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婚后一同生活到如今。”(蒙田,《随笔集》,卷二,第二章,《论酗酒》).4
他那套自成一派妥善对抗微薄收成的艺术或许与其童年经历有一定关系。那时,医生们曾建议我的父母尽快把他从城里带到乡下,刚好他自己也很喜欢乡下。从博讷葡萄农学院毕业后,他找了两份实习,第一份是在维列-莫尔贡——在那里他还负责照顾奶牛;另一份是在皮泽——有时里昂奥林匹代表队会来这里休息。23岁那年,他成了我们父母的佃农(劳动果实共享)。对此,全村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在农村青年背井离乡奔赴城市的时候,这位来自城市的年轻人却选择了回归乡下。他回来可不是为了当那种嘴里叼着烟斗、双手插在条绒裤子里的庄园主的,而是要和妻子一起,亲手完成这5公顷葡萄园内的所有工作。据最乐观的村民们估计,这位业主的儿子6个月后就得回里昂。然而,从1963年至今,他从未离开。他是第一拨把酒装瓶贩卖的人,此前都是散装卖给批发商。与此同时,他还继承了父母的商人特质,开始了自己的红酒经营。
我弟弟之所以迅速被家乡的酒农接纳,或许还要归功于他的一个才能——检验这项才能的成果不需要一整年的时间——那就是他会拉手风琴。当年他常在各大舞会、家庭聚会和民俗节庆上表演。葡萄酒和音乐一直都是一对感性又快乐的艺术家伴侣。
咕噜咕噜
字典编纂专家皮埃尔·吉罗[17]曾写信跟我说,在18世纪军方行话里,pivoter[18]一词有“不碰杯仰饮”的意思。如此一来,“皮沃”[19](pivot)和“皮瓦”(pivois,所有人都懂的行话,指葡萄酒)之间的关系就有据可循了。皮瓦后来有多种变体:皮扶(pive)、皮扶通(piveton)、皮夫通(pifton)、皮夫(pif)。博若皮扶(beaujolpive)和博若皮夫(beaujolpif)这种粗粝的说法也是从这儿来的。皮沃(Pivot)出现在博若皮扶里,这算得上是一种同义叠用[20]了吧!
● 博若莱2,博若莱3,朱利安·杜拉克,坎希耶-博若莱
让·德·彭塔克(Pontac[Jean de])
《1855年波尔多葡萄酒分级》中有个古怪离奇甚至有些失礼的存在:那就是除了60家梅多克产区酒庄外,还有第61家不同片区的酒庄——尽管它来自波尔多郊区佩萨克(Pessac),隶属格拉夫产区,可还是被列入分级中,这就是侯伯王酒庄。它可不是被人勉为其难地掺到这份分级之中的。恰恰相反,侯伯王酒庄与梅多克酒庄的3个一级酒庄:拉菲、拉图和玛歌(木桐酒庄很久以后才被列入其中)是平起平坐的。
这倒不是因为梅多克人心胸宽广,愿意把最好的名次让与南边的竞争对手,而是侯伯王自身的品质与声望让人无法想象有谁敢妄想将其排除于榜外。让侯伯王酒庄免受驱逐的是波尔多红酒的最佳客户:英国人。在伦敦,“侯布莱恩”[21]的名声之所以无人能及,主要是一家小酒馆的功劳。这家小酒馆于1666年伦敦大火后开业,精致优雅,常年受到顾客追捧,侯伯王的法国庄园主就是在这里独家贩卖自己的葡萄酒的。你在酒馆里还有可能遇到作家丹尼尔·笛福[22]和乔纳森·斯威夫特[23]。店名中更是有“彭塔克”一词(“彭塔克之家”),以表对让·德·彭塔克的敬意。
彭塔克、蒙田、拉·波埃西[24]是同时代人,且同在波尔多议会工作。这个了不起的男人在侯伯王酒庄的所在地——这块地部分是靠联姻获得的,部分是买入的——想出了葡萄酒城堡的概念:先在适宜葡萄生长的地方种植葡萄,然后在土壤状况堪忧的地方修建城堡。这种模式后来成了波尔多地区的典范。
格拉夫之所以被视为波尔多高档葡萄酒的源头产区,要归功于让·德·彭塔克和侯伯王酒庄的继承者们。一些历史学家发现,格拉夫在一份1640年的分级排行榜上是领先于梅多克的。后来梅多克反超了前者,并在自己的排行榜上将这位高贵的波尔多郊区葡萄酒列入其中,因为有了它,人们才会省下购买松露和野味的钱,拿来投资红酒。
● 波尔多产区,1855年分级,盲品
波特酒[25](Porto)
——来点波特酒?玛丽斯?
