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fanation亵渎
注解：
[1] 因为表面上他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男爵头衔，但实质上却透露着他自傲。
[2] 叙述者将植物学的某些规律与人的同性恋之事相比拟，并用植物学的词汇来讲述当时夏吕斯和朱比安之间的同性恋行为。
[3] “单子”一词源于德国17世纪著名哲学家莱布尼茨的“单子论”。作为一个多元论者，他认为存在无限多的精神实体，这些实体就是“单子”：即不可分的实体、物的元素。单子具有活力和独立性，各不相同。它既不是空间的点，也不是物理学上的电，其本性纯粹是精神的，是形而上的活动中心。因此，单子学说构筑了莱布尼茨的唯心主义体系。
[4] 指普鲁斯特。
[5] 即延长并丰富了极致幸福的前奏。
[6] 古希腊神话中跑得最快的英雄。
[7] 这是古希腊数学家芝诺（Zeno）在公元前5世纪所提出的“阿喀琉斯悖论”：让乌龟在阿喀琉斯前面一段距离处开始赛跑，假定阿喀琉斯的速度是乌龟的10倍。芝诺认为，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因为当阿喀琉斯追到乌龟的出发点时，乌龟又往前挪动了一点距离，又有新的出发点在等着他，所以，每次要追上的时候，就出现了新的出发点，有无数个这样的出发点（其前提是时间是无穷大的）。事实上，现代物理学已经证明了时间和空间不是可以无限分割的，所以，总有最为微小的一个时间里，阿基里斯和乌龟共同前进了一个空间单位，从此阿基里斯顺利超过乌龟。
[8] 物理宇宙学中以德国物理学家普朗克（Max Karl Ernst Ludwig Planck，1858—1947）命名的时期，是宇宙历史最早的时间阶段。人们认为：在那一时期，所有的力都是统一在一起的。
[9] 乔尔乔内（Giorgione，1477—1510），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的著名画家。其绘画造型优美，色彩绚丽，明暗柔和。人物与风景自然交融，开创了风景人物绘画的新格局。相比之下，弗洛伦萨画派则只是把风景作为人物的陪衬。
[10] 伊玛目是某些伊斯兰教国家元首的称号，或指伊斯兰教教长。此处指的主要是一个隐藏的终极人物。
J
嫉妒（九条定理）（Jalousie［neuf théorèmes］）
《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人物（几乎）都是心怀嫉妒：由于奥黛特和福尔什维勒伯爵的原因，夏尔·斯万一直备受嫉妒之痛的折磨；叙述者（嫉妒是他最爱的折磨）会因他的母亲和阿尔贝蒂娜而产生嫉妒；圣卢和吉尔贝特会因拉谢尔而嫉妒；盖尔芒特公爵会因她的情妇奥黛特而嫉妒；最后，作为斯万最强劲可怕的对手，夏吕斯因莫雷尔而深受嫉妒之苦……在嫉妒的痛苦不堪的王国里，每个人都渴求达到痛苦的极点，嫉妒就像是恶魔般的电流一样流动不止。
然而，嫉妒的病理非常特别：当然，普鲁斯特也惯于把“爱的阴影”和他“可悲而矛盾的赘疣”[1]化为嫉妒，但其实远不止如此：嫉妒首先是一种先于其病因的疾病，它有一个特别令人头疼的特性：当其病因已经消失了，但它却依然继续存在着。
在此，我们立刻总结出了关于嫉妒的九条定理：
1.普鲁斯特式的嫉妒毫无缘由，它是一种后果，是它自己发明了其产生的原因。在这一点上，疑虑是它的助手，因为疑虑助长了嫉妒者的焦虑感，让嫉妒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之地继续滋生扩散。
2.这种嫉妒先于爱情而存在，是它激发出了爱情，它始终有痛苦相伴，而痛苦折磨也维系着它，它也始终与爱相随。只要有爱，就要嫉妒。从技术角度来看，它遵循着与司汤达式情感凝结相同的历程：普鲁斯特笔下的嫉妒者就像司汤达笔下的陷入爱情中的人一样，都是在事后才会意识到爱。
3.将陷入爱情的人与其所爱之人连在一起的并不是爱情（因为爱情源于自身而不是他人，爱情总是臆造出它的对象，通常是无法触及的人或者无法拥有的人），而是嫉妒，是嫉妒让他觉得那个人不可或缺。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叙述者经常会爱上某些与他擦肩而过或者不太熟悉的女人，但这些爱情只不过是臆想而已，并不能持久。相反，一旦充满怀疑和焦虑的命中注定的恋人出现了，一旦普鲁斯特式的爱情从中演绎生发出来了，嫉妒者就无法再依靠梦幻去驱除这个所爱之人了——某种程度上来看，正是这个人诱使他陷入了爱情。
