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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经济萧条导致的起义.2

作者:美-詹姆斯·C斯科特/译者:程立显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0

仅人口压力对安南不利的自然环境的影响,就对农民的生存构成了

真正而又现实的危险。这种危险,由于土地租佃条件的恶化和殖民地政

府对税收的贪得无厌而加大。安南的农业经济简直过于恶劣,过于脆

弱,以致年复一年,不能指望它交纳强加给它的地租和税款。

恰巧,在1930年,在世界经济危机和当地人记忆中最严重的饥荒之

后,冲突发生了。在政府仍然不顾一切地征税之时,除了抵抗几乎没有

别的选择。结果就是一场这一殖民地以前从未发生过的最大规模的民众

起义。这几乎不能说是一场怀抱攀升希冀的起义;这实际上是一场绝望

的造反。

安南受经济萧条的打击特别严重。许多存在于运输业和小生意中的

赚取最低额度现金的机会,被减少或取缔了。诸如大麻、烟草、茶叶、

芝麻和其他油料植物、糖以及花生一类经济作物的价格急剧下跌,沿蓝

江谷地居住的许多小土地所有者的收入随之下降,因而那里的起义最为

迅猛。

在安南,经济危机造成的失业也似乎比印度支那其他地方更为严

重。 [350] 矿山和种植园裁员,殖民地政府本身也暂停了公路施工。其影

响在义安是相当严重的,因为义安在很长时间内,曾经是整个安南向交

趾支那和老挝提供人力的一个劳工净输出地。一位官员宣称,“所有没

有工作的苦力,全都流回了义安。”

[351] 与此同时,经济萧条也给该省

弱小但却极其重要的工业基地以几乎致命一击。荣市及其毗邻港口边水

附近的许多农村人口,一直直接或间接地依靠由这一地区的火柴厂、锯

木厂、机场建设、瓶装饮料厂、火车头厂以及发电厂提供的就业机会和

收入。 [352] 危机导致这些产业的一系列大规模解聘和减薪,反过来,这

又引发了激烈的罢工行动。蓝江谷地(南坛、清忠与英山)再次最直接

地受到影响,因为这里是荣市地区劳工的天然后方。虽然缺乏精确的数

字,但几乎毫无疑问,贸易衰退也减少了义安许多农村家庭的现金收

入,对于它们来说,第二职业是重要的。

与这一困难局面接踵而来的,是一场即使在缺衣少食之乡也几乎没

有先例的饥荒。对于许多地方观察家而言,这一最重要的事实,是这场

起义的关键。在调查委员会面前作证时,殖民地最富有经验的农业经济

学家伊夫·亨利声称:“造成义安与河静混乱局势的主要原因,与歉收有

关。土地已经两年没有产出,四次收成遭到毁坏。”

[353] 1929年秋季,

低降雨量使插秧延期,而在庄稼终于开始在稻田生长之时,洪水却将它

们大部冲毁。由于干旱持续不退,1930年的两茬庄稼几乎颗粒无收。

1931年的春季庄稼,让干旱与妨碍水稻扬花的所谓“老挝干风”彻底摧

毁。收益分成佃农实际上根本没有分到稻米;一无所有的一半还是一无

所有。地主们停止发放一直用于纳税或购米的贷款,米价朝着饥荒水平

攀升。 [354] 1930年初,到第二茬庄稼绝收时,明确无误的饥荒和抵抗迹

象开始出现。

在存米减少时,农民转向较为廉价的食物,以小米、豆类、玉米、

土豆及各种根须作物等供日常食用。饥荒的其他先兆渐次出现。穷人被

迫进入森林,挖掘可以食用的野生根菜植物。 [355] 我们在这一过程中,

可以看到一种经历食品生产各个阶段的进化意义的退却。在低地稻绝产

时,农民们转而依靠高地上刀耕火种农业的产品;在这些收成再次供不

应求时,他们就诉诸森林采集的原始技术。 [356] 饥饿导致的虚弱迹象,

日益在农村人口中广泛地蔓延。一位越南官员宣称,南坛(在义安省)

每100位村民中就有90位遭受饥饿之苦。 [357] 诚然,饥饿对于安南农村

来说绝不陌生;在一次新收成之前的数月间,饥饿是正常事态。但这次

饥饿却不同。农业服务部一位视察员在被问及村民是否在挨饿时回答

说,“是的。以前人们说自己很饿,而现在他们说自己要饿死了。”

