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和谐美满,还有什么样的代价可以说太高呢?为了制作这样一个煎
蛋,肯定是打破多少鸡蛋都无所谓了——这就是列宁、托洛茨基等的信
念,我所知道的波尔布特更是如此。既然我知道的是通向社会问题的最
后解决的、唯一正确的道路,那么我就知道怎么来驾驶人类这辆大篷
车;而且,为了到达目的地,既然你不懂我所知道的东西,你就不应该
有选择的自由,哪怕是最低限度的也不行。你断定某一种政策会让你更
幸福,更自由,或者给你呼吸的空间,但是我知道你是错误的,我知道
你需要的是什么以及所有人需要的是什么;而且,如果遇到了因为无知
或者因为恶意而做出的抵制,那就必须坚决打击,为了数亿人的永远幸
福,成百上千人的毁灭也许是必需的。我们能有什么选择呢?谁会拥有
知识,却又心甘情愿地把他们自己牺牲掉呢?
有些武装起来的先知谋求解放全人类,有些只是解放他们自己的种
族,因为他们有更高贵的品质,不过无论哪一种情况,无数人在战争和
革命中遭到屠杀都是人们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必须付出的代价;汽油
弹、古拉格、种族灭绝,这些穷凶极恶的东西,让20世纪在人类历史上
被牢记。如果你解放全人类的愿望是真诚的话,你必须要硬起心肠,不
要计算付出的代价。
早在一个多世纪之前,激进的俄罗斯思想家赫尔岑,就对上述观念
给出了答案。在他的《彼岸书》——它实际上是1848年革命的讣闻——
中,赫尔岑说,在他的时代,一种新的人类献祭的形式已经出现了,活
生生的人被摆上了抽象物(比如国家、教会、政党、阶级、进步、历史
的力量)的祭坛。在赫尔岑的时代,还有我们这个时代,这些抽象物全
都是人们乞灵祈求的对象:如果它们要求屠杀活人,它们肯定能得到满
足。以下是赫尔岑的原话:
如果进步是我们的目标,那我们是在为谁辛苦呢?谁是这位摩
洛神 14 ,因为那些辛苦工作的人接近了他,就不再奖赏他们,反而
退后,远离他们;为了安慰那些疲惫而认命的大众,而呼喊“向赴
死的人致敬”(morituri te salutant),也只不过是一种……嘲弄性的
答案:在他们死后,大地上的一切都将变得美好起来。难道你真的
希望谴责那些活下来的人们,判罚他们去做可怜的纤夫……那样悲
惨的角色,膝盖埋在泥里,拖曳一艘……旗帜上写着“未来的进
步”的……驳船吗?……一个无限遥远的目标,就不是目标了,只
是……一个欺骗;目标应该是离得比较近的,起码应该像是工人的
工资,或者是劳动时的快乐。
有一件事是我们可以确认的,就是牺牲的事实,有些人濒临死亡,
有些人已经死了。然而,他们为之而献身的理想,却仍未实现。鸡蛋已
经打破了,打破鸡蛋的习惯也养成了,但是那煎蛋还没有见到呢。如果
人民的处境过于凄惨,为了实现短期的目标,而牺牲人和进行高压,也
许这样的措施并不为过。但是,无论是现在,还是其他任何时候,为了
遥远目标而制造大屠杀,却只是一个让人付出沉重代价的、残酷的玩
笑。
6
如果实现最终和谐的可能性,这一古老的持久不断的信念,只是一
种谬误,而我前面提到的那些思想家(马基雅维利、维柯、赫尔德、赫
尔岑)的立场确有合理之处的话;而且,如果我们允许至善也有冲突,
尽管有些可以和谐并存,有些却不能——简言之,无论是原则上,还是
实践中,一个人都不可能拥有一切;抑或,如果人的创造力所倚赖的是
各种各样相互排斥的选择的话:那么,就像车尔尼雪夫斯基和列宁所追
问的,“怎么办”呢?在这么多可能性之间,我们该如何取舍?我们为了
什么去牺牲,牺牲什么,又该牺牲多少呢?我认为,明确的答案是找不
到的。不过,冲突即便不能避免,却有可能缓和。各种意见可以平衡、
折衷:在具体情况下,并不是每一种意见都有同等的力量,这些讲自
由,那些谈平等;有的持尖锐的道德谴责,有的说要理解某种具体的人
类处境;有的要完全发挥法律的威力,有的主张保留赦免权;然而,让
饥者有食、寒者有衣、病者得治、无家可归者有避难的居所,这些事情
