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者的同一性是具有深刻的原创性的想法。也许在柏拉图的《泰阿泰德
篇》里一个著名的比喻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一关键概念的萌芽,迈斯特
引用过这句话。它说,语言被讲出来,是作为“灵魂和自己的对话”。 162
不过,只是这么说的话,也没有什么用。霍布斯显然自己重新发现了这
一真理;它也相当接近维柯思想体系的核心,我们知道,迈斯特很熟悉
维柯。 163
在语言起源的问题上,迈斯特很得意自己推翻了18世纪的有关推
测。他说,卢梭对于人在一开始如何能够使用词语深感惊奇,而无所不
知的孔狄亚克不仅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还知道其他所有问题,他声
称:很显然,语言的发生,是劳动分工的结果。因此,有一代人会说
BA,另一代人增加了BE;亚述人发明了主格,而米提亚人发明了所有
格。 164 对极端缺乏历史感的某些更为盲信的法国哲人,这一反讽非常
恰当;在迈斯特的其他理论里,并没有出现过类似的论证。因为语词就
是我们的祖先对于外部世界的记录,以及他们自己的思想、感情和观点
的反映,它们也体现了我们祖先的有意和无意的智慧,这些智慧来源于
上帝,并形成他们的经验。因此,古代的、传统的文本,尤其是那些包
含在经典著作中的文本,表达的是人类的远古的智慧,而且是随着事态
的变化而不断调适和丰富的智慧;它们是极其珍贵的富矿,如果你有专
门的知识,有热情和耐心,可以从那里提取出许多隐藏的黄金。由于中
世纪的哲学解读经典文本的办法过于牵强,而且想要从中寻求隐蔽的意
义,因此遭到了轻视。不过,对迈斯特而言——跟维柯以及德国的浪漫
主义者一样——语言并不是人们的一种发明,它是对于隐蔽的知识的钻
研,是对于人类的(或者至少是基督徒的)集体无意识的一种心理分
析。伟大的、隐蔽的宝藏,唯有在黑暗之中才能找到。因此,百科全书
派所要求的净化,在他看来,就等于要把语词中所有可能是深奥、丰富
的东西统统蒸发掉;这样一来,就清除了语词的优点,脱去了它们的意
义。当然,你也可以在占星学和炼金术中举出类似的例子,不过,这不
会引起迈斯特的惊奇,他对自然科学的方法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有
奇思妙想的斯韦登伯格 165 ,还有对于自然现象的神秘主义解释。迈斯
特会对如下看法表示赞同,其欣悦之情不会亚于他同时代的威廉·布莱
克 166 :在那些神秘科学里面,比在现代化学或物理学的手册里面,能
够发现更多深奥的智慧。此外,神圣典籍的政治价值,给予再高评价也
不为过。 167
既然思想就是语言,其中铭记了一个人或一个教会的最古老的历史
记忆,那么,语言用法的改革,就是试图破坏那些最神圣、最英明和最
权威者的力量和影响。当然,孔多塞想过,要是能有一种世界语的话,
一切民族的受教育者之间就可以更加轻松地交流。因为,这样一种语言
可以“净化”若干时代积累的迷信和偏见,进而,躲在神学或形而上学名
义之下的——孔多塞这么看——那些错误观念也就失去了生长的土壤。
但是,迈斯特问到,这些偏见和迷信又是什么呢?我们可以马上猜出他
的答案:它们就是那些坚定的信仰,其根源神秘莫测,其力量无法用理
性来解释;它们是那些经受了时间和经验的考验,铭记了各个时代的英
明睿智的古老信仰和概念;抛弃它们的话,就等于是身处在一步走错就
会灭亡的危险境地却失去了方向。而且,最好的(因为它是离现代最远
的)、最丰硕的语言,就是教会的语言,以及伟大的古罗马的语言。伟
大的古罗马有人类已知的最好的政府。罗马人的语言以及中世纪的语言
应该受到欢迎,其理由就跟边沁拒绝并且谴责它们的理由一模一样:就
因为它们不够清晰,不便于科学的应用,就因为语词本身还带有那段古
老的过去、人类历史上的黑暗和苦难时代的隐晦难解的权威性——唯有
借此权威才能得到救赎。拉丁文自身就足以保证其准确无误;而拉丁语
