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曼的学说中,还有许多有价值的东西,也有许多荒唐的东西。
他对荷马和莎士比亚的崇拜现在已经引不起我们的兴趣,因为这是一场
他与他的学生赢得已久的胜利——如果我们铭记伏尔泰关于莎士比亚的
著名评论,而且注意到这个事实:伟大的法国百科全书派根本就没有关
于荷马的单独论文,而狄德罗在希腊哲学的条目中提到他时,将其称
作“一个神学家、哲学家和诗人”,这个条目接下来引用了一个“著名
人士”的观点:在接下来二十年内,荷马不可能被广泛地阅读,尽管狄
德罗也反对说,这“表明了一种哲学和趣味的缺乏”, 776 那么这场胜
利实际上并不像其现在看起来那样不可避免。哈曼同赫尔德一起阅读了
《哈姆雷特》,尽管他没有亲口证实,但他提到自己的优柔寡断、笨
拙、无法应对好生活,这导致他的解释者认为他部分地把自己等同于那
位丹麦王子。然而毫无疑问的是,他自认为是一个天才和先知:苏格拉
底是其唯一真正的前辈。
一个天使降临……惊扰了贝塞斯达之井,在它的五个洞穴中,
许多病人、盲人、跛子、痨病患者躺在那里等待着水被搅动。所以
天才必须屈尊降纡去坏规则,否则水就仍然静止不动;如果一个人
想要体验规则的功效,那么在水被惊扰的时候,他就必须第一个跳
进去。 777
常识是敌人:病人、孩子和半神半人不可能享有常识,他告诉他的
伟大朋友林德纳牧师说。 778 林德纳曾经问他,只是为了在生活中和艺
术中保存秩序和体面的话,有一些规则是否实际上并不必要?常识难道
不是哲学家和批评家的日常面包吗?是的,他回答道,“婴儿需要牛
奶”, 779 而人类是为了他们的目的而寻求他们天父的孩子,这个天父
经常令他们惊异,抛给他们一些难题、制造地震、发动战争、通过他选
定的先知之口说一些令人深为苦恼的事情。摩西没有让以色列的孩子在
沙漠中安息。赫尔德高兴地把哈曼的美学描述为一种镶嵌画。哈曼能够
对赫尔德讲话,是因为赫尔德在他看来非常孩子气,并且有一颗维吉尔
般的处子之情,而康德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学究,他不理解任何值得理解
的东西。对康德来说,世界(自然)是个用来观察、分析和贴标签的僵
死的永恒客体;相关的概念和范畴将得到恰当的考察,它们的关系将得
到确定,而世界这个庞大的自动机对于他来说可以通过一个严格而枯燥
的体系来描述和说明,并且如果这个体系要是正确的话,就将会永远正
确。毫无疑问,这比起法国唯物主义者更为粗糙的机械观来说已经有所
改进,但是预设仍然是同样的:一系列逻辑上相互关联的描述性定理能
够解释一切,人类、野兽、物质客体、生命、灵魂、天堂和尘世的行为
和广大宇宙能够根据一个体系化的统一工具得到分类和阐释,而这种工
具实则是一种正确的理论,任何人都能够发明或者至少理解,只要他足
够公正,有足够的能力,并为之付出足够的精力。
哈曼穷其一生不遗余力地反对和揭露这种思想。他的学说和他的文
风交相辉映,他把世界看作各个事件的无序接续,每个事件都承载着它
自己的价值,这种价值只有通过直接经验,即“亲历”这种经验,才能
理解;由他人来报告,就变得无法理解和僵死。人必须为了自己而活
着,而不是作为别人的跟班,为了自己而活着就是报告——或者也经常
是不报告——他亲历了什么,当直接经验出场时,理论就成了可以丢弃
的拐杖了。但是通过这些手段,无法获得关于任何东西的完整描述。康
德在他的那个时代公正地获得了胜利,但是哈曼和他的追随者却对这种
殷勤的想当然,对如此之多的遗漏(也许必要,但丝毫没有惋惜、不