虽然不是最终的、绝对的,但是应该优先考虑。
最起码的公共义务,就是要避免极端的痛苦。革命、战争、暗杀,
这些极端的手段在人绝望的境地之下,也许是可以采取的。但是,历史
经验告诉我们,它们产生的后果从来都是难以预料的;这种行动能否带
来改进,是无法保证的,甚至有时连可靠一点的把握都没有。在个人生
活中或制定公共政策时,我们的极端行动可能会冒风险,但是我们始终
应该意识到——永远也不要忘记——我们也许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而
且,这种手段的后果必然总是让无辜的人遭受本来可以避免的伤害。因
此,我们不得不参与所谓的公平交易(trade-offs)规则;在具体情况
下,种种规则、价值和原则,彼此之间都不得不做各种程度的相互让
步。功利主义的解决办法有时候是错误的,不过,我猜想,多数情况下
还是有用的。最值得采纳的办法,可以视为一条基本原则的,就是维持
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以此来防止陷入绝境,或者是做出褊狭的选择——
这是对一个文明社会的基本要求;在我们有限的知识领域之内,依据我
们对于个人和社会的不够完整的理解,这个基本要求值得我们始终努
力。此时保持一点谦卑,是很有必要的。
看起来,这个答案或许过于平淡,不是充满理想的年轻人所希望的
那一种答案——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将去战斗和受苦,以争取一个崭
新的、更加高贵的社会。当然,我们没有必要过分渲染各种价值的冲突
——对于对与错、善与恶的区分,在漫长的时间历程中,不同社会的人
们早已有过大量的广泛的共识。当然,不同的传统、看法、态度或有合
情合理的差异;人的需求无穷尽,然而基本的原则可以超越其上。具体
情境就意味着所有的一切。没有躲避的余地,我们必须有所决断,有时
候,道德风险就是不能避免的。我们可以努力做到的,就是不忽视任何
相关的因素;我们所寻求实现的目的,应该视为生活整体之中的构成因
素,我们的决定可能会提升它,也可能会毁灭它。
然而,归根结底,这并不纯粹是一个主观判断的问题:在人类历史
上,在不同的社会中,大多数的人普遍持有某些价值——无论它们是否
彼此冲突,其中,某个社会的某个人,属于不同生活方式中的一种。普
遍的价值即便不多,最低限度总是有的,没有它,人类社会就无法生
存。今天,很少会有人为了追求快乐、利益,甚至是政治的优良,去为
奴隶制、杀人祭神、纳粹的燃烧弹或者肉体的刑讯辩护;不会再像法国
和俄国革命时所主张的那样,赞同子女有公开抨击其父母的责任;更不
会认可冷酷无情的杀戮。在这一问题上妥协,是没有正当理由的。然
而,另一方面,我并不认为,追求完美状态是结束流血的药方,即便这
是理想主义者一腔赤诚的愿望。过去的伦理学家,再没有比康德更为严
谨的了,但是他就曾在启蒙的时刻讲过,“人性这根曲木,绝然造不出
任何笔直的东西”。教条化地信奉某些方案,强迫人们穿上统一的制
服,如此做法几乎总是会导向不人道的结果。我们可以做到的,只能是
那些我们能做的事;不过,我们必定能做到,无论困难有多大。
当然,在社会或者政治方面,总会有冲突发生;由于绝对的价值之
间必然会有矛盾,这就使得冲突在所难免。然而,我相信,通过促成和
保持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状态,这些冲突可以降低到最小;这种不稳定的
平衡会不断遭到威胁,也不断需要修复——而这一点,我再重复一遍,
恰恰就是文明社会的前提,是合乎道德的行为,否则,我们人类就必定
会不知所终了。你是不是要说,这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有点太灰暗了?这
种做法,不能像那些鼓舞人心的领导人所做的那样,称之为英勇的行
为?不过,假如这种看法之中还有一些真理的话,也许就足够了。我们
