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个时代有此骇人特征,其根源何在?哪怕只是探讨一下其
中某一个原因,亦有价值。人应该怎样活着是一个根本问题,也是每一
代人都会追问的问题。这种问题曾被称之为道德问题、政治问题、社会
问题,它们让每一代人承受折磨,而且,尽管随着环境和观念的变化,
它们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并获得了不同的答案,但它们始终具有某种亲
缘相似性。其中有些问题会比其他问题持续的时间更长一点,它们源自
于持久不变的人类特性,在每一个时代都被称为基本问题或永恒问题。
比如,“我应该怎样生活?”“我应该干什么?”“为什么我要服从别人,
应该是在怎样的程度之内?”“什么是自由、责任和权威?”“我应该寻求
幸福、智慧和仁善吗?原因何在?”“我应该实现我自己的才能,还是应
该为了别人牺牲自己?”“我有权利支配我自己吗?还是应该只被别人支
配?”“什么是权利?什么是法律?有没有一种目的,是个人、社会或整
个宇宙都不得不去寻求实现的?或者,没有这样一种目的,有的只是被
饮食和环境所决定的人的意志?”“有没有群体意志、社会意志、民族意
志这样一种东西,个人世界仅仅是它的一个碎片,个人意志只有在它的
框架之中才会产生效力和意义?”国家(或教会)对抗个体和少数人;
国家对权力、效率或秩序的追求对抗个人对幸福、个人自由或道德法则
的诉求:这些部分属于价值问题,部分属于事实问题——换言之,既是
应然问题,又是实然问题——有史以来,人们一直被它们所困扰。
无论归之于这些根本问题的是什么样的答案,至少在18世纪中叶之
前,它们始终在原则上被视为可以回答的问题。我认为,这么讲是靠得
住的。(假如有这样一个问题,你甚至都不知道怎样一种答案才是它的
正确回答——即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这就意味着这个问题本身
对你来说是不可理解的,亦即,实际上它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价值问
题跟事实问题一样,是可以被回答的。我本人或许没有能力告诉你,里
斯本离君士坦丁堡有多远,但我知道你在哪里可以找到答案。我自己不
能说出里面有哪些构成成分,是谁在公元前5世纪统治着埃塞俄比亚,
这种疾病是否会导致病人死亡,不过我可以请教专家,他们会凭借我们
的社会共同认可的那些方法,努力去发现真相。尽管我还不知道答案,
也许别的人也不知道,但我相信真正的答案在原则上一定可以发现——
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其中含义即如上所述。
价值问题可以做同样的假定,诸如“某人应该干什么?是什么证明
这样或那样是正当的?这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对的或错的,可以允许的
还是被禁止的”。道德、政治和神学思想的历史,是一部对立专家的对
立主张相互激烈冲突的历史。有的人会按诸经书中上帝的话语寻找答
案;有的人则致力于启示、教义或者神迹,这些东西或许我们理解不
了,但可以相信;还有一些人听从于上帝指定的诠释者——教会和牧师
——的宣告,假如教会不能始终给出同样的答案,也没有人会怀疑这个
或那个答案的真实性——如果这个教派的答案不对,别的教派就是对
的。有些人在理性的形而上学中寻找答案,或者是借助其他某种一贯正
确的直觉,比如个人良心的裁断。还有人则走进科学的实验室,将数学
方法应用于经验材料,通过试验观察去发现答案。由于人们对于这些关
键性的问题各自宣称找到了不同的答案,灭绝性的战争也随之爆发。毕
竟,这一代价为的是解决任何人都要追问的、最深刻的、最重要的问题
——人应该怎样活着;为了得到救赎,人们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假
如他们相信灵魂是不朽的,而且是在肉体腐朽之后才获实现,就更会如