4.普鲁斯特式的嫉妒会让对方感到脆弱和诱惑，嫉妒者对此感受深刻，正是因为他自己觉得有背叛的可能，所以，他会把对方固化为可能的背叛者。尼古拉·格里马尔迪（Nicolas Grimaldi）在他的著作《普鲁斯特的地狱》（L’Enfer proustien）中细致地诊断了普鲁斯特笔下的人物，他们都认为欲望无罪，但却觉得对方的欲望炽热而难以容忍——尽管也有助于激发自己的兴奋感。他们都选择将自己的痛苦聚焦在那些能令他们产生诸多疑惑的人身上。只有一个名声差的坏女人（奥黛特、拉谢尔、阿尔贝蒂娜……）才能如此产生诱惑力，成为爱情的可能对象。在普鲁斯特的真实生活中，他自己只对那些已经被人占有了的有爱人的女人（从路易萨·德·莫尔南（Louisa de Mornand）到埃莱娜·苏佐（Hélène Soutzo））感兴趣。
5.最初的嫉妒场景是否就是普鲁斯特小时候被母亲拒绝的吻？这其实并不重要，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这种原始的失落感和剥夺感确实能引发此后一系列的失落和挫败。依据目前盛行的观点来看，“因母亲而产生的嫉妒”始终是所有嫉妒之母，是根源所在。就是这种原始嫉妒——或许是这种原始嫉妒……——成为培育“被抛弃感”的温床，它制造出腐殖质，在这富含腐殖质的土壤上，嫉妒生根发芽、繁衍不息。
6.普鲁斯特笔下的人物一旦饱含嫉妒地爱过一次，他们就再也无法以其他的方式去爱了：“斯万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她并没任何理由能让他产生嫉妒，而他还是嫉妒，因为他不再具备更新爱的方式的能力了，而是把他之前与奥黛特的恋爱方式用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7.既然普鲁斯特式嫉妒的病理在于臆想，那么，即使我们把嫉妒的原因消除掉，但嫉妒依然还会继续存在。而且，爱人的死亡本身也没能让叙述者免于遭受嫉妒之苦——尽管人已不在，也不能为他提供新的嫉妒和痛苦的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回忆就接替了猜疑，回忆成为一件“过去发生过的事”，跟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鲜活，也能产生同样的嫉妒效果。如此一来，叙述者就成为这种“链条式嫉妒”的受害者，他不断地回忆、纠缠已经过去的事情，当时的这些事情发生时，阿尔贝蒂娜让他感觉似乎听到了“她纵欲享乐的模糊的声音”。据巴尔贝克酒店的服务经理艾梅的汇报——当然他也添油加醋了——马塞尔痛苦不已地发现（这是真的吗？是他的嫉妒使然……）：一个年轻的洗衣女工让不忠的阿尔贝蒂娜感到“快活得像天使一般”，以至于阿尔贝蒂娜迫不及待地要断了……
8.嫉妒让我们体会到对一个人的缺失感，就像是一种深刻的痛苦，嫉妒幻想着：这个人的出现是一种需求，由此，它将这种需求称为“爱”。嫉妒者的梦：将对方禁锢在自己内心如威尼斯一般美好的弹丸之地；完全掌控着这个可能会给他带来痛苦的人；将其囚禁起来，就像是梅里美所说的那个中国公主一样，一个有魔法的情人把她装进瓶子里，让她永远无法离开他。嫉妒者为这种致命的幻觉所煎熬，他企图把那个人——总想逃脱掉，总令他感到痛苦——安放在自己的内心或住处。普鲁斯特式的爱是“约拿情结”（?complexede Jonas?）[2]所致，这种爱只是一种麻醉剂，立刻随之而来的就是监禁策略：这才是唯一能够安抚源于嫉妒——最终引人企及——的痛苦，因为没有嫉妒的话，就没有人能够通向爱的幸福。
9.嫉妒能衍生出一种幻想式的关注，关注所有的细节、任何可能是抛弃或不忠苗头的信号。这种眼神、这种红光满面、这条裙子或这把扇子都被看作是可能出轨的线索，这一切都很有可能就是今后背叛的信号。由此，嫉妒者就有了警惕意识，这种警惕会不断储存、侦查、衡量每一个细节。在这种意义上来看，嫉妒所起的作用犹如第十位缪斯女神[3]。如果没有嫉妒，那爱情的症候学就无从谈起了。如果一个人不善妒多疑，那他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小说家。
以下有两处引用可以总结这一问题：
“您嫉妒吗？”我告诉斯万：我从未体会过嫉妒的感觉，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啊！那就恭喜您啦。只要有一点点嫉妒（……），它就会让本来毫无好奇心的人变得非常在意其他人的生活。然后呢，体会到占有的甜蜜会让人感觉很好，但是，这仅仅是痛苦的前奏，仅仅是当你快要痊愈的时候，或许才感觉不错。而在其余的时间，全都是最可怕的痛苦折磨……”
她（阿尔贝蒂娜）曾经能让我感到痛苦不堪，完全没有快乐可言。我无聊的爱恋只通过这唯一的痛苦（嫉妒之苦）才得以维系。一旦这种痛苦消失了，我就会感到她对我而言就只是虚无。
→Agostinelli（Alfred）阿尔弗雷德·阿格斯蒂内利，Albertine阿尔贝蒂娜，Amour爱，Décristallisation去结晶，Kimono和服
“我”与“他”（?Je? et ?Il?）
