它们给我的影响至深且久,动摇了我早期的信念。我从中得到的并
非这些表面的说教:如何获取和捍卫政治权力;统治者应该借助哪些力
量或计谋来采取行动以实现社会重建;或者保护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国家
免受内部或外部敌人的攻击;或者,如果希望他们的国家繁荣昌盛的
话,统治者应具备什么样的主要素质,公民们又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
我学到的是别的东西。马基雅维利并不是一个历史主义者:他认为,重
建罗马共和国或者早期元首制的罗马是有可能的。他坚信,要达到这一
目的,需要一个由勇敢、机智、聪明、天才的人构成的统治阶级,他们
知道如何把握和利用时机,还要有受到国家充分保护、热爱国家并且以
它为荣的公民,他们是强壮的、异教徒的典型。这就是罗马何以强大起
来,并且征服世界的原因,而正是由于缺少了这种智慧、生命力和冒险
的勇气——它们是狮子和狐狸的品质——最终导致了罗马的衰败。堕落
的国家被那些保有这些美德的勇敢入侵者征服。
与此同时,马基雅维利也提出了基督教美德的概念——谦卑、逆来
顺受以及寄希望于死后的救赎;带着平素的风趣,他评论道:如果要建
立一个罗马式的国家,这些品质并无助益——那些把基督教的道德观念
奉作生活信条的人,注定会被无情追逐权力的人践踏,只有后者才能够
重建并控制马基雅维利所希望看到的共和国。但他并没有贬斥基督徒的
美德。他仅仅是指出,这两种品德是互不相容的,而且他并不认为有任
何超越的标准,我们可以凭借该标准来判断何种生活对人而言是恰切
的。在他看来,美德(virtù)和基督徒价值的结合是不可能的。他只是
让你自己来选择,而他知道自己的偏好是什么。
人类现在和过去所追求的超越的价值并不必然都是相容无间的,认
识到这一点对我震动很大;这一观念已深植在我的脑海之中。它推翻了
我从前以“永恒的哲学”(philosophia perennis )为基础的假设;过去我
认为,解决生活的核心问题的真正答案、真正目标是不可能有冲突的。
后来我又遇到了维柯的《新科学》(La scienza nuova)。那时候在
牛津还很少有人听说过维柯,但是有一位哲学家R.G.柯林伍德,曾经翻
译过克罗齐关于维柯的著作,而且他还建议我阅读此书。正是它让我看
到了新事物。维柯看起来很关心人类文化的连续性——在他看来,每一
个社会对于实在,对于它处身的世界,对于它自身以及它和自身过去的
关系,对于自然,对于它所为之奋斗的东西,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这
套看法是透过社会成员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感而传达出来的,就表达或
体现在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形式和词语类型之中,以及他们所崇拜的形
式、隐喻和形象,还有他们所建构的习俗制度之中;它们体现并且传达
了他们对实在以及他们在该实在之中的位置的想象,他们依靠这种想象
而生活。每一个连续的社会整体,彼此的看法并不相同;各自有其自身
的专长、价值以及创造的模式,彼此不可比较——每一个都应该用它自
己的术语来理解,是理解,而不一定是评判。
维柯告诉我们,荷马时代的希腊人,统治阶级是残忍、野蛮、卑鄙
的,他们压迫弱者;但是,他们创造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
是我们在远为文明的今天无法完成的作品。这种伟大的创造天赋是属于
他们的,一旦人们对世界的看法改变了,那种类型的创造的可能性也就
消失了。就我们而言,我们也有自己的科学、自己的思想家、自己的诗
人,但是从古代一直延续到现代的阶梯是不存在的。这样看来,再说拉
辛 10 是比索福克勒斯 11 更好的诗人,巴赫是一个初级的贝多芬,或者
说印象派画家是佛罗伦萨画家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峰,就太荒唐了。各种
文化的价值是不同的,而且也不一定彼此相容。伏尔泰认为,犹如暗夜
中的一个亮点的古希腊,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和路易十四伟大世
纪(grand siècle)时代的法国,其价值和理念,与他的时代并没有什么
不同;不过,他的这一想法是错误的。 12 马基雅维利的罗马实际上并不
存在。对维柯而言,文明是多元的(它们也有重复的循环,但这并不重
要),各自有其独特的模式。马基雅维利传达了两种彼此矛盾的看法:
有这样一些社会,其文化之塑造成型,依赖于某些价值观念,而这些观
念以自身为目的,而且是最终的目的;这些社会互不相同,但并非在一
切方面都不同(因为他们都是人),只是在某些关键的、不可调和的方
面存在差异,从而最终无法融为一体。
这时,我自然就转向了18世纪的德国思想家赫尔德。维柯设想了一
个文明的序列,而赫尔德则更进一步,比较了不同地域和不同时期的民
族文化,并提出每一个社会都有他所谓的引力中心,彼此各不相同。按
照他的想法,如果要理解斯堪的纳维亚的萨迦(即英雄传说)或者《圣
经》里的诗篇,我们不应该使用18世纪巴黎批评家们的审美标准。人们
生活、思考、感受以及交谈的方式,他们穿的衣服,唱的歌,崇拜的
神,吃的食物,他们固有的预设、风俗和习惯等等,每一样都有自己
的“生活风格”,而正是它们创造了社会。不同的社会彼此之间可能有很
多相似之处,但是希腊人不同于信奉路德教的德国人,而中国人又与前