[358]

到农村出过诊的医生们,目睹人体营养不良的迹象深感震惊。在义

安省安城地区的春原村,一位医生助手治疗了多例皮肤溃疡、痢疾和贫

血病人,注意到有100位村民需要食物,而另外40位村民则面临马上饿

死的危险。在同一个村子中,穷人业已卖掉所有的一切——水牛、稻

田、住房乃至家祠——以弄钱购买食物。 [359] 为村民治过病的医生们的

证言,就足以说明问题。

我发现,这些村庄(安城)都存在饥荒。我注意到,许多人肚

子肿胀,而这正是饥荒的标志。 [360]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如同(义安的英山与河静的其安)那样的

景象:成千上万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的活骷髅,肋骨在皮下

凸现的真正的尸体。 [361]

调查委员会搜集的文件证明,至少在义安九个地区中的五个地区以

及起义中最为积极的河静地区,存在营养不良和饥荒。几乎毫无疑问,

到1930年5月时,许多义安农民已经濒临山穷水尽的绝境。在这一背景

下,起义的中心事件——拒纳人头税和抢夺大米——应当被视为绝望时

的直接行动。 [362]

起义的中心地带

安南北部的起义,实际上先后波及了整个义安、河静北部的大部分

地区以及广义的一些地方。然而,起义真正的中心地带——发动最广

泛、抵抗也最坚决的地区——是人口密集的蓝江谷地至荣市的西面和西

北面。从省城荣市出发,沿着蓝江河道上溯,人们首先经过义安省的南

坛,然后是清忠。再往北是英山,也是一个起义据点。由于其激进主义

的传统和作为20世纪两位最伟大的民族英雄潘佩珠与胡志明的诞生地,

南坛在越南历史上占有特殊地位。南坛与清忠一道,被起义大业完全争

取过来。正如1930年10月初的一份秘密报告所警告的:“清忠和南坛这

两个地区,现在处于一种完全叛逆和真正无政府的状态。”

[363] 这样的

事态后来持续了将近一年。

调查委员会的成员茫然不知怎样解释起义何以以此地为中心。按照

区域性标准来看,至少蓝江河谷的土壤似乎丰饶而肥沃;人们甚至可以

说这些地区“比较繁荣”。 [364] 通过对比可以发现,像义安省的琼琉和河

静省的其安一类较为贫穷的地区,却没有完全卷入起义。因此,调查委

员会在考虑起义动机时,倾向于轻看经济困苦的作用,反而将重点放在

了共产党的鼓动上。

由于下述几个理由,笔者认为,调查委员会随便摒弃任何从经济角

度作出的解释,似乎是不妥当的。首先,就土地单位面积平均稻米产量

而言,只有英山明显处于与省内其他地方相比有利的位置。在按照每公

顷水稻产量排列的义安省的八个地区名单中,清忠与南坛分别位列第四

和第五。 [365] 事实上,当时对地方农业所作的最全面的研究,曾经越出

常规去强调南坛土壤的贫瘠和低产量。 [366] 如果说起义中心地带的稻米

产量不是全省最差的,那么,除了英山之外,这一中心地带也谈不上有

任何最好的东西。

其次,这三个地区中的每一个,都有生态上的特殊性,这是至关重

要的。如果按照土壤类型划分义安省,我们就会发现,这三个地区全部

都是黏土质土壤,而该省其他地方的土壤则多为沙土质的。 [367] 黏土的

重要特点是,它对降雨量变化比沙土敏感得多。正如义安农业服务部视

察员所解释的,“在雨水多的时候,黏土更为可取。但其产量在干旱时

不如沙土。”

