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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出自《圣经》诗篇第104章第15节。——译注

作者:法-贝尔纳·皮沃/译者:李竞言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6

[9] 苏美尔为目前发现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最早的文明体系,同时也是“全世界最早产生的文明”之一。——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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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Raisin)

亚当和夏娃不可能被葡萄所引诱,因为那时上帝还没有赐予人们葡萄,或是还没有创造葡萄。所以,诱惑亚当夏娃的是苹果。也就是后来的禁果,即禁忌、违规、罪恶和欲望的香脆象征。

一串葡萄,不论是水晶葡萄或是紫葡萄,都比苹果显得更具肉欲。每一粒都是美食的诱惑。那一颗颗晶晶亮的小珍珠,色泽金黄或是金褐,在舌尖爆裂开来后汁肉流溢满嘴,比其他任何水果都更富情欲的欢愉。情色插画和摄影作品中,常常会有男人在他们情人的胸部和小腹上挤葡萄的构图。而我们却从没看到有在上面削苹果的。

如果说苹果的圆润像女人的胸部,那么一串葡萄的倒三角形则喻示生殖器。巴柏(Barbe)画过一对非常惹人爱怜的躶体情侣:金黄色的葡萄取代了女人身上的阴毛;勃起的男人身上,一串紫葡萄倒置,尖头向上。在传统俚语里,葡萄串意指男性的性器官,而苹果充其量就是用来形容头或者脸。采他的“葡萄”比舔他的“苹果”要致命多了……

在今天,苹果已鲜为禁果代表,而是被选为纽约的城市象征和麦金塔(Macintosh)公司的标志。相反,葡萄却越来越多用于比喻青春、肉欲、美和愉悦。室内设计师就常常用到葡萄这一元素,珠宝设计师、丝绸厂商、服装师和陶艺制作者也是一样。

禁果已不复存在,但那些或轻或重、或被造型或原样呈现的葡萄串已经离开了餐桌和静物画家的高脚盘,独自成为诱惑的象征。最近,我们在公交车站广告上会看到一个雅致的女子,仅身着一条白色蕾丝三角裤,嘴里含了一颗紫色葡萄。广告语如下:“向诱惑屈服。”我们这些男男女女愿受惑于内衣,而她则是葡萄。这两种屈服的承诺难道不是一样,像果肉般柔软么?

从一些形容葡萄的词来看,这水果好像是情色用语的从属物:肥美、柔软、多汁、黏稠。让我们等着看那些同时与葡萄酒和身体相关的词,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吧。

最后,我们会发现,葡萄采收季的邀请将不再仅仅是采收葡萄。

可怜的亚当!可怜的夏娃!可怜的苹果!

● 性和葡萄酒,收获葡萄

罗讷河丘(Rh?ne[C?tes du])

● 教皇新堡,孔得里约,坡与丘,埃米塔日

葡萄产区间的竞争(Rivalité des vignobles)

波尔多-勃艮第。波尔多人皮埃尔·维耶泰说,在吉伦特河、多尔多涅河和加龙河岸边,骂别人“勃艮第货!”可能是最难听的脏话。某期《致敬》节目中,索莱尔斯就曾毫不犹豫地把勃艮第酒归为“调料用酒”。1986年12月的《阅读》杂志上(当时我是杂志总编,你们看下去就知道我有多宽容了)刊载了一篇皮埃尔·彭塞纳和阿兰·若贝尔[1]负责的访谈稿,其中,这位出生在美讯酒庄(La Mission-Haut-Brion)附近的波尔多作家对勃艮第葡萄酒的不屑表现得更明显了:“我对这酒深恶痛绝。这是做调料的酒,是鲜血酿的酒。我会在阿马尼亚克派与勃艮第派发生冲突[2]时选择阵营,同样,在勃艮第和波尔多这场真正的内战中我会为谁而战,你们心知肚明。大家一定要清楚地知道、了解:勃艮第酒不是葡萄酒,而是调酱汁用的饮料。此外,且不提这块土地给大家带去的那种可怕的沉重感,就是人们喝勃艮第葡萄酒的时候都会觉得骇人,像是喝了什么血淋淋的东西一样。所以,对我来说,那些喜欢勃艮第葡萄酒的人(喜欢博若莱酒的也一样)都是乡巴佬!顺不顺耳都是乡巴佬,对,没跑!”

地理学者兼历史学家让-罗贝尔·皮特曾细致地分析过波尔多-勃艮第两地之间“对立的激情”,据他说,另一位波尔多作家让·拉古特——他也有些荒唐,但无论如何这事儿没发生在《致敬》上——在品完一瓶精良的勃艮第红酒后说:“这是勃艮第的?真的吗?我不知道。这东西很不错,但我更喜欢葡萄酒。”有人说弗朗索瓦·莫里亚克曾表达出过同样的善意。其他一些比莫里亚克年长的吉伦特人也一样。

波尔多庄园主们对勃艮第酒(以及所有除了香槟产区外的法国红酒)的轻蔑是显而易见的。尽管最近《波尔多酒爱好者》的编辑们使尽浑身解数,试图跨越阿基坦大区的边境,波尔多人还是只喝波尔多酒、只谈论波尔多酒、只热衷于波尔多酒。他们生老病死都离不开对波尔多酒的信仰,一生只认这一种酒,厌恶皮诺葡萄。然而,他们却认为霞多丽的确让勃艮第在白葡萄酒界有了一席之地。不过,真正高贵的对决是在红酒之间产生的,或者说,这场对决在很早以前就发生过了,因为“历史”这位精准廉洁的品酒师早就有了评断,且不会改变。