悖论：普鲁斯特在以第三人称写《让·桑德伊》的时候，他只写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回忆，比较平淡乏味，缺少通感性。然而，当他选择用第一人称“我”来写《追忆似水年华》时，他就写出了一部针对每一个人的、无处不见的、永恒的一部真正的小说，每一个人无论在何处都可以始终从中看到自己，自我凝思。
西瓦罗派（Jivaro［L’ école］）
总是不乏普鲁斯特的追随者，他们一边狂热地赞赏《追忆似水年华》，一边也为它的冗长深感叹息。
从阿纳托尔·法郎士（“生命太短，普鲁斯特太长”）到热拉尔·热奈特（用反讽的方式试图将整部书总结为一句话：“马塞尔成为一个作家”，后来又补充为：“马塞尔最终成为一个作家”），经由雅克·玛德莱娜（Jacques Madeleine）法斯凯尔（Fasquelle）家族的第一个读者，他认为这部作品也可以被减“十分之九”，范围广大的“西瓦罗派”也建议（关于幽默或严肃的方式）如此，将一部作品缩略、概括、删减、删节、减负或简化，而作品本身并未没有这样的修改要求。
而出版社的严苛——嫉妒猜疑之神——此时也表现出来，这更助长了要求缩减作品的趋势，更何况，《追忆似水年华》只有前四部是在普鲁斯特在世的时候出版的，其余三部的出版事宜则交由罗贝尔·普鲁斯特和雅克·里维埃去完成，作为普鲁斯特的遗作最终得以出版。这种年代方面的细节带来了很多变动，因此，档案管理者和“遗传论”的批评家们就此产生了诸多争论。
在这种背景下，对普鲁斯特的作品切除最大的就是博学的娜塔莉·莫利亚克-狄埃尔（Nathalie Mauriac Dyer），普鲁斯特的重侄女，她在一个行李箱里发现了一本打字文稿，她读了里面普鲁斯特明确的指示说明，就提供了一个缩减了一半的《女逃亡者》的版本，即当时的《消失的阿尔贝蒂娜》（Albertine disparue）。
普鲁斯特是否在弥留之际自己选择了要进行某种程度的删减呢？这也是一种能被接受的观点——然而，普鲁斯特是一个喜欢补充添加的作家，我们把这种删减的观点放在他身上，这也着实令人惊讶。无论如何，突然拥有一种实际存在的延迟，这可能会促使普鲁斯特缩短他的作品。甚至，谁知道他是否真的没有想要不断浓缩作品的想法呢？或者是他一时脑热就把整部作品完全删除掉呢？比如博尔赫斯缩写的《〈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德》（Pierre Ménard，auteur du ?Quichotte?），他也是因一时脑热而写出了这部很有教益的传奇故事。
关于删减普鲁斯特作品中的离题段落的（不）可能性（在概括和删除完后，删减离题段落是“西瓦罗派”的第三个意图），我们有益地参照一下皮埃尔·巴亚尔（Pierre Bayard）幽默诙谐的《普鲁斯特与离题》。
→Long冗长，Madeleine（Jacques）雅克·玛德莱娜，Ouin-ouin呜—呜，?Précaution inutile?“无用的防范”
脸颊（Joues）
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欲望（激动、肉欲的狂乱、极度的兴奋……）总是以触碰到脸颊而告终。当然，“脸颊”并不是必需的，就像纳博科夫（Nabokov）所指出的那样，通常批判的观点并不会纠缠于过于复杂的修饰：“对于读者而言，只有在得知阿尔贝蒂娜肥硕的脸颊实际上是阿尔贝跃动的屁股时，普鲁斯特式的嫉妒（在阿尔贝蒂娜的周期中）对他来说才有了意义。”尽管如此，普鲁斯特还是最迷恋脸颊，对他来说，脸颊是能引起纵欲享乐、相互拥抱、吃奶等恋物联想的部位。
在贡布雷的年轻脸颊（“我的脸颊温柔地靠在枕边那美丽的脸颊上，它们丰满而鲜活，就像我们童年时的脸颊”）到《重现的时光》中的皱巴巴的脸颊之间，我们能在书中找到各种各样的脸颊：根据欲望的角度不同，它们或如奶油般柔光，或粗糙蜡黄，或被品尝、舔舐、吮吸。从这个方面出发，那些狂热的经典阐释者们从中引申出他对母亲的乳房或者某个情人的阴茎的怀念。
“当阿尔贝蒂娜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颊，我在想她的脸颊会是什么香味、什么口感呢？”堤岸边的少女们有着像天竺葵或仙客来花一样的脸颊。德·斯特玛利亚小姐（Mlle de Stermaria）有着如睡莲般的双颊，“粉嫩、性感、鲜活的气色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跃然怒放，那气色就如同将肉红色加进了维沃纳河中的白色睡莲的中央”。相反地，有几次晚上，斯万不喜欢奥黛特的脸颊，他觉得她的脸颊“发黄、萎靡，有时还有一些红色的小斑点”，但只要她一演奏（小奏鸣曲），他就急忙过去捏一下她的脸颊。
笛子演奏者（Joueursdefl?te）
