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启蒙的三个批评者(出版书)》作者:[英]以赛亚·伯林/译者:马寅卯【完结】 > 启蒙的三个批评者.txt

268页)以及第7章的内容于1993年10月21日在《纽约书评》(64-71)上

刊登。作者进行了许多小的更改,而我也将大部分的更改都编入书中。

同时,我还借此机会,修改了出版以后发现的不少笔误和不恰当的地

方。我要向给我指出问题的人们表示感谢。我还希望借此机会感谢雨果

·布伦纳,盖尔·珀基斯以及他们在约翰·默里出版社的同事,感谢他

们的耐心与专业精神,感谢他们容忍我的吹毛求疵,希望我的感谢还不

算晚。

1993年10月

德语版前言

正如亨利·哈代在前言中清楚说明的,我关于哈曼的记述完全是基

于将近30年前所做的两次讲座的讲义内容。当时,我并未打算涵盖哈曼

的所有思想;实际上,由于讲座时间有限,要想面面俱到是不现实的,

而我也没有想过要在这当时写完就几乎没有修改过的内容上假装如是。

我想做的不过是讨论哈曼的主要思想理论中,在我当时看来(我现在仍

然这么认为)最震撼、最创新、最重要以及最具影响力的部分,即他对

于欧洲哲学的整个理性主义思潮的反对,包括从古希腊到中世纪的经院

哲学,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而最重要的是哈曼时代的法国哲学家和之

后两百年里追随他们的门徒。哈曼作品中有丰富思想——特别是哈曼的

宗教思想,是他所是、所感、所信仰的一切的核心——我自认为没有能

力去评判,就更别提我根本不可能把这些内容容纳在短短两个小时的讲

座时间里。

自从我第一次读到哈曼以来,我注意到有许多关于哈曼的学术著

作,大部分是在德国。如果让我现在写作本书的话,我自然而然会谈到

一些近期关于哈曼的著述,特别是这些著述的一个主要观点是质疑把哈

曼描绘成一个站在理性方法论对立面的巫师形象,以反映出实际上哈曼

是真正的理性和启蒙思想的捍卫者。尽管如此,我对哈曼的描述也不会

发生本质的改变。目前的一些对于哈曼思想的解释可以理解为是与过去

的观点存在实质性的不同,而非只是对于一些词汇(特别是“理性”一

词的使用)的使用上存在争议,我并不认同他们的观点。如果我被他们

说服的话,我就不会同意以现在这样的形式出版我的著述了。

争论的焦点在于哈曼关于理性和理性思想的观念。美国知名学者,

维克森林大学的J.C.奥弗莱厄蒂教授对我作出了极为中肯、极有见地的

善意批评,他认为哈曼不是一位非理性主义者,而是“一个启蒙运动的

孩子”, 511 是对于被恰当理解的真正的理性的捍卫者。所谓被恰当理

解的真正的理性并不是他所谓的“话语理性”,而是“直觉理性”,这

才是他所认为的对理性这一概念的正确使用。他的观点得到了许多人的

赞同。

我理解他使用的“话语理性”的意义。话语理性存在于思想、观

念、观点、描述、规则、假说、辩论、论证、理论及类似的事物的表达

之中,构成了自然科学和数学的内容,并且同样也是人文学科的重要部

分,包括哲学、历史、法律、社会研究和批判主义等等。哈曼对这种理

性形式(即理性方法)的攻击,是他(或在我看来应当)被现代思想史

学家所铭记的原因。

其中一些与我意见相左的人,引用哈曼著作中对“正确和真实”的

理性以及“经院理性”进行对比的内容并得出结论,认为哈曼所描述的

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的差别,是完全的空想。 512 对于后者,他们

引用了哈曼的原话“这一具有普遍性、绝对的可靠性、过度的合理性、

确定性和不言自明性的受到高度褒扬的理性是什么?理性的存在……”