我基本上没有什么夸大其词的部分。波尔多人对其他葡萄酒的漠不关心一直都让我震惊,他们不光对法国葡萄酒无感,对国外的葡萄酒也一样——除了那些由赤霞珠、品丽珠和梅洛葡萄酿制而成的葡萄酒,这些酒以加州地区为代表,宣称自己能与葡萄酒界的标杆和大师相抗衡;且成果非常喜人,常常在反对声一片的盲品比赛中获胜。法国人惊恐地发现,哪怕自己身为酒神巴克斯的长女,也并没有独占这优秀的风土条件、良好的气候特征及优质的工人。

波尔多大家族中甚至还有自己的基要派[3]——梅多克人。他们认为自己的表兄弟——波美侯和圣埃米利翁产区的葡萄酒——缺乏辨识度、没有层次感、格调也不高。此外,勃艮第人还令他们加剧了这种印象,因为人大多数勃艮第人偏爱这些产区胜过梅多克,他们错误地认为梅多克酒高深莫测、狭隘又拘谨。据说,专家们有时都会把波玛(勃艮第)和波美侯搞错,一如这款波尔多酒一不小心征服了全部勃艮第人一样。

让-雅克·布罗歇长期担任《文学期刊》(Magazine littéraire)的主编,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位全力支持勃艮第红酒同时彻底敌视波尔多红酒的人。和索莱尔斯一样,布罗歇也是两个葡萄产区间内战的参与者,他知道敌方红酒是我的软肋,一度将我视为叛徒,不过他在阅读方面要开放的多。

而勃艮第葡萄酒制造商们倒是对波尔多酒的无视与不了解远远多于敌意。他们也会怀疑波尔多的酒是否称得上世界第一(对波尔多白葡萄酒的质疑是合情合理的),可我鲜少在勃艮第人中感受到蔑视和偏执。也许是集体第二的名次让他们泰然自若,而波尔多人则一直都在培养某种优胜情结?那么是否应该将这种鲜明的对比态度——我承认,我的总结有些粗枝大叶——视作波尔多红酒在口感和心理上自恃高人一筹的产物呢?可能正是如此。

英国人、荷兰人和后加入的美国人给了波尔多酒享誉全世界的荣光,并让其坐上了法国乃至全球葡萄酒界的第一把交椅。每年春天,吉伦特酒堡的主人们都会打开酒窖,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品饮期酒(primeur),这已经成为了和时装周一样隆重的盛会。把这两者放在一起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时装周上的秀服只有少数女士有能力购买,同样,这些优质佳酿也只有一小部分幸运的人能够得到,并在存放良久之后再将其啜饮品评。而平民百姓与成衣秀服和酒庄高端窖藏之间的距离感,反倒是增加了巴黎时装和波尔多红酒的知名度和流行度。正因为受了这种“选择性”的影响,高定服装产业和整个波尔多产区才得以发展——不过,这种影响现在已经越来越小了吧?

从列级名庄到普通酒堡,整个波尔多产区可谓级别高、质量优、选择性多、产量丰富,是专家挑选窖藏的圣地,也是百姓消费的好去处。只有香槟产区有实力与其一争高下,不过是在另一个范畴。

诚然,勃艮第也可以夸耀自己几世纪以来得天独厚的风土条件和村庄,这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出了名的。它所提供的是一些比波尔多名庄酒稀罕得多的葡萄酒,引得国内外的红酒狂热者们争相抢购。不过,勃艮第产区占地面积有限,故在产量和多样性上不占优势,质量水准也不够均一,这让它无法像从前那样迎合大众口味,统领葡萄酒市场。

其实,金丘的葡萄酒,尤其是红极一时的“博讷葡萄酒”在14—17世纪期间曾独领风骚。历代勃艮第公爵都是这款酒的优秀宣传者,传播范围远至其领地佛兰德,继法国王室和阿维尼翁教皇后,他们也领略到了黑皮诺葡萄的风味。让-罗贝尔·皮特回忆说:“阿维尼翁的第一位教皇是克雷芒五世,尽管他曾任波尔多大主教,并在1314年离世之时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一座酒庄(克雷芒教皇堡),可波尔多的葡萄酒一直都没流传到阿维尼翁和罗马。1366年,彼得拉克[4]发现教廷的红衣主教们喜欢住在阿维尼翁竟是因为随处可见的勃艮第葡萄酒,对此,他非常愤怒。”

勃艮第-香槟。早在路易十四统治以前,勃艮第北部就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香槟产区。医学界掀起一场论战:这两种酒哪个更有利于身体健康呢?兰斯和埃佩尔奈两地充满了挑战者的进攻气氛,辩得不可开交。香槟区的迪亚法留斯[5]们肯定是拿出了狡猾又有力的证据,使得博讷济贫院的负责人不得不发表了一篇名为《保卫勃艮第葡萄酒,抵制香槟酒》的文章。不过,路易十四的御医法贡出面平息了此事,宣称国王痛风,喝不了香槟,但是喝勃艮第葡萄酒就没有任何问题。后来,法贡的继任者们做出了相反的选择。莫里哀曾多次拿医生们开据的矛盾处方打趣。不管怎么说,法贡和勃艮第夜圣乔治那条“法贡街”重名应该是巧合。