德·诺布瓦侯爵正是用“笛子演奏者”来指称那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艺术家（比如贝尔戈特）——他反对爱国艺术家。
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个令人嗤笑的荒谬之人，他从内心就是一个极端的反普鲁斯特者，总是处于反对的第一线。我们从他身上——并非毫无价值——总结出愚蠢至极者永恒的陈词滥调：
贝尔戈特就是我所说的那种“笛子演奏者”：另外，应该承认他吹得还算委婉动听，尽管非常矫揉造作。但最后也就仅此而已，没多大价值。在他的作品中，我们永远找不到肌肉，即我们所说的结构。没有故事情节——即使有，也极少——尤其是没有意义。他的书从根基开始就有缺陷，或者说是根本就没有根基。我知道这是在亵渎这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流派”，这些人称之为“为艺术而艺术”，但在我们这个时代，有更多更紧迫的任务去完成，远比这种用和谐的方式去组词造句更重要。
有些人认为普鲁斯特自己也跟“艺术性的风格”保持距离，后来他在《重现的时光》中还仿效过龚古尔兄弟[4]。安托万·孔帕尼翁在他的《两个世纪间的普鲁斯特》这部有趣的作品中体现地更明显。然而，难道不应更加深入地研究“爱国性艺术”的支持者（诺布瓦就是主要代表人物）和现实主义文学的反对者（如普鲁斯特）之间的不同之处吗？
记者（Journalistes）
普鲁斯特非常重视新闻体裁和各种报刊（因此，他那个时代的《费加罗报》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几乎已经成为《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一个人物了），但是，他非常明显地表现出对记者的蔑视。
记者：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根据地点和时间的不同，它就是“武断”、“无知”和“毫无价值”的同义词……普鲁斯特在作品中借由叙述者对斯万说：“我对报纸的批判主要在于：它让我们每天都关注那些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的事情，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读三四遍那些蕴含真谛的重要书籍了。”
当普鲁斯特在在书中针对斯万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是否已经知道佩吉所说过的话（“荷马在今天早上读来又是崭新的，但没什么比今天的报纸更陈旧了”）呢？事实上，叙述者——比如巴尔扎克——援引记者所的话只是为了“抨击”他们，有时候甚至是真的“碰、击”的本意。
因为宁愿被认为是愚蠢，也不愿被人说陈旧过时，因为他们自我陶醉于新闻的现时性，为此，他们会聚焦于现在的现时性，普鲁斯特笔下的记者（无论当时那个年代他们是多么肆意横行）“谴责之前的时代，不仅仅谴责那个时代大家喜好的享乐风格——在他们看来，当时腐化堕落大行其道——，而且还指责艺术家和哲学家的作品，批判它们毫无价值，似乎它们跟当时上流社会的各种无聊肤浅的思维方式密不可分。唯一没有变的是：似乎每次‘在法国都有某件事情发生了变化’”。
然而，我们如何去埋怨“拙劣的作家”呢？难道我们能指责近视眼目光短浅，只看得到近处吗？我们要如何去抱怨这些昙花一现的修补工呢，还要相信在“新闻”中总有新事物呢？谁会去控诉他们让原创变得乏味，而不是让习以为常变得令人惊艳？“记者”是作家的反义词。在弗朗索瓦兹所有的“联诵错误”中，与此相关的最有趣的（或者是很有预见性的）就是：她称“记者”并不是谨慎的专职人员，而是报刊商人，他们在巴尔贝克的吵闹声一直能传到叙述者家的平台上。
《追忆似水年华》中的记者都是愚昧无知、爱慕虚荣、缺乏教养，还都胆小懦弱。当圣卢把那个拒绝熄灭雪茄的记者痛打一顿的时候（因为烟雾让叙述感到难受），这个没教养的记者的三个朋友把他们的胆小懦弱表现得淋漓尽致：第一个只是在那儿看着，就像是个路人，一个偶然间路过的旁观者；第二个假装弹掉眼睛上的一粒臆想出来的微尘；最后，第三个人，他终于选了这个时刻匆忙地朝着剧场跑去，还一边用紧迫的语气宣称：“我们要没座位啦。”后来，打斗结束了，这个记者因自己被被朋友抛弃而略微有点羞耻感，那三个“胆小鬼”绝对让人相信：即使有第四个，也于事无补，他们什么都意识不到，一无是处。
→Dédicaces题词，Dénis否认
詹姆斯·乔伊斯（Joyce［James］）