这个时代的一位杰出的美国哲学家,曾经讲过这样一句话:“并没有一
种先验的理由,可以据以假定:真理,当它被发现的时候,将必然证明
是有趣的。”
15 只要它是真理,或者,甚至只是近似于真理,就已经足
够了;因而,我并不因为提出了这样一种看法而感到抱歉。托尔斯泰在
我前面提到的小说《战争与和平》中说过,真理,是整个世界中最为美
好的东西。我并不知道,在伦理学的领域内,是否也是如此;不过,对
我来说,我们大多数人甘愿去信奉的东西没有被过于轻率地忽略掉,差
不多就足够了。
二 乌托邦观念在西方的衰落
完美社会的理念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梦想。或许是由于现实中有种种
弊病,让人们想象假如没有了这些问题,世界将会怎样。亦即设想某种
理想的状态,那儿没有痛苦和饥饿,也没有危险、贫困和恐惧,不会辛
苦劳作、终日惶惶;或许,乌托邦是有人刻意虚构的讽世之作,目的在
于批评现实的世界,谴责那些当权者或者那些过于温顺的被统治者;也
有可能,乌托邦只是群体的幻想,纯粹是诗性想象的演示而已。
大致说来,西方世界的乌托邦都包含一些同样的因素:一个处于纯
粹和谐状态的社会,那里所有的成员都和平相处,彼此互爱,免于皮肉
之苦,远离任何欲望,也不用担惊受怕,没有低贱的劳作,没有妒忌和
失落,不会受到不公正的或者暴力的对待,生活永恒不变,阳光普照,
气候温和,人们生活在无限丰饶的大自然之中。大多数(也许是所有
的)乌托邦有一个重要特征:它们都是静止不变的。什么都不会变动,
因为它们已臻完美之境——不需要创新或者改变;人们的一切自然需要
都已经得到了满足,当然没有人会想要改变这样一种状况。
这种想法基于一种假设,亦即人都有固定不变的特性,都有某种普
遍的、共同的、永恒的目标。一旦达到了这些目标,人性也就彻底实现
了。正是这种普遍实现的观念,预先假定了人类要寻求共同的终极目
标,无论何时何地,都别无二致。如若不然,乌托邦不能成其为乌托
邦,那么,完美社会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了。
多数乌托邦都会追溯到遥远的过去: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黄金时
代。所以,荷马讲到了快乐的费阿刻斯人 16 ;还有清白无辜的埃塞俄比
亚人,宙斯喜欢跟他们住在一起;还有幸福小岛上的歌声 17 。赫西俄德
也提到曾经有一个黄金时代,此后接下来的时代越来越糟糕,延续到他
所生活的时期,就糟糕透顶了。在《会饮篇》(Symposium)中,柏拉
图曾经谈到,在一个遥远而又快乐的过去,人类一度是圆形的,后来分
成了两半,从此以后,每一半为了恢复圆形、不留缺憾而一直在寻找他
的另一半。他也提到过亚特兰蒂斯的幸福生活,不过那里因为某种自然
的灾难已经永远消失了。维吉尔讲述过萨杜恩王国(Saturnia regna),
那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希腊文《圣经》里提到了一个地上的乐园,上
帝创造的亚当和夏娃在那里过着清白、快乐、平静的生活(——这种情
况也许永远不会再现了),后来由于人背叛了他的造物主,酿成了不幸
的结局。上个世纪的诗人丁尼生也讲到一处王国,那里“没有冰雹雨
雪,也从来不会狂风呼啸”,由此可见这是一个持久不断的传统,可以
一直回溯到荷马时代的梦想——和煦的阳光永远普照着一个平静无风的
世界。
有些诗人相信黄金时代已是不再复返的过去。而还有一些思想家相
信,黄金时代仍然会再次到来。犹太先知以赛亚告诉我们:到世界末
日,人们将会化剑为犁,民族之间不再刀剑相向,他们将不知道战争为
何物……狼与骆驼共处,豹和小山羊同卧……沙漠将焕发生机,繁花似
锦……忧伤与哀痛都将无影无踪。与此相似,圣保罗也谈到了这样一个
世界,那里不分犹太人与希腊人,不分男人与女人,也不分约束与自
由。所有人都平等地、充分地沐浴着上帝的光辉。
所有这些世界,无论它们被设想为人间的乐园,还是超越阴间的某
