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而非的反知识
英国记者达米安·汤普森(Damian Thompson)创造了“反知识”一词,用来指那些经过包装之后表面看似事实的错误信息。 [1] 目前,一些睿智的人已经开始相信反知识的存在了。科学、时事新闻、明星八卦和伪科学中都有这方面的例子。反知识包括了缺少支撑性证据的表述和那些虽有证据但却与其相矛盾的表述。我们以这个伪历史学表述为例:大屠杀、人类登月,以及美国201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事件都不曾发生,它们只不过是巨大阴谋的一部分而已(反知识并非总涉及阴谋,只是偶尔涉及)。
帮助反知识传播的一部分推动力正是这样的诡计,即想象“如果它是真的呢”。此处再一次体现了人类不仅是一个爱编故事的物种,而且也酷爱好故事。反知识一开始就能吸引我们,所凭借的正是利用数字和统计数据装扮出来的一种知识的外衣。但深入研究表明,这些反知识实际上根本没有根据——反知识的传播者希望的就是通过数字的呈现使你对它们产生足够的印象(或者惧怕),从而盲目地接受它们。或者,他们会引用一些不真实的“事实”。
记者达米安·汤普森报道了这些反知识表述如何站住脚,如何惹恼我们,使我们对已知事物产生怀疑……也就是说,这个过程直到我们运用理性分析时才会结束。 [2] 汤普森回忆了一位朋友讲起美国“9·11”恐怖袭击事件,“他用一番看似合理的言论抓住了我们的注意力,‘请从垂直方向观察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的倒塌过程,而不要从侧面观察。飞机燃料不会产生足以熔化钢筋的热量,只有受控爆炸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对这条反知识的剖析如下:
双子塔从垂直方向轰然坍塌,这是真实情况,我们看到过视频剪辑内容。
假如那次袭击所采用的方式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你就会看到该建筑物倾倒:这一点并无明确的说明,属于隐藏前提。我们无从知晓它是否属实。仅仅由于说话者做了肯定的宣称并不意味着它就真实。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这个表述。
飞机燃料不会产生足以熔化钢筋的热量:我们同样不知道这句表述真实与否。而且,它还忽略了其他易燃物——清洁用品、油漆、工业化学品——它们可能就存放于双子塔里面,所以这些易燃物一旦着火势必会火上浇油。
如果你不是专业结构工程师,也许会觉得这些假设前提似乎合理。但稍微查看一下资料就会发现,专业结构工程师并没有发现双子塔的倒塌有什么神秘之处。
在复杂事件中,并非一切情况都可以得到清楚的解释,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情况都得到了观察或记录。接受这一点认识非常重要。在约翰·F.肯尼迪(John F. Kennedy)遇刺事件中,扎普鲁德 [3] 所拍摄的现场胶片成为该事件进展方面唯一的胶片证据,而这个证据并不完整。该段视频是用消费者级的摄像机拍摄的,其帧频只有18.3帧/秒,分辨率很低。 [4] 肯尼迪总统遇刺事件有很多悬而未决的疑团,相关证据有被人做过手脚的迹象,很多目击者也从未被问询过。那些自己宣称或者被推断知道真相的人后来相继死去,死因却尚未得到说明。也许该事件属于一个阴谋,但仅凭借未解开的疑团和前后矛盾的解释,并不能证明阴谋一定存在。尽管伴有视力模糊现象的头疼症发病的原因尚未得到解释,但它并不能证明患者一定得了某种罕见的脑瘤——它更有可能属于某种剧烈程度更小的疾病。
在我们已知的必定真实的事情(比如光合作用和地球围绕太阳转动)和那些有可能真实的事情(比如“9·11”恐怖袭击事件是劫机事件的结果而并非美国政府的阴谋)这二者之间,科学家和其他理性思考者都会加以区分。这些话题都涉及了不同数量和不同种类的证据。一种解释或理论所具有的些许漏洞并不会破坏其本身的可信度。一种已经确立的理论具有成千上万的支撑性证据,少量未做解释的异常现象并不会破坏或减少它的可信度。 [5] 但这些异常现象一般都占据所有阴谋思维的核心位置,比如大屠杀修正主义、反进化论主义,以及“9·11”恐怖袭击事件阴谋论。虚假理论和真正理论之间的差别在于概率。 [6] 当某种事物与真实知识相反并且具有一定的社交货币 [7] 时,汤普森就把这种事物称为反知识。
当记者误导我们时
新闻记者使用两种不同的模式来收集重要事件的相关信息。这两种方式相互之间往往不能同时成立。如果记者不加以注意,他们的新闻报道就会误导公众。
