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它们发端以来在力量和影响上增强了:一是人们如果想充分实现他们
的能力,进入其最佳状态,那么他们需要属于可识别的社群,这些社群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态度、风格、传统、历史记忆和语言;二是表现在艺
术和文学、宗教和哲学、法律和科学、游戏和工作中的人们的精神活
动,不在于创造客体、商品或人造物品——这些东西的价值在于它们本
身,独立于它们的创造者及其性格和目标——而在于与他人交流的各种
形式中。人的创造性活动不应被看作为简单的生产活动,只是生产些供
人使用、娱乐或教学的对象,也不应被看作对外部自然世界的补充或改
进,而应被看作说话的声音,看作个人生活图景的表达,它不应通过理
性的分析即解剖为构成因素来理解,也不应通过概念下的详尽分类、普
遍原则或规律下的归并、整合进逻辑上一致的体系或者运用其他的技术
手段来理解,而只需要通过移情(Einfüblen)来理解,这不是一个法官
或一个编纂者或一个解剖学家的才能,而是一个赋有历史洞见和想象的
艺术家的才能。“每个法庭、每所学校、每种职业、每个封闭的社团、
每个宗派”,赫尔德的导师约翰·格奥尔格·哈曼写道,“每一个都有
其自己的词汇”,只有带着“朋友、熟人、爱人”的感情才能掌握这种
词汇; 4 抽象的公式、一般的理论、科学的规律打不开任何个别之门。
只有历史学识加上敏感并富有想象的感知力才能够发现通向内在生活、
世界图景、渴望、价值、个体或群体或整个文明的生活方式。最后,正
是赫尔德激活了这样一种思想:既然这些文明中的每一个都有其自身的
态度和思维、感情和行动方式,都创造着其自身的集体理想,而正是由
于这些理想,它才成其为一种文明,那么只有根据其自身的而不是其他
某个民族的价值尺度、思想和行动准则,它才能够被真正理解:最不可
取的是根据某个普遍的、非个人的、绝对的尺度来理解,诸如法国哲学
家似乎认为,他们有资格如此傲慢和盲目地给所有的社会(不管是过去
的还是现在的)都打上烙印,赞扬或谴责这个或那个个体或文明或时
代,把一些东西确立为普遍的模式,而把另一些东西作为野蛮或恶或荒
唐的东西加以反对。按照自己的,或者其他相异的观点来评判过去,乃
至嘲笑过去,必然导致严重的歪曲。古希伯来人不应根据古希腊的标准
来评判,更不应根据伏尔泰时期的巴黎或想象中的中国士大夫标准来评
判。古挪威人或印度人或条顿人不应当透过亚里士多德或布瓦罗的眼镜
来看。就像他的论敌伏尔泰一样,赫尔德对欧洲中心论持批判态度。对
他来说,人就是人,在所有的时代都有其共同的特征;但是他们的差异
是最为重要的,因为正是差异使他们是其所是,使他们成为自己,不同
的人和文化的独特才能正是表现在这里。
无论如何,在赫尔德的早期著作中,对绝对和普遍价值的否定随着
时间的流逝变得愈来愈让人不安,它带有这样一种含义,即各种人类文
化所追求的目标和价值不仅是不同的,而且可能彼此根本不相容;多样
性,也许还有冲突,不是人的状况的偶然属性,更不是可以消除的属
性,相反,它们可能是人本身所固有的属性。果真如此,那么,关于存
在某种单一、不变且客观的人生法则的想法,亦即有某种简单、和谐且
理想的生活方式,不管人们是否知晓它,所有的人都渴望它(这种想法
是西方思想传统的主流),这种想法很可能会被证明是不符合实际的;
因为存在着许多愿景,存在着许多生活、思想和感情方式,每一个都有
其自己的“重心”, 5 它们自我确证,不可合并,更不能被整合为一个
天衣无缝的整体。值得注意的是,除去革命性地颠覆了全人类(至少是
其理性成员)的道德统一性的古代观点外,多样性不可逃避或者有其自
身的价值或者二者兼备这种看法,本身也是新颖的。赫尔德可能不是唯
一提出这种思想的人,但是多样性优于统一性,它并非仅仅是人类未能
成功地达到唯一正确答案的表现,从而也并非一种错误或不完善的形
式,他的这种思想是对在一个理性的宇宙中各种价值必定和谐这种传统
信仰的拒斥,不管这种和谐是表象之下的现实,还是被理性和信仰所预
设的理想,他的这种激进的背离是非常现代的。古代世界和中世纪对此