词有其特殊的局限,它们排斥现代性,这一点对如下一点来说是关键
的: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只不过是重申了一个至关紧要的主题,亦即
要控制人的话,关键是控制语言;尽管在他书里面的精英们——其目的
与迈斯特的多少有些不同——选择的方法,并非传统的语言,而是人为
的,特别是建构的语言(实际上这正是迈斯特攻击的对象)。
迈斯特为耶稣会会士辩护,称他们是唯一可靠的教育家,使用拉丁
文作为(体现在中世纪道德之中的)真理的工具;他抨击斯佩兰斯基和
顾问团,在这些人的支持下,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一度热衷于在俄罗
斯帝国推行一种新政。 168 迈斯特的这种态度走得很远;在他看来,几
乎非理性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所有不受理性的分解过程之影响的东
西,他都表示赞成。理性的信仰太脆弱了。一个优秀的论辩者可以击破
任何一个建立在如此虚弱的基础之上的结构。理性制造的东西,理性也
能够损坏。因此说,迈斯特借助于阿奎那,是非常不可信的。作为耶稣
会士的学生,他几乎不能有其他的选择;不过,他看到了,真理是处在
托马斯主义者的视野之外的,亦即,理性的论证方法对于真理终究是无
能为力的,它是根本不适用、不相关的。此处,肯定又可以跟托尔斯泰
作一个并列对照:对于那些信仰科学专家以及自由主义的进步信念的
人,尤其是相信人类意志和人类智识力量的人(如斯佩兰斯基、拿破
仑、博学的德国军事战略家以及后来整个俄国知识界),托尔斯泰持一
种讽刺态度,这跟驻圣彼得堡的这位撒丁王国的代表的态度何其相似。
当驳斥在他看来是同样荒唐的,以社会契约为社会之根基的理论
时,迈斯特使用了非常类似的论证。他正确地坚持认为,契约就预设了
承诺,以及履行承诺的办法;不过,承诺是一种行动,只有在业已存在
的有意识的社会习俗这种复杂的网络之中,行动才可以被弄懂,才可以
被理解。而履行承诺这一机制,也就预设了存在一个发达的社会结构;
要达到建立契约的阶段的话,不仅仅需要有一种业已存在的依靠规则和
习俗的社会生活,而且需要这种社会生活已经发展到了相当可观程度的
条理性和复杂性。把野蛮人孤零零地放到社会习俗(包括承诺、契约、
可履行的法律等等)的“自然状态”中,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作出社会
是依靠契约而不是凭借其他方式而产生的这一假定,不仅与史无征,在
逻辑上也是一谬误。但是,只有新教徒才有过如此假定:社会就像是一
家银行或是一个商行,是一种人为构造的联系。 169
迈斯特非常慷慨激昂地宣称,社会并不是建立在个人利益和幸福的
精打细算基础上的一种精心建构的、人为的联系,而是,至少同样是,
依赖于人们对于牺牲的那种天生的、原初的、不可抗拒的渴望,以及义
无反顾地在庄严的祭坛上献祭自己的冲动(这里显而易见带有柏克的影
响)。士兵们严守命令,坦然赴死,如果假设他们是受到了个人利益的
想法的鼓舞,那简直太可笑了;正如纪律之于士兵一样,所有对于组织
化权力的服从也是如此——尽管在程度上差异会很大。这是一种传统
的、神秘性的、无法抗拒的活动,不会遇到任何异议。
迈斯特告诉我们,只是自文艺复兴之后,这一真理才被遮蔽、被否
认。为这种严重错误的看法作宣传的人,有路德和加尔文,培根和霍布
斯,洛克和格老秀斯,他们又是受到了古代的异端分子威克利夫和胡斯
170 的影响。根据这种错误认识,一切权力和权威所依据的是某种如人
为的发明一般脆弱而又武断的东西。法国大革命业已证实了他们这种目
光短浅的乐观主义谬误,因为这场革命正是上帝给予这些迷恋此种理论
和观念的人的惩罚。社会并不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它是轻罪拘留所
