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晓未知
……正如我们所知,对于过去已知的事情我们业已知晓;对于现在的有些事情我们目前已经知晓。我们也知道还有未知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们知道还有一些事情我们并不知晓。但是,也还有一些未知之事我们并不清楚自己尚不知晓——也就是那些我们不知道自己还不清楚的事情。 [1]
——美国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
这段论述的行文晦涩,读起来令人倍感折磨。因此,句子的含义显得含混不清。重复使用相同的字眼实无必要。相反,假如国防部长如此行文,其意思也许就更加清晰了:“有些事情,我们已经知晓;有些事情,我们知道自己还不知晓;还有一些事情,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对其一无所知。”当然,还有第四种可能的情况——对于有些我们知道的事情,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其实已经知晓了它们。你大概经历过这种情况——某人问了你一个问题,你给出了正确答案,然后暗自思忖,“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当时怎么会知道答案”。
无论怎样,这里最基本的观点是合乎逻辑的,对吧?真正能够使你受到伤害并且给你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和不便的,是那些你自以为知晓实际上却并不知道的事情(本书开篇之初马克·吐温/乔希·比林斯的名言即可视为这类事情的代表),以及那些你甚至都不知道与你即将做出的决定高度相关的事情(不知道自己不知的未知事物)。构想恰当的科学问题要求我们考虑到已知和未知的事情。恰当的科学假说要经得起检验——至少在理论上有可供我们采取的现成步骤,来检验世界的真实状况,从而确定我们的假说真实与否。其现实意义在于,我们在做实验之前,要提前考虑具有可替代性的解释,并以此来设计实验,进而排除替代性解释。
如果你计划在两组人之间来试验新药品的功效,那么实验的条件必须一致,以便得出像“药品A的药效比药品B好”这样的结论。如果A组人服用药品的地点被安排在了带有窗户的、视野较好的房间,而B组的人则被安排在了充满臭味的地下实验室,那么你就会得到一种混合因素,而它不能使你得出药效上的差异(假如你发现了)完全是因为药物本身的结论。充满臭味的实验室属于一种已知的已知情况。药品A的药效是否比药品B好,则属于一种已知的未知情况(我们做实验的原因)。这里的不知道的未知情况则会是其他一些潜在的混合因素。每次实验的结果有可能是所有血压高的人服用药品A后的效果更好,而全部血压低的人则对药品B的反应更好一些。家庭遗传史也有可能起作用。实验对象在当天服用药品的时间也有可能给实验结果带来差异。一旦你确定了某种混合因素,情况的种类就会干净利落地从未知的未知转向已知的未知。然后,我们就可以采用修正实验或增加研究次数的方法来找出原因。
设计出优秀实验——或评估已完成实验的技巧——可以归结为人们做出可替代解释的能力。或许我们可以说,发掘未知的未知是科学家们的首要工作任务。每当实验产生令人惊喜的结果时,我们都会感到欢欣鼓舞,因为这是我们了解未知事物的一个机遇。我认识的所有科学家全都没有那种自始至终死守个人偏爱理论的二流做派;真正的科学家知道,只有当事情未按自己预测的那样发展时,才是真正学习的时机。
以上内容可简要概述如下:
1.对于一些已知的事情,比如地球到太阳的距离,如果不去查阅资料,或许你不能得出答案。但是,你很确定地知道,答案是已知的。这就是拉姆斯菲尔德所谓的“已知的已知”。
2.对于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神经放电如何产生愉悦的感觉,我们知道自己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就是拉姆斯菲尔德所说的“已知的未知”。
3.对于一些我们知道的事情,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知道,或者忘记了我们知道它们。比如,你祖母的娘家姓氏是什么?上三年级时教室里谁坐在你的旁边?如果有正确的回忆方法,那么尽管你事先并没有意识到,但你肯定会发现自己其实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尽管拉姆斯菲尔德并没有提到这种情况,但这就是所谓的“未知的已知”。
4.对于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它们。假如你购置了一套房产,你可能会聘请各种检查人员来对房屋的屋顶、基础,以及白蚁或其他毁坏木材的微生物的相关情况进行检测。假如你从未听说过氡,而且你的房地产代理人只关心完成交易而置你和家人的健康于不顾,那么你绝不会有对房屋的氡含量进行检测的想法。但是,很多房子里确实含有大量的致癌物质——氡。这种情况就叫作“未知的未知”(尽管读完这段内容后,它对你来说已经不属于未知的未知了)。请注意,你对一种未知情况知晓与否,还要取决于你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害虫防治检查员只向你汇报说,他只负责汇报那些可见的东西——他可能知道你的房子里存在一些隐蔽的、能够损毁房子的因素,但他却无法接近那些因素所在的位置。如果这种损害确实存在,那么对他来说,其性质和程度虽然属于未知事物,但他知道它们有可能就在那里(一种已知的未知情况)。如果你盲目地接受他的报告,并认为该报告已经完成,那么你就不知道还可能存在隐蔽的损害因素(一种未知的未知情况)。
我们用一张四重表便可以清楚地表示出拉姆斯菲尔德提出的这四种可能性: [2]
未知的未知是最为危险的情况。一些人为大灾难的根源便可以归结为这种情况。大桥坍塌、国家战败,或购置的房产丧失抵押品赎回权,往往是因为某些人不允许这样一种可能性存在:他们并非无所不知,继而盲目地认为自己把每种可能的状况都考虑周全了。人们通过培训获得博士学位、法律或医学学位、工商管理学硕士学位,或成为军事领导人,其主要目的之一在于学会系统地辨别和思考未知的事情,即把未知的未知转化为已知的未知。
最后一种经验教训,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在上面的讲话中同样没有提到:不正确的已知情况——那些我们自认为已知而其实并不真正知晓的情况。相信错误的表述就属于这种情况。有些事情之所以会给人们造成糟糕甚至致命的后果,主要原因就在于人们相信那些不真实的事情。
[1] Defense.gov News Transcript: DoD News Briefing — Secretary Rumsfeld and Gen. Myers,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Defense (defense.gov).
[2] I thank Morris Olitsky for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