一无所知。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理解,事实上甚至所有的生活,都依赖于它们
和一个既定的社会总体及其独特过去的关系,这种关系不能被嵌入某个
可重复的、一般化的模式中;定性研究与定量研究之间的鲜明对比;艺
术是交流,是一种行动和存在的形式,而并非一种制造脱离制造者的对
象的形式;变化和多样性是人本身所固有的;真和善并非超理性的永恒
水晶天堂中普遍而不变的柏拉图式形式,而是多样且变化的。一些同样
迫切的主张和目标之间的冲突可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不能得到合理的
解决,从而选择就是痛苦且不可避免的——上述种种思想,都融入了浪
漫主义、相对主义、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许多变种和个人主义的许多
分支中,与之相随的还有对自然科学方法和基于可检验经验证据的理性
探寻的抨击,它们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其决定性的开端。把这些看法归功
于本书所考察的哪一位思想家都是错误的和不公正的。人们无法为其思
想的命运负责:更不用说它们所导致的偏差了。
不管是维柯还是赫尔德都倾向于夸大他们的中心论题。这些夸大其
词既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也不必为之扼腕叹息。那些已经发现了(或者
认为他们已经发现了)新的和重要真理的人们很容易以从这些真理的视
角来看待世界,我们要保持一种应有的平衡感,不要沿着新开辟的道路
跑得太远,而这需要非凡的理智控制。许多独创性的思想家都很夸张。
柏拉图和斯多葛派哲学家、笛卡尔、斯宾诺莎、休谟、康德、卢梭、黑
格尔、马克思、罗素、弗洛伊德(且不提后来的大师们)都口气很大。
如果他们不这样,他们的思想就不会冲破已有观念的抵制或者得到应有
的注意。亚里士多德或洛克的温和是例外而非通则。维柯不是在回答先
前思想家们所提出的问题。他对人及其过去的看法使得他激动地(他自
己也承认)去构造一些新的范畴和概念,他改造了传统术语,使其便于
向他的同时代人传达新学科的基本构架,这使得他的思想和当时产生了
巨大的鸿沟,而他所使用的术语也变得令人费解和含糊不清。赫尔德则
经常在一种激越和狂想中写作,这无益于清晰地思考或表达。维柯和赫
尔德的思考和言说中的激情汹涌,使得他们对他们所猛烈抨击的思想家
的方法的主要优点视而不见。在这种信仰和方法的剧烈碰撞中,双方必
然攻击过甚、拒斥过度。现在在我们看来很清楚的是,不管有多么卓越
和直觉的洞见,试图通过单纯的想象才能,并基于零零碎碎的博学,来
重构整个文化的主线,都是不够的。最终,只有对过去的证据的精细考
察,加上对可能被经验地确立起来的一切进行系统的自我批评式的整
合,才能够证实一个假说,或者削弱、剔除那些不合理的或荒谬的东
西。历史学需要它能够从经验知识的任何源泉或方法中获得的一切。当
古文物研究、考古学、铭文研究、古文字学、语文学已经改变了先前几
个世纪的历史写作时,定量研究,支持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人类
学归纳的统计信息的积累和运用,已经增加和改变了我们关于人类过去
的知识,并且这种增加和改变的程度日益加深。化学和生物学技术的运
用已经大大地增加了关于人类起源的知识,以及作为我们知识之基础的
遗迹考辨和断代的知识。没有可靠的经验证据,试图发现过去的最丰富
的想象努力必定仍然是猜测,是在培育虚构和传奇。尚未诞生的学科,
它们对历史研究的影响,没有任何可以指定的界限。无论如何,没有这
些被激发出来的真知灼见,堆积的资料依然是死的:培根的归纳法是不
够的。一方面是对古文物研究者和编撰者劳动的反叛(伏尔泰是其中第
一个嘲讽它们的人),另一方面是对启蒙运动的意识形态教条的反叛,
两者既改变了文学,也改变了历史。
甚至在米什莱的引介之后,维柯仍旧披着神秘的面纱。但是赫尔德