(maison correctionelle),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罪犯流放地。实际上,支
配它的并不是理性;另一方面,民主——肯定要比独裁更为合乎理性
——到处造成痛苦,除了在那些它真正作为权力来源的地方,也就是
说,在那些地方可以履行被那些无视事实与逻辑的浅薄思想家声称为建
立社会之基础的契约,例如在值得被尊敬的英国人中,尽管没有书写出
来而只是作为一种“感觉”。
要紧的不是理性,而是权力。哪里出现了真空,权力肯定迟早会进
入,并且从革命的混乱之中创建起一种新的秩序。雅各宾派和拿破仑可
以说是罪犯,是暴君,但他们掌握了权力,他们代表了权威,他们得到
了顺从,最重要的是,他们严惩进而约束了软弱动摇和容易犯错的人的
离心倾向。因而,他们要比那些批判知识分子、搞破坏的思想贩子要好
上千倍,后者摧毁社会结构,破坏所有至关紧要的进程,直到某种力量
(尽管不合法)响应历史的召唤而兴起,将其一扫而空。
一切权力均来自上帝。迈斯特对于著名的保罗书信的解释是非常平
实的。所有力量都要求被尊重。所有缺点,无论是在哪里被发现的,都
要被蔑视,即便是法兰西的路易十四,“天国之后最完美的王国”
171 的
神选君主,也是如此。雅各宾派是恶棍,是杀人凶手,但他们的恐怖统
治重建了权威,为法兰西开疆扩土,因此,就终极价值而言,他们要比
吉伦特派的自由主义者和唯心主义者贡献更大。吉伦特派手段软弱,没
有抓住权力。唯有合法的权威才能够经受得住意外和变化,这一点是确
定无疑的。纯粹的征服,没有经过真正教会的永恒法律的批准,只不过
是掳夺:“偷取市镇或省区,并不比偷窃手表和鼻烟壶能得到更多的容
许”
172 ,这一说法之适用于1815年边界的缔造者,并不亚于腓特烈大帝
或拿破仑。 173 迈斯特反复地谴责赤裸裸的军国主义:“每一个时代,如
果在战争艺术的范围之内,有什么东西发展到了完美地步,那纯粹、完
全是一种不幸。”
174 他把军人政府(甚至在他自己的家乡萨伏依的政
府)称之为棍棒政府(la b覾tonocratie) 175 ,靠大棒政策来执行统治,
是“时代的恐怖”
176 。“我始终厌恶,现在也厌恶而且终生都会厌恶军人
政府。”
177 他之所以厌恶军人政府,是因为它武断专横,削弱了国王和
古代制度的权威,导致了革命以及颠覆了传统的基督徒价值观。 178 不
过,也会有受到混乱威胁的时候:最糟糕的政府形式是无政府;实际
上,只有最残酷无情的独裁者才能阻止社会的解体。在这一点上,迈斯
特跟马基雅维利、霍布斯以及其他类似的权威捍卫者是保持一致意见
的。
革命——万恶之首——本身也是一种神意的过程,按照神意的派
遣,惩罚罪恶,借助苦难使我们堕落的本性得到重生(这让我们想起贝
当元帅及其支持者在1940年为法国的战败所作的神义论的解释);它跟
所有伟大的历史力量一样神秘,因此,“并不是人指导了革命,而是革
命利用了人”。 179 它实际上也许利用的是最堕落的一种工具——唯有罗
伯斯庇尔的“恶魔般的天才才能完成这个奇迹[法国战胜了反法联盟]……
这个强大的、陶醉于鲜血和胜利的怪物,这个可怕的现象……既是降临
到法国人头上的恐怖的惩罚,同时又是拯救法兰西的唯一之道”。 180 他
激发了法国人的极度暴力,强化了他们的心灵,用绞刑架上的鲜血驱使
他们发狂,直至他们像疯子一般争斗,所有人都粉身碎骨。然而,没有
革命的话(像罗伯斯庇尔那样的人可能会幻想他们可以制造出革命来,
尽管很显然,并不是他们制造了革命,而是革命制造了他们),他宁愿
保持以往的平庸状态。
攫取了权力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如何做到了这一点;如果说对别人而
言,他们的影响力是一种神秘的东西,对他们自己来说,更是如此。环
境(circumstances)是伟大人物也不能预见或是指引的,无需他出手,
环境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切——这就是“戏弄人类计划的神秘力量”
181
,是天意,是黑格尔的理性的狡计。不过,人是自负的,幻想个人的意