处所在,其共通之处是都展现为一种静止不变的完美状态。人性于此最
终得以彻底实现,一切都是静止的、不变的、永恒的。
这种理念可能采取不同的社会和政治形式,既有专制的,也有民主
的。在柏拉图的共和国里,它是一种由三个阶级构成的严格的、统一的
等级制。其基础是这样一个前提:人性分为三种类型,每一种都可以完
全实现,并且共同组成一个彼此相关的和谐整体。斯多葛派的芝诺构想
了一个无政府的社会,所有理性的生物均生活在完全的和平、平等与幸
福之中,且不需仰仗制度之赐。如果人是理性的,他们就不需要被控
制;理性的生物不需要政府、货币、法庭,以及任何有组织的制度化的
生活。在完美的社会中,男人和女人穿着同样的服装,而且“有相同的
口味”。假如他们是理性的,他们所愿望的一切也必然是合理的,因而
有可能完全融洽地转变成现实。芝诺是第一个乌托邦式无政府主义者,
他所开创的这一古老传统在我们这个时代突然地——有时甚至是爆发式
地——流行开来。
希腊世界在城邦时代之后出现了许多乌托邦,这是衰弱的最初征
兆。在阿里斯托芬悲观的乌托邦之后,紧接着又出现了色奥庞波关于一
个完美社会的计划。还有欧赫迈罗斯的乌托邦:幸福的人们生活在阿拉
伯海中的岛屿上,那儿没有野兽,没有冬天和春天,永远是温暖柔和的
夏季,树上的果实直接掉到人们的嘴里,根本不需要劳动。这些人生活
在海岛上一个永远美满的国度里,大海把它和丑恶、混乱的大陆隔开,
而那些大陆上的人是愚蠢、不义而又可怜的。
也许曾经有过把这种乌托邦付诸实践的尝试。芝诺的门徒、来自库
米的伯劳修斯(Blossius of Cumae),一个罗马的斯多葛主义者,可能
就宣扬过或许源自早期的共产主义者亚姆布鲁斯的社会平等论。他被控
主张共产主义,鼓动反抗罗马统治的叛乱,被元老院委员会正式审查,
实际上是“刑讯拷问”,他们指责他传播颠覆思想——这和美国的麦卡锡
式审查没什么两样。伯劳修斯、阿里斯托尼库斯和盖约·格拉古都被指
控,结果格拉古一家被处以死刑。不过,这些政治事件只是顺便提一
下,跟我要说的主题关系不大。在中世纪,乌托邦思想曾经有过明显的
消退,原因或许是根据基督教的信仰,人是无法依靠自身独立的奋斗而
达到圆满的,只有神的恩宠才能拯救人;而且当他还在人间,是生来就
有原罪的创造物时,救赎就不会降临。没有人能够在烦恼的人世间建立
一个永恒的居留地,因为我们都是人间的过客,都要争取进入尘世之外
的天国。
在所有的乌托邦思想中,无论是基督徒的,还是普通人的,都贯穿
了一个恒定的主题:过去曾经有过一个完美的状态,后来发生了某种巨
大的灾难:在《圣经》里是背叛之罪——意外地吃掉了禁果;或者是大
洪水;或者是来了一些贪玩的巨人,搅乱了整个世界;抑或是人们自作
主张修建巴别塔而遭到了惩罚。在希腊神话中,完美状态同样也是被某
种灾难所破坏的,比如普罗米修斯的故事,或者丢卡利翁和皮拉夫妇的
故事,又或者是潘多拉盒子的故事——太古的统一被打破了,此后的人
类历史就持续不断地尝试结束这种分裂状态,恢复平静,如此一来,完
美的状态还有可能再次出现。也许人类的愚昧、邪恶或怯懦会阻碍圆满
的实现;也许神不会同意让我们实现圆满;但是,我们的生活——尤其
是在诺斯替教派的思想以及神秘主义者的观念里——就是被设想为要把
那些属于完美整体的破裂碎片组合到一起的一种苦苦挣扎的追求。宇宙
是从完美的整体开始的,或许它也终将复归于一体。这是一种持续存在
的观念,它自始至终贯穿了欧洲的思想进程;它是一切古老乌托邦的基
础,并且深刻地影响了西方的形而上学、伦理学和政治学思想。在这种
意义上,乌托邦主义——破碎的整体及其复原的概念——在整个西方思
想中是一条核心线索。正因为如此,尝试着揭示出几条似乎是奠定乌托
邦主义之基础的重要假设或许不无裨益。
让我以三个命题的形式来试作说明,在我看来,这就是西方政治思
想的核心传统所栖身的一条三腿凳。我也担心这样说会过分简化,不过
一份纲要毕竟不同于一本著作,而且过度简化并不总是歪曲真相,往往
也会有助于明确议题——我也仅仅如此希望。第一个命题是:对所有真