此选择了。不过,甚至是那些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不朽的人,也会为
了真理而准备受难和牺牲,只要他们能够肯定自己为之牺牲的确实是真
理;因为,发现真理,并且遵循真理而生活,这毫无疑问就是任何有能
力追求真理的人的终极目标。这一点正是柏拉图主义者和斯多葛派,基
督徒和犹太教徒,穆斯林和自然神论者,亦即不信神的理性主义者的信
仰所在。离开了所有前提假设中这一最深刻的前提,为了宗教或世俗方
面的原则争执或其他原因而起的争斗,甚至人类生活本身,都似乎失去
了意义。
正是从打碎这块基石开始,现代人的观点诞生了。在此,我尽可能
说得简单一点。由于怀疑论、主观主义以及相对主义的兴起,在道德或
者政治方面的客观真理概念遭到了撼动,但这并非唯一原因。普遍的道
德真理,对于无论何时何地的任何人都是真实的,这一古老概念的压倒
性的普遍理性,可能是与过去的体系相适应的:可以这样说(过去也的
确有人曾经这样说过),因为气候、土壤、遗传或社会制度的不同,人
们的需求和个性也随之发生变化;人们能够提出行之有效的公式,可以
让每个人、每个群体或每个种族据此明白什么是自己最迫切的需要;而
且,这些公式是从如下这条适用于所有人的普遍原理中得出的:一切需
要均为人的需要,均为相似的本性对于环境或习俗的差异与变化做出的
理性反应。人及其需要,可以运用普遍适用的自然和历史知识加以分析
和分类,使之和谐相处,因此能够创造出这样一个社会,利用一些社
会、政治方面的措施,其中大多数人的大多数需要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
满足。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尤其是功利主义的计划。在需求相对性的框
架之内,如下一点仍然是作为一条前提被假定的:人应该如何生活,应
该做些什么,何谓公正、平等和幸福,这些问题都是可以通过观察得到
解决的事实性问题,不是观察浑然一体的宇宙或是上帝的神迹,就是观
察人的本性,其手段则是心理学、人类学、生理学等等新兴的科学。现
在,牧师,或是擅长形上玄思的圣人,他们的道德导师的地位,将要被
科学家或技术专家取而代之了。然而,对于正确与错误的检验,仍然属
于理性生命可以自己去发现的客观真理的问题。我要谈到的变化,是比
上述认识更为激进、更具有颠覆性的东西。
3
过去的观点倚之为根基的至少有如下三个前提假设。其一:一切价
值问题均可客观地解答。有人说,唯有理性的人类才可以获得这些答
案,而神秘主义者和非理性主义者则指出了其他不同的路径。不过,没
有人会怀疑,只要这些答案在任何意义上可以说是真实的,那么它们就
对所有人都是真实的。其二:在原则上,普遍的真理是对所有人都敞开
的。曾有一个思想流派认为,某些人比其他人更有能力发现这些真理。
这些思想家——著名的如柏拉图及其弟子——倾向于相信某种自然的秩
序,其中,天赋更好的人比那些天赋差的人享有更高的地位,包括道
德、知识、宗教、技术以及种族等级等等方面;然而,他们的对手却认
为,原则上,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导师,许多新教学说,卢梭、康德
的观点,以及世俗的民主思想,都有此核心观念。其三:据假定,真正
的价值彼此之间是不应该有冲突的。如下看法是被人们坚信不移的:如
果宇宙是一个有序的整体而不是混沌未分,如果关于“生活应该如何
过”这一问题可以找到客观的答案,那么,就一定会有某种生活方式可
以证明是最好的。因为,假如说有两种生活方式都被认为是最好的,而
且彼此矛盾,那么二者之间——随之在它们的拥护者之间——就会发生
冲突,这在根本上讲是理性的方法无法解释的。不过,假如找不到这样
一个普遍的答案,对于无论何时何地的所有人都一样真实的答案,那
么,该问题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因为,根据定义,所有真正的问题
都是能够得到一个真正的解答的,这样的答案有一个而且只有一个,其
他所有的答案都必然是错误的。
还可以换一种说法。所有的问题都有它们的答案。而任何答案都必
然呈现为一个关于事实的真语句。没有哪一个真理会和其他的真理相矛