[368] 平均数再次导致错误结论。这些地区的黏土在十年期

内可能维持中等产量,与沙土产量相比更为有利。但平均数往往会掩盖

黏土特别容易遭受干旱侵袭这一点,以及完全绝收的巨大可能性。当

然,安南北部地区正是经历了这样一场干旱,而且由这场干旱造成的作

物损失,在这些地区比该省内其他地方都更为严重。从这一视角看,蓝

江谷地农村经济的脆弱性,是安南和义安两者问题的极端变体。在印度

支那范围内,安南有着生态上最不牢靠的经济——也就是说,一种最易

于发生生存危机的经济。在安南范围内,义安的降雨量反而最为变化无

常,因而其食品供应来源也最为脆弱。在义安范围内,南坛、清忠和英

山的黏土壤,更加重了已经很大的收成遭灾的风险。

这些土壤的质量,不是沿蓝江地区特别容易成灾的惟一原因。如同

它们容易受干旱侵害那样,它们也容易遭经济萧条的袭击。尤其是在南

坛和清忠,相当大面积的土地被用于种植诸如烟草、茶叶和大麻一类非

食用性经济作物。 [369] 这些作物的市场随着经济危机爆发而崩溃,能够

收获的一点东西实际上也卖不到钱。没有能够确切说明这一损失的数

字,但几乎毫无疑问,它在维持生存食物的价格攀升之时,严重减少了

农民的现金收入。这一地区的社会结构进一步加重了困难。由于大部分

农村人口没有土地,他们特别容易受到经济萧条对工资、就业和信贷等

造成的冲击。 [370] 最后,在这一背景下,南坛和清忠对荣市提供的城市

市场和就业机会的明显依赖,使它们的经济更加脆弱。

因此,这些地区尽管确实贫穷,但它们的起义所以执著的原因,倒

并不完全在于它们的贫穷,而是在于它们对干旱和大范围经济波动的独

特的双重过敏。设若它们的经济状况不良但却稳定,那么土地所有者和

政府对它们的毫不通融的勒逼尽管麻烦,却不大可能成为直接威胁。然

而,实际上,一年又一年,天气和物价的变化无常,使它们陷入一场一

场危机,以致税收和分成地租对生存本身构成严重威胁。

分成租佃的安排是苛刻的,但1930年的情况并不比1929年明显糟

糕。高官们的腐败一如既往,但在1930年并不比1929年严重许多。然

而,税收在1930年却变得比20世纪20年代后期更为沉重。面对随经济活

动水平而自动变化的间接税收益的下降,殖民地政权通过逐步增强其不

受经济萧条影响的税种尤其是人头税的征收,将其损失减少到最低限

度。三个造反省份的税收结果,是令人感到不祥的(见表9)。到1931

年时,殖民地财政部已经成功地使纳税名册所列人数增加了近15%,使

征税收入增长了几乎60%。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义静的农民也难以按

这一税单交税。

表9 1927年与1931年人头税征收情况 [371]

然而,情况不是最好,而是最糟。义安经济出现了崩溃局面,农作

物歉收了。这一地区的传教士强调,税收和饥荒的契合是起义的直接原

因。

自1930年以来,三次收成蒙受损失,第四次收成,即十月的收

成,似乎岌岌可危。税收是在人民因干旱而绝产之时猝然进行的。

为了纳税,居民们已经不得不卖掉自己的所有财产。 [372]

另一位传教士讲到,村民们被迫以自己所能捞着的随便什么价格,

卖掉自己的财物、自己的水牛乃至公共土地,以便筹集用于纳税的现

金。在谈到主张抗税的起义召唤时,他表示理解地说:“人在没有足够

的食物时,并不愿意纳税。”

[373]

对农民剩余价值稳定而又不断增多的索取,与一场农业收入和食物

供应危机结合在一起——这种结合是安南农业经济的生态条件和政府强

加的严酷财政税收的一个完全可以预言的结果,它使得起义爆发终不可

免。

起义过程

农村地区广泛不满的最初迹象,在1930年6月、7月和8月以大规模

示威的形式表现出来。如同在交趾支那那样,这些示威大多限于大规模

的减税请愿。典型的情况是,一群农民聚集在地区办事处外面,要求减

税或缓税。他们利用自己通常给数量上处于劣势的官员构成的潜在威

胁,往往强迫高官们亲自在请愿书上签字,然后再将其递交上司。围绕

人头税的争论最多,但政府强加的其他负担也没有被忽视。例如,有

1000名请愿者,洗劫了政府的一间米酒仓库。在琼琉(属义安省),

600名农民请求降低食盐价格,并设法迫使一名法国军官和一名海关官

员附签其名。这些示威规模不断扩大,英勇程度不断增加,在9月初达

到高潮,“成千上万人”在地区首府南坛游行,酒税署被捣毁,一位惊恐

失色的高官被迫在一份税务请愿书上签字。 [374]