正的命题来说,只能有一个正确的答案,其他所有答案都是错的。如果
没有正确的答案,那么这个问题就不是真正的问题。至少在原则上,任
何真正的问题都是可以回答的,而且,正确的答案只能有一个。任何一
个问题,假设它是清楚地提出来的,就不可能有两个既不相同而又同时
正确的答案。正确答案的根据一定是真实的;而其他所有可能的答案必
定都是谬误的体现,或者是以谬误为基础,谬误的表现多种多样。这就
是第一个基本预设。
其次,第二个命题是,假定找出这些正确答案的方法一定存在。是
否有人知道,或者实际上有无可能知道这一方法的可能,则是另外一个
问题;假如构建方法的程序是正确的话,至少在原则上它必定是可以被
认识的。
第三个预设,在这里也许至关重要,亦即所有正确的答案必定是毫
无例外地彼此相容。它的依据是一条简单的逻辑真理:一个真理不可能
和另一个真理相矛盾;一切正确的答案都体现或依据于真理;进而,正
确的答案,无论它解答的是有关世界实然的问题,还是人应该做什么的
问题,或者是人应该是什么的问题——换句话说,即无论它们回答的问
题有关事实还是有关价值(对于那些相信第三条命题的思想者来说,价
值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事实问题)——永远都不可能互相矛盾。最
终,这些真理将在一个单一的、系统的、彼此联系的整体中合乎逻辑地
相互关联。它们会毫无例外地相互保持一致,也就是说,它们会形成一
个和谐的整体,因而,当你已经发现了人类生活中所有关键问题的正确
答案,并且把它们归结在一起,结果就会成为导向一种完美生活——或
者毋宁说就是完美生活本身——所必需的全部知识的一种方案。
也许世俗的人无缘获得这些知识。关于这一点,可能有很多种理
由。有些基督教思想家坚持认为,是原罪使得人不能获得这些知识。或
许在原罪之前的伊甸园里,我们曾经沐浴在这些真理光芒的照耀之下,
但后来由于我们吃了知识之树的果实,这种光芒也就离开了我们;作为
对我们的责罚,在世俗生活中的知识将注定是不完整的。也许我们终有
一天会全部认识这些知识,或许是生前,或许是死后。但是人们也许永
远都不可能认识它:他们的精神过于软弱,抑或,不可征服的大自然造
成的障碍过于强大,因而难以认识它。或许只有天使,只有上帝,才有
认识它的可能;或者,如果不谈上帝的话,要表达这种信念必须这么
说:从根本上说,这些知识是可以获取的,即便没有人得到过或者有过
得到的可能。因为在原则上,答案必须是可以认识的;若非如此,问题
就不是真实的;说一个在原则上可以认识的问题并不等于理解了它是哪
一种问题——因为理解问题的本质就是认识到哪一种答案可能是它正确
的解答,而不论我们的认识是对还是错;所以,可能答案的所在范围就
是可以设想的;而且,在这一范围之中会有一个答案可能是正确的。否
则,对于这一类理性主义思想家来说,理性的思考就会以不解之谜而告
终了。而如果恰恰是因为理性之本质而排除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那
么随之而来的结论就是:一切可能问题的正确答案加在一起(或许是无
限多),就构成了完美的知识。
下面让我来继续这一讨论。除非我们能够想象什么是完美的,否则
我们就无法理解不完美意味着什么,这一点是可以断定的。我们可以
说,假如我们抱怨人世的状况太糟糕,比如通过指出冲突、悲惨、残
忍、邪恶这些“人类的不幸、愚昧和罪恶”,或者简单地说,假如我们断
定我们的状况不够完美,那么这一看法只有在与更完美的世界的比较
中,才算是明智的;正是通过比较二者之间的差距,我们才能判断我们
的世界落后到何种程度。但缺点儿什么呢?这种认为有所欠缺的观念也
就意味着完美社会的观念。我认为,这一点正是乌托邦思想的基础,其
实很多西方思想一般也是以此为基础的;实际上,它也许就是自毕达哥
拉斯和柏拉图以来的西方思想的核心。
就这一点来说,也许有人要问,假若如此,那么答案在哪里呢?也
就是说,谁有这样的权威,可以给我们指示理论和实践的正确路径呢?