在科学调查模式中,记者与科学家属于一种合作关系——记者们针对科学发展情况进行报道,并共同有助于把科学语言转换成普通大众能够理解的语言。大多数科学家都不擅长做这项转换工作。记者们在同行评审期刊上或在新闻发布会的现场了解一项科学研究的相关内容。当一项研究进入接受同行评审阶段时,通常已经有3到5名既客观公正又非常知名的科学家完成了相关的评审,并且认可了它的准确性和结论。一般来说,为支持每个假设、辅助假设和结论的科学证据建立权重,并不是记者的工作内容,该项工作已经由撰写科研论文的科学家们完成。
如今记者已经按照工作情况被分成了两类。一类是严肃调查型记者,比如《华盛顿邮报》和《华尔街日报》的记者。他们不仅会联系少数与该项研究没有利益牵扯的科学家并听取他们的观点,而且还会查找那些与已发表的学术报告意见相左的观点。然而,大多数记者认为,只要根据已发表的内容进行新闻报道,并把它转换为更加通俗易懂的语言,那么他们就算是完成了工作。
在即时新闻模式中,记者们采用从源头——各类事件的见证者那里收集信息的方法,努力弄清楚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件。那些目睹了底特律的一次盗窃、加沙地带的一次爆炸,或者克里米亚半岛军队的一次集结的人,都可以作为事件的见证人。记者可能只有一名事件的目击者,或者可能会努力从第二名、第三名目击者那里寻求证实。在这些情况下,记者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要辨别事件见证者的诚实度和可信度。诸如“这是你亲眼所见的吗”或“事件发生时你在哪里”此类问题,都有助于记者进行辨别。你一定会对否定答案出现的频率或者对人们说谎的频率感到惊讶。只有通过记者细心的证实才能暴露事件见证者们的叙述中前后矛盾的问题。
所以,在第一种模式中,记者针对科学发现进行报道。这些科学发现本身就有无数次的观察和大量的数据作为依据。在第二种模式中,记者们针对事件进行报道。这些事件的依据往往是少数事件见证者的描述。
因为记者必定要采用以上这两种信息收集方式,所以他们有时候会将二者相互混淆。他们有时会忘记大量的逸事趣闻并不是数据,也就是说,一大堆新闻故事或随意的观察并不能称得上科学。我们的一种期望也牵涉其中:报纸应当在向我们提供信息的同时娱乐我们,给我们讲述故事。大多数好的新闻故事都会向我们展示一个行动的链条。这些行动靠因果关系互相联系。由于房屋风险抵押贷款被重新包装到了AAA级投资产品中,所以最终导致2007年房地产崩盘。这些事件都不属于科学实验,而是我们要努力弄清楚真相、努力讲述新闻故事的事件。虽然新闻报道类文章和科学类文章的举证责任不同,但若没有一个解释,哪怕是一个暂定的解释,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讲述的故事了。然而报纸、杂志、图书——人们却都离不开故事性内容。
这就是媒体轻而易举就能传播谣言、反知识和虚假事实的主要原因所在。这正如1987年杰拉尔多·瑞弗拉 [8] 关于撒旦教派的言论引发了一场全美国范围内的恐慌那样。外星人绑架和被压抑记忆也属于此类由媒体造成公众恐慌的例子。正如达米安·汤普森所指出的那样:“对工作压力很大的新闻编辑来说,痛苦的见证每每胜过干巴巴的、可能无结果的统计数据。” [9]
风险认知
我们往往误认为报纸留给刑事犯罪的报道篇幅可以用来衡量犯罪率,或者报纸对不同死亡原因的报道肯定与风险有关。但是,这样的臆测并不明智。每年死于胃癌的人要比死于意外溺水的人多出大约5倍。 [10] 我们仅以《萨克拉门托蜜蜂报》这一家报纸为例。2014年该报并没有针对胃癌做任何报道,但却报道了三个意外溺水死亡事件。 [11] 根据新闻报道,你会认为溺水死亡要比胃癌死亡更为常见。认知心理学家保罗·斯洛维奇 [12] 证明,对于受到新闻媒体关注的那些事件,人们对其相对风险往往会表现得异常重视。在预测某事件是否会受到新闻媒体关注时,需要考虑的部分因素是该事件本身是否具有故事性。溺水死亡不仅更具戏剧性,更有突然性,而且可能比胃癌引起的死亡更具可预防性——所有这些都是构成虽然可悲,但却优秀的故事的元素。因此,新闻媒体对溺水死亡的报道更多,并使我们错误地相信溺水死亡更为常见。误解风险会造成我们忽视或低估本可用于保护我们自己的那些证据。
“鉴于最近登上报纸头条的海啸数量,你真是太贴心了。”
利用这种对风险的误解,那些别有用心或信息闭塞的业余统计学家只需借助媒体平台,就可以很轻易地欺骗我们,使我们相信很多虚假的事情。