后来,勃艮第和香槟两个产区之间还发生了一场传统的竞争:看谁在那些最有影响力的人群中——国王、皇子、爵爷、教会和军队中的显赫人士——最受欢迎。今天,我们会把这种行为称之为“名人媒体战”。

葡萄庄园和葡萄酒之间的相互竞争,可能从高加索和叙利亚地区首次出现两个葡萄庄园和两个酒农的那一刻便开始了。在刚刚完成对意大利主要葡萄酒的清点后,老普林尼写道:“大多数读者责怪我遗漏太多,我也有同感,人人都对自己的葡萄酒珍视有加,无论我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故事。”

在中世纪乃至波旁王朝绽放出万丈光芒的圣普桑葡萄酒也有同样的故事。博讷葡萄酒复兴并取得质的飞跃以前,这里的葡萄酒长期被视为“无上琼酿”。历史学家罗杰·迪翁认为,这两个产区间的影响力大战打得长久又激烈,最终,教廷和皇家的订单决定了勃艮第人的胜利。

波尔多-勃艮第。长期以来,波尔多红酒在英国与荷兰的知名度、受欢迎程度都远远高于法国,不过,这款享誉国际的葡萄酒最终还是征服了自己的祖国。18世纪开始,这位内部移民在质量、产量和知名度上的提升就不曾停歇,1855年梅多克和苏玳优质酒庄分级制度的诞生,谱写了波尔多神话的开篇。波尔多酒是海洋之酒,当它和勃艮第、香槟一起,借着江水河流和条条大路涌入巴黎时,便很快赶上了那两位竞争者。之后,随着岁月流转,它细腻典雅的风格终于在首都有了一席之地。巴黎的品味对法国其他地区乃至各国首都来说,都是某种权威的象征,具有恐怖主义一般的威慑力,这也给波尔多带来了更高的威望。

我们来举个例子说明这种优越性。法兰西第四共和国的官方酒窖中,波尔多与勃艮第的红酒数目在不经意间遵循了某种对等原则,这没什么好说的。在第五共和国时期,波尔多酒在波尔多市长雅克·夏邦-德尔玛的带领下大获全胜,这位市长掌管波旁宫[6]酒窖长达11年,又掌管马提尼翁宫[7]酒窖3年,虽说他对总统和部长们的影响力不大,但对爱丽舍宫[8]、参议院和奥赛码头[9]酒窖管理师们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如此一来的结果便是:勃艮第红酒几乎在大型官方宴会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最近我受邀参加了一场在英国大使馆举办的晚宴,宴会提供的全部都是勃艮第酒!这是文化革命还是一夜疯狂?)总之,身穿33号[10]红衫的波尔多赢得了这场比赛。此外,全球最大的葡萄酒展销会——两年一届的“葡萄酒博览会”也是在波尔多举行的。

然而,气泡在很久之前就把香槟酒隔离在了竞技场之外,而波尔多和勃艮第之间却一直存在着某种竞争,某种断层,不光表现在经济层面,更表现在文化层面。

诚然,这个现象是有地理和历史渊源可寻的。一方有海风拂面,面朝广阔的大洋,说着一口外语,大庄园主居多,在城堡中装瓶,是酒窖的主人,哈佛大学高材生,用优雅的英语交流,承袭了家族财富,听的是古典乐。

另一方受淡水滋养,植根法国深处,践行酒农习俗,小庄园主为主,自家庄园装瓶,家庭手工作业,第戎大学毕业,拿的是葡萄酒工艺学文凭,身着牛仔裤,继承了家中一块田地,唱着祝酒歌。

对两地的刻板印象多得不相上下,既定观点比比皆是。这些成见不能偏听偏信,想必大家心里有数。不过,在两个葡萄产区万花筒般的社会现象里,尚存有不少真实成分。比如剧本主线清晰,在伴奏乐曲方面,波尔多负责小提琴,伏旧园负责手风琴。可是现在,一切都乱了,变得复杂了起来。博讷举办的巴洛克音乐节名气一年比一年大;默尔索的巡回庆典把演出和品酒结合在了一起。波尔多人估计是没有勇气用“从巴赫到巴克斯”这样的题目的!他们更喜欢贴出诸如“梅多克的巴托克[11]”之类的海报……

最后,两种文明在酒杯中再次交锋。一方,黑皮诺散发着天然的香气,花果味四溢,滑入鼻腔;接着,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产生了变化,一系列繁复的细节等待着舌头去探索发现。另一方,冉森教徒般的赤霞珠是酒体调配的主角,其严峻朴素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这是一种资本,那些最为敏锐的味觉感官,早已在被岁月所软化的单宁背后,辨出了它从明日到未来的圆润、芬芳与细腻。