著作的影响,不管承认与否,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却是广泛而持
久的。在他之后,人们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人类历史不是线性的进
步,而是各种独特和异质的文明的演替,这些文明相互影响,但无论如
何,它们都能被看作拥有一种内在的统一性,是单个的社会整体,可以
从本身得到理解,而非主要是作为通向其他某种更完善生活方式的诸多
步骤。这些文化不能够按照归纳科学所提供的机械原则一片片地进行重
构:它们的构成要素只有在其相互关系中才能被充分把握,而这的确是
文明的真义,文明乃是拥着一种可识别模式和一种核心风格的生活方式
和社会表达,这种模式和风格贯穿于这个文明的众多(即便不是全部)
活动中,并且即便文明内部存在着紧张、差异和冲突,这种模式和风格
也会透露出一种感受和目的的统一性。这种风格或特点是不能从其具体
表现中抽象出来的,也不能够把它当作一种可靠的方法来有效地重构遗
漏的事实和填补我们经验知识中的缺口;它并不由可以发现的规律所支
配,也不能够产生一个公式以界定某种形而上学的本质,以便逻辑地推
导出人类的属性或历史。它是一种可理解的,经验上可识别的模式,一
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络,一种人回应其环境及相互回应的方式,一种
思想、感情或行动的形式或者说结构。这只有通过想象的运用,通过构
想一个社会整体的生活、“使自己感受” 6 它的思想、语言和感情模式
的能力才能够把握;看其姿势、听其声音、追踪其情绪和态度的变化,
并以这种方式去理解其成员的命运。
这两位思想家都认识到(其中赫尔德比维柯更鲜明),把这些截然
不同的数据,和对事件、运动、形势的解释整合起来,把这些异质的材
料综合为一幅连贯的图画,它们所要求的才能非常不同于研究或归纳的
理性方法以及证明特殊的假说所要求的才能:最重要的是,它要求一种
在过去的死骸中注入生命的才能,一种创造性的想象力。如果缺乏充足
的经验证据,那么对整个社会经验的说明可能仍然只是历史传奇;但是
如果人们不能够首先体察入微地设想这些世界,那么就几乎没有什么东
西值得去证实。没有对人们所希望了解的世界的最初的直觉,数据仍然
是无生命的,个体只是名称,最多不过是一个队列中的程式化的人物,
一个穿着历史服装的歌剧角色的表演,或者最多是古典戏剧中的被理想
化了的名人。重构(人类的或非人类的)过去的理性方法,比如动物
学、古生物学和地质学的,都导致精确或含糊、有效或无效、准确或不
准确、正确或不正确的结论,并且通过应用相关领域著名专家所接受的
方法而得到证明。但是这些属性,如“深刻”与“浅薄”、“合
理”与“不合理”、“生动”与“死板”、“真实”与“不真
实”、“全面”与“单一”等等,往往并不被归于逻辑或认识论或科学
方法的成就,而是更经常地被用来概括艺术和学术著作,后者要求一种
对人们是什么和能够是什么以及他们的内在生命做出洞察、回应和理解
的能力,要求一种对他们可观察到的姿态的意义和暗示而不仅是表象的
感知。这些术语被用来描述关于人文研究的著作,比如历史学、传记、
批评和解释的著作、哲学的一些分支,以及重构过去遗迹的更为精确的
劳动,包括社会、宗教和文学方面的,比如艺术作品、建筑、城市。想
象地重构生活的各种形式需要的是心理学的才能——理想而言,就是要
像一个笔迹学家阅读手迹一样,去阅读社会和文明用以表达自己的象
征,即使不能读出它们的本来面目,至少也是它们的可能状况;还需要
有衡量经验证据是有利于还是不利于这些说明的可信度的理知能力,这
些才能是新型历史学所要求的,也把其奠基人伯克和尼布尔、奥古斯丁
·蒂埃里和基佐、兰克、尤其是布克哈特和他之后的狄尔泰,与文艺复
兴或启蒙运动时期最优秀的作者截然区分开来。“即使半错误的历史观
也胜过根本没有”,布克哈特在1859年的一封信中写道。 7 人的精神被
大大扩展了,而打开这扇门的正是本书所要考察的两位思想家。
维柯的哲学思想