志可以冲破上帝统治世界的无情法则。他厌烦于反复地说民主信念的根
源,正是在于这种错觉——虚弱、容易受骗的生物过于自负及自我膨胀
之后的错觉。错误地认识自己的智慧和力量,盲目地拒不承认别的人、
别的制度的优越性,结果会是提出关于人类权利的荒唐可笑的主张,以
及关于自由的空洞的废话。“人生而自由——不管这是谁说的,他都只
不过是讲了一句没有意义的句子而已。”
182 人就是现在之人以及过去之
人,就是他现在在做什么以及过去做了什么;如果说人并不是他所应该
是的东西,这是对理智的冒犯。我们应该去叩问历史,它是“实验政治
学”(experimental politics),亦即有关这一主题的唯一可靠的教
师:“她永远不会对我们说与真理相反的东西。”
183 一次货真价实的实
验,可以摧垮上百卷抽象的玄思。 184
不过,大众自由和民主的概念恰恰是立足于这样一些无根的抽象,
既无经验性的实验为依据,又未得到神意的启示。假如人不能认识到权
威的合法归属(即教会以及“神选”的君主),他们将会落入人类暴政
(即万恶之首)的扼制之下。那些以自由的名义起而反叛的人,最终也
成为了暴君——这话是博纳尔德说的(他引自波舒哀,半个世纪之后又
被陀思妥耶夫斯基重复),迈斯特仅仅是做了补充:信仰卢梭那些学说
的话,结果会不可避免地遇到这样一种局面,人们的导师会告诉他们,
【加粗】“你认为你不需要这一条法律,不过我们肯定你是需要的。假
如你胆敢拒绝的话,为了惩罚你不想要你该要的东西,我们会杀了
你”【加粗】,然后,他们只能照办。 185 的确,在以往曾经宣讲过的公
式里面,再也找不出比它更为清楚明白的公式了——它已经被正确地称
为“极权民主”(totalitarian democracy)。迈斯特语带嘲讽地说,假如有
很多科学家都被推上断头台的话,那他们就只能责怪自己了。 186 以某
某之名,他们被杀死,这种观念正是被杀者自己的发明;而且,就像所
有反抗权威的叛乱一样,这样一种观念注定要摧毁它的发明者。
迈斯特极度憎恶自由的思想交易,蔑视所有的知识分子,这不仅仅
是保守主义,也不是什么正统论以及对养育他的教会和国家的忠诚,应
该说是某种既非常古老、又相当新颖的东西——它既是在重复宗教裁判
所的狂热声音,听起来又或许是军事化的、反理性的现代法西斯主义的
最初表达。
8
迈斯特有些思想最敏锐的篇章是写给俄罗斯的,在他一生中最富有
创造力的阶段,曾经有十五年光阴,他在那里度过。 187 迈斯特给亚历
山大一世做过一段时间的秘密顾问,提供了一些评论和建议,显然他的
用意超出了俄罗斯,适用于整个当时的欧洲。因为一些政治性的格言警
句,迈斯特声名鹊起,看来(尤其是在这位皇帝的自由阶段结束之后)
这些话很对亚历山大及其顾问们的胃口。“人通常都是太邪恶了,以至
于无法获得自由”
188 ,“无论在哪里,都是少数领导多数,因为没有哪
个多少有些实力的贵族政府当局不足以担当这个目的”
189 ,像这样一些
格言,在圣彼得堡的贵族沙龙里面,当然是大受欢迎的。在那个时代的
一些俄罗斯人写的回忆录里面,曾经颇为赞许地提到他。 190
迈斯特有关俄罗斯的评论是极其尖锐的。他说,最可怕的威胁来自
对于自由主义的鼓励,以及亚历山大的开明顾问们对于科学如此致命的
推崇。在致东正教会的安全主管、亚历山大·戈利钦亲王的信中,迈斯
特指出了三种威胁俄罗斯政权稳定的主要来源:首先,因自然科学的教
育而触发的怀疑性探讨的精神;其次是新教教义,它宣称所有人都是生
而自由且平等的,所有权力属于人民,它鼓吹反抗权威是一种自然权
利;最后,是立即解放奴隶的要求。迈斯特断言,除非有教会和奴隶制
作援手,否则没有哪个君主有足够的力量统治几百万的人口。 191 在有
基督教之前,社会是以奴隶制为基础的。基督教出现之后,以(掌握在
牧师手里的)宗教权威为基础,然后奴隶制才有可能被废除。不过,在
俄罗斯,由于它的拜占庭的开端、鞑靼的统治以及与罗马的分裂,教会
缺乏权威性;因而,奴隶制之所以在俄罗斯存在是因为需要如此,是因
为皇帝离了它就无法实行统治。 192 加尔文主义会对俄罗斯的政权造成