关于这一点(正如我们所预料的),在西方几乎没有一致的看法。有人
说,真正的答案要到神圣的文本中去寻找,这些文本可能是出自受神灵
启示的先知或者教士们,他们也是这些文本的权威诠释者。也有人否认
启示、惯例或传统的有效性,他们说只有精确的自然知识才会产生真正
的答案——通过受控的观察、实验,运用逻辑的、数学的方法,来获取
答案。大自然并非神庙,而是一个实验室,任何假设都是可检验的,其
方法是任何理性的生物都能学习、应用,并可交流与检查的;他们断
定,科学或许不能解答我们有意提出的所有问题,不过,它无法解答的
问题,别的办法也不能回答——科学就是我们已有的或者将会拥有的唯
一值得信赖的工具。此外,也有人说,只有专家才知道答案:他们具有
神秘的直觉或形而上的洞见,拥有推理的能力或者科学的技能;或者他
们是一些被赋予自然智慧的人,亦即哲人,智力超凡的人。然而,也有
人否认这种说法,认为多数重要的真理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的:每一个人
返观本心,返观自己的灵魂,就可以理解他自身及其处身的自然,能够
知道应该如何生活、应该做什么,前提是他还没有被其他人的有害影响
所蒙蔽——那些人的本性已经被糟糕的制度引入了歧途。这也就是卢梭
想要说的话:真理在那些居住在烂熟的城市里的腐化市民之观念和行为
中是找不到的,而在一个朴素的农民或者一个天真儿童的纯洁心灵中倒
更有发现的可能——托尔斯泰实际上是重复了这一说法;而且,尽管已
有弗洛伊德及其后学的著作,这种观点时至今日仍有信服者。
从希腊和犹太——基督徒传统来看,在自觉沉思真正知识的来源这
一问题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哪一种观点没有被热情地坚持和教条地认定
过。既然认准了人类的救赎取决于正确地回答这些问题——这些在人类
生活中最折磨人的、最关键的议题,那么,因为它们之间的意见分歧而
导致严重的冲突和流血战争,也就不足为怪了。我想指出的一点是,各
方均假定了这些问题可以回答。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普遍持有这样一种信
念:可以说,这些答案就是隐藏至深的宝藏,而问题在于如何找出通达
宝藏的途径。或者,换一个比喻,人类已经像是拼板玩具的各块碎片
了,如果你能将其组合在一起,它们就会形成一个完美的整体,而这正
是追求真、善与幸福的目标。我想,这一点是许多西方思想的一个共同
的假设。
在15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迅速传播的乌托邦观念,正是以上述信
念为基础的;当时是希腊、罗马的古典著作被重新发现的时期,人们认
为它们体现了在中世纪的漫漫长夜中被人所遗忘,或者是被基督教信仰
时代的僧侣迷信所压倒或歪曲的真理。作为新学问(the New
Learning)之基础的是这样一种信念:知识,并且只有知识,亦即被解
放了的人类精神,才能够拯救我们。反过来,这种观念又是以一切理性
主义者的最基本的命题,亦即德性即知识为依据的;这一命题由苏格拉
底提出,又经柏拉图及其最杰出的学生亚里士多德,还有古希腊重要的
苏格拉底学派之手得到了发展。知识的范式,对柏拉图来说,其特征是
几何学的,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是生物学的;而对文艺复兴时期众多的
思想家来说,或者是新柏拉图式的、神秘的,抑或是直觉的或数学的,
有机的或机械的,但是他们全都不会怀疑,只有知识才能提供精神、道
德和政治方面的拯救。我认为,可以作如下假定:如果说人有共同的本
性的话,这一本性必定会有一个目的。只有当一个人了解了他真正的愿
望之后,他作为人的本性才得以充分地实现。假如一个人能够发现,这
个世界上存在些什么,及其与他自己的联系,而他本身又是什么——不
管他是借助什么方法,通过何种流行的或传统的认识途径,来揭示这一
点——那么,他将会认识到,使他自身完满的是什么,换言之,就是使
他变得幸福、正义、美善、智慧的是什么。即使认识到了把人从谬误和