他(维柯)的命运多么独特!他直觉敏锐,每当我们觉得他的
思想山穷水尽之时,却往往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皮埃尔——西蒙·巴朗什 8
真正出色的历史学家,不对事实进行大体的描述,再根据大致
的情况进行解释,而是深入事实细节当中,揭示出每个事件背后的
特殊原因。
詹巴蒂斯塔·维柯 9
一
有些人的生平和命运常常被当作浪漫的传奇而不被认真对待,在已
知的所有例子中,维柯也许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个,这是一个具有独创天
才的人,他生于他所处的时代之前,被迫在贫穷和疾病中挣扎,在其有
生之年被误解并基本上被忽视,在其死后几乎完全被遗忘(除去少数那
不勒斯的法理学家)。最后,在许多年之后,当他终于被一个惊讶的民
族列入其最伟大的思想家行列,而发掘出来并为之欢呼时,他的思想却
被广泛地误传和误解了,甚至今天他所得的赞誉也比他应得的要少得
多,因为他被发现来得太晚了,在他死后的那个世纪,与他相似的思想
被其他人做了更好的表达,而他之所以被人们所铭记,却源自于他最不
具价值和独创性的学说。诚然,维柯的风格有着巴洛克式的散漫和含混
不清;而在18世纪几乎流行着这样的信条:不把事情说清楚,就不如干
脆不去说它,这完全把他埋入了墓穴之中,甚至其最忠诚的意大利评论
者也未能完全成功地挽救他。然而他的著作具有引人注目的新颖性,是
一个被半放弃了的矿脉,它的观点非常迷人,却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
这些观点甚至在维柯的知识高产时期也是独一无二的。
维柯的独创性经得起从任何一点出发进行详细考查。他的理论涉及
人的思维、文化、社会和人的历史的本质和发展,这些都大胆而深刻。
他发展了一种新的知识论,这种知识论被其他人掌握后发挥了决定性的
作用。他第一次辨别出一种被先前的思想家所误解或忽视了的关于人的
知识的重要类型。他是自然法和法理学、美学和数学哲学领域的大胆革
新者。的确,他有关数学推理的观点如此具有革命性,以致在20世纪的
逻辑学家所实现的转变之前,它几乎一直没有得到完全公正的对待。甚
至在今天,它的价值也尚未被充分认识。不仅如此,维柯实际上发明了
社会知识的一个新领域,它包含社会人类学,以及对语文学、语言学、
人种学、法理学、文学、神话学的比较和历史研究,实际上就是最广义
的文明史。最后他提出一种循环的人类历史观,尽管这种历史观非常不
同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波利比乌斯以及他们在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中
的追随者,并且对后来的思想家产生了一些影响,但这很可能是他的所
有成就中名声最大而价值最小的。
不难理解,面对这样一位丰富而驳杂,且真正有创造力的思想家,
一位后来更为著名的思想家们的诸多最大胆观念的先驱,我们永远都会
面临一种诱惑,那就是更多更深地去解读他,尤其是要理解那些暗示,
发现他思想中的那些处于萌芽状态的形式和预想的轮廓,这对阐释者本
人是非常珍贵的。米什莱、狄尔泰、克罗齐,以及科林伍德(而赫尔德
和黑格尔在这方面的倾向则不那么确定)都是他的后继者,其中一些
人,尤其是米什莱和克罗齐,他们有意或无意地试图通过把他们本人许
多最个性化的思想和态度归于维柯的著作来表达他们的感谢,这有时甚
至混淆了这些观念的诞生时代。把自己的思想归于早先的某个思想家无
疑是一种真诚地表达景仰的形式。思想深刻的一种属性就是:非常不同
的思想家都认为他们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影子。但是这种特点是要付出
代价的,它已经使维柯受到了伤害。无论是米什莱热忱想象中浪漫的人
文主义者,还是似乎更为合理的为克罗齐所赞扬的准黑格尔主义的形而
上学家(更不用说秦梯利更为大胆的版本),还是恩佐·帕奇所赞扬的
原型——存在主义者,还是尼古拉·巴达洛尼所赞扬的费尔巴哈的自然