损害;尽管自然科学还没有(在俄罗斯,这已经是危险的可燃物)点燃
煽动性的自满的火焰,但这种自满已经在世界上的部分地区蔓延,不加
以阻止的话,将吞噬整个世界。 193 教师的目的就是灌输如下知识:上
帝为了社会而创造了人,离开了政府,人无法生存,反过来,政府也要
求服从、忠诚以及责任感。在一系列具体建议中,迈斯特表达了他的忠
告: 194 在释放奴隶的问题上,要尽可能地纠正过度,并且延缓推行;
在封普通人为贵族的问题上,要谨慎行事——这也是历史学家卡拉姆津
(Karamzin)在他影响深远的《论旧俄罗斯和新俄罗斯》中要表达的精
神,他对斯佩兰斯基及其改革热情都抱有怀疑;要鼓励富有的有土地的
贵族,以及有功之士,但不鼓励商业;对科学要加以限制;要提倡具有
希腊、罗马特征的原则;保护罗马天主教的教义,尽可能地使用耶稣会
教师;避免给外国人发护照,他们无所不为;如果不得不用外籍教师的
话,至少要保证他们是罗马天主教的信徒。那些反西方的保守主义者悉
数采纳了迈斯特的这些建议。圣彼得堡校区的监护人,乌瓦洛夫伯爵
(Count Uvarov),显然是个聪明的门生,于1811年在他治下的学校里
下令取消了哲学、政治经济学、美学、商务研究等科目;随后,在他任
教育部长时,宣布了恶名昭彰的三位一体论:东正教、独裁政府、民族
性,它们表达的是同样的原理,不仅适用于大学,而且适用于整个教育
系统。这一程式实际上在俄罗斯被严格执行了半个世纪——从亚历山大
一世统治的中期一直到亚历山大二世在19世纪60年代的改革。到了19世
纪80年代和90年代,著名的神圣会议的大代表(High Procurator of the
Holy Synod)还带着浓浓的怀恋之情谈起它。
如果俄罗斯把自由给予了它的子民,那么自由也就消失不见了。他
的原话如下:
假如有人能把俄罗斯人的愿望锁进一座城堡,它可以把城堡炸
毁。没有什么人会像俄罗斯人那样有那么热烈的渴望……看看哪怕
是身份低等的俄罗斯商人吧,你会发现他对自己的利益有多么精明
和警惕;观察他如何从事最危险的事业,尤其是在战场上,你会看
到他是多么大胆。假如真的让三千六百万这类人获得了自由,而
且,我们真的这么做了——谁也不能把这种想法坚持到底——马上
就会发生惊天大火,而俄罗斯也将随之毁灭。 195
而且,
这些奴隶,如果他们得到了自由的话,将会发现他们自己置身
于相当可疑的指导者以及无名又无力的牧师们中间。因此,毫无准
备地被暴露于天下,他们肯定会突然地从迷信转向无神论,从消极
的服从转向放肆的行动。让他们获得自由,就好比让那些完全不习
惯的人喝烈性酒。仅仅是如此这般的自由景象就会让那些未曾参与
其中的人也为之气沮……而除此之外,你还应该加上少数贵族的漠
不关心、无能为力或野心勃勃,来自国外的犯罪活动,从未曾消停
过的可恶的集团的操纵,等等,还有大学里面的少数普加乔夫 196
,那么,这个国家(很有可能,毫不夸张地说)将会像过长而又中
间折弯的木梁一样从中间断为两节。 197
此外,
一个令人多么费解的推论,借此,一个伟大的民族业已发展到
了这一地步,想象它可以违反一条宇宙间的法则。俄罗斯人一天之
内就想得到所有的东西。没有中间道路可走。一个人只能慢慢去接
近科学的目标,不能一下子就飞到那里!俄罗斯人构想了两个同样
不幸的想法。一是把文学与科学放在第一位,一是把全部科学的教
导都合并为一体。 198
又用同样的语调说,
如果人们被现代学说所渗透,如果俗世的权力除了自己已经无
所依靠,那么,在俄罗斯将会发生什么呢?就在世界巨变的前夜,
伏尔泰说过,“书本上已经完成了一切。”让我们再重复一遍,当我
们还处在俄罗斯的幸福怀抱之中,依然康健自立的时候,“书本上
已经完成了一切”;我们当心书本吧!在科学可以安全地应用于社
会那样一个时代到来之前,阻滞科学的统治,加强教会的权威,并
视其为君主强有力的盟友,这才是在这个国家最为伟大的政治举
措。 199
而且,
俄罗斯人有一种明显的倾向,做什么事都爱开玩笑(我并没有
说什么都拿来开玩笑),假如他们跟这条大毒蛇也是游戏态度的
话,没有人会比他们被咬得更惨。 200