一方,天赋异禀,脚踏实地,相见即欢,振奋人心,欢愉美好,带着法兰西的特质。

另一方,调配勾兑,后天学成,缜密耐心,脑力工作者,雅致高贵,四海为家。

是的,这是两种哲学,两种文明。

穿梭于两者之间,其乐无穷。只要换下酒杯即可。

咕噜咕噜

百人俱乐部主张各类葡萄和平共处。在这里,大部分午餐菜单都以香槟作为开胃酒,勃艮第白葡萄酒配头道菜,波尔多红葡萄酒配第二道菜。很少有“队长”(负责酒菜搭配的人)冒险用波尔多白葡萄酒配头道菜,用勃艮第红葡萄酒配第二道菜。

我有幸参与过各式各样值得纪念的酒宴,其中有这样一场最让我难以忘怀:意式茄子煨饭配索洛涅牛肝菌,佐罗曼尼-康帝产区1990年份的李奇堡;带壳烤龙虾配科雷兹栗子,佐大瓶装1976年份的沙龙S香槟;猪脚肉小香肠配佩里格尔德松露,佐1990年份柏图斯;各式各样的巧克力,佐泰勒(Taylor’s)1963年的年份波特酒(于乔治五世宾馆的“五世餐厅”,主厨菲利普·勒让德尔以厨艺向2004年世界侍酒师大赛冠军恩里柯·贝尔纳尔多[Enrico Bernardo]致敬)。

科莱特是个幸运儿,早在青年时期,父母就带她领略了佳酿的风采,还不仅仅局限在勃艮第酒的范围内。不到3岁的时候,父亲就让她喝了第一口喝弗龙蒂尼昂麝香葡萄酒——“那是一道阳光,是感官享受的激流,是稚嫩味蕾的启迪之光”。接下来发生的事依旧让人欣喜(尽管当代的教育家们认为,过早让孩子接受葡萄酒的教育——即便是“断断续续,审慎地呷上几口”——是一种犯罪行为):“回想起儿时往事,我很羡慕当时那个幸运的小女孩儿。放学回家后有备好的饭菜等着我——排骨、冷鸡腿或是那种盖着灰渍,像玻璃一样被人打成碎块的硬奶酪——还有翠陶(Chateau Larose Trintaudon)、拉菲特、尚蓓坦和科通这些在1870年逃过了‘普鲁士人’魔掌的葡萄酒。

其中有一些酒变得虚弱苍白,闻起来有如凋谢的玫瑰;酒体与染红酒瓶的单宁沉淀物间澄出了层次,但尚有大部分酒保持着可贵的热情和生机勃勃的功效。多么美好的年代啊!

一杯接一杯,我就这样轻巧地汲干了父母酒窖中最精致的葡萄酒……我的母亲把被我喝过的酒塞好,凝望着洋溢在我脸颊上的,属于法兰西佳酿的荣光”(《麝香葡萄藤》)。

● 波尔多产区,勃艮第,香槟

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

若要寻一位历史人物来分享一瓶好酒,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12]这个名字应该不会自发地浮现到人们的脑海当中。我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严肃寡言、以美德与家国为本的男人,能在一杯斟满酒的杯前舔着嘴唇,盯着杯中之物垂涎欲滴。用开瓶器、酒起子或是香槟刀的时候,他会不会有种明晃晃的似曾相识感呢?毕竟他曾用同样的动作取了太多人命,也因同样的动作命丧黄泉。

然而,这个严厉的男人在阿拉斯时,曾为了赞颂葡萄酒,写过一首亦诗亦歌的作品,看起来很是平庸——这倒也证明了葡萄酒没给他带去多少灵感。以下就是罗伯斯庇尔《空杯》的最后几句:

巴克斯高高在上

目光严峻有话讲

向饮水之人投去严峻的目光

啊,我的朋友,饮水之人,

大家可以相信我,

无论何时你们都只是蠢货,

历史的见证等着我。

无礼的智者!

自吹自擂的犬儒,

在我看来,如此愚笨;

啊,这美妙的欢愉

将蜷缩着身体

走入深深的空酒桶里!

藏在酒桶里的第欧根尼[13]要躲的,肯定就是像罗伯斯庇尔这样的人……

● 水

罗曼尼-康帝(Romanée-Conti)

在最后一期《文化浓汤》(2001年6月29日)里,我自己回答了那份节目开播10年来、被无数贵宾回答过的问卷。其中第九个问题是这样的:“植物、树木、动物三者中,您希望转世成为哪一个?”

我的回答是:“成为罗曼尼-康帝的一株葡萄。”

在我眼里中、我的嘴里、我的舌尖上、我的心里,罗曼尼-康帝的葡萄酒是全世界最出色的。我承认,这个选择没什么新意。然而,当神话长存于万丈光芒之中,我们又怎能对它说不呢?夜丘的这颗明珠不光是在葡萄酒的天堂里发光——那儿的酒用繁复和精致谱写了一曲田园赞歌,让人们失去了分析能力——每个不同的年份,这款酒都会在它的传奇中更上一层楼。