（对于该书的两位作者之一而言），一登上拉斐尔酒店（H?tel Rapha?l）大堂与克莱贝尔大街人行道之间的那几个阶梯，就会想到二十世纪最显赫的名人也是如此，他们在1922年5月18日从这里走过，去参加西德内·席夫（1868—1944）及其妻子维奥莱（Violet）举办的晚宴，当时正值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Igor Stravinsky）的芭蕾舞剧《狐狸》（Renard）的首演。
在当时，拉斐尔酒店还叫大华酒店（le Majestic），还是里茨酒店的一个附属酒店，它里面的大厅在午夜之后就不再允许交响乐队表演了。然而，那次的晚宴可能是音乐四起，西德内·席夫作为一个极度现代主义的“有钱的业余爱好者”，致力于成功打通巴黎社交界的通道，最终在艺术界获得了令人景仰的地位：毕加索也在场，他周围簇拥了一群“具有反叛精神的社会名流”；狄亚基列夫（Diaghilev）跟卓别林（Chaplin）和莱昂-保罗·法尔格（Léon-Paul Fargue）[5]开着玩笑；科克托挥动着他消瘦的双手，掌控了那位哈罗德·尼克尔森（Harold Nicolson）[6]，前者看起来很像灵活的河马，足以让后者一动不动，罗特希尔德（Rothschild）家的几位，一两位博蒙（Beaumont）家的人试图挽回自己的颜面，因为诺阿耶家的人（les Noailles）比他们抢先一步看了俄罗斯的芭蕾舞表演。他甚至还邀请到了沃尔特·贝里（Walter Berry）—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的情人，还有温娜蕾塔·桑热尔（Winnaretta Singer）[7]——“缝纫机之女”，以及生性敏感的温德姆·路易斯（Wyndham Lewis）[8]，他是漩涡画派不可不提的先驱人物，大家还担心他因为流言蜚语（他在《上帝的猿猴》［The Apes of God］一书中嘲笑席夫一家人）最终不会来呢。
席夫家族都是时尚的文人，几个月以来，他们都对“小马塞尔”投入了诸多关注，想要以此获得优待，进而成为普鲁斯特和英国之间的专属调解人，他们只有一个愿望：说服这位跟普通人一样备受煎熬的朋友去大华酒店短暂地露个面。为了吸引他去，酒店甚至还专门推出了以芦笋和冰啤酒为主食的套餐。自从普鲁斯特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他俨然就成为当时社交界最受欢迎的人物：而在此前，他都没能受邀成为他所喜欢的某位伯爵夫人的座上宾，还在波利尼亚克（Polignac）家的宴会上遭受冷遇，不是吗？对维奥莱和西德内来说，普鲁斯特的出席会令他们蓬荜生辉。快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普鲁斯特来了……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更萎靡不振，就像一朵“前夜的栀子花”。在现场，他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刚刚吞服了一瓶纯的肾上腺素，他的胃被灼烧着。当下，他浑身投射出一种冰冷之感，就像是一个巫师施放着魔咒。他告诉大家自己已濒临死亡边缘，还向酒店的一位服务经理吐露心声：自己在考虑把胃管“打上石膏”。一个不知名的旁观者窃窃私语道：“他像一个手忙脚乱的飞行员一样，犹豫着要不要着陆。”在当晚整整两个小时期间，普鲁斯特以惊人的力量支撑着自己，详细地讲述着自己垂死的种种痛苦症状，而在场的听众们纷纷以社交惯有的方式表现出动容之情。科克托从他身上看到一种“亚美尼亚教会式的耶稣”的神态。一位匿名冒充高雅之人自认为自己精神境界很高，他指出：“那天晚上，马塞尔是带着自己的棺材来的。”总之，马塞尔在走出他在阿姆林街的住所前，他穿了三四件毛皮大衣，一件都不脱。奥迪隆·阿尔巴雷还在出租车上等着他呢，“先生”之前说了，只在宴会上呆待几分钟就要走了。
然而，这里还有另外一位显赫的宾客刚到了。他步履蹒跚，穿着像个流浪汉，踉踉跄跄地走着，还会把菖兰花瓶和酒店里的服务人员混淆，边走边骂着盖尔语的脏话：这就是詹姆斯·乔伊斯，20世纪的另一位天才作家，被誉为新时代的荷马，诙谐滑稽、极度狂热的爱尔兰人。
席夫一家并未料想到有如此荣幸，普鲁斯特和乔伊斯居然会在同一天晚上光临，齐聚在他们家的餐桌上……他们激动地都说不出话来了，兴奋地颤抖着，心花怒放，他们跳过了毕加索和卓别林，直接向利奥波德·布卢姆（Leopold Bloom）[9]介绍斯万[10]，一边仔细观察着从这两位重要人物的嘴中说出来话，因为那必定是值得纪念、弥足珍贵的……作为回应，维奥莱卖弄着她的英国贵族头衔——而在英国，她根本不被承认；西德内挺起他瘦弱的腰板，梦想着可以把今日种种全都写进他未来的《回忆录》的章节中——而他最终根本就没写《回忆录》。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两位天才人物只不过说了几个词而已，据说对话如下：
“我还以为您喜欢吃松露呢。”普鲁斯特说。