虚幻中解救出来的是什么,而且真正理解了作为一种有灵有肉的存在应
该自觉追求的一切,然而,除了此种认识和理解之外,却不采取相应的
行动,那么这并非正确思维,而是不合乎理性的,或者说心智不是那么
非常健全。已经知道了怎样达成你的目的,却不努力去付诸实践,最终
只能说你并没有真正理解你的目的。理解就是行动:可以确定地说,这
些早期的思想家们有关理论与实践相统一的想法已经为卡尔·马克思埋
下了伏笔。
知识(Knowledge),这一西方思想中的核心传统,并不意味着仅
仅是描述宇宙中有些什么,还有作为其中的一部分或者局部内容的、与
之不可分离的对于价值的认识;换句话说,就是怎样去生活,应该做什
么,哪一种生活形式是最好的、价值最大的,以及理由何在。根据“德
性即知识”这一原理,人们要惩罚罪犯,是因为他们犯了错误:他们弄
错了有益于他们的究竟是什么。假如他们真正认识到使他们受益的是什
么,就不会做这些破坏性的事情了——这些行为最终将会伤害行动者本
身,抑制他作为一个人的真正目的的实现,也使得他的才能和能力的正
常发展受到阻碍。犯罪、丑恶、瑕疵、悲惨,种种表现都是因为人们的
无知、幼稚或糊涂。这种无知可能会被那些企图蒙蔽别人以取得统治权
的邪恶的家伙所利用,而到最后,可能连他们自己也会——往往也有相
反的情况出现——被自己的宣传所欺骗。
“德性即知识”意味着,假如你知道了什么对人来说是美好的,你如
果还是一个理性的生命的话,你就不会放弃它,而去选择其他的生活方
式;通过它,一切的向往、心愿、祈愿和渴望都将圆满实现——这也就
是我们称之为“希望”的东西的含义所在。分辨实在与表象,区分何者将
使得一个人真正获得圆满,而何者仅仅是表面上如此承诺,这就是知
识,而且,唯有它才能拯救人。正是这一宏大的柏拉图式的假设——有
时是以施洗了的基督教形式出现的——推动了文艺复兴时期那些宏伟的
乌托邦观念,像莫尔的奇思妙想,培根的新大西岛,康帕内拉的太阳
城,以及其他许多种17世纪的基督教乌托邦(其中最著名的是费奈隆
[Fénelon]的乌托邦)。对理性方法的绝对信仰以及对乌托邦著述的迷
信,是在古典时代的雅典、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18世纪的法国以及
此后两百年,等等,这些文化发展的相似阶段都有过的两个特征,甚至
现在也并不比稍近和遥远的过去有所减退。即使是那些早期旅行者的游
记——过去曾被认为是开阔了人们的眼界,使之认识到人性之错综复
杂,从而打击了人类的需求也可以整齐划一、随之可以用一个唯一的、
最终的药方治愈人类一切病痛的信念——现在似乎经常产生相反的效
果。例如,在美洲森林中发现的处在原始状态的人就被用来作为一种基
本的人性的证据,即所谓的自然人,有自然的需求,如果不是因为被文
明、被这些人为的制度所污染,这种自然人本来将会随处可见;究其原
因,都是由于那些教士、王公或者其他追逐权力的家伙的荒谬或邪恶而
造成的,他们对容易上当受骗的大众施以居心叵测的阴谋诡计,以便巩
固他们的统治、剥削大众的劳动。高贵的野蛮人的概念属于一个未被玷
污的纯洁人性的神话;根据这一神话,人性原本天真无邪,和周围环境
和平共处,自我满足,只是由于接触到堕落的西方城市文化中的恶习,
这种状态才遭到破坏。在某个地方,某个真实的或者想象的社会里,人
们生活在自然状态之中,而且所有人都应回归到这种自然状态——这一
观念正是原始主义者(Primitivist,又称尚古主义)的理论核心;过去
一百年里,在各种无政府主义者和民粹主义者的运动里,可以发现这一
观念形形色色的变体,它曾经对马克思主义以及各种各样有激进的或革
命的目标的青年运动产生过深刻影响。
我已经说过,对于所有这些观点和运动来说,其中共有的教条是这
样一种观念:存在某些普遍的真理,它对无论何时何地的所有人都是真
实的,而且这些真理就体现在普遍的法则之中,比如在斯多葛派、中世
纪的教会以及文艺复兴时期法学家们的自然法中,挑战这些法则的话,
只会导致恶行、惨剧,造成混乱。的确,这一观念也遭到过质疑,像古
希腊的某些智者和怀疑论者,以及普罗泰戈拉,还有希庇阿斯、卡尔涅