513 并再一次地引用了“人们谈论理性,就仿佛理性是真实存在的”。

514 接着,他们继续反对理性的概念,即哈曼所认为的理性的存在,是

创造出来的事物,是他所认为的“真实的”理性能力(哈曼被认为具有

这种理性能力)。但是这一观点在我看来,并非与通常所说的理性思考

相近,而是更接近于他对于思想和语言的认同,这也是他最重要、最具

创造性的发现。在他致赫尔德的一封信中,对这一观点有一段著名的阐

述,也被所有的评论家所引用:“理性是语言,是逻各斯。我啃着这块

髓骨,要一直啃到死为止。” 515

当然,我不想说哈曼瞧不起普通的理性思考,即我们所说的理性人

或理性行为。在我看来,哈曼对于指导普通思考的理性的观点更接近于

我们所定义的“理解”,而不是其对立面知识,后者通往对于现实和上

帝的创造的正确观念;通往对于人生中的具体事务、个体、独特性和流

动性的关注;通往与真实的面对面的接触。正是这一点吸引了雅各比和

歌德:而正是这种想象的类艺术观点被威廉·狄尔泰和他的追随者所大

力发展,它触怒了集大成者黑格尔,并且仅仅因为这一原因可能还引起

了克尔恺郭尔的兴趣。哈曼认为,上帝、人类和自然之间深层次的相互

交错的关系,是源自于“最初” 516 的神圣逻各斯,并且世界也循着它

而出现。这一深奥的宗教思想可通过以下这些语句传达:“如果没有语

言,我们就不会有理性;没有理性,也就没有宗教”, 517 还有“只要

没有话语,就不存在理性,也就不存在世界”。 518 此处充分反映出了

神圣逻各斯的创造力,是它让所有的事物成为现实,让人类的心灵有了

生命,因为自然、历史、《圣经》以及其他种种都是上帝假以与我们对

话的声音。这显然不是科学的理性所表达的意义,或者说是法国哲学家

笛卡尔概一般化的科学或理性的方法,而这却是欧洲启蒙运动的毫无争

议的传统。哈曼全力反对的正是这一理性的观点。正是这一对于系统、

目标、无法打破的一致性、数学方法的运用以及计算的反抗,才是我和

其他人所谈及的他的反理性主义——他所举起反启蒙运动举起的大旗

——以及其对于源于19世纪初期德国的所谓浪漫派思想的一些哲学家及

其后人的影响。

继续回到“直觉理性”的观念。据我所知,这不是哈曼所使用的表

达,而是源自康德在致哈曼的信中所使用的一句讽刺。在信中,康德向

哈曼请教他的弟子赫尔德的一段深奥难解的内容,并请他在回复的时

候“尽量说人话;因为我这个可怜的凡人,还没有能力去理解直觉理性

的神圣语言。”而我也同样没有这个能力。当代最权威的思想史学家

A.O.洛夫乔伊,似乎也在他的专著《理性、理解和时间》中表达了对这

个概念相同的困惑。在这一问题上,我很高兴和杰出学者鲁道夫·翁格

尔有着一致的看法,我自然也从他的权威作品《哈曼与启蒙运动》中获

益良多。对于理性,哈曼有着强烈的批判,有时入木三分、鞭辟入里,

而对于理性的使用,哈曼的反对也取得了明显的成功,哈曼批判的这两

个对象不仅构成了17世纪的伟大理性主义者的思想基础,还成为了受到

科学影响的法国启蒙运动的思想基础。这些方法为后来的大量著名思想

家和哲学家所使用,或许谈不上是绝大部分,至少也称得上是高人云

集,如杰里米·边沁、J.S.密尔、弗朗茨·冯·布伦塔诺、威廉·詹姆

斯、伯特兰·罗素、维也纳学派,以及主宰了英语国家和斯堪的纳维亚

国家的分析哲学的所有学派。他们使用这些方法表述、阐明和证明他们

的观点,并以此来攻击他们的反对者。

对“理性”一词的理解众说纷纭;比如说休谟对于“理性”的使用

就和神圣逻各斯存在巨大的差别。但是各位哲学家(包括实证主义哲学

家和形而上学哲学家)之间对这一词语的常用意思达成了共识。而事实

上,哈曼是现代第一位反对这一观点的人。他全力反对该词,这也促使

他成为了反启蒙思想的奠基人,更准确地说是成为有关“理性”应用及

相关著作的主要反对者,即像通常所理解的,把理性运用于记录了人类

每天的直接经历的现实,特别是精神层面的。因此,我认为对于哈曼思

想的新近阐释,即将其思想解读为一种我们所不熟悉的理性主义的观