唯有保存教会和贵族的特权,让商人和下等阶层各安其位,才可能
会有希望。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支持“科学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中间
传播;任何此类可能被无知的或颠覆性的狂热分子利用的事业,都必须
加以阻止——似乎还没有人这么做”。 201 此外,还应该,
对西方来的移民实行严格的监视,尤其是德国人和新教徒,那
些人来到这里教给年轻人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以非常肯定,对这个
国家来说,以及对那些拥有财产、家庭、道德和名誉的人来说,来
到俄罗斯的这些外国人,一百个之中至少有九十九个,是完全不受
欢迎的外来人。 202
实际上,迈斯特可能是第一个公开提倡如下政策的西方作家:对于
自由的艺术和科学,要刻意加以限制;对某些文化价值,也要采取实质
性的压制——自文艺复兴以后,直至现在,这些核心的文化价值已经改
变了西方人的思想和行动。正是在20世纪,注定要看到这一用心险恶的
学说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并且得到最残酷无情的运用。这或许是我
们这个时代最显著、也是最晦暗的精神现象,而且,还远未结束。
9
作为一个时代敏锐的现实主义观察者,能与迈斯特相比的,只有托
克维尔。我们已经看到,迈斯特对俄罗斯形势的分析是多么有预见性。
与此相似的是,迈斯特宣称,当他身后的正统主义者回望法国大革命,
视其为一个已经过去但其影响不可能被磨灭的阶段,一个过后一切流转
又将会恢复如初的人类精神失常的瞬间,那时候,人们可能会像企图用
瓶子装起日内瓦湖的湖水一样,想要恢复革命之前的秩序。 203 对法国
伤害最严重的,莫过于得到外国势力援助的贵族的反革命行动,它可能
会导致这个奇妙王国的分裂。使法兰西得到存续的,正是光荣的革命军
队。接着他的精神导师之一萨伏依主教蒂奥尔扎(Thiollza)的话头,
迈斯特也预言了波旁王朝的复辟,而且他还补充到:既然所有权威都是
以信仰为基石的,而他们已经很显然失去了一切真正的信仰——无论是
对他们自身,还是对他们的命运——因此,这一王朝不会持久。进而,
无论如何,总会引进某些改革。查理二世跟查理一世不一样,这真是英
格兰的大幸。与之相反,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皇帝倒是真正使他心驰神
往;至于他所忠心耿耿地服务的萨伏依家族,期望他有钦佩之情几乎是
不可能的,而且,他说得很清楚——有时候过分清楚了——他的效忠并
不是献给个人,而是献给了贵族制度本身。把有关欧洲形势变化的一些
平淡无奇的事实告知褊狭的、惊怯的撒丁宫廷,他从中得到许多讽刺性
的快乐。他的通讯都采用传统外交的风格,写得彬彬有礼,不过,即便
如此,也不能在收信人面前完全掩盖起他所感受的忠诚与轻蔑的混合情
绪。
这种政治现实主义及其表述中透露出的沉稳的敏锐之见,使得迈斯
特终其一生,在卡利亚里(Cagliari)和都灵一直被疑心是一个危险的
过激分子,一种保皇主义的雅各宾派。 204 迈斯特肯定是这个微不足
道、神经紧张、华而不实、谨小慎微的小朝廷逮到的最大的一条鱼。他
这个人是公认的天才,广受尊重,显然是那个时代最为著名的萨伏依
人。不用他是不可能的,不过,最好让他离远一点,让他到圣彼得堡,
在那里,难以捉摸的沙皇亚历山大很显然喜欢他那些令人不安的议论。
迈斯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在圣彼得堡度过的,他的传记作者为
我们所做的描绘,主要依据的就是他在这一段时期里面结交的朋友和熟
人的印象。他们所传达的形象,是一个一心一意、感情真挚的父亲,一
个忠实、阳光、感性的朋友;而实际上,他的私人通信也证实了这一
点。他写给俄罗斯贵妇的信非常有趣,充满关爱之情,轻松俏皮,有不