——一点点……
——夏尔,你呢?
——一根指宽就够了,就一指,别倒多了……
在同一天里,特别是周日,我可以从“上帝之手”落入“波特酒的指尖”[26]。波特酒是为大人准备的,上帝之手则指向众人,特别是指向我。我父母的朋友们常常在午餐前提议喝些波特酒,他们会把盛在水晶玻璃瓶中波特酒,一杯接一杯地倒入同款的水晶小酒杯中。这一刻是珍贵的,是稀有的,是价格不菲的。人人都沉迷其中,都冒着沉沦于异国情调的风险,因为彼时的波特酒是会出现在我们餐桌上的唯一一款外国酒。当时也有马德拉酒(madère),不过那款酒更雅致、更时髦,比波特酒更少见,至少对于里昂的小资产阶级来说是这样的。
波特酒闻名世界,在法国——波特酒最大的消费国——更是众人皆知。然而,波特酒却给大多数法国人出了道谜题。大家都知道,波特酒属于天然甜酒或是利口酒的大家族,就和我们备受欢迎的巴纽尔斯甜酒、美味的里维萨尔特和博姆·德·沃尼斯(Beaumes-de-Venise)麝香葡萄酒、暗哑的莫利红葡萄酒一样,柔顺松软得像块水果蛋糕,同时酒劲猛烈得像鲁西永的太阳。这些酒之所以能够保留新鲜的果香,是因为酿造添加的烧酒抑制了葡萄的发酵,这个巧妙的操作被称为“中途抑制法”。不过,人们通常都不太了解这几种波特酒的差别:红宝石波特酒(rubys)——3年以下的年轻波特酒;茶色波特酒(tawnys)——经橡木桶陈放的波特酒;年份波特酒(vintages)——有具体年份并在瓶中陈放的波特酒,也是最出色、最昂贵的波特酒。这个时代的浮躁气息使得人们乐于享用年轻的波特酒,可殊不知,放上二三十年的茶色波特酒和年份波特酒所带来的馥郁甘美和感观享受,才是无人能及的。也是在它们身上,葡萄的天然香气和酒精的热火才得以融合,成就一片奇迹般的和谐。
白波特是唯一适合用来当开胃酒的。不过它鲜少让我满意,因为其中的烧酒成分完全无法与波特酒融合,反倒是傲慢无礼地凌驾其上。上桌前,最好还是选用一支熟成良好的红波特酒代替白波特酒吧,尽管这与路西塔尼亚[27]人的做法相反。用来搭配红波特酒的最好选择是蓝纹奶酪,特别是斯蒂尔顿芝士(stilton)——英国绅士们,谢谢你们敢于接受这种搭配!——也可以搭配甜点,尤其是巧克力蛋糕,前提是蛋糕保留了一些苦味。
那是5月一个微热的夜晚,在近11点钟的时候,阿尔布克尔克伯爵在雷阿尔城的城堡里为我们准备了一瓶尼伯特酒庄的茶色波特酒(10年陈酿)。这瓶酒被微微冰过,酒体很是莹亮,伴着香料面包的阵阵幽香,它为这巴洛克的一天——当然,比起波尔图圣克拉拉教堂的巴洛克氛围还差一些——画上了幸福的句点。在下午或晚上的时候,有人出其不意拿出波特酒来品饮是值得鼓励的创意行径。这和鼓励戒掉那个非常法式的旧习惯是一个道理——把倒入细颈瓶里没喝完的葡萄酒留上好几个月。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有没有瓶塞,氧化都会发生。波特酒的本质也会像背景音乐一样,悄然散去无踪影。
葡萄牙是个葡萄酒大国,但这并不等于说葡萄牙出产的都是至优佳酿——当然,优雅的波特酒和马德拉酒除外。这里自北向南分布着大量葡萄园——8个区块里有32个产区,其中包含马德拉和亚速尔群岛。葡萄品种近350种之多,阳光充沛富足,应该说有些过于充沛了。14度的杜罗河红酒(douro)既不能算是解渴之酒,也不能供人品鉴。相较于这种酒,我更喜欢某些同样烈口又带有柑橘香气的白葡萄酒。或是那些不太酸的绿酒[28](vinho verde)——白葡萄酒为佳——用它们搭配大西洋的烤鲜鱼,可谓不二之选。
波特(波尔图)和波尔多两城曾因葡萄园和葡萄酒的历史被配为姐妹城市。两地的酒窖都曾归英国人辖管,他们在这两座城市中留下了自己的资本、批发商、名字、技术——只是在开瓶器方面的——最值得一提的,还有他们那自信且挑剔的品味。没人见过哪个殖民城市对殖民者的抱怨比这两个城市还要少的。