因为品尝一瓶罗曼尼-康帝,就是在品味历史。一瞬间,我们已身在凡尔赛,和路易十四同桌共饮。我们成了孔蒂亲王路易-弗朗索瓦·德·波旁[14]的朋友,这位亲王之所以为众人所熟知,应该是因为他收购罗曼尼庄园的事迹[15],而不是他带兵的能力如何或是与蓬巴杜夫人的口水战(这位先生真棒,更乐意把自己的名字跟罗曼尼酒庄放在一起,而不愿与蓬巴杜夫人相提并论)。我们参与了大革命官员们的会谈,这些把酒庄据为己有的人头脑清醒且相当精明,是他们第一次把康帝这个恼人的姓氏加给了罗曼尼,并预测这个创举会取得不俗的商业成绩。我们在沃恩村散步,另一些有远见的勃艮第酒农,在村庄名字后加上了这座老村中最负盛名的葡萄园的名字——“罗曼尼”。我们好奇这1.8公顷外加50公厘[16]的葡萄园是如何享誉全球的,又因了谁的眷顾、施展了什么魔力,方能够世世代代酿出大师之作。

产地小,产量少使得这里的酒(平均每年生产6000瓶)成了稀世珍宝。既是稀世珍宝,必然人人觊觎。而人们的觊觎又抬高了它的价格。价格和稀有性导致鲜少有人能够为它买单,买得到的都被视为奇迹。奇迹加强了它的传奇性,传奇性则为它的荣耀与名誉再添重彩。

罗曼尼-康帝是唯一不能直接在酒庄单支购买的葡萄酒,半打或一打的成箱购买也不行。若想有幸买到一瓶罗曼尼-康帝,需要在这个酒庄买上13—15支其他的酒:李奇堡、拉塔希(la tache)、罗曼尼-圣维旺(romanée-saint-vivant)、大依瑟索、依瑟索等等,也就是比女王略逊色一筹或是与其毗邻的特级园葡萄酒,这些酒也都是在特殊场合才会喝的。酒庄按量分配的做法已行之有年,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惊讶。不过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比较民主,可以避免个别富豪把一年份的罗曼尼-康帝全数揽入囊中独自享用,或者……投机倒卖,赚更多的钱。

这款传奇佳酿我总共品过5次,合每12年一次。真是少得可怜,不过对于绝大多数从未喝过的法国人来讲,已算是非常多了。

其中一次品饮的状况是应该受到谴责,那是1991年秋天《文化浓汤》的录制现场,聚光灯闪耀在炙热的舞台之上。当时,英国作家[17]理查德·奥尔尼出版了一本关于罗曼尼-康帝的大作,书中囊括当地历史、历届庄园主、土壤成分,葡萄耕种、酿造与陈放技术的发展以及对各年份的点评等内容,精彩绝伦,无人能及。我做了一则关于罗曼尼庄园葡萄收成的简报,准备在特别来宾,即饮食行家让·费尔尼奥[18]来节目中宣传自传[19]时播出。他在节目里对奥尼尔的那本书(《罗曼尼-康帝》)做了有趣又到位的评论。

神话在可见、可触的时候——在我们这个语境中应该是可饮——会变得愈发迷人。试想,做那样一期节目,不可能不在桌上摆一瓶罗曼尼-康帝,而且有多少嘉宾就得有多少个酒杯。不过,理查德·奥尼尔和酒庄都没有送酒过来。我的酒窖里有一瓶,仅此一瓶,所以就把它“牺牲”了(年份是1982)。强光下,我们满怀敬意,咽着口水喝了这瓶酒,并围绕着它展开了热情的讨论。但那只是几秒钟的事。这瓶酒值得人们花更多的时间,在更亲密的私人聚会里,给出更深刻的诠释。家人和朋友们都觉得我敬业得有些过头了!

一如开篇所讲,它越过了某种乡愁,成为了我心之所向的选择。在我通过驾照考试后,父亲允许我试开他那辆11马前轮驱动的著名黑色雪铁龙。我们从博若莱出发,打算去勃艮第转一转。到沃恩-罗曼尼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沿路前行,那一条条狭窄的小路把我们领到了一个葡萄园外的小石墙边。在那个地方,类似的矮墙比比皆是,有的看上去还更美观,不过,唯有在这堵墙上,在那块光滑的石头上,人们才能看到几个刻在上面的大字:“罗曼尼-康帝”。一旁,一座高大庄严的十字架打从18世纪起,就在保卫着这片葡萄园了。

所以说,这片葡萄园就是人们眼中的珍宝吗?可惜当时我对葡萄酒的历史和地理知之甚少,又被驾驶雪铁龙的骄傲感冲昏了头脑,所以没能体会到父亲的感情。后来,我曾多次来到同一铭文面前,站在同一个十字架的影子下,终于能够带着领悟到的万千思绪,凝望着罗曼尼-康帝这片葡萄田。

《文化浓汤》停播5个月后,我受邀主持品酒小银杯骑士会的圣于贝尔教士会[20]。会上,我被授予了最高荣誉:“大军官”(Grand Officier)的称号,并获得了2001年品酒小银杯大奖,奖品是100瓶葡萄酒。我何德何能,竟被如此慷慨对待?因为我对勃艮第葡萄酒无尽的忠诚?或是为了纪念那位名字一直与《致敬》节目连在一起的本地作家亨利·文森诺?也有可能因为我在那档文学节目的最后一期中,为嘉宾们(埃里克·欧尔森纳[21]、伊莎贝尔·于佩尔[22]、美国人詹姆斯·利普敦[23]和魁北克来的丹妮斯·庞巴迪[24]等等)准备了一瓶知名的勃艮第红酒——来自沃尔奈产区,1989年安杰维勒侯爵酒庄(marquis d’Angerville)公爵园(clos du ducs)的佳酿。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乔治·夏帕克(Georges Charpak)也参加了这场庆祝会。我们曾有约在先,只要他受邀出席我的节目,无论主题是什么,我都要准备一瓶勃艮第的葡萄酒陪聊,虽然他只是偶尔喝一喝勃艮第的酒,却已然被彻底征服。周围有些八卦的人说我是为了喝勃艮第的酒才邀请夏帕克来上节目的。其实非也,我是尊敬这位物理学家、教育工作者,喜欢让他参与我的节目。不过我并不生气,因为我确实把轻松与实用结合在了一起。

