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让我们先把这些专家过分的追捧和过度诠释放在一边，好的葡萄酒确实是会散发出丰富的味道，这是由于葡萄品种、地域、气候、酿造，对于一些酒来说，还有勾兑工艺、熟成、陈放等一系列因素所致。（值得一提的是，法语单词“ar?me”香气一词的“o”上有一个长音符“^”，这个合理的存在代表的就是从酒桶、细颈瓶或玻璃杯的圆孔中飘散出来香气。）
从上世纪50年代起，化学家们将上千种芳香分子分成了6大类——嗬，为什么香气“ar?me”的形容词“aromatique”就没有长音符了呢？——有花香、果香、香辛料香、矿物香、动物香等等。他们运用一种名为“色谱法”的高明手段将这些香型一一捕获并进行鉴别。这些人的功绩不容小觑，因为有些分子真的难觅一踪。
存在于葡萄酒世界中的香氛如此丰富多样，我们或许应该相信，这些气味就是天地万物浓缩而成的精华，是大自然富足又多相的奇妙聚宝盆。所有的好酒都是或繁或简的谜题。这也就是为什么品酒——这项从鼻腔嗅觉黏膜传感到脑部嗅觉记忆的活动——对于专业人士来说是一种科学，对于普通爱好者来说又是一种生动有趣的身份探寻。
如果说我们能轻易品出佳美（gamay）葡萄酒中的红浆果味、托卡酒中的香辛料味、莫利（maury）酒中的巧克力味、教皇新堡（chateauneuf-du-pape）酒中的胡椒味、琼瑶浆中的异国水果味、武弗雷（vouvray）酒中的木瓜味等等，那么大部分酒并不会轻易的被品出一二。这需要嗅觉、味觉、注意力、洞察力、记忆力、经验和认知。辨识香气是件既美味又富刑侦气息的事，它是感观和精神的双重活动。
香气的种类之多让人啧啧称奇：从醋栗到烟草，从蓝莓到松露，从香蕉到烤面包，从火石到猫尿（这味道令人厌恶），从新割的草坪到英国糖果……有些人会闻到令人讶异的味道，我觉得与其说他们词穷倒不如说这也是一种幽默：比如有带皮煮的土豆、兰花、柴火（它的味道的确与干树杈或树木不尽相同）、红丝绒，还有——我的天！——防晒油和湿鞋带的味道。葡萄酒就像是一个万能宝袋，里面装满了诗情画意。我又多希望能在某个5月的傍晚，坐在被晨雨浸润了整个上午的巴葛蒂尔公园里，啜一口香气独特的葡萄酒——那是恋爱中少女的香颈所散发出的味道吧，而后，任凭夕阳洒满全身。
咕噜咕噜
“那些葡萄酒专家们卖弄酒经让我很不耐烦。”（哈德良大帝，《哈德良回忆录》［Mémoires d’Hadrien］，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 复杂性，葡萄酒工艺学家，侍酒师
欧颂[14]酒庄（Ausone［chateau］）
欧颂。不能因为人称“欧颂”的作家马格努斯·奥索尼乌斯[15]（Decimus Magnus Ausonius）用拉丁语写作，就不把他算作波尔多的大作家。人们图省事，会把波尔多作家简写为三个M：蒙恬（Montaigne），孟德斯鸠（Montesquieu）和莫里亚克（Mauriac）。然而不论从字母排序还是编年顺序来说，在布尔迪加拉（Burdigala，波尔多省）出生、离世的公元4世纪诗人欧颂，都够资格排在第一位。
更何况圣埃米利翁产区（Siant-émilion）的一个酒庄还用了他的名字，而且这个酒庄来头不小，它与白马酒庄（chateau cheval blanc）齐名，并被列为A类一等特级酒庄（Premier grand cru）（其余11个酒庄都归为B类）。
可以说A就是欧颂（Ausone）的A。箍桶师让·康特纳（Jean Cantenat）很是精明，他在1781年就在马德莱娜（Madeleine）坡地上建了这座以拉丁诗人名字命名的酒庄。人们在酒庄选址的一角发现了疑似曾属于诗人欧颂的别墅（罗马帝国时期的乡间地产），这个名称的合理性也因此被肯定。然而，提出这一观点的考古学家们跟其他那些认为别墅遗址在另外七八处的同行一样，并没有切实证据，不能确定，有人认为遗址可能在吉伦特省，或是西南部地区，特别是布尔格和多尔多涅河的右岸。与当今诗人境况相反，欧颂非常富有，坐拥多处房产，如果他不曾在这么多大方授予他的居所中逗留过，那就真是太让人火大了。
不过无论如何，欧颂应该都不会对“他的”酒庄有什么怨言吧，毕竟这是被人人颂为极品的酒庄。酒庄在圣埃米利翁酒区评选问鼎的过程中经历了一番漫长的攀爬：1850年排名十一；1868年排名第四；1886年位列第二名；1898年非官方并列第一；1955年正式并列第一名。既然我们说到了数字：该酒庄拥有7公顷多的葡萄园地；其中有50％的梅洛（merlot）葡萄，50％的品丽珠（cabernet franc）。至于酒的价格嘛，欧颂的葡萄园是波尔多地区一等特级酒庄中最小的，其价值却与已故拉丁语诗人的财富相匹配。