少闲言碎语。迈斯特的信念,非常成功地赢得了沙皇的欢心,这些贵妇
也成为了他的信徒。 205
迈斯特的俄罗斯著名友人留下的全部证词——证实了他可爱的性
格,他的冷嘲热讽,以及在身遭流放、物质贫乏的情况下的高调姿态
——又进一步佐证了上述结论。而他的道德的、政治的世界正好与此相
反:那里充斥的是罪恶、残酷和苦难,只能依靠一些选定的权力代表实
施暴力镇压才能维持其存续,他们掌握着绝对的、压倒性的权势,而且
持续不断地反对任何自由研究以及用世俗的办法去追求生活、自由或幸
福的倾向。与浪漫主义者相比,迈斯特的世界更为现实、更为残忍。必
须要等到半个世纪之后,我们才能在尼采、德拉蒙特或贝洛克 206 那
里,在《法兰西行动》 207 的法国原教旨主义者(intégralistes)那里,
或者,以一种更为恶劣的形式出现的、我们这个时代的极权政府的发言
人那里,再次看到同样确定无疑的表示。不过,迈斯特自己却感到,他
就是一种正在消亡的文明最后的捍卫者。已经被敌人团团包围,只能是
以残酷无情的手段来自保。即使是讨论诸如语言的本性、化学的发展之
类明显是理论性的题材,他的态度也表现得非常狂暴、好斗。 208 当一
个人致力于拼死捍卫他自己的世纪及其价值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可能放
弃,墙上任何一道裂口都可能有致命影响,每一个要点都必须誓死捍
卫。
10
在迈斯特过世五年之后,圣西门学派 209 的领袖宣称,未来的任务
就是在迈斯特和伏尔泰的思想之间作一种调和。乍听起来,这有点儿荒
谬。伏尔泰坚持个人自由,而迈斯特坚持的是锁链;伏尔泰呼唤更多的
光明,而迈斯特渴望再多一些黑暗。伏尔泰对罗马教会恨之入骨,以至
于否认它有丝毫美德。而迈斯特甚至连它的丑恶也喜欢,并把伏尔泰视
为恶魔的化身。在《圣彼得堡之夜》里,迈斯特关于伏尔泰的著名片断
210 反映的就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对其敌手的憎恶之情达到顶点,描
述他的面部怪相,丑陋至极,斜眼曝齿,如同一种骇人的呲牙咧嘴的怪
物(rictus)。不过,圣西门派的这种见解,就跟他们在这一含糊混乱
而又具有强烈的预见性的思想运动中提出的其他许多说法一样,里面也
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时间将会证明)令人恐惧的真理。现代的极权主
义体系,就其行动来看(更不用说它们的修辞风格),正是伏尔泰和迈
斯特思想观点的综合;尤其是,继承了二者共有的一些品质。例如,尽
管他们是对立的极端,但却都属于法国古典思想里面的坚忍不拔的传
统。二者的思想观念也许是针锋相对的,不过,其精神品质却往往是极
其相似(尽管后世的批评家也作此评论,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并没
有探讨这是什么样的品质,它们又产生了何种影响)。无论是伏尔泰,
还是他的对手,他们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柔弱、暧昧,都不会放纵自己的
理智和情感,而且,他们也不会宽容对方。他们坚持纯粹的光明,不要
摇曳的火苗,他们执拗地反对一切混浊、朦胧、冲动和仅凭印象的东
西,亦即反对卢梭、夏多布里昂、雨果、米什莱、柏格森、佩吉
(Charles Péguy)的雄辩之术。他们都是冷酷无情的作家,轻蔑、嘲
讽,真正是铁石心肠,有时候,真正是愤世嫉俗。他们有一副冷冰冰
的、光滑的、整洁的外表;与他们同时的,司汤达的散文是罗曼蒂克
的,而福楼拜的作品则像是一片没有完全抽干的沼泽。马克思、托尔斯
泰、索雷尔、列宁才是他们的真正继承者。对于严峻的社会景象而引发
的突然动荡、通货膨胀、经济萧条,只是冷静待之,以冷酷无情的政
治、社会分析作为治理动荡的稳妥手段——这样一种思想倾向已经在相
当显著的程度上被现代的政治策略吸收了。
假如毫不妥协地揭露那些多愁善感的、混乱的思想过程这一能力