英国《泰晤士报》2015年的头版标题宣称,在英国,一生中身患癌症的人数从33%上升到了50%。 [13] 这个比例的上升意味着今天2/3的儿童将来都会得癌症。英国国家健康服务中心届时将出现癌症病人爆满的风险。你对这个报道有怎样的看法?癌症正在大肆蔓延吗?食用不健康的垃圾食品、手机辐射、使用致癌性清洁产品,以及从臭氧层漏洞中射进来的辐射线,这些现代生活方式中的某个环节或许将成为可疑的致病因素。的确,很多追逐利润的利益相关者都可以把这个标题拿来推进其工作日程,包括健康食品公司、防晒霜生产企业、整体医学从业者以及瑜伽导师。
在你感到恐慌之前,一定要认识到:这个新闻标题中的数字代表所有种类的癌症,包括前列腺癌之类的慢性癌症、很易于清除的黑素瘤等。它的意思并非是说每个癌症患者都会死去。根据英国癌症研究中心(CRUK)的报告,幸亏有了早期诊断和治疗手段的改善,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从癌症中康复的人数增长了一倍。 [14]
上面这条新闻标题忽视了这一点:多亏了医学的进步,如今人们的寿命延长了。心脏病前所未有地得到了控制,过去的25年间由呼吸系统疾病引发的死亡已经大幅度减少。 [15] 如今这么多人死于癌症,主要原因在于他们并不是先死于其他疾病。一个人终归要因为某种原因死去。《泰晤士报》的同一篇报道中已经包含这种思想,前提是你能够读得这么深入(这一点很多人都做不到,我们只是浏览一下新闻标题,然后就开始烦躁和担忧)。该条新闻标题的统计数据所反映出来的一部分内容是:癌症一般是老年人才得的病,很多人在得癌症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生活。所以,它并不一定是让大家恐慌的原因。这有点类似于这样一种说法:“阿根廷有一半的汽车在使用期内,发动机会彻底报废。”当然,汽车最终一定会报废,可能因为车轴断裂、严重的撞击、传动系统故障或者发动机故障等。
用关联说服他人
如果你想用反知识来欺骗人们,可以采用这样一种有效的手段:使用大量可以核实的事实信息,然后在其中加入一两个虚假信息。你所使用的那些真实的信息可以给人们提供真相。如果那些勇猛无惧的网络探险者果真去证实这些真实信息,他们一定会取得成功。所以,你只要增添一两个虚假信息来表达你的观点,很多人就会倒霉地赞同你。因此,当你想要说服他人时,就可以采用这种把伪造事实或反知识与真实事实和实际知识关联在一起的方式。
请思考下述推理:
1.水是由氢元素和氧元素构成的。
2.水的分子式是H 2 O。
3.我们的身体由60%的水分构成。
4.人类血液的92%都是水分。
5.大脑含有75%的水分。
6.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受到污染的水。
7.世界上的可用水源只有1%可以饮用。
8.如果你买了瓶装水,那么你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你的饮用水的品质很高。
9.主流健康研究人员建议人们饮用瓶装水,并且大多数人都在饮用瓶装水。
上述推理过程中的前7个论断都属实。第八条论断在逻辑上并没有遵循整个推理过程的逻辑,而第九条论断,嗯……谁是主流健康研究人员呢?他们自己饮用瓶装水的含义是什么呢?可能是在聚会上、餐馆里或者在飞机上,这些场合只供应瓶装水,没有其他饮品,所以他们会喝瓶装水。或者,这句话意味着他们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饮用其他形式的水吗?这两种可能性之间存在较大的差别。
事实上,在发达国家,瓶装水不比自来水更安全和更健康。有时,由于监管上的松懈,瓶装水会更不安全。这个结论是根据大量信息来源可靠的报告得出的,包括美国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梅奥诊所、《消费者报告》(Consumer Reports ),以及同行评审期刊上的大量报告。 [16]
当然,例外情况也存在。在纽约、蒙特利尔、密歇根州的弗林特市以及其他很多古老的城市,市政供水由铅制管道输送,而铅可以渗入到自来水中,导致铅中毒。 [17] 水处理厂不时出现的问题促使市政府颁布了有关自来水的临时公告。当我们去第三世界国家旅行时,由于那里的监管和卫生标准更低,瓶装水也许是最佳选择。但是,工业化国家里自来水的标准是所有行业里最严格的标准——所以省点钱别再购买瓶装水了。上述特别提到的那种伪科学的健康倡导者的观点,呃……其实对水来说并不适用。
[1] Thompson, D. (2008). Counterknowledge: How We Surrendered to Conspiracy Theories, Quack Medicine, Bogus Science, and Fake History. New York: Penguin. p. 1.