盾——这是一条简单而又确定无疑的逻辑规则。因而,“我是否应该追
逐权力、知识或幸福,或者尽我的职责,或者去创造美好的事物?”“我
是否应该强迫他人?”“我是否应该寻求自由、和平或者解放?”诸如此
类的问题,其真正的答案是不会有冲突的,假如有的话,就意味着一个
真理跟其他的真理有矛盾,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由这一点,就可以
逻辑地得到一个推论:既然所有的真理是彼此一致的,甚或是相互依
赖,这就有可能推演出一种完美的生活模式,其中融合了所有恼人问题
的一切真正的答案,而且,人们就应该努力寻求实现这种生活模式。也
许人类过于软弱,罪孽深重,愚昧无知,不能发现这种完美的模式,或
者即便发现了也不能按照它来生活;不过,假如没有这样一种模式,他
们的问题也就无法解答了,而确切地说无法解答的问题据说根本就不是
问题,它们只不过是一些闪烁的鬼火,是神经衰弱,是一些个人性的或
者社会性的精神不适,这些东西本应让精神病医师去治疗,而一个思想
家是无能为力的。
人们依靠这些根本性的假定已经生活了两千多年,而这些假定的推
论之一,就是矛盾冲突和悲惨灾难并不是人类生活的本质内容。人间的
悲剧——与纯粹的天灾相对而言——就在于人们的行动、个性或价值观
之间的冲突。在原则上,如果一切问题都是可以回答的,而且一切答案
都是一致的,那么这种冲突从根本上说就总是可以避免的了。因此,生
活中的悲剧因素都是归因于可以避免的人类错误,完美的生命将会不知
悲剧为何物;在圣徒和天使的世界里,不可能有什么不和谐,故而也无
所谓喜剧或是悲剧。
这些自古典时代以来一直主宰西方思想的前提假设,到了19世纪的
头二十五年,不再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了。在那时,一种崭新的、影响
深远的形象开始占据了欧洲人的心灵。
这是一种将其意志施加于自然或社会的个人英雄的形象:他不是作
为和谐宇宙之中的君主,而是与宇宙疏离的一个存在,他还要试图征服
和统治这一宇宙。
下面,我举一个例子以作说明。在16世纪,加尔文和路德与另外一
些人——比如罗耀拉或贝拉明 238 ——提出的是类似的神学问题,但因
为他们的答案不同,相互之间发生了严酷的斗争。任何一方都没有、也
不可能对另一方的立场表示任何的尊敬,相反,敌人的抵抗越是顽强、
越是猛烈,在那些忠诚信众看来,越是要给予深刻的谴责,因为他们认
为,就是这敌人,而不是别人,影响了真理;实际上,你的对手越是执
迷于他的异端信仰,他越是引起上帝和凡人的憎恶。当教皇烧死布鲁
诺、加尔文烧死塞尔维特 239 的时候,他们认为,牺牲者背叛了真理之
光,这光在原则上是所有人都可得见的,因为真理的标准是公开的,所
有人只要他们的心灵、精神和灵魂没有堕落就可以运用此标准,得以进
入同样的永恒真理之域。这一标准被认为至少是跟现在物理科学家们所
用的标准一样的普遍适用,那些科学家们觉得任何合格的同行只要跟他
们一样以事实为依据,面对同样的材料,运用同样的检测手段,就一定
能得到同样是必然的结论。
因此,也就无所谓什么浪漫剧还是悲剧,对于一个被宣告有罪的异
教徒的命运,不值得给予同情和怜悯。异教徒,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
对他想要颠覆的社会来说,都是一种威胁;他的灵魂应该得救,但是,
他反抗真理的那种狂暴和顽强却没有什么荣耀,不值得尊敬;相反,他
越是顽固,越是会更多地被谴责和厌恶,也就越是会被更快地遗忘。十
字军东征时,一些穆斯林被杀,而在当时,中世纪的人还没有如下的看
法:一个穆斯林捍卫他的价值观是正确的,就像十字军为了同样的理由
去捍卫他们自己的价值观一样正确;以及,那些为了他们的理想和原则
而牺牲的人,无论所犯错误如何严重,都是值得尊敬的,因为任何为了
他自己的信仰而献身的人理所当然地要比那些妥协让步、甚至牺牲原则
以求活命的人更值得尊重。 240 当然,一个人为了真理而献身是应该
的,不过,不能说一个人为了某种谬误而牺牲有什么高尚之处,即便这
错误也是为了寻求真理而犯下的。如下的一种概念,我想,至少在18世