所以我们挑选欧颂葡萄酒时，就和挑选白马、拉菲（lafite）、玛歌（margaux）、柏图斯（pétrus），或是罗曼尼·康帝（romanée-conti）、尚蓓坦（Chambertin）一样，专家都会告诉我们这些高端的年份酒需要至少陈放20年再喝，通常都是30年以上，而在这么一个颇具讽刺性的限期面前，就算我们可以轻松谋生计，也很难在40岁以前给自己购入一箱刚上市的特优年份酒（上帝啊，看看2005年的价格！）。而且，谁又能保证在这酒到了最佳饮用期的时候，我们自己不是在人生的低谷呢？或是甚至跟这些酒一样，已经躺在箱中了呢？
啊！老人们悲恸的目光扫向这些余下的特级佳酿和古董年份酒们，这些酒一喝完，不也就等于提前走向人生终点了吗？乐观主义者给自己时间；悲观主义者给自己快乐。
蓦地，老人听到一瓶老酒对他说：
……时光稍纵即逝
快些来吧，享乐吧！
人无停歇的港，时光无停滞的岸；
它流动，而我们穿行！
（这首不是欧颂的诗，是拉马丁的。）
在寂静的酒窖中，谁又能说服对方是时候相互委身了呢？
圣埃米利翁。波尔多省最秀美别致的村庄。品酒之前，让我们先花上些时间徜徉在石子修葺的小路上，参观一下本笃会修士们凿刻的巨石教堂（église monolithe）、科德利埃修道院回廊（clo?tre des Cordeliers）、城墙遗迹，再站在高高的平台上，欣赏眼下这没有一根电视天线的屋顶所堆砌成的一片粉红。
圣埃米利翁的葡萄园比梅多克（Médoc）的要朴实得多。这里地质不均一，所以风土条件对当地梅洛（当地主要的葡萄品种）及品丽珠和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的混合勾兑影响显著。从金钟酒庄（chateau angélus）——最近名次得到晋升，有可能成为第三个A级酒庄？——到老托特酒庄（chateau trottevieille），从嘉芙丽酒庄（chateau gaffelière）到飞卓酒庄（chateau figeac）（仅有30％的梅洛葡萄），从卡农酒庄（chateau canon）（55％梅洛葡萄）到贝莱尔酒庄（chateau bel-air）（没有赤霞珠葡萄）——所有这些被分级为B类的一级特等酒庄在混合勾兑工艺上都大有不同，酒的味道也有很大差别。而圣埃米利翁的酒则会让同时身为语法学家的欧颂感到不悦：这里葡萄酒的“句法”是灵活的。挑选圣埃米利翁的葡萄酒是一道语法题加美食题，尤其是对于那些非一等、非A级也非B级的“特级葡萄园”（grands crus）来说更是如此，因他们数量繁多。而圣艾米利翁产区的普通葡萄酒，就更多了。
● 波尔多产区，弗朗索瓦·莫里亚克，孟德斯鸠
注解：
[1] 原文“à la tienne，étienne！”，étienne与tienne有部分音节相同。——译注
[2] 在法国每天都有一个法语名字与日期相对应。12月26日对应的名字为étienne。——译注
[3] 原文“ala”，音同法语à la，意为“祝”。——译注
[4] 没有在《论语》中查到相关原文。——译注
[5] 马克·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1985），白俄罗斯裔法国画家、版画家和设计师。——译注
[6] 阿布·努瓦斯（Ab? Nuwas，756—814），阿拉伯诗人，思想豁朗，性格豪放，主张充分享受现实人生的欢乐，反对宗教禁欲和苦行。——译注
[7] 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am，1048—1122），波斯诗人、天文学家、数学家。海亚姆意为“天幕制造者”。——译注
[8] 比亚图斯·雷纳努斯（Beatus Rhenanus，1485—1574），法国诗人、作家。——译注
[9] 贵腐霉菌，又称灰霉菌。是一种天然的腐性寄生物，经常滋生于水果皮上。——译注
[10] 直译为解渴之酒，多指清爽低度数新酒。（参照：http://www.cavesa.ch/definition/vin-de-soif.html）——译注
[11] 斯瓦拉斯拉杰（Schiwalaschlaje/Schieweschlawe），是阿尔萨斯地区春分时庆祝的异教太阳节。届时人们会把木头切成圆形碟片，点燃抛向空中。——译注
[12] 法语原文les neveux，意为“侄子”，音译内沃。——译注
[13] vin de pays，意为“地区餐酒”，2009年后被“地理标志保护葡萄酒”（Indication géographique protégée）取代。——译注
[14] 按诗人译名译，应取奥索。但跟葡萄酒相关的文章中Ausone chateau常被称为欧颂酒庄，故选译为欧颂。——译注
