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弗凯亚,小亚细亚古地区名。——译注
[8] 让·费拉(Jean Ferrat,1930—2010),法国歌手、作曲家、诗人。——译注
I
醉(Ivresse)
在人们眼中,我并不是酒醉的信徒和拥护者。太多罪行,太多事故,太多野蛮行径,太多骇人的言行,太多的疯狂无理、呆滞,还有太多人自我迷失,仿若另外一个暴躁、口水肆流、摇摇晃晃的蠢材溜入了一具荒废的身体,胡作非为。蒙田说过:“人最糟糕的状态,就是其失去自我意识和控制力的时候。”
狄德罗说:“酒醉夺走了理性所有的微芒。它把理性——那能将我们与野兽区分开来的细小微粒、神圣火花——彻底浇熄;它将理应在人类社会中被传递的满足与温柔,彻底摧毁。”
烂醉与遭罪的回忆。我只有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喝醉过一次。那次之所以喝了个昏天暗地,是因为葡萄农们早已合计好要灌醉老板的大儿子,并且他们也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先是在晚餐的时候喝葡萄酒,以解一天劳作的疲乏;餐后继续以葡萄酒为伴,共度轻松愉悦的夜晚。
因为骄傲自信,酒农们都来围攻我,而我则因为自尊心作祟,一直硬撑着不愿倒下。“我打包票,你根本不能喝……咱俩谁能先干了这杯?……我还以为你酒量不错呢!……身为博若莱小伙子,你这喝得还不够……来,再来一杯我们就睡觉去了……”
先是我的反应变得迟钝,紧接着,在被猛灌了两个多小时之后,酒劲儿就上来了。我那年轻的小身板不堪负荷,只能边走边吐,晃晃悠悠地移向厕所,而那些刚刚为难我的人都在一旁看我的笑话。最后,他们不得不把我抱到床上,我就那样吐了一晚,肚子里翻江倒海,肠胃就像着了火一般。第二天我严重宿醉,觉得很是丢脸,不得不卧床休息。我很生气自己被人当菜鸟耍得团团转。而我当时也确实是个菜鸟。
这次不幸的遭遇却带来了正面影响:它给我打了一剂酗酒的预防针。后来,我多次遇到能畅饮而醉的场合,可每次只要喝到一定程度——差不多还有量继续的时候——脑内就会有个声音提醒我,再喝就危险了,我的身体也会压制一切想要继续喝下去的欲望,好像钉了个门槛,一旦超越便无乐可享。
词汇。酒徒、酒鬼、醉汉、醉鬼、醉猫、嗜酒的、酒迷、买醉的、酗酒的、喝挂的、喝高的、喝不停的、不停喝的、不醉不归的、酒葫芦、吸酒海绵、酒袋子、不渴也喝的、馋酒的、喝大的、断片的、对瓶吹的、无酒不欢的、贪酒的、讨酒的、小口舔的、大口灌的、酒箱子、蒸馏器等等。形容嗜酒之徒的词汇真是数不胜数,令人迷醉!