纪之前好像还是会被当作一种非常奇怪的态度:真理不必是唯一的,价
值观也有许多种,而且它们可能彼此冲突,为了自己心目中的真理而牺
牲是崇高之举,即便它会遭到其他人的谴责。那种所谓相对于“你的”真
理的“我的”真理,或者是相对于其他时代真理的某一个时代的真理,都
毫无意义;有的只是唯一的真理。基督徒必须是仁慈的:像穆斯林那样
为了一种谬误而牺牲,无疑这会让那些好心的基督徒心生同情;对于那
些勇敢的人,那些具有献身理想之德、甘愿赴死的人,如果再去唾弃他
们的尸身,污损他们的坟墓,那都不是什么光彩之举。同情都是一样
的:不仅对那种为了错误理想的忠诚表示赞赏,为了其他目的的忠诚也
一样的赞赏;这种态度,在我谈到的那个时期之前,是不可理解的。
据说,到1820年,一种完全不同的观点开始流行了。你会发现,那
时候的诗人和哲学家们(尤其是在德国)提倡,一个人可以做的最高尚
的事,就是为了他自己内心的理想而努力,而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这
种理想也许只属于单独的个体,昭示于己,而在外人看起来可能是错误
的或荒谬的,而且,它或许跟他所归属的那个社会的生活和观念会有矛
盾冲突,但他不得不为它而战,别无选择,还要为它牺牲。不过,假设
这种理想是错误的呢?在这一点上,就出现了一种思想范畴上的根本性
的转折,这一变化标志着人类精神的伟大变革。一种理想是对还是错,
这样一个问题已经不再被认为是重要的,或者说,被视为不可理喻的问
题。理想自身呈现为一种绝对律令(a categorical imperative)的形式:
要遵从你内心的灵光,因它在你心中燃烧,原因仅仅在此。你认为正确
的就要去执行,你感觉美好的就要去实现,依照你的那些终极目标来规
划你的生活,对于那些终极目标来说,你生活中的其他的每件事只不过
是手段而已,都是次要的;不多不少,这就是你该做的事。完成使命之
律令、要求或命令,它们没有对与错之分,它们不是逻辑命题,它们不
描述任何东西,也不陈述事实,它们不能被证实或证伪,它们不是你可
能做出的、别人能够检验的发明或发现;它们就是目的。伦理学与政治
学中的范型,已经发生了突然的转变,从比拟自然科学、或者神学、或
者是任何一种形式的、关于事实的知识或描述,变成了比拟生物学的驱
力和目的与艺术创造力之概念的某种混合物。下面我会具体加以说明。
4
当一个艺术家致力于创作一件艺术作品时,他并非在模仿某种已有
的范型——尽管常识的看法恰好与此相反。在画家绘制或构思一幅画之
前,它在哪里呢?在作曲家创作一首乐曲之前,它在哪里呢?在歌唱家
演唱一首歌曲之前,它在哪里呢?问这种问题,毫无意义。这就好像是
问:“在我散步之前,散步在哪里呢?”,“在我活过之前,我的生命在
哪里呢?”生命就是生活的过程,散步就是行走本身,一首歌,就是当
我谱写或歌唱的时候那被我谱写或歌唱的东西,而不是独立于我的活动
之外的什么东西;创造并不是企图去模仿一些已经给定的、固定的、永
恒的、柏拉图式的模式。只有工匠才会模仿,艺术家是在创造。
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即自由创作的学说。我关心的不是这一学说的真
实性,而只是这样一个事实:目的或理念,不是某种被发现的,而是被
发明的东西,这一概念变成了西方思想中一个主宰性的范畴。与之相关
的是生活目的的概念。生活的目的不是什么独立、客观的存在,人们可
以像寻找埋藏的财宝一样去寻找它,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它就在那儿;
它是行动——具有行动的外形、性质、方向和目标——而不是某种被制
造的东西,它就是实行或制作本身,离开了行动所属的施行者、发明者
或制作者,这一行动也就不存在了,实际上也就无法理解了。正是这样
一种概念,进入并且改变了欧洲的社会政治生活,依靠现存的公共标准
来权衡的、有关政治活动的古老理想已经被它颠覆了;那些公共标准曾
被视为宇宙之中的客观因素,眼光锐利之人(如专家、圣人)最能洞悉
其微;这些人也正因为此而被称为聪慧或内行。如今,人之目的,就是
要实现此一内在于他的、个人化的视域,而不计任何代价;而人之罪,