[15] 马格努斯·奥索尼乌斯（Decimus Magnus Ausonius，310—395），古罗马诗人。——译注
B
酒神巴克斯（Bacchus）
希腊神话中的狄奥尼索斯和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巴克斯其实是同一个神。如果说前者年代更为古老，抢占了神话造物的先机，那么后者作为前者在拉丁世界的复制品，则世世代代受到西方世界诸多艺术家和诗人的宠爱。
今天，巴斯克被视为葡萄之神，葡萄酒之神，亦是酩醉之神。人类的认知将他的能力局限于此，然而在远古，他是整个农业的保护神。他不光用葡萄酒解人之渴，更是人类的养育之神。起初，他年少英俊，慷慨大方，魅力四射。然而后来，他喝了太多的酒——至少人们让他喝了很多——于是就发了福，变得大腹便便，屁股也胖了起来，像被衣服箍住似的满脸泛红。但他总是很快乐，在两次酒醉的间隙，他头顶葡萄藤环，手里摆弄着酒杯，不是骑在橡木桶上，就是坐在女祭司中间。也许未来某天，巴克斯这一形象将被禁用，因为他饮酒无度，还给大家树立了一个令人头疼的坏形象：豪不在乎警察酒测器的臃肿的享乐酒鬼。而我们这些可怜的平凡人被逮到的话，就不得不对着酒测器吹气了。
狄奥尼索斯是一个比巴克斯要复杂得多的神。他有着绝世美貌，当人们举止草率，心生疑虑或有反叛之意，不愿臣服于其神威时，他就会冷酷无情地大发雷霆，会先让人们变得疯癫，再将他们毁灭。人们因为他的地位尊重他，向他祈福，并将其尊为富饶之神、繁育之神、极乐之神。他最值得一提的专长与葡萄树有关。他创造了葡萄树，并将葡萄树的种植法传遍希腊、近东、意大利和西班牙。对于人类而言，狄奥尼索斯既是一个胜利者，一个暴君，也是福祉的创造者。
他动荡的降生过程解释了为何这位天神如此强烈地需要认同感，因为他有两个母亲[1]：一个妈妈，一个爸爸。他是宙斯和美貌的凡间女子塞墨勒私通的爱情结晶，生母塞墨勒在怀他时，因凝视了万神之神宙斯的万丈光芒而丢了性命，于是宙斯将还是胎儿的他取出，缝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使他能够继续成长，逃开其妻赫拉致命的嫉妒。多亏了西勒努斯[2]（他的导师，也是个才华横溢的嗜酒之人）、宁芙[3]、迈那得斯[4]和萨提尔[5]们的庇护，赫拉从未抓到过这个孩子。为了躲避继母手下的追杀，也为了向世人证明受他流淌在血液中那继承自父亲的超凡神力，狄奥尼索斯从未停止过游历的脚步。没有谁比他更会处理公共关系了。他给人类的礼物还会有比葡萄树和葡萄酒更为珍贵的么？我们可以合理的推测出，那些认为酒神太过骄傲自大又自命不凡的怀疑论者和那些因亵渎了狄奥尼索斯而搭上性命的人们，一定不是葡萄酒爱好者。
在基督教文明对奥林匹斯山众神进行无情的大清洗时，只有巴克斯和维纳斯二神得以幸免。（为了把其他的神赶远，人们把那些神的名字给了各个行星。）这两位因所辖控的领域深受人们喜爱——酒与爱——而被人类从遗忘的深海中拯救了出来。两位天神在希腊语名字狄奥尼索斯和阿佛洛狄忒[6]的身份下，共饮了来自希俄斯岛（?le de Chio）的上等佳酿，而后便结合在一起，诞下了普里阿普斯[7]——法老时代好色之徒的象征（在希腊罗马神话中一切都是被允许的，哪怕时光错乱也没关系。话说回来，狄奥尼索斯也确实是把葡萄树传到了埃及）。
维纳斯则欠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一个大人情。他们用尽可能不（太）冒犯到教廷的笔触勾勒着维纳斯的裸体，极尽所能地颂扬着她性感的美。入浴、照镜子、诞生、梳妆等等，说到底，他们画的无非就是一个漂亮又放荡的女异教徒！
巴克斯肖像画的数量几乎和那些同他有过一夜情的女神清单一样惊人。
乔瓦尼·贝利尼（Bellini）笔下浑圆的孩童可爱至极。
米开朗基罗的巴克斯铜像年轻貌美，让人眩晕。那时的酒神还没开始喝酒。
头戴葡萄藤环，左手举着半满的红葡萄酒杯，卡拉瓦乔笔下的巴克斯才过青少年时期。他开始喝酒，表情严肃。
委拉斯开兹[8]画的巴克斯尚青春年少，赤裸着上半身，举止放纵。画中他正为跪在自己面前的一个酒徒戴上藤圈，其他几个酒鬼则在这出闹剧前或自娱自乐，或等待着酒神赐给自己同样的殊荣。
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巴克斯则古怪得像是施洗约翰一般，讶异自己走上了从水到酒的这条路。
鲁本斯酷爱庞大的躯体。他笔下的巴克斯肥胖臃肿，像个堕落的不倒翁，让人看罢如同坠入梦魇。
