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认知
人类不仅是一个爱说谎话的物种，而且还具有社会属性，很容易受到其他人观点的左右。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有三种：自己发现，内在地吸收，外在地通过他人而得知。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大多数都属于最后一种——在认知世界过程的某个环节，有人告知我们，或者我们自己阅读得知，所以我们所获得的只是二手信息。我们依靠那些具有专业知识的人来告知我们信息。
我从未亲眼看见过氧原子和水分子，但有一部文献资料细致地描述了相关的实验，从而使我相信它们的存在。与此类似，我从来没有直接查证过这些信息：美国人登上了月球、光速为186000英里/秒、巴氏消毒法真的能够杀死细菌、人体一般有23对染色体。我没有直接地得知我所在大楼里的电梯设计良好、维护及时，也没有直接地得知我的私人医生确实上过医学院。我们依靠的是专家、认证书、许可证、百科全书和教科书。
然而，我们也得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智慧和推理能力。那些想要骗取我们的钱财，或者诱导我们去投有悖于自身最大化利益选票的说谎者，会试图用虚假的事实来蒙骗我们，用没有依据的数字来迷惑我们，还会用经不起仔细推敲的不相干信息来使我们分心。这些人经常会以专家的面目示人。
使用我们分析统计数据和图表时所采用的那种方法来分析我们遇到的说法与表述，是应对上述情况的正确方法。它所需要的必要技能超不出绝大多数14岁的孩子所具备的能力。这些技能在法学院和新闻学院里都会讲授，商学院和研究生的科学课程中有时也会教授。但是，对于最需要这些技能的人来说，却很少有能够学习这些技能的机会。
如果你喜欢收看刑事犯罪类电视剧，或者喜爱阅读新闻调查类文章，那么你就会熟悉许多揭穿谎言的技巧——它们与庭审案件中所做的那种评估类似。法官和陪审员评估相互矛盾的陈述与主张，并试图从中找出真相。对于什么才能算作真正的证据，还有条例可以遵循。在美国，尽管有例外的情况，但是未经验证的文件或“传闻”一般都不允许用作证词。
假设有人推荐你访问一个音乐网站。该网站称，每天听20分钟莫扎特的音乐会使我们变得更聪明。而另一个网站则表示，这个说法不真实。这里的主要问题在于，人脑常常根据情绪化的想法做出决定，然后再努力为已做出的决定进行辩护。人的大脑好比是一部非常强大的自我辩白机器。只需要听20分钟美妙的音乐，就能使自己的智商排名突飞猛进，这当然再好不过了。要评估这个说法，我们还需要做更多努力。而要花费的时间也极有可能比听莫扎特的《G大调弦乐小夜曲》所需要的时间更多。但是，避免得出不正确的结论却很有必要，因为即使最聪明的人，也会被愚弄。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在采纳了只要改变饮食，胰腺癌便可自行治愈的建议（由书籍和网站提供）之后，推迟了相关的治疗。 [1] 当他后来意识到改变饮食的方法并无治疗效果时，早已病入膏肓。
我们并非总是可以确定信息来源的真实性或准确性。思考一下本书第一部分开篇的那个警句：
陷我们于困境的并非自己的无知，而是确信无疑之事其实不然。
在故事影片《大空头》的开头部分，我看到了这句话。这部电影认为这句话的出处是马克·吐温，我当时觉得自己先前好像在哪里读过这句话。阿尔·戈尔（Al Gore）在他自己出演的影片《难以忽视的真相》（An Inconvenient Truth ）中，也使用过这句话，而且他同样认为这句话的出处是马克·吐温。但是，在查阅过《武器化的谎言》（Weaponized Lies ）之后，我找不到有任何依据能够证明马克·吐温曾说过这句话。以上对这句话出处的说明和引用本身，很好地例证了这句话的内容本身，即它意在告诫我们必须要反对的那种做法。两部影片的导演、编剧和制片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工作——他们认为自己确切地知道的事情，却根本不属实。
在网络上略做搜索，我们就能查到《福布斯》杂志上的一篇文章。该文称，它的出处确实被张冠李戴了。 [2] 文章的作者奈杰尔·里斯（Nigel Rees）通过查阅美国国会图书馆编纂的一本名言词典《恭敬引用》（Respectfully Quoted ），得出了这一结论。 [3] 该词典罗列了《人人之友》（Everybody’s Friend ）、《乔希·比林斯 [4] 百科全书》（Josh Billing’s Encyclopedia ），以及1874年版的《智慧和幽默的格言哲学》（Proverbial Philosophy of Wit and Humour ）对那句话的各种不同表述。 [5] “就是这样，”里斯写道，“你瞧，马克·吐温是比乔希·比林斯更有名的幽默家，所以那句话的出处就转移到马克·吐温头上了。”
里斯接着写道：
这句话的出处不只转移到了马克·吐温头上。沃尔特·蒙代尔（Walter Mondale）在1984年的一场总统竞选辩论中提出：“我想起了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曾经对胡佛做过的评价。他说‘让我烦恼的并不是他的无知，而是他确信知道的事情并不属实’。”
以上关于那句话出处的说法，哪个正确呢？要解决这种棘手的问题，咨询专家往往比较有用。我请教过华沙大学图书馆研究馆员格雷琴·里伯（Gretchen Lieb），他现在也是华沙大学英语系的联络员。里伯给出了下述有见地的分析：
名人名言的出处问题非常棘手。的确，在文字意义上，名人名言等同于谎言、该死的谎言和统计数据 [6] 。从被人们不断地诠释而不是逐字逐句地引述原话的角度来讲，时代久远的名人名言也几乎像是从另一种语言翻译而来的一样。在作家的圈子里，这种情况尤其如此。其原因在于，这些作家写作时所采用的是奇特的方言，比如小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所用的语言。这些语言晦涩难懂，有时候会对今天我们这样的读者造成很大的困扰。
我也可以去查阅大量的其他名人名言图书，比如《牛津词典名人语录》等，但是这些书编纂于20世纪，所以时间上又显得太过于现代了。