“我喜欢喝啤酒。”乔伊斯回答。
仅此而已。
根据克雷蒙·托奈尔公爵夫人（Clermont-Tonnerre）的叙述，他们的对话更加细致完整：
“亲爱的乔伊斯，我从来没有读过您的作品……”
“我也没有读过您的，亲爱的普鲁斯特……”
我们再具体来看，完整主义的乔伊斯派拒绝这种对话版本，因为以他们的视角来看，他们眼中的偶像乔伊斯是善意之人，而这种版本太具攻击性。
在美国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自传》中——尽管他不是很可信的见证者——他重新编排了一个对话，其中的医学基调看起来还是非常真实可信的：
乔伊斯：“我有点头疼……眼睛灼热……我感觉在地狱……”
普鲁斯特：“啊，我的胃！让我痛不欲生……您知道吗，我刚吞服了一瓶肾上腺素。还有我的哮喘！五月份就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乔伊斯：“我要走啦……再会……”
普鲁斯特：“很高兴见到您，亲爱的乔伊斯……您要去哪里？我的司机能送您一程。”
乔伊斯：“我怎么能在一位胃疼难耐的哮喘病人的车里抽烟呢？”
普鲁斯特：“我更希望您可以不抽……”
乔伊斯：“这不重要，我想走走路……”
乔伊斯最终还是上了奥迪隆的车，但没几分钟他就找个地方下车了。他在车上抽了一支烟，也把车窗摇了下来：两宗不可宽恕的罪，恐怕这就是引发论战的理由。
莱昂-保罗·法尔格后来（向瓦尔特·本雅明）谈起过，他能在他们言语间截取到一些脏话，大概是乔伊斯在走出酒店的时候所说的：“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踏足任何一处可能会遇到这个人的地方了。”
这些话或许是从这位年长的乔伊斯口中说出的吧，但法尔格的证言也让人深感疑虑，因为据我们对法尔格的了解，他根本就不懂多种语言。
后来，乔伊斯还向他的朋友弗兰克·巴德根（Frank Budgen）吐露道：“我们当时的交谈只说了些‘不’……您认识某某公爵吗？不……您读过《尤利西斯》吗？不……”
更严肃地来看，后来，乔伊斯还略显忧郁地说：“普鲁斯特的时代才刚刚到来，而我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
大家都赞同的说法，应该不是假的，但那其实仍然不完全准确。
席夫的版本夸张负面、杂乱不一，科克托的版本是经过美化的，一些附庸风雅者的版本更加黯然，各种学术会议会将其扩张放大，而最终又被解密——英法两国的各种见解纷纷出现，纠结于各种细节和琐碎，大家最终会达成一致，因为没有更好的观点和方法了，甚至不拘一格地去想象一场虚拟的对话，或许在这场缺失未果的会面发生时，确实有过这种对话。
以下就是虚构的开场白：
乔伊斯：我听人说，您小说中的斯万是典型的希伯来人风格……
普鲁斯特：关于您小说中的利奥波德，我也听人说了同样的话……
乔伊斯：我要跟您申明一下，利奥波德的父亲曾信奉新教……
普鲁斯特：啊，斯万的父亲乃至祖父也都是如此……
乔伊斯：必须要始终留意我们小说中的人物的家庭，不是吗？顺便说一下，为什么小说中总是有那么多犹太人呢？
普鲁斯特：我冒昧提醒您一下，在小说里还有很多改变宗教信仰的人……
乔伊斯：我大概知道，对您来说，犹太人和改变宗教信仰者这两拨人，他们同属被诅咒的种族……
普鲁斯特：事实上，对于这种大胆莽撞的观点，我并无任何不满……
未完待续。
我们再具体来看，普鲁斯特派和乔伊斯派，他们第一次在不同的完整主义方面达成一致，他们都会反对这种无法被接受的对话版本，尽管看起来也不乏真实感。
这是马塞尔·普鲁斯特最后的几场社交宴会之一，他在参加了大华酒店的宴会之后六个月就去世了。
如果总结一下这段想象中的回忆片段，我们会发现，普鲁斯特基本都错过了与他同时代的杰出人物见面的机会。他要为此而感到遗憾吗？也不一定吧，因为通常来说，伟大的作家们之间没太多可聊的。只有他们的作品可以表达他们的想法，而作品又无声不语。但那些读过作品的人却滔滔不绝，有很多话要说。
最后，让我们再次回到大华酒店的现场，一起回顾一下，西德内·席夫从未从这次宴会中抽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宴会就是他人生的顶峰。此后，他继续着他惨淡的小说家生涯（笔名为斯蒂芬·哈德森（Stephen Hudson）：这证明了他也想成为乔伊斯风格的作家）。在思考特·蒙克里夫（Scott Moncrieff）[11]去世后，他终于有权利把《追忆似水年华》的最后一卷翻译成英文了。
而对乔伊斯来说，他应该还是记得普鲁斯特的，因为在他的小说《芬尼根守灵夜》（Finnegans Wake）中，我们会至少发现三处对普鲁斯特的影射：“斯万风格”（?Swanway?）、“两个花季少女”（?two legglegelsinblooms?）、“普鲁特们发明了一种写作方法”（?les prouts inventeront une écriture?），有些人还念念不忘两位作家间的那段夭折的友谊，而这最后一处影射无疑会引发他们的诸多好奇心。