波尔多人皮埃尔·维耶泰认为:“如果说吉伦特易碎的石块让波尔多变得女性化,那么波特的花岗岩就是男性化的象征。(……)如果说波尔多是个单一线性的布景,出于忠诚迷恋原初典型,那么波特就是个喧闹的圆形剧场,完全没有测量尺度的概念。”换言之,波尔多夏特龙的堤岸多了几分优雅和低调,更具英伦风情,而在波特的比加亚新城沿岸,一个个闪亮的招牌争相比着谁更高谁更亮,像是希望人们从里斯本就能看到它们的光芒……此外,波特的旧城区总是飘着鳕鱼的味道,而波尔多人已经不再做橄榄油大蒜鳕鱼羹这道菜了。
会不会是因为这股鳕鱼的味道,我在杜罗河岸所感受到的大海的召唤,才比在加龙河边来的强烈?又或是因为波尔多离海更远——毕竟中间还隔了个梅多克,而波特的葡萄园就在海边——所以才把葡萄酒和游客们推向大海呢?
咕噜咕噜
曾有一个英国人费尽心思想要惹恼葡萄牙人和法国人,让波特和波尔多两地难堪,这个人就是纳尔逊将军。据说在特拉法尔加海战[29]前夕,纳尔逊要向西德慕斯大人汇报作战计划,他用食指在波特酒里蘸了蘸,把作战地图画在了二人刚刚用餐的饭桌上。
现任阿尔布克尔克伯爵的父亲曾接见过几位葡萄酒经销制造商,他们试图推出一款以伯爵城堡马刁士[30](Mateus)命名的新款葡萄酒。当时伯爵对此心存疑虑,便让他们带些样品过来。试品后,他觉得这酒非常糟,没什么前途。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接受人们的建议,在每瓶酒的利润中抽成,而是用重金彻底转让了“马刁士”这个名字。这款糟糕的气泡甜型葡萄酒后来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尤其是在美国。现在它在全球的年销量依旧有3000万到5000万瓶之多。
● 波尔多产区,雪莉酒
普罗旺斯(Provence)
普罗旺斯人为了酿出既解渴又有个性的葡萄酒可谓煞费苦心,他们算的上是最值得称赞的法国酒农了。普罗旺斯气候炎热,景致优美……英国记者、红酒专家奥兹·克拉克也曾拜倒在这散漫的幸福之下:“我已经放任自己在阴凉处懒懒散散了,面前摆着马赛鱼汤、橄榄油蒜泥酱和火鱼(多棒的开胃菜啊!),啜一口冰凉的白葡萄酒或是粉红葡萄酒,欣赏着粼粼波光的大海,如此怡然自得,让我丧失了批判的精神。”不过,这位专家其实并没有忘掉批判精神,镇定下来后。他大发雷霆地批评这里“大量的粉红葡萄酒都很拙劣,白葡萄没有果香,红葡萄酒干瘦寡淡”。
然而,同邻近的朗格多克产区一样,雄心勃勃的年轻酒农们在此立业安家,为这些传统酒庄久负盛名的葡萄酒添加了一些极具个性的存在。来度假的人们花点时间在普罗旺斯-莱博(baux-de-provence)、普罗旺斯坡(c?tes-de-provence)或艾克斯-普罗旺斯丘(coteaux-d’aix-en-provence)里选上一瓶葡萄酒是很有趣的事情。这里的葡萄种类众多,葡萄酒多是调配而成,因此比起村里的小超市,在酒庄中更容易挑到热情洋溢、散发着南法灌木丛雅致香调的葡萄酒。
为什么国家法定产区名称管理局要强加给帕尼奥尔(Pagnol)的酒农们——这不是一个新的产区名,而是那个普罗旺斯籍作家——一些复杂严格的葡萄酒调配规则,即葡萄品种比例规定呢?以邦多尔(bandol)举例来说——这不是作家名,而是普罗旺斯最佳产区之一,另外三个优秀的法定产区是卡西(Cassis)、贝莱(Bellet)和巴莱特(Palette)——一瓶白葡萄酒需中,至少有60%以上的成分是布尔布兰、克莱雷特和白玉霓葡萄(ugni blanc),剩下不到40%需留给赛美蓉(sémillon)、白歌海娜和侯尔(rolle)等葡萄品种。邦多尔红酒的规则更为严苛:在慕合怀特、歌海娜和神索三种必选葡萄中,西拉和佳丽酿(carignan)的含量不得超过15%。欧盟、市场、竞争以及创新的责任和渴望,这一切难道不是应该迫使政府去为各产区葡萄品种比例规定的枷锁解绑么?