莫大于不能真实面对这一内在的目标,此目标不属于他自己,而且仅仅
属于他自己。这一视域将会对其他人有何影响,他毋须关心;他只须忠
实于内心的灵光,这既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也是他应知道的一切。艺术
家只是对他干的那一行有更多的了解;哲学家、教育家和政治家也都是
如此;但是,现在每个人都可以发言了。
专家化的圣人,他们掌握某一现实领域的专门知识,能指导你前
进,而且避免与现实发生冲突;但在浪漫主义的英雄人物面前,这种圣
人形象开始消解了。浪漫主义的英雄人物不必是英明睿智的,思想上也
不必是和谐统一的,对于他的同时代人来说,也未必要起到有效的引导
作用。他可能像贝多芬一样——贝多芬的形象深刻地影响了浪漫时代
——狂野不羁,受教育不多,贫困肮脏,偏处世界的角落,拙于应对实
际问题,举止反常,待人态度粗鲁狂暴,不过,因为他全身心追求其理
想,他又是一个神圣的生命;他可以用无数种方式来挑战这个世界,招
致憎恶和冷遇,打破社会的、政治的和宗教的规则,不过,有一件事是
他不会去做的,那就是与俗人为伍;假如他放松了对内在视域的坚持,
放弃了他自己的使命——创造出艺术的或科学的作品,或者是,按照某
一种确定的生活方式来活着——而是为了财富,声名,显赫的社会地
位,舒适、愉快的生活,或是以内心难以压抑的怀疑和不安为代价,换
取某种内在的或外在的和谐,那么,他就已经背叛了那灵光,将会永远
被谴责。一个人自己的灵光是否可以照耀到别人,他是否顺利地效命于
这灵光,其间并无不同;他只是必须为此效命,即便在此过程中遭人嘲
弄,即便尽其所能却总归失败。假如这就是盲目的结果,这就是一个人
为了他所深知的自己的使命,为了那内心的声音告诉他必须要做的事
情,而唯一要完成的任务的话,那么实际上,这样一种失败,在道德上
可以说,甚至比世俗的成功(比如像艺术家一般光彩耀眼)还要高尚万
倍。 241
这就是费希特和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的观点,在某种意义上也是
拜伦的观点,这种观点凝结了他们同时代人的想象;这种新的世界观,
见诸席勒笔下的卡尔·穆尔 242 、克莱斯特 243 笔下的英雄们,某种程度
上,也见诸易卜生笔下那些强硬、孤独、愤世嫉俗的人物形象。这种观
念在很大程度上是德国的,或者至少是日耳曼民族的,它或许可以追溯
到像艾克哈特(Eckhart)和伯麦(Boehme)等人的神秘主义;这样一
种观念,在宗教改革时期的神学中可以见到极为强有力的表达,或许还
可以进一步追溯到居无定所的条顿部落,他们把自己的风俗从东方带到
西方,从北部传播到南部,他们无视罗马帝国和罗马教廷一统天下的法
律体系,而把他们自己的部落习惯(罗马人称之为consuetudines)强加
于万民法(jus gentium,亦即所有人,或者至少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一
视同仁的各民族的法律)之上。部落习俗是部落个性的表达,他们迁
徙、流转各处而始终带着这种个性,而且无论遇到任何违背其意志的抵
抗都要迫使对方屈服。费希特的自我(self)是一种积极的、创造性的
法则,这一法则将其个性施加于无感觉的自然世界,后者是与其相对抗
的,是有待于塑造的原材料;但它并非像斯多葛派、托马斯主义者或法
国的唯物主义哲人们,以及舍夫茨别里 244 、卢梭等人,以各不相同的
方式所教诲的那样,是某种应该被追随、模仿、崇拜或服从的东西,是
人们不能违抗的英明睿智、深谋远虑、无所不能的行动者(agency)。
费希特的人的概念,是施加其统治意志于无感觉的物质的造物主,
后来,他的这一概念又被卡莱尔和尼采大大强化了,即刻成为这种崭新
的革命态度的象征和表达。它打碎了欧洲的一统世界。每一个独立的单
元、每个个体、每个群体、每种文化、每个民族,以及每个教派,无论
它们有的是怎样一种“个性”,现在它们都在追求自己独立的目标。就像
互相依赖曾经是一种美德一样,独立性——决定自身方向的能力——变
成了高尚的美德。理性统一了,然而,意志——自我决定的意志——却
四分五裂。假如我是一个日耳曼人,我就要追求日耳曼人的美德,谱写