主义先驱,都足以显示维柯自己的独创性的形式和色彩。福斯托·尼科
利尼是维柯的编辑和注释者当中最细心、最博学、最专注的一位,他把
维柯竖立成了一座宏大的遗迹,里面包含有维柯清醒的见解,但是也仅
此而已。 10 一条在所有真正的思想家身上都灵验的规则是,没有什么可
以替代原著的阅读。这绝非轻而易举,但是仅从个人的体验出发,人们
在这里也能够说,收获的回报是丰厚的。就知识的乐趣而言,几乎没有
什么可与发现一位第一流的思想家相比。
乔瓦尼·巴蒂斯塔·维柯生于1668年,是那不勒斯一位书商的儿
子。1744年,他在那里去世。他在邻近的奇伦托为瓦托拉侯爵多米尼克
·罗卡的儿子们做了几年家庭教师,除此之外,他从未离开过那不勒
斯。他毕生都希望在他的故乡谋求一个法理学的首席教授职位,但只在
相关的“修辞学”领域的各种次要职位上获得了成功,最终他也只是弄
了个低级教授职位,在这个职位上他一直从1699年待到1741年。这个职
位只给他提供微薄的薪水,却强迫他做许多开学典礼演说,其中的一些
包含着他最具独创性的思想。他通过接受达官显贵的委托书撰写拉丁题
词、官方颂语,并为重要人物写歌功颂德的传记,来弥补收入上的不
足。这方面最著名的一个例子是他给安东尼奥·卡拉法作的传,此人是
那不勒斯皇帝的雇佣兵队长,维柯在其中还记载了发生在那不勒斯的那
起失败的马基亚阴谋案。卡拉法的活动使维柯开始关注国际关系的研
究,很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他去阅读格劳秀斯和其他哲学法理学家
的著作。这对他自己的思想也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马基亚阴谋的发起
者试图在世纪之交的那不勒斯推翻西班牙人的统治,把政权移交给奥地
利人。结果阴谋败露了,在1701年,主要头目被西班牙人处死。1702
年,维柯发表了对这场阴谋的记录,他公开谴责事件的参与者,认为他
们是罪犯和叛国者。五年后,奥地利还是夺取了那不勒斯,并在接下来
的二十七年对它实行着统治。1708年,维柯出版了一本纪念性的小册
子,在这本小册子中没有提到他早先的记录,却把两个主要的阴谋家赞
扬为爱国者和殉难者。1734年,那不勒斯重新被西班牙占领。新的统治
者夏尔·德·波旁适时地受到了站在那不勒斯大学代表团最前面的维柯
低三下四的祝贺,第二年,这位统治者亲切地指定维柯为皇家史料的编
撰者。与莱布尼茨或那个时代的许多其他学者相比,维柯的政治骨气没
有更多的特点,政治问题似乎也不像此前或此后时代那么清晰,或那么
被深刻地感觉到。
1692年,维柯写了一首旧体诗,表达了绝望之情和人之希望的虚
妄。这些著作在今天看来只具有传记的意义。诗歌(《绝望之人的割
腕》) 11 表达了某种卢克莱修——伊壁鸠鲁式的感伤,而他在往后的岁
月中又非常急切地否认曾怀有这种情感。它不包含任何正统基督教信仰
的痕迹,构成了维柯和他思想自由的朋友们在那个世纪的最后十年所思
所想的重要证据,他与这些朋友的关系似乎比他的自传给人们的印象要
更加亲密。他的第一部包含有独创性思想的著作出版于1709年,载于他
最后一次用拉丁文所作的例行开学典礼演说,几乎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
意。其题目是《论我们时代的研究方法》, 12 包含着他后来著作的重要
萌芽。一年之后,他发表了一篇重要的拉丁文论文:《论意大利人最古
老的智慧》, 13 引起了更多的关注。这两部著作,一部采取教育项目的
形式,另一部是对奇思妙想的古代意大利思想传统所作的语言学和法学
研究,它们提出了历史哲学中一些最大胆的假说。大约十年之后,在
1719年,他又是用拉丁文出版了一篇论普遍法的演说,其后两年,他发
表了《论普遍法的单一原则及其单一目的》, 14 对那篇演说作了扩展,
其第二部分涉及到法理学的具体主题。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他用来
申请他心仪已久的法理学首席教授的筹码。
选举在很久以前就预先安排好了,但是他没有被委任。他多少有点