亚德、皮浪、塞克斯都·恩披里克,以及后来的蒙田和17世纪的怀疑主
义者,尤其是孟德斯鸠,他认为,不同环境和气候之下有不同的传统和
习俗的人,适合不同的生活方式。不过,这还需要加以区分。的确,被
亚里士多德引述过的一个智者曾经说过,“火在这里和在波斯一样是在
燃烧,不过,我们每个人看到它,所想的却是不同的东西”;而且,孟
德斯鸠也认为,一个人在寒冷的气候下就应该穿暖和的衣服,而热的时
候就该穿薄的衣服,波斯人的习俗并不适合巴黎人的生活习惯。然而,
这样一种对多样性的诉求所导致的结果是,为了实现类似的目标,在不
同的环境中选择不同的方式是最有效的。甚至连最著名的怀疑论者大卫
·休谟也是这么认为的。所有这些持怀疑态度的人都不会否认这一点:
人类追求的核心目标(即便它们或许并非是先验确立的)是普遍的、统
一的,比如,所有人都需要食物、饮料、居所和安全感;所有人都希望
生儿育女;所有人都需要社会交往、正义公平和一定程度的自由,还要
有自我表达的途径,如此等等。通向这些目标的途径,也许会有国与国
之间、时代跟时代之间的差异,而无论它们在原则上是否可以改变,这
些目标本身并不会发生变化;因为古代和现代的社会乌托邦二者有高度
的家族相似性,对此我们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马基雅维利对上述假设的抨击的确是非常沉重的。他对这一问题表
示了怀疑:是否有可能,哪怕只是在原则上,将一种基督徒的生活观
(其中包含了自我牺牲和谦恭)和建立并且维持一个强有力的、辉煌的
共和国的可能性结合在一起呢?对于共和国的统治者和公民来说,他们
需要的不是谦恭或自我牺牲,而是勇敢、活力和自信等等这些世俗的美
德;就统治者而言,他需要有冷漠无情、肆无忌惮的品质,能够以所谓
的“为了国家需要”的名义,采取残酷的行动。马基雅维利并没有推演出
这种理念冲突的全部意涵,他毕竟不是一个职业的哲学家,不过,他所
说的话已经让四个半世纪以来的部分读者深感不安了。但无论如何,一
般认为,他所开启的议题可能是被严重忽视了。他的作品被宣称违反了
道德,并遭到教会的谴责,而那些在其领域中代表西方思想主流的伦理
学家和政治思想家们也都没有完全严肃地对待这些著作。
我想,在某种程度上,马基雅维利确实有其影响:对霍布斯,对卢
梭,对费希特和黑格尔,还有,可以肯定地说,对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
——他不惮于允许那些公开反驳他自己观点的言论出版行世;受其影响
最明显的,是尼采以及那些被尼采影响的人。不过,总的说来,马基雅
维利最扰人不安的一条假设,大部分人却平静地忽略了,亦即某些美德
与另外一些(甚至更多的)理念是不能相容的。这一观念违反了我前面
强调过的那个命题,对一切严肃的问题来说,所有真正的答案都必须是
相容的。似乎没有人紧抓住这一问题不放:对于那些道德或者政治问题
来说,根据其出发的前提条件,基督徒的答案和世俗的答案有无可能是
同样有效的?而且,这些不同的前提也不能被证明有错误,而仅仅是互
不相容的;并没有什么唯一的超越一切的标准或规范,可以让人在这些
完全独立的道德之间作出取舍,或者是调和彼此。这就让那些相信自己
应该做一个基督徒而希望把属于恺撒的归恺撒的人感到有些不安了。在
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之间,或者在政治和道德之间,从来不曾严格地划
界。两方面都宣称自己拥有太多的地盘。这一问题曾经是、而且也只能
是一个恼人的问题,而且,尽管在这些情况下经常会发生上述问题,但
没有人会非常认真地对待它。
对于前述的这些假设,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提出质疑。我再次强
调,这些假设属于自然法则,亦即人性有一种静止的、不变的本质,其
目的永恒不变,对一切时间和地点的所有人都普遍一致,而且,那些掌
握了某种适当知识的人将会认识这种人性,甚至还可以圆满实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