最后，保罗.勒贝洛尔[9]的那幅《走出阴郁的巴克斯》（Bacchus sortant de l’ombre，1997）更让人咋舌。整幅画用了大面积黑色做堆积，分外凄凉，画中悬挂着他可怜的性器和干瘪的睾丸。巴克斯用瘦骨嶙峋的左手拿着的一只硕大的白葡萄酒瓶摩擦着下体，前景呈现的则是一小瓶红葡萄酒，一只半满的酒杯，一些葡萄和一些洋葱。此时的酒神不过是个败坏道德，纵欲过度的悲凉凡人。
在民间艺术这个领域，巴克斯打败了维纳斯。瓷器、彩釉、石膏像、木雕、巧克力，酒神在这些材料中无处不在。更让人叫绝的是，他成功地将自己的名字和自在放荡的习气凝合成了一种享乐主义哲学——这种哲学学派的代表人物前有尼采，今有米歇尔·翁弗雷[10]；汇成了一首关于葡萄酒、关于酩醉、关于破格之美和离经叛道的诗歌；同时还创造了一套诠释自由和无序的语法，并向世人展示了巴克斯是如何通过自己名字的衍生词而深入人心的：比如“酒神节”（热闹又浓烈的狂欢节），“酒神的”（我们常说“祝酒歌”“葡萄酒行会”“庆酒节”等等）。
巴克斯，亲爱的老酒伴，所有准备喝一杯的人都会向你致敬！
● 众神与酒
博若莱1——奇迹，标签和餐具（Beaujolais 1—Miracle，étiquette et couvert）
奇迹。我会去专攻文学类新闻算是一个奇迹，因为在这个领域我的知识匮乏，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该被拒之门外。所以我要把这份命运的眷顾归功于博若莱——是的，我知道这让人难以置信！下面就来给大家说说其中缘由吧。
那时，23岁的我刚刚服完兵役，从里昂出发，坐了14个小时的火车来到巴黎，一下车便直奔记者培训中心（CFJ）所在的卢浮宫大街，那里是我曾求学的学校，当时他们提供各种实习岗位。要说我有没有心仪的去处呢？有，那就是《队报》。记者培训中心的主任克莱尔·里歇对我说她在那里没什么熟人，但一早才推掉了一个《费加罗文学报》提供的新人职位，因为没什么合适的人选。那个职位是否依旧虚位以待，答案是肯定的，可那时的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适合这个报社。在调整了心态之后……当天晚上我便有了面试之约。
《费加罗报》和《费加罗文学报》的社址选在奢华的香榭丽舍大街圆形广场，具体位置在考迪（Coty）香水公司旗下一间别致的旧式酒店内，地下还配有印刷部。就在报社金碧辉煌的镶板下，我见到了编辑部的主任秘书让·塞纳尔，这位幽默的勇士向我讲述了他代表工人国际的法国部（SFIO）参加巴黎八区选举并最终落选的故事。他是里昂人。我当时便有了一个不错的预感（尽管年龄不相仿，但我们后来成为了无间密友）。塞纳尔说我还需要面见下报社主编莫里斯·诺埃尔——他是克洛岱尔的朋友，也是诗人瓦莱里的崇拜者，身材健硕，学富五车，待人处事的方式更让人印象深刻。我当时真不该被他的气场吓到，因为这人乍看性情火爆，实则十分慷慨善良。
一切都跟预想没什么两样，尽管刚一进到他那间跟编辑部的大厅一样高大派的办公室，我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了他双木工般厚实的双手上，因为他的一只手差点把我的手握碎。要是某天我稍有些傲慢，他都能站起来拎着我的裤子把我扔出去。然后不到15分钟，他气消了，又会马上向那些受气包们道歉，恳求原谅。
然而我们并没有走到那一步。我们只是在谈论我的阅读经历。我的回答让他越来越发愁。《哈德良回忆录》？不了解，我从没想过会聊到玛格丽特·尤瑟纳尔。丹尼斯·德·鲁日蒙[11]的《爱情与西方》（L’Amour et l’Occident）呢？我完全不懂，因为从来没看过。他列了12本书的书名——印象中有罗杰·马丁·杜·加尔[12]、《塔尔布之花》[13]（Les Fleurs de Tarbes）、《泰斯特先生》[14]（Monsieur Teste）——这些书名让我愈发羞愧，无言以对。最后，他颇具讽刺意味地问我说是不是也会不时看看书。我答曰是的，并举了安托万·布隆丹（参见该词条）、阿拉贡——但这些似乎都不是他那杯茶——还有费里西安·玛索[15]的例子。在他预想之中我本该是个酷爱读书、从小就有对文学报刊抱有极大野心并想以此成就一番事业的年轻人，如此一来，我列举的这些名字显得就太单薄了。显然，我是无法胜任的。当时我只想尽快结束一切。
可能因为不想用一句生硬的“不合适”来结束这次面试，诺埃尔突然问我是巴黎人还是外省人。“我是里昂人”，我对他说。他讲到在德据[16]时代，《费加罗报》曾撤离到自由区，也就是里昂。尽管看到法国战败受辱让他痛苦不堪，做一份对得起编辑和读者的报纸要面对太多的困难，这座“美丽制绳工”之城（ville de la Belle Cordière）还是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另外，美丽制绳工街、栗树街和策肋定广场都是他在封锁结束后常逛的地方，在那里可以享用到里昂耶稣香肠、猪肉制品，甚至有一次还吃到了镶牛肚[17]（tablier de sapeur）（这个我最清楚不过了！）。还有就是要喝上一杯上好的博若莱酒，他补充道。