酸葡萄心理地宣称,这未尝不是好事,因为这可以使他脱身出来专心致
志地思考那些令他着迷的哲学新思想。四年后的1724年,他完成了一部
论著,这部论著批驳了当时一些最有声望的思想家的观点,其中有法理
学家格劳秀斯、塞尔登和普芬多夫,哲学家霍布斯、斯宾诺莎、洛克和
培尔,学者卡索邦、索马兹和博斯。他把这本书献给了他的赞助人科尔
西尼红衣主教,也就是后来的罗马教皇克雷芒十二世,而科尔西尼却拒
绝提供他已经答应过的出版费用。绝望之下,维柯卖掉了他仅有的财
产:一枚戒指,但是这只够支付所需费用的四分之一。于是维柯删掉了
这部著作所有“否定”部分,包括对自然法理论家、契约论者、新斯多
葛派、新伊壁鸠鲁主义者、亚里士多德派、笛卡尔派的抨击,他们都是
当时最有影响的学派,而只保留了他自己创立的学说。被删除的部分已
然遗失了。这本书被压缩到它原来篇幅的四分之一,于一年之后出版。
这就是他最杰出的巨著:《新科学》。第一版出版于1725年;第二版即
修订版,实际上是部新的著作,出版于1730年,在1744年,即他去世的
那年,该书作了补充后重印。
也是在1725年,他写下了自己思想发展的历程。该书是应一个富裕
的威尼斯文艺爱好者波尔恰伯爵吉安·阿尔蒂科之邀而写作的,这种邀
请有学识的人记录下其思想发展中最重要的步骤的想法可能是他的朋
友、修道院院长孔蒂向他建议的。孔蒂也是一位著名的学问人,他与许
多德国学者和知识分子是朋友,并有通信联系。伟大的莱布尼茨就是其
中之一,他曾给他们共同的朋友路易·布尔盖写信,表达了对那些做出
了伟大发现的人们常常没有记录下他们达到这些发现的步骤的遗憾。波
尔恰伯爵邀请意大利的主要学者和思想家著文阐明他们的精神发展,以
专门的文集的形式出版。思想自传的艺术就以这种偶然的方式诞生了。
编辑们表达了对维柯自传的喜悦之情,他们十分兴奋地认识到,这是他
们寻求确立的形式的最佳范本。可这让他感到极度恼怒,因为他们把它
作为同类作品的范本发给其他自传作者。维柯的一生总是不断地修改和
修正自己的作品,他在后来对该书也作了一些补充。
《自传》生动且引人入胜地记录了一段完全沉浸于哲学问题中的人
生。当维柯说他是一个孤独的旅行者,穿行在一块迄今为止无人问津的
地域时,这虽然落于古人陈词滥调的窠臼,却准确地道出了事实的真
相。维柯知道他所做出的发现不同于任何已有的发现,他也知道这些发
现具有极端的重要性。他的思想生活紧张激烈,这种生活使得他可以远
离自身低微的学术地位所带来的焦虑和羞辱,同时它在一定程度上补偿
了他生活的窘迫,即他不得不依赖宗教和世俗人士的赞助。他生活在贫
苦之中;他与他周围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联系;由于在小时候摔过一
跤,他此后便成了一个跛子。他的长子锒铛入狱,他的一个女儿一生下
来就有病,他的全部心血都花在了他的小儿子身上,他试图为他赢得他
的教授职位的继承权。除去他的这个儿子,他最爱的就是他的图书馆
了。像马基雅维里一样,他逃到书的世界来忘掉他的痛苦:柏拉图、瓦
罗、穆修斯·斯凯沃拉、卢克莱修、塔西佗、乌尔比安对他来说比他同
时代的作家更真切,也许有两个例外,一个是他崇拜的培根,一个是他
反对的笛卡尔。宁静和闲暇这两样学者最珍贵的财富他毕生都缺乏。他
是一个胆小怕事、卑躬屈膝,为贫穷和焦虑所折磨的学者,他写的东西
多而草率,是在“与朋友的谈话中间和孩子的哭叫声中” 15 完成的,但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发现,并打开了通向某个世界的门,
而他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主人,所以在他的自传中他告诉我们,思想使他
愉快而平静。 16
他的一个听众这样描述他:一个消瘦之人,长着一双圆溜溜的眼
睛,手里拿着教鞭,他的演讲雄辩而紧张,很能吸引学生。他深受同时
代博学的意大利人尊敬。伟大的历史学家穆拉托里介绍他去亚索迪提学
院竞选;杰出的法理学家格拉维纳崇拜他的学识。但是很清楚的是,那