安,仿佛理论所不能包括的东西不过是可以丢弃的垃圾:比如心理上的
特异、怪癖和另类,这些东西是理论所不能注意到的,而且在一个理性
的宇宙中,这些东西会自然而然地被消除,只剩下与终极无误的理论框
架相匹配的事实)持续地进行反抗。
哈曼在罗马教会和法国百科全书派所鼓吹的普遍科学的梦想中看到
了同样的征服一切的一元论;在他看来,这忽视和抹掉了思想和感情中
的差异,并在实践中对它们不予理会。他惧怕体系、中心化、一元论等
等,在他看来,他那个时代的科学所要求的权威角色是天主教教阶制度
的世俗版本,他的观点在后一个世纪的奥古斯丁·孔德那里得到了回
响,只不过,哈曼对其深恶痛绝,而孔德则是举双手赞成。哈曼在这个
集合中看到了“对立面的统一”的另一个例证,这个学说是由库萨的尼
古拉发明的(哈曼误把他当成了乔达诺·布鲁诺)——尽管不清楚他在
多大的程度上理解了它,他一定赋予其一种自己的理解。无论如何,在
这场于两条战线上(右边是教会,左边是科学)进行着的反对宣称掌握
全部知识的战争中,哈曼也许是最义无反顾、激情澎湃的,也是最早、
最具有代表性的,并且由此深深地影响了浪漫主义者和他们之后19世纪
的个人主义的自由主义者。当赫尔岑把(卡贝或巴贝夫主义者笔下的)
共产主义看作是头脚倒立的沙皇制度,即同样压迫人和忽视人的个性的
制度时,当巴枯宁抱怨马克思的独裁主义时,他们正在继续着这一传
统,即对任何限制个体并摧毁了其最深刻的价值的制度心怀恐惧。
如前所引,在提到“我思故我在”时,哈曼已经以一种非常典型的
表达概括了这一点,关于什么是我思(即理性主义)是很清楚的,但是
何谓“高贵的我在”? 780 任何强调一般性、非个人性、概念性、普适
性的学说在他看来都很可能是在摧毁一切差异、特殊性、怪癖,为了包
罗万象的考虑,而夹紧了灵魂的翅膀,由此妨碍了灵魂的自由飞翔。把
一切知识“牛顿化”的野心会损失敏感性的每种飞逝细节,会降低经验
印象的感染力,它为了强调形式而牺牲内容,为了强调统一性而牺牲多
样性、生活的完满性、实际经验的五花八门的形变,而这种经验能够冲
破最完备的概念网络的网眼。就像一个世纪之后的威廉·詹姆斯一样,
哈曼是个体的、复杂的、特别是无意识的和不可捕捉的事物的鼓吹者。
他捍卫了无法言喻的事物、神秘的事物、有魔力的事物、黑暗的区域和
神秘的深度,而这远为詹姆斯所不及。道德和博爱绝不能代替同情、爱
和精神慷慨。哈曼反对18世纪的乐观主义者和自然主义家对人身上动物
因素和魔鬼因素的漠视,而当康德在他的《单纯理性限度内的宗教》中
提到根本的恶,并呼吁重生时(这是某种连赫尔德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更不要说歌德和希勒了),惟独哈曼领悟到了其真谛。“弱点和缺陷,
是关于人类本性最深和最高的知识,人只有据此才能够达到理想”,
781 只有下到自我认识的地狱才能修筑成圣之路: 782 康德引用了这句
话。 783
由此也就有了哈曼对意志自由的热情捍卫:
倘若没有作恶的自由,就没有美德,倘若没有行善的自由,就
无所谓负罪,实际上也就没有任何善恶的知识。自由是我们一切自
然力量的最大值和最小值,既是这些力量全部方向的基础和目标,
也是其发展和回归。
无论是本能还是常识都不能决定人……每个人是其自己的立法
者,也是他自己最直接的第一位子民。 784
只有自由意志论才能解释人种的精神发展,因为没有“自由法
则”,人就只不过是一个模仿者;“因为人是一切动物中最会模仿
的。” 785 他在政治上、道德上相信这一点,在自我认识的领域也是如
此。
对各种形式的一元论(不管是试图无所不包的科学论点,还是中央