你之前见过Hathi Trust数字图书馆 [7] 吗？它是取自谷歌图书的搜索源头——学术性图书馆的一个图书库。Hathi Trust数字图书馆可以为我们提供绝佳的图书资料，特别是1928年之前的书面资料。
此处就是与那句话出自乔希·比林斯有关的内容（我们把它做成了电子书，所以我没有必要离开书桌去查纸质版了）。这条内容还援引了《牛津词典名人语录》（与《巴特利特名人名言录》 [8] 相比，我个人使用它更多一些），我把这个内容“忠实引用”如下：
《牛津词典名人语录》第3版（1979年）第491页指出，“人们的烦恼不是他们的无知，而是他们非常了解的事情并不属实”这句话出自乔希·比林斯。尽管一些类似的表达可以在《人人之友》《乔希·比林斯百科全书》，以及1874年版的《智慧和幽默的格言哲学》中查阅到，但在乔希·比林斯的作品中却查无实据。原文中的拼写错误已做了纠正：“对于我所知道的，我希望我也是确定的”（第502页）；“智慧不存在于知道的新事物更多，而在于知道的虚假事物更少”（第430页）；“我衷心地认为，无知比知道不实之事更好”（第286页）。
顺便提一句，对于沃尔特·蒙代尔把那句话的出处归属于威尔·罗杰斯的说法，《恭敬引用》指出，这在罗杰斯的著作中也查不到。
这里有一个关于比林斯那本书的网站链接，在上面搜索“并不属实”这个短语，你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内容：
http://hdl.handle.net/2027/njp.32101067175438
结果是不能证实。此外，如果你搜索马克·吐温，会发现比林斯这位纲要、百科全书编纂家把同样幽默和机智的马克·吐温援引为他最信赖的通信者。所以，他们两人展开了一种对话，相互之间的思想碰撞产生了聪明的格言警句，或者用比林斯的说法叫作“箴言”（affurisms）。因此，谁又能弄清楚谁说过什么呢？
当人们（特别是那些政客）引用马克·吐温或威尔·罗杰斯的名言时，我通常都不以为然，同时内心思忖着，H. L.门肯 [9] ，今天的我们并不认识您啊。当今时代，像门肯这种具有批判性思维的人真是寥寥无几。乔希·比林斯，你真令人感到惋惜。作为排名第二的幽默家，在100年后的今天你竟然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所以，以上就是一个无论是在内容还是在出处方面都看似完全被人伪造出来的引用方面的例子。尽管那个思想是由比林斯、吐温，还是由他们的密友布莱特·哈特 [10] 提出来的目前尚不清楚，但是比林斯的相关作品显然已经包含那句名言的基本思想了。威尔·罗杰斯混杂在中间，因为……呃，只是那句话听起来好像是他能讲出来的而已。
本书第二部分开篇的那句名言是一位熟人推荐给我的。他把它错误地记作了：
最大的谎言是一种能诱导你得出错误结论的部分真实。
这句话听上去似乎合理。这就恰好像是丁尼生使一个抽象名词显得可信那样，也如同他把抽象和现实混作一团一般。在对本书涉及的事实内容进行核查时，我才找到了这句话的原文（“真假参半的谎言最为凶险”）。正如库尔特·冯内古特 [11] 所说，它就是这么回事。
当面对全新或自相矛盾的表述时，我们不仅可以甄选出其中的真实内容，还可以做到集思广益、有据可查。我们自己分析表述，做出决定，自己完全是自己的法官和陪审团。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通常会很好地参考和借鉴专家的观点和看法。那么，如何辨识专家意见呢？
[1] Swaine, J. (2011, Oct. 21). Steve Jobs “regretted trying to beat cancer with alternative medicine for so long.”http://www.telegraph.co.uk/technology/apple/8841347/Steve-Jobs-regretted-trying-to-beat-cancer-with-alternative-medicine-for-so-long.html.
[2] Rees, N. (2009). Policing word abuse. Forbes , August 13, 2009. http://www.forbes.com/2009/08/12/nigel-rees-misquotes-opinions-rees.html.
[3] Platt, S. (1989). Respectfully Quoted . Library of Congress; For sale by the Supt. of Docs., USGPO.
[4] 乔希·比林斯是美国幽默作家亨利·惠勒·萧（Henry Wheeler Shaw, 1818—1885）的笔名。——译者注
[5] Billings, J. (1874). Everybody ’ s Friend, or Josh Billing ’ s Encyclopedia and Proverbial Philosophy of Wit and Humor . American Publishing Company.
[6] 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曾说过，世界上最大的三个谎言就是谎言、该死的谎言和统计数据。此处，作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名人名言的出处也像谎言一样，很多时候都是讹传和靠不住的。——译者注
[7] Hathi Trust数字图书馆，成立于2008年10月的美国图书馆项目。——译者注
[8] 《巴特利特名人名言录》（ Bartlett’s Familiar Quotations ）是由约翰·巴特利特（John Bartlett）编纂的一本名人名言语录。——译者注
[9] H. L.门肯（H. L. Mencken，1880—1956），美国记者、文学评论家。——译者注
[10] 布莱特·哈特（Bret Harte，1836—1902），美国小说家。——译者注
[11] 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 1922—2007），美国黑色幽默作家。——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