每一场品酒小银杯骑士会的晚宴都在伏旧园酒庄的地下大厅里举行,当我以晋升者和获奖者的姿态站在领奖台上,看到特等大师(Grand Ma?tre)文森特·巴尔比耶和陆军大元帅路易-马克·舍维纳尔为我准备的那份最出乎意料、古灵精怪、打动人心的礼物时,我觉得自己被无尽的温柔包裹住了:礼物是一株罗曼尼-康帝的葡萄树!它的年龄无人知晓,不过看上去粗壮密实,多枝多节,裂纹随处可见,曾经丰茂的根系都已石化。这株葡萄树和一块木板固定在一起,木板上方有一个小牌子,证明这确实是一株罗曼尼-康帝,且于2001年12月8日赠予鄙人。我就这样毫无心理准备地见到了转世后的我!原来我会长成这样啊!太让人激动了!万一哪天我真的转世成了葡萄树(当然这可能性是极小的),我打算先扎根在泥土中,生活在与我的出身和地位相符的地方,年复一年,在那里留下我的果实,最后成为一件原生艺术品,就像从今以后挂在我家墙上的这株葡萄树一样,并以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遗憾的是,罗曼尼-康帝的共有人兼老板奥贝尔·德·维兰未能到场,除了那株珍贵的葡萄树外,他还为我准备了一瓶——对,千真万确,你们这些嫉妒的人赶紧把眼睛闭上吧!酒农和天使们一定是破了戒律!——一瓶罗曼尼康帝!年份是1961年。关于这瓶年份酒,理查德·奥尔尼的书中是这样评价的:“罗曼尼产区耀眼的代言人。酒体呈桃木棕红色。辛香料及麝香味馥郁扑鼻,入口极为厚实丰满,亦不乏柔和莹润,偏好浓郁口感的勃艮第酒爱好者们,一定会对其魂牵梦萦。”(葡萄酒专家米歇尔·贝塔纳在1991年3月的一场集体品酒会上的笔记。)

正好,我就喜欢丰满莹润的勃艮第红酒。身体的丰满需要人们提高警惕,而葡萄酒的丰满口感则正是人们所追求的。一瓶葡萄酒——尤其是勃艮第红葡萄酒——不应该在贫瘠、吝啬和苍白中诞生、成长。它衬得上一切美好,压得过所有张扬和野心。让我们寻一瓶丰厚的葡萄酒作伴吧,赏其色泽之莹美,香气之芬芳。

因此,我的酒窖里就有了一瓶1961年的罗曼尼-康帝,这瓶酒除了在其酒庄和一些收藏家手中能找到外,已无他处可寻。不过,它不是我的收藏品。我是会把它喝掉的。可在什么时候?同谁共饮呢?我已有了一些打算。千万不要试图跟这瓶酒比耐心,我自己都可能会输……

日本作家开高健曾写过一部名为《罗曼尼-康帝1935》(Romanée-Conti 1935)的长篇小说。那是1972年冬的一个周日,东京,一位小说家和一位企业董事长开了一瓶1966年的拉塔希和一瓶1935年的罗曼尼-康帝,边喝边聊。董事长对法国和法国红酒,尤其是勃艮第红酒颇有研究。他曾走过“特级名庄之路”(原文中引用了法语“la route des grands crus”),参观过罗曼尼的酒庄。在维埃纳的“观点”餐厅吃午饭时,他看到了两瓶传说中1945年份的罗曼尼-康帝,便买了下来打算与小说家共饮。

1966年的拉塔西正散发着青春的光彩。“性感的丰盈”,开高健借小说家和董事长之口如是写道。反倒是那瓶1935年的罗曼尼-康帝让人大失所望:稀淡如水,干瘪枯燥,“像是个红酒木乃伊”。然而,奥尔尼在1991年——我们的日本朋友是在18年前开瓶试饮的——品饮了一瓶1935年份罗曼尼-康帝后评价道:“富有黏土和湿桔梗的气息。混杂了烟草和俄罗斯皮革的味道。提神醒脑,入口扎实。真是美妙至极!”

两瓶同样的酒之间所产生的差异当如何解释呢?奥尔尼喝的那瓶没有离开过酒庄,而日本企业家喝的罗曼尼-康帝则是过境美国后,方才抵达东京的。这对它来说不是致命的冲击么?“经历了颠簸与混乱,被夏日的炎热焖蒸,遭人堆放在强光下,弃置于大风中。酒的品质之所以会下降,难道不是提前衰老所造成的么?”企业家思量着。有这种可能。

我这瓶61年的罗曼尼-康帝不会被不舒服的长途旅行所折磨,也不会被人暴力对待。所以,她一定会非常出色。更何况,开高健还借这位东京企业家之口说过:“罗曼尼-康帝的人跟我说,69年的酒方才成熟;65年的酒尚在陈藏的过程中;61年的酒堪称完美,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欣赏。”这就是他保证的!