咕噜咕噜
我是在读美国作家吉姆·哈里森的作品时,发现当比耶酒庄的邦多尔葡萄酒的。那是次不错的阅读体验。
● 吉姆·哈里森
注解:
[1] 拟声词“啪”,同时有形容词“喝醉的”之意。——译注
[2] 奥利维埃·罗兰(Olivier Rolin,1947— ),法国作家,是1994年的费米娜奖(《苏丹港》[Port-Soudan])和2003年法兰西文化奖(《纸老虎》[Tigre en papier])的得主。——译注
[3] 弗朗索瓦丝·尚德纳戈尔(Fran?oise Chandernagor,1945— ),法国女作家,著有《前妻》(La Première épouse)、《深夜旅行的女人》(La Voyageuse de nuit)等。——译注
[4] 弗罗芒达和弗罗芒多均为瑚珊葡萄别名。——译注
[5] 埃蒂安·若拉(étienne Jeaurat,1699—1789),法国画家,尤以绘画鲜活生动的街景闻名。——译注
[6] 杜布菲(Jean Dubuffet,1901—1985),法国画家、雕刻家和版画家,是二战后巴黎先锋派艺术的领袖艺术家。——译注
[7] 凯撒·巴达奇尼(César Baldaccini,1921—1998),法国现代雕塑家。——译注
[8] 里查·塞拉(Richard Serra,1939— ),美国极简主义雕塑家和录影艺术家,以用金属板组合而成的大型作品闻名。——译注
[9] 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John Davison Rockefeller,1839—1937),美国慈善家、资本家,1870年创立标准石油,是19世纪第一个亿万富翁。——译注
[10]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1916),美国小说家、文学批评家、剧作家和散文家,是20世纪小说的意识流写作技巧的先驱。——译注
[11]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8—1987),美国艺术家、印刷家、电影摄影师,是视觉艺术运动波普艺术的开创者之一。——译注
[12] 杜鲁门·贾西亚·卡波特(Truman Garcia Capote,1924—1984),美国作家,代表作有中篇小说《蒂凡尼的早餐》与长篇纪实文学《冷血》。——译注
[13] 弗朗索瓦·努里西耶(Francois Nourissier,1927—2011),法国作家、法兰西学术院小说大奖获得者(1965)、费米那文学奖获得者(1970)。——译注
[14] 热夫雷-尚蓓坦:法国夜丘面积最大的酒村,其中以尚蓓坦产区最为出名,9大特级庄园酒中亦带有“尚蓓坦”字样,如尚蓓坦贝日园(Chambertin Clos de Beze)、香牡-尚蓓坦园(Charmes-Chambertin)等。后文作者提到的尚蓓坦品鉴会,品的是热夫雷-尚蓓坦酒村所出产的不同葡萄酒。——译注
[15] 原文所选法语单词都押了“in”的韵脚。——译注
[16] 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19世纪法国著名作家,《海底两万底》和《八十天环游地球》的作者。——译注
[17] 皮埃尔·吉罗(Pierre Guiraud,1912—1983),法国哲学家、语言学家。——译注
[18] 动词“旋转”的意思。——译注