在起义的前半期,主要是以不同形式对各种税收特别是人头税的反

抗。仅在义安就有32次主要示威被列入官方有关起义的记载之中,大量

卷入起义的群众,要求减少、延缓或取消人头税,或抢夺并焚毁地方税

务记录。 [375] 这些群众聚集的规模是壮观的。很少有少于200人的时

候,而较大规模的集会,聚合的人数多达20000。 [376] 抗税也以其他形

式出现。义安的一位传教士报告说,他所在地区五六个村庄的农

民,“决定不纳税并将他们所有的一切带入山中。”

[377] 在别的地方,穷

人干脆拒绝纳税。

在(河静省)相当大量的村庄中,特别是人头税,不是由列在

纳税名册上的穷人交纳;土地所有者或村庄(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就

是村庄中的显贵),被迫履行无地者所没有履行的义务;这也是发

生大规模集会和打斗的的原因。 [378]

在其他许多村庄中,地方显贵和村长如若企图向穷人收税,就会受

到死亡威胁。 [379] 对于穷人而言,政府首先是收税者,而它也正是作为

收税者,才遭到攻击的。

到9月中旬,由于暴力节奏加快,殖民地政权逐渐失去对安南北部

地区的控制。“9月,高官与显贵们到各地区的总部避难,使这些地区体

现殖民地政府权威的代表荡然无存。”

[380] 义安与河静的农民利用这一

权力真空,开始拆除殖民地政府大厦。……村庄的档案、村民名册、土

地记录和纳税名册,被耕者销毁了。他们认为,这样做可使自己的土地

免除所有赋税。”

[381] 他们的动机与交趾支那农民的动机几乎相同,但

安南殖民政府的相对虚弱却使得农民的行动得以向纵深发展。大多数行

政机关及其纳税名册被摧毁,邮局和火车站以及学校被烧掉,酒类仓库

被抢劫,与殖民政府合作的本地官员被谋杀,森林岗哨被砸烂,稻米仓

库被夺去,而且至少有一支食盐护送部队遭到袭击。 [382] 很难想像对殖

民地政府会有比这更为全面的进攻了。

从现存的证据看,消灭赋税和收税者,似乎是民众参加起义的最初

动机。该省的共产党也认为赋税是最重要的问题。在农民业已夺取该省

许多地方后仓促制订的全省纲领中,第一个实质性要点要求“取消殖民

地所有赋税:人头税、市场税、道路通行税、食盐税,等等”

[383] 。要

是有更多的有关农民方面意见的直接证据就方便了,然而,就像涉及大

多数农民运动时那样,我们多半只能依据起义参加者的所作所为来推断

他们的所思所想。虽然法国警方在起义被平定之后审问了数以百计的农

民,但他们很少劳神问他们参加起义的原因——或许是由于参加者比比

皆是,问这个问题好像很愚蠢。然而,在一个少有的机会,当问到这一

问题时,赋税的作用似乎是首位的。“我们听说,共产党人是主张减少

所有赋税的,有权自己制盐、酿酒,而且在他们的各种公私行动中,都

享有完全的自由。”

[384] 通过这位被审问的耕者使用“我们”一词可以看

出,他似乎不仅是在谈他自己的动机,而且也是在讲与他同道的村民们

的动机。

伴随对殖民地税制的攻击而来的杀人与抢劫,尤其是在起义的最初

数月,是以同样的情结联系在一起的。正如焚毁纳税名单表达了应将地

方生存要求置于政府要求之前的决心,激起许多谋杀和抢劫事件的直接

原因似乎是,农民认为,富人和当权者在荒年有将其资产分与穷人的义

务——如果不能如此行事,穷人便有权以武力夺取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因此,许多谋杀事件可以直接追溯到地方官员和(或)显贵没有遵

守村庄生活中的再分配范式。例如,1931年5月,在荣市附近的一个村

庄里,11位显贵遭到谴责并经情绪激昂的集会村民的批准而被处死。他

们被控以赋税“压榨”人民和“自私自利”——“你们没有想过与我们分割

你们的财产;你们过去只想在官僚政府中升迁;你们今天非死不可。”

[385] 早些时候,在琼琉(属义安省),一位地方官员因为拒绝瓜分公共

资产而被谋杀。“我的大堂兄汉刚掌管着公共稻田,不愿意将它们借给

与他为敌的村民,结果遇害。”