——“啊，您喜欢博若莱？”我问道。在经历了刚刚的慌张崩溃后，我的笑容又回来了。
——“对，非常喜欢。只要它是好酒。”
接下来，我听到自己用这辈子最自然的声音跟这位外形和学识上都给了我无形压力的学者，这位我刚认识不到15分钟，以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相见的大主编说道：
——“我父母在博若莱地区有一小块葡萄田，就是，我母亲……”
诺埃尔的眼睛突然一亮。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让他感到惊讶，提起了他的兴致。
——“他们是酿博若莱美酒的？”
——“他们不亲自酿酒，但是有一个葡萄酒农为他们工作。这酒农酿的酒堪称佳品。”我用一种行家的口吻跟他打包票。
——“我们可以买他的酒吗？”
——“当然可以！”
——“那能不能买到一小桶？就那种博若莱地区常说的，能装十多升酒的橡木桶？”
——“您是说卡其翁桶（caquillon）[18]？”
——“对，就是卡其翁桶！当然，这肯定是有偿的。”
——“这太简单了。只要8天，保证您能拿到手。”
——“好吧，那么一言为定，我就给您3个月的试用期。下周一您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当时可能已经快晚上7点钟。
他站起身来，从身后的壁炉台子上拿了两三本书递给我让务必一读，不要放一边不管。当晚我就开始看，从此再没抬起头。（唉，可惜我已经不记得那些最初为了工作而读的书了。）
半个多月以后，诺埃尔走进编辑部大厅，用他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大声说到：“啊，贝尔纳·皮沃，您父母的博若莱实在是太棒了！”这声音至今都回荡在我耳边。
让·塞纳尔和其他《费加罗文学报》的记者对我说，除非是我自己犯懒或做了什么蠢事，不然诺埃尔的这番话就是表明，我已经被正式录用了。
标签。几年之后，我在一段时间内都像是个受了诅咒的读书人（就好被巴力西卜[19]判了刑，可我们是在地狱读书么？我表示怀疑），当年我主持了一档名为《致敬》（Apostrophes）的读书节目，这节目把我打造成了一个文学喜剧人，而我的博若莱血统却成了负担。严肃文学和属于里昂滚球玩家的葡萄酒难道不冲突么？我们又能否将采访马塞尔·儒昂多[20]（Marcel Jouhandeau）、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我没敢跟她提我曾经是多么无知，直到进了莫里斯·诺埃尔的办公室才知道她的名字）、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21]、乔治·杜梅吉尔[22]（Georges Dumézil）和朱利安·格林[23]（Julien Green）的重任，交给一个博若莱酒爱好者呢？我对足球的热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一些右派或左派的知识分子和一些同行们都在严肃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一个看上去有着良好读书品味的人，却对葡萄酒的品味不佳，这难道真的不算是一种欺诈么？简而言之，博若莱葡萄酒是否能消化普鲁斯特的作品呢？
一瓶梅多克一级酒庄的葡萄酒或是一瓶年份香槟更适合搭配《追忆似水年华》的阅读，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一瓶廉价酒和一部佳作之间产生的对比也值得人们玩味，总之，不管怎样，别的产区的酒我也喝，也喜欢，特别是梅多克的酒和香槟。我并不想断言，在这场关于我葡萄酒血统和我阅读的专业性之间的争论中，是否存在歧视的成分——还是把这些重话留给那些真正受苦的人吧——但我承认，葡萄酒界确实存在着某种偏执。（一个出色的医生跟我讲，他在纽约或东京的某场专业国际研讨会上做报告之前自报家门，介绍自己曾在博若莱的诊所工作过，现场马上迸发出一片笑声。）