个时代的这两个伟大的人物(诚然,格拉维纳死于《新科学》出版之
前),甚至连孔蒂都丝毫不认为他们爱戴的朋友所拥有的才能与他们自
己截然不同。当然,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学者同事中有任何人已
经认识到维柯是一个天才人物,也没有人认为他关于历史和自然法的思
想有朝一日会使他们自己的许多假设过时。
他曾受教于牧师,在当时深度神职化的那不勒斯王国接受了严格的
传统教育。但是,尽管哺育他的几乎完全是中世纪的食粮,经院哲学在
他的思想中只留下相当少的痕迹,对他生活的束缚只表现在他冗长乏味
和书生气十足的写作方式。他的兴趣是被半个世纪之前格劳秀斯和笛卡
尔所开创的新哲学激发出来的,这种新哲学已被他们的追随者发展和应
用,对自然科学和法学、政治学和形而上学的思想产生了革命性的结
果。维柯完全理解这种革命的目的和方法。它把他与那整整一代人从亚
里士多德和经院哲学家那里解放出来。他一开始接受其方法,但随后就
反叛它;的确,在也许可以称作早期现代哲学史上的反革新运动中,他
是最具独创性的人物。维柯对数学或自然科学本身并无兴趣。尽管有温
琴佐·科科在他自己的那个世纪努力引介维柯,尽管有福斯托·尼科利
尼在20世纪欢呼他所做出的地质学和医学发现,维柯仍然远离他那个时
代的科学革命;他的物理学是芝诺的物理学,只是通过与莱布尼茨的不
完美的结识才触及了一点皮毛。他似乎不知道伽利略所取得的成就,而
且没有感知到新科学对人们生活的影响。他越来越敌视把所有的知识都
吸收到数学和物理学的模型中来,并逐渐沉醉于法理学、人文研究和社
会心理学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越来越深刻地相信,先前的哲学不能
够公正地对待他所认为对人文研究最核心的知识类别的方法和力量,即
历史研究。他以最宽泛和最哲学的方式来构想这种研究,他认为这关乎
到究竟是什么构成了一个完全意义上的人类社会,更具体地说,这关乎
到人们是如何按照现有的方式来思考、感觉、行动和生活的。这种想法
出自他一个愈来愈强烈的信条:永恒不变的分析解决不了问题,只有一
种发生学的方法,即历史研究,才能发现和描述人类经验和活动的各个
方面的关系。当然,任何哲学,如果它不能够提供一种有关这些问题的
真理的方法和标准,那么,在他看来,它们在人类知识领域中就没有任
何权威可言。
维柯对笛卡尔的反抗始于他在1708年至1709年间充分阐明的如下信
条:笛卡尔派的清晰明确的观念标准不能被有效地应用到数学和自然科
学以外的领域。在笛卡尔派看来,真正知识的范式,只包含清晰明确的
真理,以致只有陷入荒谬中,它们才可能是矛盾的;接下来,通过严格
的推导法则得出的结论,其正确性由颠扑不破的推导和转化法则所保
证,就好像数学的结论,从其牢不可破的、永远为真的前提所推导出来
的一样。其中的局限不仅在维柯看来显而易见,甚至笛卡尔当年也清醒
地意识到了,即这种模式不可应用于今天我们称之为人文研究的领域。
在历史学中,或者在古典学术中,或者在文学中,我们到哪里去寻找精
确的定义、严格的证明、被分析得细致入微的概念、被证明了的定理、
浅显自明的前提,从无情的逻辑出发导致不可更改的结论呢?这样一种
先验、演绎的模式被应用到任何对艺术作品、历史、法学著作、里程碑
式著作,以及个人或社会的道德思想发展概述的批判性分析中,将不会
得出任何结果。笛卡尔也已十分清楚地看出了这一点,结果,他直言不
讳地宣称:尽管历史像旅游一样,作为一种偶然的娱乐资源,可能无伤
大雅,但它明显不是知识的一个分支,在知识领域,一旦被确立的东西
无须再证明,也只有在知识领域,理性的思想家普遍认可的科学进步才
有可能性。他宣称,这些不过是“值得纪念的行动……可以提升心
智”,它们甚至可能“有助于形成判断”, 17 但是除此之外,它们只具
有很小的价值。当理性能够为困扰我们非理性的祖先的问题提供正确和
最终的答案时,为什么还要研究那些关于过去的幼稚传说呢?更不要说
我们黑暗起源的激情和罪恶了。有效的知识只有通过科学的方法才能够
获得,笛卡尔及其追随者把这种科学的方法与感知、传闻、神话、寓