[386] 许多杀人事件表现出来的大众性

质,常常由人数可观的村民参加决定和执行而加强。 [387]

然而,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在起义的后一阶段,最常见的集体行动

是夺取殷实人家的粮食分配给农民。收益分成佃农在面临将受到旱灾袭

击的收成的一多半交出的前景时,往往将全部收成据为己有。在河静的

五个村庄中,38个分成佃农拒绝交纳分成地租并夺取全部收成。其中大

多数人是同一个拥有100公顷以上稻田的大地主的佃户。 [388] 在其他地

方,地方显贵和土地所有者被迫将其仓内粮食廉价卖给村里的穷人。在

他们拒不从命之时,他们的粮仓就被抢劫一空——按照农民的观点,这

是对他们的粮食的没收和再分配。正如一位直言不讳的法国军官所

说:“他们所以抢劫是因为他们在挨饿。”

[389] 由此获得的稻米的数量有

时很大——10吨,30吨,乃至50吨——时间上一直持续到1931年春,以

致人们相信,这一地区确有相当数量的富裕的土地所有者。 [390] 当然,

抢夺粮食的毋庸置疑的理由是生存权利——这一观念意味着,有人在他

人挨饿之时竟然囤积粮食,实属不可容忍。这样的抢劫,尤其是在秋季

作物歉收之后,甚至触及了中等土地所有者,尽管省级共产党的领导人

不无道理地担忧,这样做会破坏共产党所希望建立的广泛的联盟。“政

策就是没收富人的稻谷并将其分配给受到饥荒影响的人们,执行这一政

策激起了农民的极大的热情。”

[391]

这些抢劫的准公众性质表现在,人们通常将战利品运送到村庄里的

公共建筑,然后将它们分给贫穷的村民。一位政治事务视察员在报告中

讲到河静起义的进程时,着重陈述了农民在收集和分配粮食时所表现出

来的正直特征。

小队人马受命扣押富人以换取赎金……我认为,其方式不能算

是抢劫。这不是伴随暴力的抢劫行动……。他们于是寻找惹得处于

困境的民众眼馋的库存稻谷,然后以一种有序的方式将其取来并分

配。 [392]

就生存伦理的道德规范而言,农民毫无疑问是不顾“法律”而自行其

是的。这种对自己所需事物予以区别对待的见识,对于将“农民暴动”一

词用于义安—河静起义是一种嘲弄。 [393] 违反这些规范的人们就要冒巨

大的风险,下面一个也是发生在河静的实例说明了这一点。“在自卫小

组成员向这一地区的大业主抢夺稻谷后,他们将所得粮食自行瓜分,一

点也不分给其他团组的成员。龙的行为使得大家都很愤怒。”

[394] 龙在

一次约300名村民参加的会议上受到公开谴责并被处死。

随着饥荒的加重和军事镇压的继续,起义开始土崩瓦解。起义的大

多数领袖遭到追踪、逮捕或杀害。高官和得到加强的民兵被再次部署到

动乱不安的乡村地区。一项一般的粮食救济计划开始执行,饥饿的村民

按照要求须先行领取归顺证明书,然后才有资格领取粮食。到1931年夏

季,镇压行动差不多完全粉碎了这场起义。殖民地秩序重新建立,然

而,正如官方报告本身所指出的:“宁静将成为恐惧的叹息,而不是和

平的安详。”

[395]