即便我在波尔多的酒堡和香槟区的酒庄长大，也不会因为这些童年时的酒而暗自窃喜。其他的酒没有那么多的故事，因为它们稀少或低调，就比如萨瓦地区（Savoie）的梦杜斯葡萄酒（moudeuse）、科西嘉的西亚卡雷洛葡萄酒（siaccarello）；或历史悠久些的朱朗松（juran?on）或俙农葡萄酒（chinon）；还有甜酒类，比如博纳佐（bonnezeaux）、苏玳（sauternes）；再或是带着文学灵气的，如欧颂酒庄或是杜拉斯丘（c?tes-de-duras）的葡萄酒。然而博若莱酒既不稀有也不低调，不算历史悠久，也不是甜酒，更没有什么文学气息。它就是一款大众化的酒。我想在一些索邦图书馆和法兰西学会的葡萄酒爱好者眼中，博若莱给我带来的也就只是成为畅销书作家的能力吧。
如果我抱怨被贴了“博若莱”这个标签或许就不对了。因为我觉得这个标签已和我的记者形象融为一体，它让我大部分的电视观众都感到安心，他们知道，这个人在餐桌上跟自己是一样的，在和他邀请的众作家一起去沙龙的时候，也依旧故我。
餐具。再来看一看与命运有关的事：我第一次在龚古尔学院用餐是2005年的1月11日。我一套餐具的原主人是挑剔的美食家莱昂·都德[24]（他的爸爸阿尔封斯在用第一次聚餐前便去世了）。然而，莱昂·都德是个博若莱酒爱好者。他也是那句常被引错的名言的作者：“里昂是法国料理之都。除了罗讷河与索恩河之外，它还被第三条河滋养，那就是不淤也不干的博若莱红酒之河。”
这套龚古尔学院餐具还同属于另一位伟大的先人科莱特。她出生于勃艮第地区的皮伊塞，那里没有葡萄树，但她的葡萄酒知识和对葡萄酒的鉴赏力却无人能及。科莱特爱好广泛，曾盛赞过圣特罗佩葡萄酒、普罗旺斯白葡萄酒、弗龙蒂尼昂麝香葡萄酒（muscat de Frontignan）、朱朗松葡萄酒、滴金葡萄酒（yquem），当然还有勃艮第葡萄酒，以及博若莱地区的布鲁伊（brouilly）和布鲁伊丘（c?te-de-brouilly）的葡萄酒。
在饱受关节炎折磨，活动不便之际，她还参加了位于布鲁伊丘希威酒庄[25]（chateau Thivin）的葡萄采收季——就在1947年，多么有名的年份！“所有荣誉都属于繁重的劳作：在下面有四十多位葡萄采摘者正享受着美妙的一餐。煎蛋卷、小牛肉、鸡肉、猪肉，佐以那如最美艳的红宝石般的佳酿，它在光线的照射下，始终保持着红润又纯净的剔透亮泽（《青色灯塔》［Le Fanal bleu］）[26]。”
值得一提的是，科莱特在巴黎的最后一处居所位于巴黎皇家宫殿附近，街道的名字是……博若莱街。
博若莱2——复活节之后（Beaujolais 2—Après Paques）
这是一片迷人的葡萄园，关于这一点，大家应该有所共识。悠缓的丘陵和蜿蜒的山谷构成了这极具法式风貌的景致，和煦的阳光下，树影或疾走直转，或如梦般相隔，如此，高处的密林便成了这景致的幕布。南博若莱——即下博若莱地区——有着金色石头搭建的精致小村庄，相较北博若莱地区更具旅游气息，但距里昂越远，离马孔（Macon）越近，酒的质量就会越好。总的来说：南部出产普通博若莱酒，中部出产博若莱村庄酒（beaujolais-villages），北部则大多是博若莱的特级村庄酒产区。
葡萄酒农们的慷慨与开朗是大家公认的。他们乐于款待外乡人。诚然，这其中有利可图，但同时也是他们热情好客的天性使然，愿与来者一醉方休。在这里没有矫揉造作，不用拘于礼节。“博若莱”一词让人联想到的就是直爽、质朴和迷人的色泽。曾有个万人迷喝到兴致盎然时受到圣·安托尼奥[27]（San-Antonio）的启发，把“博若莱”一名变成了“博若”（beaujo）、“博若罗”（beaujolo）、“博若勒”（beaujol）、“博若啤”（beaujolpif）等各种奇思妙想的称呼，这些戏称刻画出了葡萄酒农们热情洋溢的真诚和买酒人的诙谐幽默。
但提到博若莱酒——字母B不大写，所以这里说的就是葡萄酒，而非地区或产区——我们就会陷入一系列由不符实际的概念和真枪实弹的指责所堆积出来的论战之中。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博若莱酒是近期才出现的葡萄酒吗？我多次听到有人笃定地说，博若莱地区是最近几十年才开始产酒，最早也不超过一个世纪，然而这种不懂酒的说法其实很不负责。很可能是“博若莱新酒”（beaujolais nouveau）这一名词（这个我们会在下一章节细谈）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博若莱一词源于其历史上的首府博热（Beaujeu），就算该地是法国较年轻的葡萄产区之一，这里的葡萄种植也是有史可寻的。一份在马孔区签订的合约可以证实这一产区的存在，而这份合约至少在公元10世纪初便已经签署了。