日耳曼人的音乐,重新发现古代的日耳曼法律,发掘内心的潜质,从而
使自己更加充实、更善于表达、能力更全面,尽可能地去做一个彻头彻
尾的日耳曼人。假如我是一个作曲家,我就要尽我的全力去做一个作曲
家,让生活中的每一个方面都服从于那种唯一的神圣目标,我没有什么
舍不得奉献给它。这就是浪漫主义理想的最高境界。一夜之间,过去的
预设已经烟消云散了。何谓共同的生活理念?这种概念早已不合时宜。
何种举止合宜的问题找不到答案了,因为它们现在已经不再被当作问
题。如果我问“我应该做什么?”“什么是好的,是值得拥有的?”“我的
所有的价值观都是跟其他人一致的吗?”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那些反思
性的知识里面,而就在行动本身。我在内心寻找自我,并且依据我在内
心发现的目标、心灵之声的命令去“实现自己”——如果你愿意聆听,每
个人都可以听到这种内心的声音。我的价值跟别人的价值可以和谐共存
吗?也许不是。知识可以作为一种绝对的目标,和平和幸福亦复如是,
不过,有关某些关键事实的知识,或许会导致我的和平或幸福遭到破
坏。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不能再企望什么:我只能直面这些矛盾理念
之间的冲突。正义和仁慈或许并不融洽一致,但我两者都要;我必须如
此,因为别无选择:否认其中之一,都是违反内心灵光的谎言和罪过。
有的时候,认识到了这些价值是什么,也就是承认了它们都是绝对
的、不能协调的。于是,悲剧就进入了生命之中,成为生命的本质内容
之一,它是不能依靠理性的调适手段来解决的:希望清除掉生命中的悲
剧因素,那只能是自欺欺人的幻想,是浅薄的掩耳盗铃之举;那将会背
叛生命的忠信(integrity),罪莫大焉,无异于道德上的自杀行为。因
此,就我与他人的关系而言:我有一个理想,甘愿为之献身,而你的理
想是另外一个;我们的生活各自有其内在的模式,相互难以理解;如果
这些理想发生了冲突,要让我们向对方妥协、放弃自己的信仰的话,那
还不如让我们在决斗中一决生死或是同归于尽。你为你的理想而战,会
让我非常敬仰;而任何的妥协、和解,想要逃避你对于你真正的自我的
责任,就会让我心生厌恶。由此而生出一个概念——高贵的敌人,他们
远比那些平和、仁慈的庸众或是怯懦的友人更为优秀。一切目标都是平
等的;目标就是目标,是人们追求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不可能建立一种
客观的等级秩序,以此为据来评判所有人和所有文化。唯一必须被严肃
遵循的原则就是,每个人都应该忠实面对自己的目标,哪怕是以毁灭、
浩劫或死亡为代价。这就是最彻底、最狂热的浪漫主义理念。
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过去的一百五十年,可以说是旧有的、以理性
与知识为基础的宇宙观与新的浪漫主义理念之间,二者冲突不休和相互
影响的一幕大戏;这一新的理念导源于艺术创作的概念和自我表现与自
作主张、甚至是自我牺牲(亦即同一现象的反面形式)的生命冲动。现
在,再让我们回头来看浪漫主义理念,在所有善恶之举都上演完毕之
后,它看起来既光彩耀人,又晦暗不清。从某一点来看,它标志着一种
新的审美理念的诞生,亦即对于忠信的敬畏。唯心主义(这个词正是在
这一次的观念革命中获得了它的现代意义),在18世纪之前,被认为是
一种令人同情的但又幼稚、可笑的思想特征,并且把它跟具有实践性的
良好判断力做了不相宜的对照;到19世纪初,它才获得了一种属于它自
己的、我们至今仍然尊重的绝对价值:谈到某个人是一个唯心主义者,
也就是说,也许他追求的目标在我们看来是荒唐的甚至是厌恶的,但假
如他的行为出于无私,而且准备为了原则而牺牲自己,不计较显而易见
的物质利益,那么我们就认为他非常值得尊重。这彻头彻尾是一种现代
的看法,与之相伴的是,烈士和少数派被赋予了崇高的评价。按照过去
的看法,烈士只有死于那些被认可的真理才受尊敬,少数派只有因为真
正的信仰遭受迫害才得到敬重;到了浪漫主义者这里,情况就有所不同
