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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政治

作者:英-以赛亚·伯林/译者:马寅卯 当前章节:3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2

一如既往,哈曼政治观点的最清晰表达,出现在他对一个激怒了他

的特定立场(即康德最好的一篇短文:《什么是启蒙?》)的抗议中。

康德的主要论点是:启蒙就是独立、自我抉择,并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即便在必要的时候服从法定的权威:不让他人牵着鼻子走,不要让自己

遭到孩子、未成年人、受监护人的对待。它是对家长制的激烈抨击,不

管其多么仁慈,也是对个人自由、平等、尊严的呼吁,康德把它们等同

于成熟和文明。

哈曼当然义愤填膺。骄傲、独立是一切精神幻觉中最致命的。他抗

议的当然不是康德对孩子般依附的不满,而是他归属于真正被启蒙的人

的行动自由的概念。谁给了国家、其统治者和受其雇用的教授们告诉别

人如何生活的权利?谁把他们封为最终的权威,使得这些自命的智者和

专家精英宣称自己不会犯错误,并认为可以向别人发号施令?在他看

来,启蒙与思想和政治的(本质是一回事)专制携手并进。启蒙运动不

过是一种北极光,冷酷而虚幻。在那些解放的孩子们(哲学家)——他

们自命为监护人(诸侯)的监护人——的“闲言碎语”中,他看不到任

何有意义的东西。所有这些理性主义者的“喋喋不休”对他来说就像月

亮的冷光,不能指望它来照亮我们苍白的理性或者温暖我们薄弱的意

志。 763 他寻求信仰,并发现它在未受过教育的大众那里更唾手可得。

哈曼仇恨权威、独裁者、自封的领袖——他既民主又反自由——体

现了民粹主义和蒙昧主义的最早结合,体现了对普通人及其价值和他们

生活脉络的真诚感情,并伴随着对那些自诩能够告诉他们如何生活的人

的强烈厌恶。这种反动的民主:反理智主义与对平民大众认同的相互结

合,后来既可以在科贝特那里找到又可以在拿破仑战争中的德国民族主

义者那里找到,并且在奥地利的基督教社会党、19世纪末法国的沙文教

权政治,以及法西斯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中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显著的