还有一些是用来形容酒徒酩酊前的词,也颇具魅力。比如微醺,人们往往在事成后或是刚喝多的时候,能够体会到那种飘飘然的幸福感或是私密内敛的兴奋感。速度能让人微醺,金钱亦能使人微醺。在所有的酒中,香槟是最容易让人达到微醺之态的,因为最容易上头的就是它。
我也很喜欢“有些微醉”(un peu pompette)的这种表达方式。这说法出自巴贝尔·多尔维利[1]笔下。“微醉”(pompette)一词虽短但很有趣,不过依照《小罗贝尔词典》的解释,一个“微醉”的人其实已经有些“醉”(ivre)了。如此说来,一个人若是微醉,不过是有一点点要醉的意思……所以还是足够清醒让自己停杯的。
酗酒费。在瑞士埃格勒城堡(chateau d’Aigle)内的葡萄酒博物馆中,有一个“酗酒程度与成本计量表”。这是咖啡馆老板根据客人酒醉程度来收取的一笔费用。费率如下:
微弱的感觉 1.95法郎
一点上头 2.35法郎
彻底上头 2.80法郎
微醉 3.35法郎
半醉 3.90法郎
有些负累 4.45法郎
满醉 4.70法郎
大醉 5.40法郎
酩酊大醉 5.85法郎
烂醉如泥 7.25法郎
这份计量表的作者是沃州的幽默作家,他还在表上加了一句:“旅店、咖啡馆和酒馆老板们所征收费用严禁高于费率表中所标示额度。”
文学。“奈带奈蔼[2](Nathana?l),我要你聊一聊醉”,纪德在《地粮》中如此写到。接着,纪德透过美那尔克(Ménalque)这位臆想导师之口承认说:“我知道一种醉,它使你相信自己比固有的要更完美,更伟大,更可敬,更善良,更富有,等等——而我们本非如此。”
波德莱尔:“我认识一个视力欠佳的人,他在酒醉中重获本是锐利无比的视力。葡萄酒把鼹鼠变成了雄鹰。”(《人造天堂》)
下面这段话依旧来自这位最伟大的葡萄酒诗人波德莱尔,他的奇思妙想、光怪陆离的笔触无人能及:“应当永远迷醉。这就是一切:是唯一的问题。为了不再感受到来自时间那压断肩膀、使人弯伏向大地的可怕重荷,就应当无休止地迷醉。
但要怎么做呢?通过酒,诗歌,或是美德,任君选择。能够迷醉就好。”(《巴黎的忧郁》)
我们会发现,酒比诗歌容易让人迷醉,比起美德又更甚一筹。
魏尔伦:“啊!我举杯饮酒,是为了喝醉,并非只为品尝……”(《今与昔》[Jadis et nauguère])。
阿波利奈尔用一首名为《葡月》(Vendémiaire)的长诗作为《醇酒集》(Alcools)的结尾,赞颂对葡萄酒的渴望,这份无法抑制的渴望由法国蔓延至欧洲,最终溢满整个宇宙。
饮下了天地万物,我已迷醉
堤岸边,看潮汐流淌,船舟沉睡
请倾听我,我是巴黎的喉
若我心欢喜,再饮下整个宇宙
请听,我这万物迷醉之歌
《醇酒集》
我们应该把那些在作品中描绘凶悍的醉汉、家喻户晓的酒鬼的作家——如拉伯雷,巴尔扎克,大仲马,左拉——与那些数不过来的酒精成瘾、嗜酒成性、醉酒专业户的作家们加以区分,在人们眼中,无论是法国作家还是他国作家——说的就是你,布考斯基!——这些嗜酒的作家和那些不写作的酒徒其实没什么区别:他们喝酒,无非是因为对自己绝望或是过度自信、生活或凄惨或富足、或卑躬屈膝或颐指气使、或胆小怯懦或玩世不恭、或异于常人或麻木不仁。又或者最简单的,就是因为他们爱这一口(葡萄酒、啤酒、威士忌、伏特加等等)。因为他们想要达到醉的状态,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也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然而,除了上述这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以外,写作与酒精之间还存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值得人们细细品味。那是一种独特的依存关系。居伊·德波[3]如是说:“写作应该会保持稀有状态,因为在著成佳作前,需要喝很长一段时间的酒。”仿佛字词会从酒中流出,文章会从酒瓶中淌来。对于一些作家来说,滴酒不沾的笔杆写出来的句子是乏味平淡、枯燥无聊的。
写作是一场旅行,醉亦然。二者都有一定的风险。它们带着那个冒失鬼穿梭在无边界的国度,在没有地图的丘岳,在未知的山谷,在过去或未来那不属于自己的年代,在熟识他的陌生人或不认识他的熟人家中。文学与醉都是消逝线,是通关密语,是品酒的日子,是溢满梦境的酒桶。您有没有发现,不少作家(即便是清醒的作家)和醉汉都常常在别处么?