[19] 名词“轴心”的意思,同时也是作者姓氏。——译注
[20] Beaujolpive一词中同时包含了“博若莱”与作者姓氏“皮沃”的词源,而皮沃家族与博若莱酒的关系更是密不可分,所以在此作者认为这是一种同义叠用。——译注
[21] ho-bryan,侯伯王的英语发音。——译注
[22] 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1660—1731),英国小说家、新闻记者。著有《鲁宾逊漂流记》(Robinson Crusoe)。——译注
[23] 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作家、讽刺文学大师。著有《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译注
[24] 拉·波埃西(étienne de La Boétie,1530—1563),法国人文主义作家、诗人。著有《论自愿为奴》(Discours de la servitude volontaire)。——译注
[25] 作酒名多译为波特酒,作城市名则译为波尔图。——译注
[26] 文字游戏,doigt de Dieu意为“上帝的手指”,doigt de porto意为“波特酒的手指”。周日是的礼拜之日,也是作者家人喝波特酒的日子,所以在此作者说自己从上帝手指落入波特酒的指尖。——译注
[27] 路西塔尼亚(Lusitania),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大致在今日葡萄牙和西班牙境内。——译注
[28] “绿酒”是葡萄牙米尼奥省的法定产区名,该产区不光出产白葡萄酒,还有红葡萄酒和少量粉红葡萄酒。此处“绿”意指“年轻”,并非“绿色”的意思。——译注
[29] 特拉法尔加海战(Bataille de Trafalgar),英国海军史上的重大胜利,使法国海军一蹶不振,迫使拿破仑放弃进攻英国本土的计划,而英国的海上霸主地位得以巩固。——译注
[30] 又译蜜桃红。——译注
Q
什么酒?(Quel vin)
1848年2月25日,拉马丁来到了巴黎市政厅。雨果也在,后来他在《随见录》中讲到:“他(拉马丁)掰开面包,拿起一块排骨啃了起来。吃完,就把骨头扔到了壁炉里。就这样他吃了三块排骨,喝了两杯酒。”是两杯什么酒呢?亲爱的雨果先生?
这件事搞不清楚真是让人沮丧。拉马丁喝的是不是他自己酿的马孔葡萄酒呢?还是勃艮第红酒?或者是巴黎的红酒?再不然就是在市政厅里放了很长时间,没什么新意的劣质酒?我不满雨果只是用了“酒”这一统称,没有明确写出拉马丁拿来配排骨的具体是什么酒。
每次我都会数落那些不用心把故事中的酒名写清楚,或忘了说小说中的主人公们喝了什么酒的作家们。
布莱斯·桑德拉[1]就是个例子。在《柯达》(Kodak)这部被视为“纪录片”的作品中,他列了个菜单,上面写了食物的出处,却没有写酒来自哪里。比如:
温伯尼的三文鱼
苏格兰绵羊火腿
加拿大皇家苹果
法国陈年葡萄酒
哪种法国陈年葡萄酒?哪个地区的?
在小说《黄金》中,桑德拉的一段描写让读者饥渴难耐:“餐桌上色彩纷呈。冷食拼盘,来自当地的鳟鱼和三文鱼,苏格兰烤火腿,野鸽、狍子腿、熊掌、熏口条,酥炸乳猪紫薯千层饼,绿色蔬菜、棕榈芯、秋葵沙拉,各式各样的水果,有新鲜的也有糖渍的,堆成山的甜点,还有几瓶莱茵河葡萄酒和一些环游了世界的法国陈年葡萄酒。不过因为人们照顾有加,所以没怎么变味。”
谁会不想知道这几瓶环游了世界、被人们照料抚爱过的“法国陈年葡萄酒”是来自哪个产区呢?大概是波尔多红酒吧,不过具体来自哪个地区,哪个酒庄呢?通常来说,桑德拉会列举出参考资料和详尽解释。不过他对酒却只字不提。可惜啊!