两者有所不同;他们追求、恐惧或崇拜的对象都鲜有类似之处。
这种观点就是所谓的文化或道德的相对主义——这一点也正是我所
敬重的著名学者,也是我的朋友阿纳尔多·莫米里亚诺 13 先生关于维柯
和赫尔德的推想。但是,他错了。这并不是相对主义。即便是时空迢
遥,但某一种文化之内的人,利用想象的洞察力,也可以理解(维柯称
之为entrare)另一种文化或者社会的价值、理念和生活形式。他们或许
会觉得这些价值不可接受,但是如果他们充分地敞开自己的心灵,就有
可能认识到,对方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可以与之交流,只是此时,
对方生活在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念之下;不管怎么说,这些不同的价
值观念,他们也可以视之为“价值”和生活的目的,而实现了这种价值和
目的,人类也就完满了。
“我喜欢咖啡,而你喜欢香槟。我们口味不同,没什么可说的。”这
是相对主义。但是赫尔德、维柯的观点并不是这种:我更想称之为多元
论,也就是说这样一种概念——人们追求的目标也许有种种不同,不过
仍然是充分合理的,充分人性的,能够彼此理解、相互同情,并且可以
从对方那里获益,就像我们阅读柏拉图著作或者中古日本的小说一样,
即使其世界、其观念离我们何其遥远。当然,假如我们与这些遥远的形
象没有任何共通之处的话,每一种文明将会封闭在自己密不透风的气泡
里面,我们根本没有可能弄懂它们;这就是斯宾格勒的文明类型学所描
述的状况。在不同时空的文化之间,彼此的交流之所以可能,仅仅在于
使人之为人的东西对它们来说是相通的,是它们沟通的桥梁。不过,我
们的价值只是我们的,而他们的价值属于他们。我们可以评价、臧否其
他文化的价值,而不能托词说全然不懂,或者简单地认定它们是主观的
产物,是生活在与我们不同的环境之中、品位不同、语言不同的一些存
在所造出来的东西。
客观价值的世界是存在的。我这么说的意思是指,人们只是为了那
些目标本身而去追求它们,其他的东西都以它们为目的。我并非不知道
希腊人看重什么,他们的价值或许并非我看重的,不过,我可以理解,
在他们看来应该怎样去生活,我会钦佩和尊敬他们,甚至想象我自己也
去追求同样的东西——尽管我不会或者不愿意那么去做;就算我愿意的
话,也不可能做到。生活的形式有种种不同。目标和道德原则也是多样
的。但是,也不是无限之多:它们必定还是在人类的视域之内。若非如
此,那就超出了人类的范围了。如果我看到有人崇拜树,原因并非把树
当作肥沃的象征,或者认为它有神性,拥有神奇的生命和力量,也不是
因为此树林是祭献给雅典娜的,而只是因为它们是木头的;而且,我再
问他们为什么崇拜木头,他们只是说“就因为它们是木头”而不说别的,
那么,我就不能搞明白他们的意思。如果说他们是人,他们并非我可以
与之交流的人,那么这中间的的确确有障碍。对我来说,他们不是人。
假如我弄不明白去追求那样一种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话,我甚至都不能称
他们的价值是主观的。
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不同的价值可能会有冲突——这就是为什么
不同的文明会有抵触。不同的文化之间,同一文化的不同群体之间,甚
至在你我之间,都有可能是相互抵触的。比如,你永远都认为应该实话
实说,无论什么情况;而我不这么想,因为我相信讲实话有时候会太让
人痛苦,伤害太大。我们可以交流彼此的看法,我们可以努力达成共
识,但最后仍会发现,你所追求的东西和我献身的目标之间,还是不可
调和的。就个人而言,他自身也会有价值的冲突;不过,即便有此种冲
突,也并不意味着,其中有的价值是正确的,而另外一些价值是错误
的。公正,严格的公正,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种绝对的价值,不过,
在有些具体的情况下,它跟其他一些在他们看来并不逊色的绝对价值,
像宽容、同情,也不是协调一致的。
许多世纪以来,自由和平等都是人们追求的基本目标之一。不过,
豺狼的完全自由就意味着羔羊的死亡,强势的、多才多艺的那些人的完
全自由,对那些弱者和天赋较弱的人的正当存在的权利来说,也是无法
达到和谐的。艺术家,为了创作一件杰作,也许会把他的家庭拖入穷
困、悲惨的境地,而他却并不放在心上。我们可以谴责他,甚至宣称,
为了满足人的需要,杰作也可以牺牲;或者,我们也可以跟他站在同一
立场。这两种态度,其中所体现的价值观,对于某些男人和某些女人来
说,就是绝对的,而对我们来说,如果我们具有人类的同情心、想象力
或者理解力的话,两方面都可以理解。平等,也许就意味着要限制那些
有统治欲望的人的自由;为了照顾社会福利,让饥者有食,寒者有衣,
无家可归者有一席之地;也为了照顾其他人享有自由,让正义和公平得
以实现,自由,也许就必须打折扣。如果连起码的一点自由都没有,我
们就没有了选择,也就没有了人之为人——按照我们对人这个字的理解
——的可能性。
让安提戈涅左右为难的困境,索福克勒斯有过一种解决的办法,萨
特表示了相反的意见,而黑格尔把它“升华”到了更高的层次——给那些
为这种困境所烦恼的人提供了一点安慰。自发性,这种绝妙的人类素
质,却与有组织的计划,以及对于是什么、有多少、在哪里的精确计算
等等这些能力,不能和谐共存;而后者,正是人类社会财富的主要倚
赖。最近发生的历史,已经让我们认识到了让人为难的二者择一的情
形。为了抵抗恐怖暴政,就应该让一个人不惜任何代价,甚至牺牲他的
父母或者孩子的生命吗?为了得到危险的叛徒或罪犯的消息,小孩也要
严刑拷问吗?