了,他们之所以受崇敬,可以是因为任何信仰、任何原则,只要其动机
是好的,也就是说,只要他们的行为里带有足够的真诚和深度。
我正在尝试着进行描述的,实际上是一种世俗化了的基督教信仰,
是从基督徒的看法转变为个人主义的、道德的或审美的看法:态度,情
感的性质,还是一样的,但背后的理由(及其内容)已经发生了改变。
基督徒将现世的欠缺不足与死后的至福相对照,或是(用柏拉图式的玄
妙说法)把影子世界的欠缺不足与真实世界中的永恒快乐相对照,而日
常的生活仅仅是真实世界的虚幻映像。而对于诸如此类的成功,浪漫主
义者都表示反对,以为它们都是庸俗的、不道德的;因为其基础,往往
是建立在对自己理想的背叛或是与敌人可耻的勾结之上。与现实主义、
世事洞明、精于算计(以及借此得到的回报——声名、成功、权力、幸
福,还有付出很高的道德代价而换取的和平)相比较,孤高自傲、唯心
主义、真心实意、动机纯粹、不畏任何困难、高贵的失败,在价值评判
上就被看得更高。这是主张英雄主义和殉难的学说,与之相反的是强调
和谐和智慧。这种主张鼓舞人心、大胆鲁莽、辉煌壮丽,但又带有不祥
之兆;而最后的这一方面特征,正是我所希望强调指出的。
创作巅峰时期的贝多芬在贫困和孤苦之中完成不朽杰作的感人形
象,此时被拿破仑的形象取而代之了,后者的艺术就是塑造国家和人
民。如果自我实现就是终极目标的话,那么通过暴力和技术来改变世
界,这本身不也是一种庄严的审美行为吗?人,有可能拥有创造性的天
赋,也有可能没有;那些信以为真并以此为自己命运(实际上也是当作
一种更高的特权)的人,将会塑造(以及驯服)另外那些持相反态度的
人。就像画家调色和作曲家谱曲一样,政治上的创作者把他的意志施加
于他自己的原材料——普通、平庸的人,他们对自身内部隐蔽的种种可
能无知无觉——之上,把他们塑造成一件精彩的艺术杰作,即一个国
家、一支军队,或者是某种伟大的政治、军事、宗教、司法的组织。如
此一来,其中也会牵涉到苦楚,不过就像音乐中的不和谐音一样,对于
整体的和谐与高效来说,它也是必不可少的。因这些伟大的创造行动而
牺牲,应该感到安慰,实际上应该说是自豪,要知道他们因此而被提升
到了一个仅仅凭借自身低劣的本性无法达到的高度。依照旧有的道德,
上述所辩护的行为也许要被称之为野蛮干涉、帝国主义,是为了某个征
服者、某个国家、某种意识形态的荣耀,或是为了证明某个民族的天
赋,而对个人进行的践踏和残害。
从这样一种主张到极端的民族主义、到法西斯主义仅仅是一步之
遥。一旦做出了如下的假设,所谓每一个个体的人都是理念和目标的独
立来源、自身就是目的的概念也就被推翻了,这些假设就是:生命应该
像一件艺术作品一样来制作,运用在绘画、音乐和语言上的规则同样也
可以运用于人,人可以当作“人类材料”来看待,是权威创作者手里可以
随心所欲锻造的弹性媒介。
这一令人恐惧的结论,跟浪漫主义的美德一样,导出于同样的一些
预设:价值被赋予了殉难牺牲、孤高自傲、正直忠信、为自己的理念而
献身等等这些品质,并在其名义之下,打破了旧有的普遍法则。部落习
俗,只是属于法兰克人和伦巴第人的东西,无论在这个部族还是其他部
族、无论是在这个人、这种文明还是过去未来的人和文明都适用的更高
的原则之前,它们都失去了效力,成为非常具有分裂性的力量。如果价
值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如果艺术中的真理(或许仅仅属于艺术
本身)在人类关系的领域中得到更为广泛的应用,那么每一个发明家都
会致力于将其发明付诸实行,每一个空想家都要按照自己的想象来改造
世界,每一个民族都要实现她自己的目标,每一种文化都要实现她自己
的价值。结果就是,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欧洲的统一将归于终
结。非理性的力量,现在凌驾于理性力量之上,因为无法批评或控诉的
东西,它们似乎比那些可以加以理性分析的东西更加引人注目;艺术、
宗教与民族主义的深邃、隐秘的源泉,恰恰因为其隐秘、模糊,无法剖
析、细查,在理智的分析之下难觅形影,它们才被当作超验、神圣和绝
对之物来捍卫和崇拜。
也许有人要对我说,与民族主义同时兴起、并作为其中一种要素的
工业制度,并非分裂因素,而是整合性的力量;商业和工业打破了国家