同样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多米尼克·罗兰[2]在《恋爱日记》中也没有写出吉姆(作家菲利浦·索莱尔斯)每周带给自己的波尔多红酒出自哪个酒庄。不过,她在里面描述了喝酒的仪式:“他捂暖了圆圆的瓶颈,仿佛那是个女人。他驯服了这嗜睡的血液,把它吻了又吻(突然间像个孩子一样)。我们碰杯,一饮而尽(……)。这让我们喉咙发热的酒,是一条珍贵的绸缎……”我的天!到底是哪个酒庄的波尔多红酒啊?真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罗兰有什么理由不把酒庄的名字写出来,至于索莱尔斯,就算他的名字没有白纸黑字的印在书上,多米尼克也给出了足够多的信息让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他就是小说中的人物吉姆,她的情人。相反,由于缺乏酒庄信息,人们可就无法依靠想象力在这对情侣的桌上摆上一瓶葡萄酒了[3]。
儒勒·罗曼[4]是个大赢家!他在1923年出版了一部小说——真是让人难以下咽——名为《维莱特公园的白葡萄酒》(Le Vin blanc de La Villette),其中记录了船闸工、煤炭工、卡车夫和码头工人等人,在维莱特的“大使馆”咖啡厅里所讲述的一系列故事。贝南和布鲁迪耶是书中的两位主要人物,二人请大家喝白葡萄酒以换取故事。喝的什么酒?唯一的提示就是:“贝南和布鲁迪耶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白葡萄酒。”这点信息对于这个书名来说实在是太少了。
不管酒是优是劣,只要不提酒名,就是缺乏对酒的尊重,就是否认了每瓶酒的独特性。同时也放弃了一个有重要意义的细节,而正是这个细节让人物有了轮廓,让场景变得真实。
让我们赞美卢梭,感谢卢梭吧,因为他在《忏悔录》中详细写道,当他和神甫彭维尔就神学问题进行辩论的时候,自愿甘拜下风,原因就是对方为自己准备的“弗朗吉葡萄酒,喝起来甘美极了”。那个萨瓦省的小镇坐落在安纳西与安纳马斯之间,一直都在酿造着胡塞特葡萄酒,也就是弗朗吉胡塞特。
卢梭在图灵弃绝新教,改信天主教。他吃了些“粗茶淡饭”,喝了“几杯浓烈的劣质蒙特弗尔拉(Montferrat)葡萄酒”后,“好胃口”得到了满足。
在里昂,卢梭被聘为马布利先生家的家庭教师,期间他偷了几瓶酒“准备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享受”。什么酒?卢梭给出了答案——他应该只是在用这瓶酒的诱人特质为自己的小偷小摸找理由罢了:“我无所顾忌地觊觎这一小瓶美丽诱人的阿尔布瓦白葡萄酒,在几个地方吃饭的时候我都喝过,那几杯酒把我迷得神魂颠倒。”
后来,卢梭在“退隐庐”[5](Ermitage)的酒窖失窃,所有酒都被偷了。酒窖里都有些什么酒?唉!这部分他就只字未提了。
坎希耶-博若莱(Quincié-en-Beaujolais)
我不在这里出生,却在这里长大。伴着那份热情和葡萄酒的诺言所散发出的轻盈的快乐,我于此扎下了根。
坎希耶这座小村有1100人,地处谷地与高山之间,是博热的门关,也是博若莱的旧时首府。在它对面向东的另一个山坡上,是博若莱的第十个特级酒庄雷妮。南部是布鲁伊山,山顶有一间1856年建造的小教堂,小时候我们会去那里朝拜。布鲁伊和布鲁伊丘的守护神是布鲁伊圣母,会守护葡萄园免受白粉病的攻击。不过,对于雹灾她似乎没什么干劲。
坡地上的花岗岩质土壤造就了博若莱最佳的村庄酒之一。那是热情洋溢、慷慨激昂甚至有些鼓动人心的一天,爱德华·赫里欧先生将坎希耶认定为人间天堂,说道:“诱惑第一个女人的不是什么苹果,而是我们的一串葡萄。我原谅她,也完完全全地理解她!”