几乎毫无疑问,倘若没有共产党的作用,这场起义就不会有那样大

的规模和凝聚力。虽然共产党的确切作用实质上不会影响我正在展开的

论证,但是这一“正式的”革命党与农民之间的联系却是有启发意义的。

一方面,该党在安南比在越南其他地方都更为强大,而在安南范围

之内,它在义安及其主要城市荣市尤其强大。法国人的情报表明,在起

义开始之时,在义安—河静地区约有300名活跃的党员。 [396] 更为有意

义的或许是义静革命知识分子的社会谱系。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出身于

这一地区的反法高官的家庭,而且他们之中大批的人曾是荣市高琼怡小

学的学生或教师。 [397]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地区反殖民主义异议人

士悠久传统的较为世俗的继承者——即伍德赛德所谓的“高官无产者”。

现存大量传单、标语和会议报告足以证明,这些共产党员中许多人积极

参加了起义。事实上,要是没有只有共产党才能提供的来自地区外的领

导力量,一些多达20000人参加的较大规模的示威,就根本不可能发

生。在村庄一级,也有证据表明,共产党对一些地方“苏维埃”的建立起

了策划的作用。

另一方面,似乎十分清楚的是,起义有其自身的动力和自发性,或

对共产党不予理睬,或将共产党远远地抛在后面。印度支那共产党中央

委员会,在各苏维埃成立之前给安南支部发出过一项指示,其中就根本

没有提及这些苏维埃,后来专门在又一指示中指出了安南共产党的“冒

险主义的”政策。 [398] 只是在十月,当起义处于高潮之时,印度支那共

产党普通事务委员会才意识到,应当将武装斗争作为一种夺取政权的手

段予以认可。那么,我们是在论述一个地区党的首创精神吗?或许是,

但“党”这一个词,在用来指称一个当时处于相当混乱状态的团体——当

时两个宗派刚刚勉强实现和解——时,是一个会使人产生误解的词。地

区委员会的正式期刊,在迟至1930年10月5日之时还在告诫要慎于使用

暴力,原因是党和群众均未做好准备! [399] 连义安的省级党组织也落在

了后面。 [400] 当时,至多仅有一部分地方党组织在开始时支持过起义,

而非共产党的文人以及其他人也许提供了一些最初的推动力,我们不能

忽视这种可能性。似乎最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一些党员决定参加并支持

了一场初期的起义。

下缅甸——沙耶山起义

在同一年,英国在下缅甸的殖民政权,竟然也遭遇到以前不曾有过

的农民暴动。这并不完全是巧合。1930年12月爆发的沙耶山起义,席卷

了伊洛瓦底三角洲北部、中部和中东部的大片地区,并一直蔓延到远在

东北部的掸邦。虽然它的进程在各个地区大不相同,但它一直持续到

1931年6月前后。起义的大众性质是毋庸置疑的;大约9000名起义者被

捕或被俘,3000名起义者被杀或受伤,350名起义者被宣判有罪并被处

以绞刑。 [403] 官方报告议论了起领导作用的村长和僧人的数目。

与交趾支那和安南的起义相比,沙耶山起义主要鲜明的特点,与其

说在于其社会基础,毋宁说在于其领导阶层。沙耶山虽然以实际上与越

南同样的苦情激励农民,但却明确地利用历经千年的民间佛教传统作为

自己的意识形态。他宣称自己既是塞特迦明(缅甸传奇之中的复仇之

王),又是佛陀耶扎(神派遣来的佛教天堂的创造者)。咒语、护身符

和许多传统做法(尤其是纹身)得到广泛利用,它们被认为是免受现代

武器侵害的保证。用意识形态术语来说,与安南的对“迷信和不合时宜

的风俗”进行斗争却几乎劳而无功的……领导人相比,沙耶山与其农民

追随者的“小传统”的联系无疑更为密切。 [404]

然而,使沙耶山起义成为一场真正的群众性反抗运动的,并不仅仅

是他与民间传统的贴近,而且是他所借重的农民的生存危机。归根结

底,缅甸在20世纪的历史不乏想当塞特迦明的人。这样的先知似的人

物,在1906年、1910年、1912年(当时一位梦想当上千年王国国王的人

聚集起20000名农村追随者)以及1924—1926年,引起了殖民地官员的

怀疑。 [405] 然而,这些运动,或轻而易举就被平息,或自行萎缩,或通

过悄然投到地方教派的麾下,打消政府的怀疑。

相形之下,沙耶山可以随时支配农民。农民的运气在过去的整个十

年中一直每况愈下,但到20年代末期却显然变得更为恶劣了。与在越南

一样,稻谷价格的暴跌,实际负担的人头税、土地税和债务是原先的三

倍,从而威胁到人们的正常生存。在大量停工的情况之下,城市部门的

就业是不可能的。不履行义务的缅甸佃农没有信贷来源,并且常常被印

度人所取代;其余的小土地所有者面临着立即失去自己的土地(往往落

入切蒂亚尔放债人手中)的局面;而尤其是在1930年12月,沙耶山提醒

自己的追随者说,就要收人口税了。简而言之,这场危机对一大部分下

缅甸农民构成威胁,可能促使他们跌破社会和经济的阈限,想再由此复

原是不可能的。

米价暴跌和与之相伴随的信贷崩溃直接导致下缅甸耕者的困苦。他

们陷入“剪刀差危机”,与交趾支那的农友面临的情况颇为相似。由于无

力偿还债务或更多地借贷,大量的小土地所有者失去了自己的土

地。“从来就不十分安逸的”佃农,此时愈发贫苦得厉害,因为“他们迄

今为止采用的每年借债还钱的制度,已经随着米价的下跌而完全破产”