→Angleterre英国，CQFD（Ceux qui franchement détestent）表示厌恶的反对派，Datura曼陀罗
犹太身份（Juda?sme）
在以下两者之间开展一场标准的辩论又有什么好处呢：普鲁斯特的母亲威尔家族[12]和他在圣路易当坦教堂（Saint-Louisd’Antin）总主教府所进行的天主教洗礼的证明？或者从小说虚构的人物角度来看，还有阿尔贝·布洛克、尼西姆·贝尔纳（Nissim Bernard）、拉谢尔（Rachel），以及斯万和他那“钩状高挺的鼻子”、“犹太种族的湿疹”、“便秘”[13]；又或者，我们从非小说虚构人物的角度来看，还有贝勒、罗贝尔·德雷福斯和普莱纳蒙索区的“上流社会的犹太人界”的诸多名人。由此可见，普鲁斯特或许从未把犹太民族看作一种稳定的身份吧？就此，我们最好明确总结如下：普鲁斯特内心并不把自己当犹太人看待，凭着惊人的天真，他竟然忘记了，其实那些贵族在只是把他看作一个以色列的后裔而已。如此，极为擅长不可知论的他，还以为能以反犹太主义者的视角去恶意对待《追忆似水年华》的“希伯来人”[14]……
对于其他人物，可以说，现实生活让他们改变了：通过这位深受犹太教法典影响的作家来细致展现一种新的可耻的犹太人——在德雷福斯案闹得最凶的时候，还在读《法国运动》[15]——的心理病理学，或者被盖尔芒特家族和维尔德兰家族的跨派别的反犹太主义所影响而变成了“半犹太人”。这仍然是一种悖论：普鲁斯特是被反犹主义所引诱的最犹太的作家。他从反犹主义中汲取着幽默、诙谐、引人捧腹的各种方式、背信等等。
安托万·孔帕尼翁就曾指出，《追忆似水年华》中有两种不同的反犹太主义：一种是夏吕斯男爵式的中世纪和天主教式的反犹太主义；另一种则是现代的、“反资本主义的”、中产阶级式的反犹主义，就像人们通过对阿尔贝蒂娜的成见所表达的正是这种反犹主义。在这两种类型中，出于游戏或怨念之心，普鲁斯特会把自己当作“犹太母题”，同时也不忘启发大家——就像一个隐秘的通奏低音一样——以下问题：在这个处于两种伦理和两个世纪之间摇摆动荡的社会中，犹太人和同性恋这两类群体的生活状态有着一种神秘的联系。
因此，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有一种强大的通性贯穿始终：一方面，布洛克（短而卷曲的头发和亚述人的面孔）或拉谢尔[16]（很容易被收买，“棕色皮肤”的犹太女人）身上的招人侮辱歧视的特征；另外一方面，堤岸上的少女们粉色和金色头发映射在脸颊上的法国特性的神秘主义，圣卢的“墨洛温王朝时期”的仪态，奥利阿娜极具海洋情调的梳妆台和大教堂的略带小斑点的诺曼底风格。
就像詹姆斯·德·罗特希尔德（James de Rothschild）的名字一样，斯万也是一个英国名字，它如同药剂一般将他的姓氏消毒。在小说形形色色的人物图集中，斯万的形象是迷失在圣日耳曼区的希伯来人的悲惨命运的启示者。
由于斯万的考究、威望、财富和博学，他几乎都可以算得上是盖尔芒特家族的成员了，但是，在德雷福斯案之后，大家就不再欢迎他了，叙述者最终把他弃置于他出身的民族（犹太民族）。关于他的女儿吉尔贝特，一旦成为圣卢的妻子，她甚至不敢再在公爵夫人们面前说出自己父亲的名讳，而他曾经是公爵夫人们梦寐以求要去结识的人。以普鲁斯特的潜意识视角来看，这意味着：无论是英雄主义、高压考究，还是极高的威望，这一切都无法永久地抹除犹太血统的痕迹，哪怕这种犹太出身已经被隐藏了两代甚至三代人那么久，都于事无补。普鲁斯特笔下的那位犹太人（他是为普鲁斯特自己发声吗？），他能够被公爵和王子们保护得很好，也被他们所爱戴，但什么也无法避免他走向宿命，当那一天到来时，宿命会把他扔回原来的犹太族群。
在前几版《贡布雷》（《记事本9》［Carnet 9］）里，普鲁斯特构想出了一部完整的“犹太人小说”，小说围绕着斯万、他的母亲、“从东方新来乍到”的家庭展开，但后来，普鲁斯特把这一主要内容搬到了《所多玛和蛾摩拉》中，在这一卷中，他将这部分内容与性倒错的主题相呼应。而在布洛克（一个模棱两可的模仿者、虚情假意的朋友、敌对者以及弗朗索瓦兹口中“叙述者的仿造版”）的身上，作者集中运用了反犹主义者惯用的嘲讽，比如大家所熟知的布洛克发音的那一段：在圣卢不屑一顾的目光下，布洛克把“lift”发成“la?ft”，把“Venice”说成“Vena?ce”。在德雷福斯案期间，高居贵族之位的夏吕斯男爵还庇护着斯万，但他对布洛克却表现得相当无情——尽管他对布洛克有喜爱之意。
这真是一种怪异的手法：一个犹太人作家模仿他同时代的反犹主义的风格，不惜损害小说中的那个叙述者“我”——还被圣路易家族的那位同性恋疯狂地迷恋。最终，我们已经搞不清楚了：究竟是谁痛恨犹太人？又是谁喜欢他们？谁是基督教徒，而谁还不是？所多玛是不是以色列的首都？普鲁斯特是不是最后一个改信基督教的犹太人呢？这个故事就被改装成了一个希伯来贵族的有趣故事……