我是在坎希耶学会读写的。大战时期,有5年时间,我是在镇上的学校度过的。那时的我就是个小反德分子,因为就是他们把我父亲送入监狱的。不过,这些德国兵们到了镇上也不敢造次,这里常有载满了抗德游击队员的11马黑色雪铁龙车队,从我们这群目瞪口呆、激动万分的学生面前全速驶过。我反倒难以解释对日本人的喜爱,出于对异国风情的偏好也说不定。后来是历史解除了我的困惑。
1945年的5月5日是我10岁的生日,这天是个大日子。上午11点的时候,有人在上课期间来学校找我。是我父亲回来了!母亲在我眼中从没有那么漂亮,那么激动,那么幸福过。然而,这个拥抱着母亲的男人,这个时而把我揽入怀里,时而把弟弟裹进臂弯的男人已掉光了头发,略显消瘦的身上披了一件让人生厌的灰绿色外套,背后印了KG两个大字——那是给战俘们(Kriegsgefangener)穿的制服。一瞬间,我有些不知所措,长久以来我梦想着盼回来的,应该是个魅力无人能敌的军人才对。总而言之,人们在市政厅发表演讲,举办了庆祝酒会,而后全家人一起在母亲的两居室里吃了一顿迟到的午餐——这两间房是她5年来在酒农家里的住所——父亲的面孔这才慢慢和战前的那些照片重合了起来。1945年是勃艮第和博若莱葡萄酒极为优秀的年份,只不过这一年的葡萄收成很少,5月4号晚上那场霜冻让一部分葡萄遭了秧,那一晚,正是父亲回家的前夜。
在种葡萄的地方,人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把歌曲或电影作为参照物。他们会这样讲:我们订婚的那年天特别热,葡萄浆的酒精度都有14度多……她是63年出生的,我记得那年剪枝剪晚了,每天都下雨,我去诊所吻了孩子她妈和我闺女,然后就赶回葡萄田了……这个可怜的人是57年去世的,就在收葡萄前,那年收成不怎么样,就好像他是不愿意看到这景象才离开的……
1964年,坎希耶举办了“捣蛋愚人大会”(Congrès des farces et attrapes)。恰逢圣灵降临节的周末,大家狂欢了3天。居伊·贝阿[6]被一群年轻的姑娘围攻,不停地重复唱着他为这个场合创作的《鞭炮歌》(Le Chant du pétard)。100个巴黎人——以“法国捣蛋愚人协会”(IFFA)的代表罗伯特·萨巴捷和弗朗索瓦·卡拉德克[7]为首——一手拿酒一手拿着鞭炮,接受本地人的挑战。没有任何一个发言人或演讲者能把自己的稿子念完。人们奇迹般地从地里刨出了酒。草地上,奶牛身上被涂满了喜庆的颜色。数以千计的里昂人听到了广播通知,也赶来凑热闹。这些人给村民交了入场费,却没玩儿尽兴。其实他们全都是一场恶作剧的受害者,等他们明白过来,早就为时已晚了。《时代》杂志刊载了一篇图文并茂的报道,还原了这场中世纪风的乡村狂欢。
上一届的“捣蛋愚人大会”是在科雷兹的小村庄拉罗克卡尼拉克。当时那里的居民们都吓坏了,纷纷闭门在家不出屋。后来是我跟法国捣蛋愚人协会提了坎希耶-博若莱,因为我确定,酒农们生性乐观,他们的幽默感定能在属于一群兴致高昂的巴黎人的狂欢周末里大展身手,甚至能陪他们一起干些疯狂的事。从拉伯雷时期开始,人们就知道葡萄酒会让友谊升温,令人身心愉悦。的确,从市长到市议员,再到消防员和首席音乐家,全村上下的人都像是入了“捣蛋教”的新教徒,热情地参与到了大会中来。
1968年“五月风暴”前夕,我和我两个孩子的母亲、我的妻子莫妮卡在坎希耶买下了一幢一见即钟情的房子。它坐落在半山腰,周围环绕着参天苍木,面朝索恩河平原,背倚漫山攀延的葡萄园。这幢外部看起来颇具英伦-诺曼底风情、内部保留了1900年设计风格的屋宅建于1893年,它的建造者是位别具一格的画家、摄影师、音乐家,同时也是村里铜管乐队的创办人——康斯坦·塞夫,他的肖像现被裱挂于市政厅内。这幢房子被其命名为“美酒之悦”[8](Bonum vinum laetificat)。这几个拉丁文以印、刻、绘的形式出现在在壁炉上、吊灯上、落地窗上、铸铁葡萄架上、衣架上、三角楣上……随处可见!我们把那些最具美感的“美酒之悦”留了下来,尤其是在环客厅壁画下的那几个。这幅壁画是当时的主人请艺术家到府上创作的,描绘了从耕种葡萄到丰收庆舞的全过程,看上去既优雅又欢快。