咕噜咕噜

关于我的化身,请允许我引用一首龙沙[25]的四行诗:

当死亡欲取我性命,

众神啊,若您对我尚有怜悯,

请至少许我变换身形,

我愿化作葡萄藤上的一片花影。

● 欧颂酒庄,勃艮第,年份,柏图斯,品酒小银杯骑士会

菲利普·德·罗斯柴尔德[26](Rothschild[Philippe de])

我会不会再次掀起战火,挑起已被人遗忘的争端呢?菲利普·德·罗斯柴尔德男爵对梅多克产区的发展贡献良多,所以他在波亚克D2和D205公路的交界处有一尊雕像应该并不为过。

1924年,他提出在自己城堡中进行葡萄酒的熟成和装瓶程序的想法,在当时颇具革新性。我们可以想象经销商们的表情!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敢向整个夏特龙地区发出挑战!并且真的把自己的想法付诸了实践:两年后,他建成了一座无与伦比的酒窖,酒窖的设计颠覆传统,长100米,成排堆放的酒桶在灯光的映衬下登台亮相,像是一众让人震撼的舞群……律动感十足。以后,还会有人打造出更大、更具特色的酒窖——比如里卡多·波菲[27](Ricardo Bofill)为拉菲-罗斯柴尔德酒庄设计的环形酒窖。不过,菲利普男爵所开创的,是一种新的行业惯例,或者说是新的习俗。其他的一级酒庄不甘落后,纷纷效仿,接着,各大列级酒庄的庄园主也如法炮制。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数酒庄都加入了这个行列,就连最普通的酒庄也没落在后面。自此,酒庄和葡萄酒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整体,酒标上“于酒庄灌装”这句提示语,则成了其身份的佐证。

纵观波尔多葡萄酒的历史,杰出人士数不胜数。不过,要说是谁把葡萄酒引入艺术领域,享有艺术品之名,并不断将艺术与葡萄酒相提并论,使得今天的人们有了“梅多克佳酿等同于艺术品”这一共识,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菲利普·德·罗斯柴尔德。

因为在经营木桐酒庄66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专注于为自己的葡萄酒添加一种文化附加价值,并把从修剪葡萄树到葡萄酒装瓶的整个流程都交由万无一失的专业人士打理,自己则负责监督检查。当然,木桐-罗斯柴尔德酒庄的商业规划、形象推广及艺术价值打造,也都是他的工作。

从1945年起,酒庄每一年的酒标都由一位大艺术家来绘制,这个点子实在是太妙了。玛丽·罗兰珊[28]、布拉克[29]、达利[30]、马蒂厄[31]、马塔[32]、阿列钦斯基[33]、米罗[34]、夏加尔[35]、康定斯基[36]、波利亚科夫[37]、毕加索、沃霍尔[38]、苏拉热[39]、德尔沃[40]、培根[41]、巴尔蒂斯[42]……木桐酒庄的酒窖成了画廊,酒标成了藏品,其中最受追捧的还是1924年男爵定制的第一款酒标:立体主义风格,配以公羊头和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五支箭作为点缀,是出自插画师让·卡吕之手的作品。

还有更厉害也更让人叹为观止的:1962年,部长下令——毫无疑问,这个部长是文化部的,且无巧不成书,他的名字就是安德烈·马尔罗——在木桐酒庄建立一座“葡萄酒艺术博物馆”。这是一座独一无二的博物馆。菲利普·德·罗斯柴尔德和第二任夫人(第一任夫人死于集中营)宝琳娜女爵——天赋异禀的美国服装设计师,就是她提议修建这个博物馆的——把他们从世界各地收获的精美战利品集中在了这里。从远古时期到20世纪30年代、从中国古代艺术到前哥伦布时期艺术、从威尼斯陶艺到日耳曼的金银珠宝,各路展品应有尽有,只要符合以下3个条件便可成为馆藏:有美感;独一无二或稀世珍贵;功能性或装饰风格要与葡萄、葡萄酒、酒精饮料、饮酒习俗、酒神狄奥尼索斯的传说等等有关。早30年前,我就想把那尊乔凡尼·德拉·罗比亚[43]的酒神巴克斯陶瓦带釉半身雕像偷走了。这尊巴克斯头上缠有葡萄藤蔓和一串串沉甸甸的葡萄,身上的军用护胸甲以狮子假面为装饰,与这位俊美青年的游离目光形成对了比……

菲利皮娜·德·罗斯柴尔德(Philippine de Rothschild)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她活波干练,行事缜密周到,从1988年起开始为博物馆添砖加瓦,维系着艺术与葡萄酒之间的联系。她在法兰西喜剧院和雷诺-巴豪尔特剧团的演出经历更是为木桐-罗斯柴尔德酒庄的文艺形象增添了一抹亮色。木桐-罗斯柴尔德酒庄就是在她从艺期间跻身梅多克一级酒庄之列,与拉菲-罗斯柴尔德、拉图、玛歌和侯伯王齐名的!