[406] 。不仅地主不再提供贷款,而且地租的不算太多的下降与稻谷价格

的下降幅度不可同日而语,以致佃农无从“获得聊以维持生活的工钱”。

[407] 正在挣扎的地主,继续“攫取他们所能得到的一切,不管年景好

坏”。 [408] 不断增强的减租呼声遭到固执的抵制,反过来又引发了广泛

的欺诈和抗租行动。拖欠地租的佃农被驱离自己耕耘的土地。由于工资

骤降和就业机会的消失,雇佣劳工受打击最重。一位住区官员发现,这

一不断扩大的阶级“受难最为深重,目前仅能勉强维持生存”

[409] 。

与安南不同,这里的问题并不是一个绝对饥馑问题。更确切地说,

这里的问题是,长期以来一直每况愈下的生活和经济保障水准,呈现出

大幅度的而且是整体性的下降。这对许多人来说意味着骤然由小土地所

有者或佃农沦为按日计资的劳工。这对佃农来说意味着他们与土地所有

者交易条件的显著恶化,因为地租相对于他们的日渐减少的收入维持不

变,而且约定俗成的生产信贷也被取消了。

使缅甸农民聚集在沙耶山麾下的战斗口号,也就是他们的共同目

标,是反抗经济危机时的人口税。诚然,存在着其他有关问题:印度佃

农和雇佣劳工受到侵害,森林岗哨被焚烧,信奉基督教的克伦人遭到袭

击,土地记录被销毁。但正是人口税——所有耕者直接面临的问题——

成了起义的导火线。

殖民地官方报告在分析起义原因时,注意到了经济危机与人口税之

间的关系:

有许多口供表明,沙耶山及其副官在努力鼓动农村公开起义

时,煞费苦心地利用了人们对赋税的普遍厌恶,特别是对人口税和

户头税的厌恶。……毋庸置疑,所有务农阶层都遭到了稻谷价格灾

难性下跌的极其沉重的打击,这种情况大约在起义首次爆发时即已

开始,但只是在数月之后才严重恶化;毫无疑问,起义的某些动力

来自所有这些因素,而1931年的经济灾难肯定起了火上浇油的作

用。 [410]

而且,该报告得出结论:“从根源上讲,这场起义的性质应当被视

为基本上是政治性的,而不是经济性的。”

[411] 然而,矛盾只是表面上

的。作者们意在以“政治性的”一词来强调,沙耶山在经济萧条之前很久

就已经在策划起义,他不仅有意根除赋税,而且要将英国人扫地出门并

自立为王。该报告在这一有限的意义上是正确无误的;沙耶山的意图至

少像安南共产党的领袖们的意图一样是革命性的。

然而,依该报告中的证据判断,正是由于经济危机与固定税收结合

在一起,才使得沙耶山的平民支持者们揭竿而起。作为佛教协会总理事

会派遣的一个负责调查“过度征收人口税和户头税”问题的委员会的前主

席,沙耶山甚至在经济萧条之前即已经亲自目睹了强制征收这些税种激

起的怨恨。 [412] 他发现了一个引起不满的重要根源,他的新联盟的两个

首要目的是:

1)抵抗强行征收人口税和户头税;

2)对压迫性森林法进行公民抵抗,这个法令剥夺了村民出于

家用目的自由采用竹木的权利。 [413]

鉴于殖民地征税前所未有的幅度,一份缴获的与起义有关的文件关

于除了花盆一切全都上税的说法,或许并非全属笑谈。 [414]

迦卢荼(神话中的一种具有巨大力量的鸟)联盟最初的目的是,无

论如何都要以武力抵抗对人头税的征收。它在后来形成领导起义的严密

的组织网络。“(一位起义领袖在1930年12月拜访沙耶山)期间提到已

经策划好的组建迦卢荼党的事宜,所声言的目的就是抵抗政府对人口税

的征收。”