(主要应归之于伏尔泰),与迈斯特的历史决定论、政治实用主义,以
及他对于人类能力和善性的同样的低估,还有他认为生命的本质就是渴
望着受难、牺牲和听之任之这样一种信念,结合在一起;假如再补充上
迈斯特另一种深思熟虑的信念,亦即离开了少数专门的统治者对于软
弱、昏庸的大多数人的不断弹压,政府就不可能存在,而且要加强政
府,就必须反对任何致力于人道主义试验的企图;那么,我们就开始接
近现代极权主义中的一种强烈的虚无论了。伏尔泰可以扫除一切自由主
义的错觉,而迈斯特可以提供秘方,让寒冷凄凉、了无遮拦的世界得到
治理。尽管迈斯特鼓吹独裁专制和阴谋诡计都是需要的,而伏尔泰的确
不曾为之辩护。迈斯特说——与柏拉图、马基雅维利、霍布斯和孟德斯
鸠相呼应——“人民主权这一原理是相当危险的,即便真有此物,也有
必要将其隐藏起来。”
211 与之相呼应的还有出自利瓦洛尔(Rivarol)的
著名言论:平等的确好极了,但是为什么要告诉人们呢?毕竟圣西门派
或许不会有这种自相矛盾;迈斯特对他们的创始人的崇敬之情是建立在
一种真正的吸引力之上的,尽管在得到圣西门鼓励的自由主义者和社会
主义者看来,迈斯特是一个很古怪的人物。在奥威尔设想的著名的噩梦
(以及给予他灵感的现实体系)里面,其内容与迈斯特和圣西门的看法
有直接的关系。影响奥威尔的还有那种深刻的政治讽刺思想,奠立它的
是伏尔泰,在此问题上,这位无人能比的作家所产生的影响力甚至比马
基雅维利和霍布斯那样真正伟大的原创思想家更为深远。
11
一位杰出的哲学家曾经说过,为了真正理解一个原创性的思想家的
核心学说,首先应该把握其思想核心的特殊宇宙观,而不是关注其论证
的逻辑。论证,无论有多么令人信服,无论给人留下多么深刻的思想印
象,通常只不过是外围的工作,是抵御那些现实的和潜在的批评者和敌
手已经提出的和有可能提出的反对意见的武器。论证,既不能表明思想
家提问并得出结论的心理过程,甚至也不能表明,想要理解和接受思想
家所提出的观念就必须要把握的,思想家为传达和证明其意欲阐明的那
些核心概念而采用的那些重要方法。
坦白说,作为一个概括的说法,它走得有点儿太远;像康德、密
尔、卢梭这些思想家,是想用理性的论证来说服我们,至少康德没有利
用别的什么方法,但其目的也许都实现了。他们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如果这样的论证被反论证的人揭示是靠不住的,或者其结论与日常的经
验相反,他们愿意承认自己是错的。不过,这一概括的确是适用于另一
种更为形而上的类型的某些思想家,像柏拉图、贝克莱、黑格尔、马克
思——如果不提那些更为刻意追求浪漫的、诗性的或宗教性的作家,他
们的影响在好的和坏的两方面都远远超出了学术的樊篱。或许他们会用
到论证(的确他们经常用到),但是,他们的好与坏,或是应得的评
价,依据的都不是这些论证(无论是否有效)。因为他们的关键目的,
是要详细阐明一种笼罩一切的世界观,以及人在其中的位置和经验;他
们所追求的,并不是说服那些他们对之发言的对象,而是要改变其信
仰,转变其视域;因此,他们看待事实,用的是“一种新的眼光”,“从
一个新的角度”,按照一种新的模式,在此模式之下,过去被看作各种
因素偶然聚合的东西现在呈现为一个系统的、相互关联的整体。逻辑的
推理或许有助于削弱某些现存的学说,或者是反驳个别的信念,不过,
它只是一种辅助性的武器,不能作为根本性的征服手段:亦即它不是那
种新的模式,可以将其情感的、智识的或精神的符咒施之于人,使其皈
依。
谈到迈斯特,过去常见这样一种说法:他用理性的武器打败了理
性,用逻辑的武器证明了逻辑的不足。这主要是19世纪的迈斯特崇拜者
提出的说法。不过,其实不然。迈斯特是一个教条武断的思想家,没有
人能动摇他的根本原则和前提,他相当可观的独创性和思想能力都用在
了如何使事实就范于他预想的概念,而不是相反,发展他的概念以适应
新发现的或新显现的事实。他就像是一个要证明一种信念的律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