在1855年分级名单中,木桐-罗斯柴尔德酒庄尚未更名,还在使用“布拉纳-木桐”,或是“木桐”这个名字,它在名单上仅位于二级酒庄之首。菲利普男爵并不是唯一一个认为名单有误、为木桐叫屈的人。他那句傲气的名言:“未能第一,不屑第二,唯我木桐”就是这么来的。然而,神圣不可侵犯的1855年分级竟给了酒庄一次破例重审的机会,这是常人所不敢想象的。分级“神殿”的守卫、酒庄的对头(其中包括他梅多克的家族成员)和公众力量更是组成了一支大军,他既无法左右大军的想法,也无法削弱他们的力量。

不过,经历了20年的陈情与论战——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这些所作所为刚好为1855年分级制度作了可观的宣传——,菲利普·德·罗斯柴尔德把“游说”变成了一门艺术,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改变:那是一份追加遗嘱,一个例外,一次对制度的僭越。1973年,经相关法律决定,木桐-罗斯柴尔德酒庄被列入一级酒庄。是蓬皮杜总统和农业部长希拉克扫清了最后的障碍!男爵则马上把他的名言做了更正:“位居第一,曾屈第二,木桐依旧。”

男爵曾有过入选法兰西学术院学士的念头。他所翻译的克里斯托弗·马洛[44]和其他伊丽莎白时代诗人的作品都非常优秀,我还为此对他进行过采访。在出任皮加勒剧院的负责人期间,他接了不少儒勒·罗曼和让·季洛杜[45]的剧本,还是马克·阿勒格莱的电影《女人湖》(Lac aux Dames)的制作人,甚至曾与科莱特一起讨论对白。他改编过克里斯托弗·弗莱[46]的剧作,用达律斯·米约[47]的曲子写过一出名为《葡萄采收季》(Vendanges)的芭蕾剧,还出过几册诗集。

普里阿普斯[48],窥探着繁茂的潘神[49]

赤裸的仙女踌躇

所有醉心的召唤萦绕着你

倾心于那支闪烁的芦笛

噢,多汁的浆液,噢,节日庆宴,噢,自寻烦扰

那被惜爱着的皮肤,属于被另一副皮囊钟情的躯壳。

《迷失的压榨机》

有神话,也有情色,诗意盎然。外加他的译作、他丰厚的文化背景,还有梅多克那座令美国人神往的奢华博物馆,以及他贵族式的优雅气度、问鼎榜首的木桐酒庄,年尾岁末还不忘为院士们奉上几瓶一级酒庄的佳酿。然而这一切还不足以为他赢得大多数法兰西学术院院士们的肯定。1978年4月,他试图替补让·罗斯丹[50]的席位,却只获6票赞成。这是他职业生涯唯一一次失利。当时一些院士没有投票给他,可能是怕他当选后就不再送酒了。不过他们失算了,因为后来继续收到木桐葡萄酒的,都是他那些真正的院士朋友们。

这则故事告诉我们:与表象相反,夏特龙堤岸的宝座比孔蒂堤岸的一把座椅更容易攻克……

咕噜咕噜

绝望布满木桐人的心中

自亚伯拉罕和摩洛时期起,欺辱流血未曾止停。

唯有一位,受到万千庇护,再无他者

永垂不朽于梅多克的罗斯柴尔德。

● 波尔多产区,1855年分级,酒标,梅多克

注解:

[1] 阿兰·若贝尔(Alain Jaubert,1940— ),法国作家、记者、电视制作人。曾获2005年龚古尔首部小说奖(即新人奖,Le Goncourt du Premier Roman)。——译注

[2] 此处指阿马尼亚克-勃艮第内战,这场法国内战发生于1407—1435年间。——译注

[3] 基要派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基督教新教内兴起的一个运动,主张圣经绝对无误。——译注

[4] 彼德拉克(Pétrarque,1304—1374),意大利学者、诗人和早期的人文主义者,被视为人文主义之父。——译注

[5] 迪亚法留斯(diafoirus),莫里哀戏剧《无病呻吟》(Le Malade imaginaire)中的一位医生。——译注

[6] 法国国民议会下议院的所在地。——译注

[7] 法国总理的官邸。——译注

[8] 法国总统的官邸。——译注

[9] 法国外交部所在地。——译注

[10] 法国邮编前两位以地区开头,波尔多邮编前两位是33,巴黎是75。——译注

[11] 巴托克·贝拉·维克托·亚诺什(Bartók Béla Viktor János,1881—1945),匈牙利作曲家,匈牙利现代音乐的领袖人物。——译注

[12] 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1758—1794),法国革命家、法国大革命时期重要的领袖人物、雅各宾派政府的实际首脑之一。——译注

[13] 第欧根尼(Diogène,前412—前323),古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的代表人物。——译注

[14] 路易-弗朗索瓦·德·波旁(Louis-Fran?ois de Bourbon,1717—1776),路易十四曾外孙,1727年被封为孔蒂亲王。——译注

[15] 孔蒂(Conti)与罗曼尼-康帝的康帝在法语中是同一个词。——译注

[16] 1公厘=0.01公亩。——译注

[17] 作者笔误,理查德·奥尔尼是美国人。——译注

[18] 让·费尔尼奥(Jean Ferniot,1918—2012),法国记者、作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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