[415] 与此同时,沙耶山在兴实达地区的一位组织了许多此类

联盟的盟友——一位名叫吴亚欣达的还俗僧人——“力陈不要交纳人口

税,并声言他有能使村民免遭政府官员突袭的灵丹妙药。我们联盟的任

何已经纹身的成员,全都不必交纳人口税。 ”

[416]

此外,一旦稻谷市场行市开始暴跌,沙耶山就敏锐地利用实际税负

增加激起的愤怒情绪。起义与税赋之间的联系在他向村民发出呼吁时是

十分明确的。1930年12月初,在沙耶瓦底,

沙耶山论述了赋税问题和稻谷市场的普遍萧条。 他规劝自己

的听众不要交纳人口税,而要揭竿而起。他建议抢夺村长的枪械,

割电报线,破坏铁路,并积极抵抗政府军。 [417]

大约与此同时,在向来自许多地区的追随者们致辞时,这一联系被

表述得甚至更为尖锐。

沙耶山说,税收时节那时正在迅速逼近。他回忆了过去在沙耶

瓦底地区征收人口税时军方对村民的压迫,并说稻米市场该年十分

糟糕,穷人遭遇了巨大的麻烦和苦难,他们应当造反以逃避人口

税及其他税种。 [418]

1931年初稻谷市场的进一步疲软,一定使农民有了更多的抗税理

由,而起义者最初的成功,也让人产生了些许胜利的希望。

沙耶山许诺的太平盛世的性质是什么呢?首先,它是由它要破除的

东西而不是由它要创造的东西所界定的。与无政府主义者的信条相同,

摧毁现存政府确实就是那场革命的主要的基本行动。第一道下达任务的

命令是,将所有政府雇员全部杀掉,从总督直至小村村长都不放过。

[419] 这一计划一旦实现,新秩序的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这是一个

没有赋税的世界。重新征服缅甸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沙耶山告诉自

己的来自沙耶瓦底的追随者:“他们必须与(殖民)政府战斗,以便收

复国家并免于纳税。”

[420] 后来,在德耶谬,他向村民解释说:“运动的

目标是收复缅甸,并许诺说,如果他成功了,他将成为国王并减税或免

税。”他在卑谬的主要部属也以几乎完全相同的词语表述对自己领袖的

即将到手的王权的理解:“只有当缅甸由缅甸人统治之时,税收才不会

重。缅甸人现在变穷,是由于沉重的赋税。在我们夺回自己的国家时,

欠切蒂亚尔放债人的债务也将不必偿还。”这种关于太平盛世的幻想可

能是消极的,但在经济萧条的背景之下,对于无税生活的期盼,已经成

为构筑乌托邦的材料。再用沙耶山大师的话说:“当我们收复缅甸时,

我将宣告自己为王并让你们免于纳税。那时,你们将能够安宁地生

活。”

[421]

在兴实达,沙耶山的地方指挥官吴亚欣达在对地方民众训话时明确

指出,组建迦卢荼联盟的主要诉求,就是反抗人口税。

在沙耶瓦底有许多反抗英国政府的迦卢荼联盟盟员。……人口

税只是在缅甸征收。英国政府通过征收其他国家并不存在的人口

税,非法地统治着缅甸。如果人们联合起来,政府将无能为力。

[422]

如同在安南北部一样,沙耶山起义一旦发动起来,就发展成为一系

列走上自行独立道路的地方叛乱。在每一种情况下,事件都有为地方苦

情诉求的性质;在一个地方,印度人可能被专门挑出;在另一个地方,

地方头人可能被迫逃亡;在又一个地方,林务建筑可能被焚毁。在勃固

地区和德耶谬地区,据报道起义者频繁猛袭村长们的住宅,夺取“税

票”并将其焚毁,“以使人们不再被迫向政府纳税。”

[423] 在上缅甸的央

米丁,

该队人马在穿越村庄时大声喊叫:即使有人强逼,也不要纳

税。他们宣称自己是造反者,因此明确表示,他们的全部目的,就

是反抗和吓倒政府,或与之战斗,以便缓税或减税。 [424]

沙耶瓦底的另一队起义军

“穿越贾加勒村,一面大声喊叫着别纳人口税,别卖稻谷(可

能指卖来纳税的稻谷),一面为起义军的胜利祈祷。” [425]

就其地方诉求和普通参加者的动机而言,1930—1932年间的下缅甸

起义,尽管带有建立太平盛世的理想色彩,但同东南亚的任何起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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