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地区长久以来都是多种作物混栽。黑麦田和牧草地比葡萄园要多很多，占地面积也更广。直到18世纪中叶，葡萄园的面积才开始激增，占据了更多土地，这一扩张持续到19世纪，并一直延续至二次世界大战后。无论如何，这里还是出产了许多酒，其中不乏佳酿，这也使得博若莱酒成了伏尔泰在费尔内的日常选择。顺便一提，在那个年代博若莱酒的运输并不容易，这刚好攻破了另一个无稽之谈。在18世纪，从入市征税处到入港征税口，从陆路到水路，大大小小容量不一的酒桶被运向巴黎的圣贝尔纳和圣保罗港口，这一路上，要先由双轮牛车把酒送过博若莱山区，再由船只接手，从普伊·苏·沙尔利厄港口出港，沿卢瓦尔河一路北上。
从里昂出发，路程会缩短很多。尽管里昂丘（coteau du Lyonnais）的葡萄酒更有距离优势，带来了一定的竞争，但博若莱葡萄酒还是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在罗讷河和索恩河区间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葡萄酒帝国。
博若莱酒是勃艮第地区的酒吗？博若莱酒主产区在罗讷省，属于罗讷-阿尔卑斯大区，而非勃艮第大区。博若莱伯爵领地也从不受勃艮第公爵领地的控制。当时的公爵们根本不在乎南部的领土。他们关注的重点在北方和东方，并派以重兵把守，因为北方闪耀着真金白银、针织布料和艺术作品所散发出的无限光芒。一般来说，公爵们都想在弗兰德、阿图瓦、皮卡第和弗朗什-孔泰等地建立并维持自己的统治，唯独曾属于菲利普三世[28]的马孔公爵领地除外。自1400年开始，博若莱和勃艮第的领主们便逐步发动战争。这使得弗雷（Forez）地区的伯爵们和萨伏依公爵大为光火，终于，他们还是在某个时期把东布（Dombes）纳入了自己的管辖区。
如此看来，无论从历史角度还是地理角度来讲——博讷[29]（Beaune）距离博若莱的行政首都索恩河自由城（Villefranche-sur-Sa?ne）有125千米之遥——勃艮第和博若莱都没有必然的联系。而这两个地区的葡萄品种和葡萄酒更是毫无联系。勃艮第丘的主要葡萄品种为霞多丽和黑皮诺，而博若莱丘则只有佳美葡萄[30]（gamay noir à jus blanc）。诚然，“佳美”也是勃艮第地区某个村庄的名字，且博讷地区也曾种植过这种葡萄。可它却被菲利普二世[31]判定为“品质极差，极为下贱”的品种，并下令将其铲除。马孔的市政长官们也对其发难，认为佳美葡萄有损身体健康。由此可以想象，与他们毗邻的博若莱和索恩自由城的居民们会多么生气。历史学家罗杰·迪翁认为，佳美葡萄在当时可能是一种“粗劣的品种”。况且，勃艮第的土壤也不适合种植佳美，最终，上博若莱地区坚如花岗岩的硬质土地成了它的应许之地。
总之，无论从嗅觉还是味觉上，勃艮第葡萄酒和博若莱葡萄酒毫无相似之处。它们的酿造方式也大相径庭：一个重在陈酿，另一个则重在品新。两种酒的杰出度和声望也不可同日而语。在侍酒师和酒窖管理师们的清单上，它们也不会被分在同一个级别。
然而，1930年的一项判定使得博若莱从此隶属于勃艮第葡萄产区。如此一来，勃艮第产区便从奥塞尔（Auxerre）的夏布利（chablis）葡萄产区一直延伸到了索恩河的博若莱葡萄产区。地区行政方面确实变得统一又简洁了，然而，这一决议却不允许博若莱酒使用勃艮第酒的名号（勃艮第酒也不能自谦为博若莱酒）。不过，如此规定下还是有例外：博若莱的10个特级村庄产区[32]（crus du Beaujolais）——布鲁依（brouilly）、布鲁伊丘（c?te-de-brouilly）、谢纳、希露薄（chiroubles）、福乐里（fleurie）、茱丽娜、摩根（morgon）、风磨坊、雷妮（régnié）和圣爱——有权利，也很荣幸的可以在他们的酒标上打上勃艮第酒的标签，这是没有任何逻辑可寻的。
10个产区中只有风磨坊的授权合情合理。事实上，当年份上好，葡萄成熟的也恰到好处时，土壤中的锰会发生一系列奇妙的变化，使得佳美葡萄“皮诺化”。这种“勃艮第化”出神入化，以至于我们在盲品的时候，很有可能把一瓶酒龄5年的风磨坊葡萄酒与夜丘产区的葡萄酒相混淆。风磨坊产区是佳美葡萄对菲利普二世一个优雅的回击。
博若莱酒是“工业化葡萄酒”吗？一个来自拉尔扎克高原的小胡子名人——他对布鲁伊丘的了解还没有对羊排了解的多——有一天闲极无聊，将博若莱定义成了“工业化葡萄酒”。若有产业参照博若莱酒的生产模式发展，那它一定很快就会走向失败——因为这片广阔的葡萄种植区其实是以小面积开垦而著称的。这里虽不像勃艮第的葡萄产区一样分布得七零八碎，却也完全无法与广袤的波尔多或朗格多克（Languedoc）产区相媲美。
工业化生产应该是借由愈发高效的机器来节省更多时间，获取更高利益。然而，博若莱产区一直是手工作业。很多葡萄酒农都是自采自酿的手艺人。一些酒农把酒装瓶，卖给他们经营多年的客户群，近年来，有些小酒窖和酿酒合作社也开始模仿这种模式，而不会像山里的奶酪商人一样，把产品卖给路过的游客。但是在价格下跌，葡萄酒产业不景气的压力下，越来越多的酒农开始做起了大宗批发的生意，或是选择加入酿酒合作社。如此取舍中，隐含着对行业的失望。