[2] Thompson, D. (2008). Op. cit.
[3] 扎普鲁德的全名为亚伯拉罕·扎普鲁德(Abraham Zapruder),他是一位女士服装裁缝。1963年11月22日,肯尼迪总统在得克萨斯州达拉斯的迪利广场遇刺时,扎普鲁德用一部8毫米的摄像机拍摄了一小段时长只有26秒的视频,其中包含肯尼迪总统身中致命一枪的场景。——译者注
[4] Trask, R. B. Photographic Memory: The Kennedy Assassination, November 22, 1963 , Dallas: Sixth Floor Museum, 1996, p. 5.
[5] Thanks to Michael Shermer for this.
[6] This is a direct quote from Thompson, D. (2008). Op. cit.
[7] 社交货币(social currency)是一个常见的术语,指在社交媒体和网络社区中出现的实际和潜在的全部资源。——译者注
[8] 杰拉尔多·瑞弗拉(Geraldo Rivera),美国新闻记者,曾供职于福克斯新闻。——译者注
[9] Thompson, D. (2008). Op. cit., p. 17. The previous two sentences are from pp. 16–17.
[10]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SEER stat fact sheets: stomach cancer.http://seer.cancer.gov/statfacts/html/stomach.html.
[11]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Unintentional drowning: get the facts.http://www.cdc.gov/Homeand RecreationalSafety/Water-Safety/waterinjuries-factsheet.html.
[12] 保罗·斯洛维奇(Paul Slovic),美国俄勒冈大学心理系教授,著有《风险的感知》( The Perception of Risk )一书。——译者注
[13] Smyth, C.(2015, Feb. 4) “Half of all Britons will get cancer during their lifetime.” Times. www.thetimes.co.uk/tto/health/news/article4343681. ece.
[14] Boseley, S.(2015, feb. 3 ) Half of people in Britain born after 1960 will get cancer, study shows. The Guardian.
[15] Griffiths, C., & Brock, A. (2003). Twentieth century mortality trends in England and Wales. Health Statistics Quarterly , 18 (2), 5–17.
[16] http://www.nrdc.org/water/drinking/qbw.asp; http://www.mayoclinic.org/healthy-lifestyle/nutrition-and-healthy-eating/expert-answers/tap-vs-bottled-water/faq-20058017;http://www.consumerreports.org/cro/news/2009/07/is-tap-water-safer-than-bottled/index.htm; http://news.nationalgeographic.com/news/2010/03/100310/why-tap-water-is-better/;http://abcnews.go.com/Business/study-bottled-water-safer-tap-water/story? id= 87558; http://www.tele graph.co.uk/news/health/news/9775158/Bottled-water-not-as-safe-as-tap-variety.html.
[17] Stockton, N.(2016, Jan .29). Here’ s how hard it will be to unpoison Flint’ s water . Wired. http://www.wired.com/2016/01/heres-how-hard-it-will-be-to-unpoison-flints-water/.
第三部分
理解世界的逻辑
大自然允许我们计算的只有概率。然而,科学尚未崩塌。 [1]
——理查德·费曼
[1] Feynman, R. P. (1985). QED: The Strange Theory of Light and Matter.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