人们也愿意相信,世上存在一种关于醉的形而上学,正如波斯和阿拉伯的庆酒诗人所证实的那般。司酒官,请再给我斟上一杯酒,我终于快要破解这个被所有名如其实的作家们追捧的、繁复永恒的谜题:时间之谜。上帝隐藏的谜底总是要喝到最后一杯才能知晓……
我从未刻意探寻这谜底,可能因为我并非是个作家。所以,我也不会向醉字让步。
双重身份。“……波兰人看到喝醉的孔蒂亲王一定觉得想笑,因为他一喝酒就变得非常有意思。他会以为喝醉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去年(……),我去见他的时候他已喝得大醉。这人走过来对我说:‘我刚刚见了议员,他磕(喝)了酒,醉得稀里糊涂(……)。’这句话让我笑个不停。‘可是表哥啊,’我说,‘会不会刚好是您磕碎(喝醉)啦。因为您现在精神头太好了。’他笑着回答我说:‘啊!您跟王太子、沙尔特先生和孔蒂公主他们一样,都搞辍(错)了。他们都觉得我喝醉了,还不愿意沉认(承认)喝多的其实是议员。’若不是我和我的儿子上前阻止,他已经跑去问议员是在哪里喝醉的了……”(《帕拉丁公主信札》,1679年11月3日)
可爱的酒鬼。虽说多数酒徒都暴躁凶恶、阴森危险,但也不乏一些亲切可爱之流。这些酒鬼们酒没少喝,可也没有因此毁掉那欢乐不羁的存在主义哲学。葡萄酒让他们心生愉悦,并想要和同餐好友甚至路人一起分享这感觉。他们会扯着嗓门大唱不入流的祝酒歌,常常五音不全却也不停止。他们的手开始不太老实,却也知道分寸。
我在里昂也遇到过几个很有趣的人:他们身材瘦高,脸色苍白神情严肃,身着一袭黑衣配领带,对着摩根和希露薄葡萄酒的空瓶子大谈柏拉图、忒奥克里托斯[4]、帕斯卡和阿纳托尔·法郎士[5],然后在背诵到瓦莱里的《年轻的命运女神》(La Jeune Parque)时,突然就晕过去了。
酒鬼们红扑扑的脸颊值得我们尊敬,那是经葡萄酒从内部精雕细琢、晕染而来的。其力度似乎和酒精浓度有关。脸中央就是个大大的鼻子,它正午时色如朱砂,午夜时色如锦葵,像个泛着磷光的人造标示。这些人从不会鼻塞,只不过有时会被软木塞味呛到,仅此而已。
一些酒鬼的脆弱也使得人们不得不对其释出善意。他们那种潮湿的忧郁有着神秘的原因,他们面对混乱时所展示的优雅,就算是心酸地打肿脸充胖子,也还是带着一丝潇洒的气魄。我们这两位令人难忘的朋友——来自诺曼底海岸,如斗牛士般嗜酒如命的康坦(Quentin)和富凯(Fouquet)——就是如此(安托万·布隆丹,《冬天的猴子》[Un signe en hiver])。终日泡在加州一间老式意大利咖啡馆里的酒鬼尼克·莫里斯(Nick Molise)也一样,他是家人的负累,人们对他又爱又恨,最终他在读者们的同情与怜悯中长眠于世。(约翰·芬提[6],《葡萄兄弟情》[Les Compagnons de la grappe])。
蒙田如是说。“……村中有一个贞洁的寡妇,觉得自己有了怀孕初期的症状,便对邻居说,若是丈夫健在,那自己一定是有喜了。她的疑虑日日加深,最终成了事实。她在教堂主日讲道的时候上台宣称,若是有人愿意承认此事,她保证可以原谅对方。若对方愿意,自己还可以嫁给他。一个年轻的农工受到这番话的鼓舞,表示在某个节日当天看到酒醉的寡妇在家中熟睡,一时动了淫念,爬上了她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