言、旅行家的故事、传奇、诗歌和胡思乱想等这些非科学的杂烩作了比
较,他们把后者贬作历史和尘世的智慧,并不能提供有助于科学地、即
数学地处理问题的材料。因此,历史和人文研究一般被笛卡尔划作杂乱
无章的信息门类,一个严肃的人可能会在上面消磨上一两个小时,但是
它不值得人们用毕生的精力来研究和思考。 18 维柯并不准备接受这一
点。他的天主教的虔诚就足以让他反对这样一种实证主义的态度,此外
他还对法学史和古文物研究怀有激情。然而,他用以反驳笛卡尔的证据
既非神学,也非修辞学或主观。他不相信所谓超越时间的真理观念(它
完美无缺、无需修正,它使用普遍象征,任何时间、任何情形下的任何
人在受到启发的一瞬间就足以充分理解),这种真理观念(只有神启可
以例外)可以说是痴心妄想。他反对这种理性主义的教条,他认为,所
有真正的知识,甚至数学或逻辑知识,其有效性只有通过理解它如何产
生,即其起源和历史发展,才能够被表明。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抨击了
笛卡尔派自认为最坚不可摧的这些主张。
二
笛卡尔的新真理标准是:宣称为真的判断一定包含着清晰和明确
的“观念”,其最终的要素是“简单的”,即不可进一步分析。这些最
终的思想原子实体被认为通过“必然的”逻辑链条相互联系着,也就是
说,试图通过使它们的关系发生冲突来切断它们,将会导致自相矛盾,
因为每个原子在逻辑上注定只与其他特定的原子相联系,每一套在逻辑
上都是一个孤岛,独立而区分于其他相似的相互联系的原子系统。这种
学说进一步认为,这些系统的结构,它们内部或由它们造成的运动,可
以被清楚地(即逻辑地或数学地)描述。原则上不能用这些术语陈述的
东西就自动被界定为不同程度的幻觉。这种真理观念尤其被应用于人们
缺乏稳定性的感觉中,比如视觉、听觉、嗅觉和味觉,它们常常伴随着
模糊的轮廓和千变万化的色调或音调,也尤其被应用于其他定性区别的
领域中,如“内在的”心理状态、肌肉的感觉、感情状态、梦、图像、
记忆、不确切的思想、希望、目的等等。这种观念也被应用于考察历史
资料的尝试,不管其视角是多么细致和严密,也不管实际的证据有多么
丰富,它们都不能以精确量化的词汇来表达。就像自然科学业已表明的
那样,知识的进步显然依赖于把被研究的问题归结为清晰明确的,即可
以通过数学表达的概念和判断。因此,古文物研究者和历史学家全身心
地致力于重构(比方说)罗马共和国最后几年的事件,所能提供给我们
的信息,哪怕再多,(像笛卡尔所轻蔑地评论的那样)也不超过西塞罗
的一个女佣可能具有的信息。这种学科能够配得上科学的尊荣吗?除了
不学无术之徒或盲信的冒险者,有谁会否认数学知识是人类可以达到的
所有知识的范式,有谁会否认它是人类通过自身的努力迄今所发现的最
清晰和最明确的珍宝,有谁会否认它是人类业已达到的最确实可靠的知
识?
这是维柯起初接受且附和,继而猛烈抨击的胜利宣言。他确信,精
确科学尽管非常辉煌,但是当我们作为参与者和创造者,而不仅仅是观
察者,去了解关于我们自身和他人的经验时,我们能够了解更多知识,
而这些知识当我们只能从外部观察非人的自然时,是无法知晓的。之
后,他便开始反驳笛卡尔的说法。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在某种意义上
(他努力想弄清这种意义)外在的世界对于人仍然是不透明的,而他们
自己的思想、感情、目的和意志却十分清晰,并且能够被理解。这就是
他于1708年在他的第七次开学典礼演说中给自己定下来去捍卫的立场。
他在“外在”知识和“内在”知识之间作了区分,后来,它们逐渐被区
分为自然科学(Naturwissenschaft)和人文科学(Geisteswissenschaft)。
维柯打响了战斗的第一枪,从那之后,战斗从未停止过。
维柯承认,数学知识确实是完全有效的,它的命题是确定的。但其
理由也很清楚:“我们能够证明几何学,是因为我们创造了它”; 19 在
新科学》中,他认为几何学,“当它从自身元素中构造量的世界,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