我们追随着屋主的脚步,为家里添置了些从跳蚤市场买的家具、碗碟、玻璃杯,上面都有葡萄的图案,还把墙上挂满了葡萄酒的海报。我承认,在这种偏执的举动中,有对葡萄的痴迷,亦有文化上的局限。不过,被葡萄包围的我们,难道不是更该像前人一样,对葡萄之神和滕蔓之神敞开大门吗?从苏美尔时期[9]起,它们的轮廓形状就一直影响着艺术家们手中的铅笔、羽毛笔、画刷、刻针和刻刀。“美酒之悦”出自“Bonum vinum laetificat cor hominis”这句完整的拉丁语,意为:“美酒能悦人心。”
在我看来,那些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在葡萄园中度过的男男女女们,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不是说他们更优秀或更糟糕,而是他们身上带的那一丝淡淡的矿物感的气质,异于旁人。风土条件于葡萄酒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对于成长于此的人来说亦然,尽管这一点无法用数据测量。在葡萄园和酒窖的骨子里,人们总是怀抱着一种连载作家的心态。下回分解!未完待续,未完待续……说到葡萄酒,永远没有结尾。从剪枝到装瓶,章章节节纷繁曲折,环环相扣绵绵不断,反观那些小麦或果蔬的种植者,就没有这么长的故事可讲了。尽管我们自己并不是专业的葡萄农或酿酒师,却也能与这些人密切往来、谈天说地,一来二去我们便适应了他们的时间安排,无论晴雨,日复一日。最后,我们收获了美食和感性,或许在沟通上也受益匪浅,因为酒能激发人说话的兴致,唤起人的自信,点燃想象的火焰。可能正是因为年少时在坎希耶靠着酒桶闲聊的那段经历,才让我对谈话交流有了兴趣。也可以说,是爱上了与人交谈吧?
咕噜咕噜
丹尼尔·布尔尼雄(Daniel Bournichon)在我家边上那个1公顷的葡萄园里种葡萄,他在这里的收成均被送往坎希耶酒窖合作社——酿造至优佳酿的神奇工厂。这一点从它在每年盲品的大会上包揽的各大奖牌可见一斑。1936年至今,沙尼一家三代——从约瑟夫到亨利再到现在的让-吕克——一直负责着酒窖合作社的酿酒工艺指导。难道说酿造师的天赋还能遗传吗?
● 博若莱2,博若莱3,朱利安·杜拉克,让-夏尔·皮沃
注解:
[1] 布莱斯·桑德拉(Blaise Cendrars,1887—1961),瑞士作家、诗人。——译注
[2] 多米尼克·罗兰(Dominique Rolin,1913—2012),比利时作家,1952年费米娜文学奖获得者。——译注
[3] 据飞利浦·索勒提供的信息,那是一瓶布朗康田酒庄(chateau brane-cantenac)的葡萄酒,属玛歌二级酒庄。
[4] 儒勒·罗曼(Jules Romains,1885—1972),原名路易·亨利·让·法利谷勒(Louis Henri Jean Farigoule),法国诗人、剧作家。——译注
[5] 由艾比奈夫人(Mme d’épinay)为其建造,位于巴黎郊区蒙莫朗西。——译注
[6] 居伊·贝阿(Guy Béart,1930—2015),法国著名男歌手,女儿是电影演员艾曼纽·贝阿(Emmanuelle Béart)。——译注
[7] 弗朗索瓦·卡拉德克(Fran?ois Caradec,1924—2008),法国作家。——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