最后，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下一句惊人的话，其实这句话完全不是普鲁斯特的风格，但埃马纽埃尔·贝勒在他与帕特里克·莫迪亚克（Patrick Modiano）的《问询录》（Interrogatoire）中曾转述他的这句话：事实上，有一天，普鲁斯特曾跟他吐露说：“他们都忘记了我是犹太人，但我自己并没有忘记。”如果普鲁斯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么，这意味着普鲁斯特实际上自认为他是成功改信了基督教的犹太人。虽然看不到，也抓不到，但其实他内心仍然隐藏着一种坚定而隐秘的身份感。
然而，一切都表明，他的特点恰恰是被他的对立面所书写，成为各种评论马塞尔特点的关键词：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去犹太化，世俗化，好像人们已经习惯于把他看作是一名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普鲁斯特认为他自己不那么像犹太人，甚至完全没有犹太人的特点，然而，他身边的那些贵族们却从未忘记他是犹太人这件事，尽管碍于习俗大家都不会大声张扬，但却会相互耳语，就像巴雷斯的所做所言就证明了这一点，在普鲁斯特葬礼的弥撒结束后，他在莫里亚克耳边小声说：“小马塞尔啊，我一直都认为他是犹太人……”斯万也是如此，他有点忘记自己是犹太人，但盖尔芒特家族的人呢，他们却一直都记得他是犹太人。对于贝勒的那句话，它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呢？很有可能就是一种“追溯（身份）的影射”。纳粹屠杀犹太人事件（Shoah）之后的犹太人似乎总是认为：犹太人和德雷福斯案之前的反犹太主义者思考看待这个问题的方式就跟他自己一样。而现在，尽管也有萨特式的论断（“是反犹太主义者创造出了犹太人”[17]），但犹太人（几近）拥有了忘记自己是犹太人的权利，即使记得自己的犹太人身份也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危害。那可能是贝勒搞错了吧？尽管他聪慧过人，但这位蒙庞西埃街上的蒙田（他曾认为：在维希人们会忘记他的犹太人身份）——在此类疏漏错误上——总是比别人更容易遭受大家指责。
→Antisémitisme（de Charlus）（夏吕斯的）反犹主义，Berl（Emmanuel）埃马纽埃尔·贝勒，Bloch（Albert）阿尔贝·布洛克，Du bon usage（de l’antisémitisme d’Albertine）（阿尔贝蒂娜的反犹主义思想的）典型运用，Inversion性倒错，Lièvre野兔
最终的审判（Jugement dernier）
充满着不知名符号（这是一些看似被突出强调的符号，我的注意力进入无意识中去探索它们：寻找、碰撞、迂回，就像一个潜水员在进行探测）的内心这本书，我要如何去阅读它？没有人能帮我提供任何准则，这种阅读是一种创造行为，没有任何人能替代我们去做，我们甚至无法跟任何人合作。因此，要把这本书写出来是多么艰难啊，多少人都避而远之，其工作任务太繁重，我们都不想去承担，也不想写。每一个事件——无论是德雷福斯案还是战争——都为作家们不去解读自己的内心之书提供了另外的借口；因为他们想要确保权力的胜利，重塑民族道德的统一性，他们没有时间去考虑文学。但是，这些都只是借口而已，因为他们在这方面根本就没有（或者没有更多的）天赋，即本能。因为本要求承担责任，而理性则滋生借口逃避责任，也就是为了规避阅读和书写这本内心之书。只不过，这些借口根本无法诉诸于艺术，因为意图性在艺术中根本就不重要，在任何时候，艺术家都必须听从自己的本能，这就让艺术成为了最真实的东西，是生活最严苛的磨炼，也是真正的“最终的审判”。
注解：
[1] 此处指的是爱情中的焦虑和猜疑。
[2] 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的心理学名词，其含义分为两个方面：首先是对自己表现为对成长的恐惧心理，对他人则表现为嫉妒他人的成长和成功。
[3] 在希腊神话中，宙斯和记忆女神的九个女儿被称为缪斯女神，这九位缪斯女神分管爱、智慧、音乐、诗歌、戏剧、舞蹈、哲学、天文、数学。
[4] 普鲁斯特在《重现的时光》中曾有对“龚古尔兄弟未发表的日记”的描述，其实这是作者的一种戏仿。他们擅长观察、记录，对人物进行细致刻画。
[5] 莱昂-保罗·法尔格（Léon-Paul Fargue，1876—1947），法国抒情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