壁垒,实现了统一。但是从历史来看,真相并非如此。工业制度催发并
且强化了中产阶级的民族意识,致使他们起而反抗那些世界公民式的欧
洲统治精英。民族主义从工业制度中得到了滋养,但其成长并不是一定
需要工业制度。在经历了1914年,经历了希特勒、纳赛尔以及非洲觉
醒,经历了那些鲜有预见的事件(像以色列的崛起与布达佩斯的起义)
之后,还有哪个头脑健全的评论家会仍然坚持那种陈旧的论调——民族
主义只是资本主义兴起的一个副产品,它将会随着资本主义的没落而衰
弱——呢?马克思主义者不会再这么看,至少当今那些掌权者们不会这
么看,更不用说付诸实践了。那么,究竟这一具有严重错误的观点是何
时出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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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欧洲的历史就是在追求公共秩序与个人自由之间摆荡的
一种辩证的进程。对秩序的渴望,反映了人们在自然力量面前的恐惧
感;为了对抗失控状态下的混乱,对抗传统、习俗和生活规则的式微,
人们企图竖起壁垒和屏障,并且努力保存那些必需的支柱,离开了这些
支柱,人们就会堕入深渊,失去与过去的关联,也无法看清通向未来的
道路。而当制度变得过于僵化,阻碍进一步发展,秩序变成了压迫,固
步自封的时候,这种状态迟早要被生活、运动和创造的生理本能,被创
新和变化的需要打破。浪漫主义正是这样一种突破,它反抗已经变成僵
化的桎梏的那种道德和政治的结构:最终,这种结构将会腐朽,而且,
总有一天会在一个又一个国家里土崩瓦解。像所有的革命一样,浪漫主
义揭示出了新的真理,赋予人们一些他们永远不会完全丧失的洞见力,
让古代的建制重新焕发了生机,同时,它也会矫枉过正,造成扭曲,有
其暴虐之处,暴虐之下也有其牺牲品。种种扭曲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
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为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也许,要比任何其他人类社
会曾经为精神失范所付出的代价都更为沉重。
这种反叛的起源,也是大家都清楚的。大多数的日耳曼人,在黎塞
留主教和路易十四麾下军队的镇压之下,已经大丢脸面,就连北部新教
徒复兴的新文化也被其扼杀。百年之后,日耳曼人起而反抗法国人在文
化、艺术和哲学领域内的僵化统治,并借反启蒙运动之机为自己洗雪耻
辱。他们赞颂个性的、民族的和历史的东西,而不是普世与永恒;称许
天才的提升、非同寻常的事物以及蔑视一切规则与惯例的精神跃进,崇
拜英雄人物,尤其是不受约束的伟人,并且抨击那种非人性的宏大秩
序,抨击其牢不可破的种种规则,以及其明白宣称的笼罩人类一切活
动、群体、阶级、意愿的意义——后者已经是人类古典传统的特征,在
教会和世俗两方面,都已经深入了西方世界的骨髓。多样化取代了一致
性;灵光闪现取代了试验性的规则和传统;无穷无尽和无边无际取代了
尺度、清晰和逻辑的结构;注重精神生活,及其在音乐上的表达;崇拜
黑夜以及非理性——这是野性的日耳曼精神的贡献,它宛如一阵清风,
吹进了法兰西制度下死气沉沉的牢笼。深感耻辱的日耳曼人在19世纪对
于法兰西思想和品味的那种僵化的、等级分明的唯理论的陈词滥调的伟
大反叛,一开始,对艺术以及艺术思想、宗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
有个人的道德,都有注入活力的提升作用。此后,感性的潮汐越出了它
的堤岸,在相邻的政治、社会生活领域内泛滥,产生了(确切地说是)
破坏性的后果。一切坚持到底的做法,都被人们看作要比和平协商、中
途停顿更有价值;过激、冲突、战争,同样成为荣耀。
在人类思想与行动的历史上,很少有什么东西能比富有想象力的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