这些价值的冲突,正是他们是谁、我们又是谁的本质的差别。如果
有人告诉我们,这些矛盾将会在某个完美社会中得到解决,在那里,所
有美好的东西都在根本上和谐一致,那么,我们应该这样回答他们:他
们所谓的那些美好的东西,与我们的价值有冲突,他们所赋予其中的意
义,并不属于我们。我们必须承认,那样一个世界,在其中我们见到的
所有东西,包括矛盾的价值,若都没有了任何冲突,已经完全超出了我
们的知识范围之外;在那个世界里,那些和谐的原则,已经不是我们在
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原则;如果说它们发生了什么变化,只能说它们变
成了让地球上的我们无法认识的观念。然而,我们恰恰生活在地球上,
我们必须在这里思考和行动。
完美的世界,最后的解决,一切美好事物和谐共存,这样一些概
念,对我来说,并不仅仅是无法实现的——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而
且它在概念上也不够圆融;我不能够理解,这种和谐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些至善(Great Goods)是不能够一起共存的。这是概念上的事实。我
们注定要面对选择,每一次选择都伴随着无可挽回的损失。有些人是知
足的:按照不加质疑地接受的某种规训来生活;或者欣然服从精神领袖
或世俗领袖的统治,把他们的话当作金科玉律;或者是,凭借自己的办
法,清楚、坚定地知道了该做什么、应该怎样去做,不容有任何怀疑。
但我只能说,满足于这些教条的人是让自作自受的近视眼伤害的牺牲
品,护目镜或许会起到改善作用,但无助于理解人之为人的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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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的反对理由有很多,其中致命的一点,在我看来是将完美状
态视为值得我们追求的恰当目标这一概念。此外,还有一个更为实际的
社会心理方面的阻碍,人性已经与之相伴了如此之久,它可以禁得住任
何一种哲学的讨论;该让那些盲目信从的人们意识到这一阻碍。无论就
个人还是社会生活而言,有些问题可以解决,有些疾病可以治愈,这一
点的确是事实。我们可以帮助某人摆脱饥饿、穷困或者不公平的对待,
我们可以把某人从奴役或囚禁中解救出来,可以做好事——所有人都会
有一种基本的善恶感,无论他们属于哪一种文化。然而,所有关于社会
的研究都表明,每一种解决方案都造成了新的局面,其中又产生出新的
需要和新的问题,又有新的要求。孩子们已经获得了他们的父母和祖父
母渴望的东西——更多的自由,更多的物质财富,更公正的社会;然而
忘掉了过去的病痛,孩子们却还要面对新的问题,由老问题的解决而产
生的新问题,即便是这些新问题也解决了,但也造成了新的局面,相应
又会有不可预测的新需求,如此等等,以至无穷。
对于未知的后果之后果而导致的后果,我们不能为之立法。马克思
主义者告诉我们,一旦战争结束,真正的历史开始了,新的问题出现
了,也会有新的解决办法,借助和谐的无阶级社会的统一力量,这一点
可以和平地实现。在我看来,这只是一种形而上的乐观主义,毫无历史
经验为证。如果说,在一个社会里,所有人都接受同样的目标,通过技
术手段,所有问题都能解决;这样一个社会,就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人的
内在生命、道德、精神和美学的想象力。难道为了这样一个社会,男人
和女人值得为之毁灭,让社会为之受缚吗?乌托邦自有它的价值,再没
有什么比乌托邦更能够如此神奇地扩展人类潜在的想象视域,但是以乌
托邦为行动的向导,它的的确确将会产生致命的后果。赫拉克利特说得
对,事物永远不会静止不动。
因此,我可以得出我的结论:最后解决的设想,不仅仅是不可实践
的,而且,如果我说得对,其中所包含的不同价值,还会彼此冲突,不
够圆融。最后解决的可能性——即使我们忘掉了在希特勒的时代这个词
组的可怕含义——将被证明只是一种幻觉,而且是非常危险的一种幻
觉。假如真的有人相信这种解决是可能实现的,那么他们就会以为无论
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不为过:让人类从此获得永远的公平、快乐、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