因此，博若莱产区反倒是吃了亏：旧时的生产结构、过分讲究的制造工艺、葡萄园的老龄化，还有游走在工业化葡萄酒与精品葡萄酒间的市场定位之间——博若莱的葡萄酒恰好于两者间摇摆不定。
博若莱酒是玩滚球游戏时喝的酒吗？当然是。以往在里昂地区玩滚球的时候，人们都会特意在葡萄田中、罗讷河岸堤旁、餐馆或小酒馆一旁整理出一片场地，游戏中里昂人喝博若莱酒是按米数来算的。12壶460毫升的酒直线排成1米长，第13壶老板请客。
但听一些专栏作家们讲，博若莱酒也就只能在玩滚球游戏的时候喝喝而已，没有更多的闪光点。它是解渴之酒、朋友间喝的酒、马车夫的酒、站在酒柜边喝的酒、泡吧时点的酒、快餐的配酒、野餐时的餐酒，集市狂欢时用的酒。是的，这些都是博若莱酒。这是它讨喜、受欢迎的一面。但是，若它不过如此，只是被那些悠闲的人们拿来欢饮，那么两个世纪以来，它的供给量必定会远远大于需求。我知道，那些传记作家既不会把伏尔泰塑造成一个滚球玩家，也不会将其塑造成快餐爱好者。
一直以来，博若莱酒也算一款资产阶级的酒，在此意指小资产阶级而非大资产阶级。它是属于法国里昂丝绸工人的酒，也是属于激进社会党成员们的酒；它是尼亚弗龙[33]的酒，也是爱德华·赫里欧[34]市长的酒；是贝利埃工厂[35]的酒，也是古尔吉永学院（académie du Gourguillon）的酒；是那个虚构的博若莱小县城，克洛许梅勒[36]（Clochemerle）中人们所喝的酒，也是摄政公主博热的安娜[37]饮用的酒；是背手工皮革包的人们所喝的酒，也是西装革履的精英们口中的酒；它是可以搭配“乐芝牛奶酪”（Vache-qui-rit）的酒，也是可以佐“哭泣羊后腿”[38]（gigot-qui-pleure）的酒；是老友在小饭馆中聚会时点的酒，也是家庭聚餐会选择的酒；是左派嚼香肠时会配的酒，也是右派喝牛肉浓汤时会选择的酒。《鸭鸣报》记者喝茱丽娜葡萄酒，公证人大会与会者喝摩根酒，见面开会喝博若莱新酒（Beaujolpif），婚礼则必备圣爱。总之，它是劳动人民周日喝的酒，也是富裕家庭的日常选择。
在马克思主义思潮流行的时代，阶级斗争比比皆是，然而博若莱酒可不管这些。它既出现在穷人的餐桌上，也是富人的佐餐之选。哦！不，它当然无法调和这两个阶级间的矛盾，甚至不能拉近二者的距离。当然，同时成为两个阶级的选择，并不等于背叛他们。因为博若莱酒中红色浆果的香气是多元化的。在上流社会的酒堡（这个词今天用有点过时了）和摆满酸涩劣质酒的廉价酒架之间，博若莱葡萄酒——从普通餐酒到风磨坊特级村庄酒——在葡萄酒的社会阶级中找到了自己独有的一席之地。
外国人也参与这场投资盛宴中来，这使得博若莱酒的行价在1960—1970年间暴涨。过高的酒价让滚球玩家和“湿脚客”们（里昂户外贩售饮品的摊点一般只能保证客人的头不被淋湿，不能保证鞋不会进水）望而却步，如此一来，博若莱酒就慢慢失去了它在酒吧和咖啡馆的优势，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南部的竞争对手——价位更加亲民的罗讷河丘酒（c?tes-du-rh?ne）。随着博若莱酒在巴黎、日内瓦、汉堡日趋流行，里昂人对它的不屑也与日俱增。而里昂民众们对博若莱的冷漠甚至是敌意，则在后来大大激发了巴黎人对这款声名显赫的葡萄酒态度的激烈反弹——现在里昂人和博若莱酒的关系与之前相比已经有所好转（后文提到博若莱新酒时我会再和大家聊这个话题）。这一切都或多或少地对博若莱特级酒的“名流”们造成了影响，使得它们必须面对那些在价格和品质上都愈发有竞争力的其他法国葡萄酒和国外葡萄酒。
博若莱酒是否累于其盛名？名望是一把“双刃剑”。因为博若莱酒的成功是近期的事，这种成功已经惹恼了不止一个酒区，而且博若莱酒自视过高。在其黄金年代，业界缺少一个有判断力、有远见、有魄力并具有影响力的人（我明白，集众多优点于一身很不容易）。这个人应该会反对人们在高寒、光照匮乏的地区和下博若莱河谷区的谷物带上进行葡萄园的恶性扩建。他还应建议葡萄酒农有节制地使用除草剂和肥料，反对一味追求高产量，同时惩治在葡萄酒中过度加糖的行为。他应该是个和儒勒·肖维（参见该词条）一样的人，既非纯粹主义者，也不会固执己见——牧师过度要求信徒纯洁守信也是会遭到抵制的——同时还要明白，严谨和质量是经久不衰的唯一保证，并鼓励甚至强制要求酒农们将此铭记于心。一如劣币驱逐良币[39]，就算劣质酒的基数不大，依旧会对优质酒造成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