集权的宗教或政治制度)的恐惧,通常是受困的人(或阶级)的呼喊,
因为他无法认识到被统治或被消灭或者是不可避免的,或者是被渴求
的;他或他人所依附的观念可能是不那么令人满意,或者甚至是让人深
恶痛绝的,但是与其决裂必定会引发痛苦和绝望的呼喊。旧的生活方式
可能会受到谴责。孟德斯鸠小心翼翼地鼓吹在作出变革时须谨慎和缓
慢,因为他认为激进的改革(即便是在他的时代,人们也开始对此做出
要求)是无效或暴虐的。哈曼声讨一元论,是因为在他看来,一切一般
化都包含虚假的价值。伯克在抨击法国大革命时表现出了保守的情感,
托马斯·潘恩由此对他进行了谴责,认为他光崇拜鸟的羽毛,却无视鸟
行将死去。哈曼无须为伯克特定形式的心满意足而带有负罪感,然而,
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对人类痛苦的呼喊熟视无睹,除非这种呼喊是一个个
体的或精神的形式。那些终结了殉节风俗,消灭了贫民窟,或在某个穷
困潦倒的族长制地区创造了可以忍受的生活条件的人们,理当不受到大
多数人们的责难。哈曼赞赏那些听到了犁下蟾蜍的呼喊的人们,即便从
它们身上犁过是正确:因为如果人们不能听到这种呼喊,如果他们是聋
的,如果蟾蜍因为受到“历史的谴责”而理应被抹去,如果失败者永远
不值得留意,因为历史是胜利者的历史,那么这些胜利将为它们自己埋
下祸根,因为他们将倾向于摧毁价值,而价值却是这些战斗本身的名
义。腓特烈大帝的新扫帚清扫得如此干净且永久的呼喊抵制着这把扫
帚,而我们在哈曼的所有著作中所听到的正是这种呼喊。他对人类根本
价值的宣扬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启蒙对手,如伏尔泰和康德,而后者却作
为人权的捍卫者而受到崇敬。
哈曼知道,每一百位读者当中,能够理解他的著作的人可能连一个
都不到,但是,他以一种混合着痛苦和傲慢的奇妙语气恳求说,他应当
得到的对待,要像苏格拉底对待赫拉克利特那样:苏格拉底相信那些他
不能理解的段落,因为他所能理解的其他段落而包含了伟大的价值。他
把自己的散文比作一系列相互孤立的群岛;他不能在岛屿之间架设桥
梁,因为那正是他所反对的,那样做就是在建造一个体系,这个体系会
扼杀最生动、最个性化、最真实的东西。让他着迷的是处于永恒再创造
过程中的世界图景,这是一个不能被阻止的过程。用来描述它的词汇不
可避免是静态的。它不是一个缓慢的增长——哈曼不是一个历史主义
者;他不相信发展,或者至少对其不感兴趣。对他来说,世界要么变得
更好,要么变得更糟。但是存在着一个原初、先验的模式,实际上,一
切都是对这个模式的反映、类推或模仿。在伊甸园,在被逐出天堂之
前,亚当是知晓它的:“亚当是上帝的,上帝亲自创造了我们种族最早
的祖先,以便他可以拥有封地,并继承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通过上
帝嘴里的话完成的。” 786
每一种自然现象都是一个名称,是神圣能量和观念那新生、秘
密、不可言喻,但却非常密切的神选结合、交流的符号、象征和承
诺。人在这些开端中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沉思到、或亲手触摸到
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道。因为上帝就是道。他的口中和心中有了
道,语言的起源就像孩子的游戏一样:自然、切近、简单。 7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