点,并不会影响我的核心观点。我所写的已然成型,赞同还是驳斥,就

由批判的读者来决定吧。

以赛亚·伯林

1994年2月

作者前言

“痴迷于上帝的人”这个著名的短语放在哈曼的身上远比放在被18

世纪德国批评家肆意浪漫化的斯宾诺莎身上更为合适。对哈曼来说,一

切现存的东西和一切可能存在的东西,不仅都由上帝创造并服务于他的

隐秘目的,而且都对我们(这个按他的形象创造的生物)言说。一切都

是启示。一切都是奇迹。偶然性是幻觉。上帝意志创造的一切显现着现

实和真理,对那些认真倾听、仔细观察的人言说。石头在对你说话;但

是上帝不仅通过石头和岩石言说,他通过一切万事:当然,首先是《圣

经》、圣徒的话语、基督教教父和博士的话语,他们在犹太和希腊的基

督教先驱的话语,还有与上帝唱反调的孩子伊斯兰教。整个历史、事

实、事件,人类所是、所想、所感、所做的一切(不仅人类:自然、动

植物、大地、天空、山川、河流,以及一切自然事件)都向我们直接言

说;它们都是上帝借以把知识灌输到我们身上的语言形式与实质。

但是哈曼清楚地表示,只有当我们能够阅读这种语言时,即只有当

它的意义显示给我们时,我们才能够接受它的信息,而这种语言会在个

体与社会之间产生极大的差异。有些人错误地相信人类、个体的发明和

创造才是重要的,如艺术和科学,特别是在其接连不断的活动中使宇宙

鲜活的生命窒息的一切理论、体系和人造物,这种想法真是混淆视听。

自发性才是一切:想象性直觉,而非理论家们的逻辑、分类和体系,打

开了神圣之光借以到达我们的窗户。我们所是所做所造的一切(包括艺

术、科学和我们借以度过日常生活的手段)除去作为上帝传达给我们的

旨意的表现以外,都是毫无意义的;现存的一切(不管是生气勃勃的还

是死气沉沉的)构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整体。我们不能看到全部,因为

我们是有限的存在,只能看到部分和片断,但是对于给予我们理解来

说,这就足够了;理解不是那些整理、安排、搜集、分配和建造体系的

专家和科学家的知识。歌德说,色彩斑斓、上下翻飞的花蝴蝶一旦上了

摩西·门德尔松的紧箍咒,就变成了一具灰暗的死尸; 519 哈曼也把对

现实的直觉洞察和富有想象力的把握与系统化者和解剖学家的僵死的对

象加以对比。这是他关于认知、经验、存在和世界的理论核心。普遍性

并不存在,只有特殊性是真实的。他的核心观点是直接启示而不是分

析。

但是我必须承认,哈曼的观点不是这篇论文的主题:哈曼的神学和

他的宗教形而上学我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讨论,除非当它们是他所

写的其他内容的一部分时。这一点已被其他人很好地论及了。我的兴趣

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哈曼是他那个时代法国启蒙运动的第一个彻底的反

对者。他对启蒙运动的抨击较之于后来的那些批评者,更不妥协,并且

在某些方面更尖锐、更有力地揭示了其缺点。他怀有很深的偏见、成见

和片面性;赤诚、严肃而富有创见;他是饱受争议的反理性主义传统的

真正奠基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传统对于塑造西方的思想、艺术和

感情起到了巨大作用,不管这个作用是正面的还是(很可能)负面的。

我不是作为哈曼观点的一个拥戴者而说话,而只是作为真正显露在这位

古怪思想家的散乱的、不成体系的、充满激情的倾心之作中的许多东西

的一个见证人而说话,这样的思想家即便常常令人疯狂,却又是文明的

一个重要的异类。

以赛亚·伯林

199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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