思潮之一。

然而哈曼确乎以其惯常的深刻性指出了康德大厦的弱点。作为一个

忠诚的普鲁士国民,康德宣称如果王子或君主命令我去做某件我认定是

错误的事情,那么作为一个个体我也必须执行它,而作为一个官员,就

更是如此了;我无权不服从;但是作为一个理性的存在和理性社会的成

员,我有义务批判这样一道命令。我是一个复合体:一方面是一个个

体,另一方是宣传家、哲学家、神学家和教授,我的职责就是公开地表

达我的意见。哈曼对这种“方案”评价不高。他问道,在康德看来,人

是否同时既是主人又是奴隶,既是监护人又是未成年人。“所以,理性

和自由的公共使用只是一道甜点,而对这些好东西的私下使用则使我们

必须放弃的日常面包,我们反倒要吃甜点而不吃面包。” 764 在公共场

合,我穿着自由的华裳,而在家里我只有奴隶的破布?这有什么用处

呢?于是他又回到他通常对信仰的诉求中,因为只有它给予我们抵制监

护人和导师的力量,这些人不仅杀死我们的身体,而且掏空我们的口

袋;信仰是众所周知的具体经验,而康德抽象的“善良意志”,不过是

一个空洞的学究式套话。尽管如此,他还是喜欢康德;康德尽管执迷不

悟,沉迷于自己无可救药的幻想,但却是一个正派的老朋友,他的性格

令人心生尊敬。这是一种奇特的关系。

哈曼崇拜腓特烈大帝作为一个统治者的伟大,及其作为一个人

的“温情”, 765 但是憎恶他的政策和观点,尤其是他把理性、组织和

效率凌驾于人性、上帝、多样性和感情之上;哈曼对他的憎恶还因为他

创造了一个冰冷、优雅、辉煌、无情的社会机器,由工于逻辑的诡辩学

者、“政治算术家”、 766 法国人、荷兰人,以及天知道从哪里引进的

一些非人的统一着装的人物所操控;还因为他蔑视基督教乃至全部宗

教,还因为他打破了过往密切、地方的哥尼斯堡——里加社会。哈曼是

先知以利亚,而腓特烈是邪恶国王亚哈,他的国民腐化、傲慢,是渎神

的异教徒,他们让先知饥寒交迫,几乎死去。他们一个月从他那里拿走

五个泰勒,或者至少法国的统治者是这么做的,而这让他没法享受取暖

设施。这种赋税是“反韵律和理性的——我相信陛下两者都爱”,他在

一次呼吁正义的过程中写信给他说。 767 哈曼是耶利米,是赞美诗作

者,他把诅咒和神恩转化成沉重的嬉戏、愤慨、忧郁、反讽、先知之

火。让国王回到基督教的信仰,让他赶走吃着他国民的肉的邪恶法国异

教徒(德·拉特和吉夏尔)。腓特烈是尼禄,他是叛教者尤里安, 768

他不是所罗门,他是亚哈。其中的意思就是腓特烈对待哈曼就像亚哈对

待拿伯:他拿走了他的葡萄园。 769 腓特烈是一个哲学上的敌基督,取

代了天主教的敌基督。 770 他为了一个空洞的世界主义理想,把普鲁士

卖给了外国人,卖给了智者,卖给了这种新宗教的谎话连篇的先知(也

许是指伏尔泰,也许是指腓特烈本人)。哈曼把自己描述为“心怀大忧

虑的小哲学家”,反对“那些毫无忧虑的大哲学家”。 771 暴君和诡辩

学者是人类的敌人:他们把自己凌驾于普通人群之上。 772 他们是赫尔

德的讽刺画的原型,以为自己是与原野野兽面对面的创造主。腓特烈

是“普鲁士的所罗门”, 773 他很明白统治道路有两条。“君主要么必

须压迫国民,要么必须欺骗国民。” 774 当然统治者必须隐藏这个事

实,这就导致了他们的虚伪。只有上帝能将爱和统治并行。慈善和权威

在尘世间不可能结合起来。君主要爱自己的臣民就必须上他们的当,仿

佛伟大的上帝一般;或者成为他们的替罪羊,仿佛上帝受人爱戴的儿子

一般。如果要在这个世界上获得资源,就必须背弃慈善和权威。只有鲜

血和黄金才能统治世界,而它们是恶魔的武器。言外之意就是,腓特烈

和他那类的开明君主所累积的正是鲜血和黄金。

他提到腓特烈时有一定程度的歇斯底里。腓特烈是在思想上和行动

上反对信仰的理性阴谋的头目和领袖。有时哈曼以淫秽的语言提到他的

同性恋倾向。然而,当然哈曼仍是一个不抵抗的忠诚的国民、一个寂静

主义者,在这方面他很像他的朋友,路德教普鲁士人伊曼努尔·康德,

后者服从于一切形式的权威,急于摆脱无序。哈曼对新的政治理想的极

端仇视传达给了也许并不需要它的赫尔德。两人都更钟情于波罗的海沿

岸原始土著的风俗和歌曲,而不是新的、管理有序的现代国家,后者建

立在统一、明晰易懂、公正无私的法律之上的,由训练有素的、受到启

蒙的官员来管理,他们对过往亲切的普鲁士建制的传统或羊肠小道,对

其在前罗马时代丧失的根基几乎不报敬意。不管在古代传统大厦的蜘蛛

网之下充塞和积攒着多么可怕的非正义和痛苦,那把将这一切都清扫干

净的新扫帚却是哈曼和赫尔德最为敌视的东西。 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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