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确切地说,这长度是马塞尔的头号敌人——“生命太过短促,”阿纳托尔·法郎士哀叹道,“而普鲁斯特太长了……”——直到今日,这都给他招来了大量的反对者和漠视他的人。就是为了这些人才有人不断地想要缩写《追忆似水年华》,省去那些题外话。但是没了题外话,普鲁斯特会成什么样子?他还会存在吗?
→CQFD(Ceux qui franchement détestent)表示厌恶的反对派,Jivaro(L’école)西瓦罗派,Phrase(la longue)(长)乐句
形象(Look)
通过外表来让自己永恒是想要抗击时光流逝的人最好的策略之一。自二十岁开始,普鲁斯特就决定了自己的形象,并且再也不做出改变,如此就意味着他乐于抵消时间的作用,借助某种模式。
在现存的照片中,人们可以看到他年轻时的风格,只要这种年轻态还在,他就带着优雅和纨绔子弟特殊的细腻,当年轻不在,他就一副悲剧的哀愁之态。因此从此很难确切了解他的衣着,以及由此做出的动作,所以我们还是回到可信的消息来源:
对于莱昂·皮埃尔-坎这个人马座出版社(éditions du Sagittaire)经理而言,普鲁斯特好像是在他的老皮袄里面“被涂了香料”,而且他就要穿成这样才“出现”,——他不仅仅是给人看——就好像他是一个幽灵从不久的过去冒了出来。这就是,他写道,一个“非常优雅、非常被人忽略的”人,一个“穿着羊毛套衫、戴着长围巾的纨绔子弟”。
保罗·莫朗,俗气装饰的专家,在《夜访者》里补充了这个衣饰逆喻,他观察发现他那失眠的朋友什么都要依照“1905年样式”:“灰色圆顶礼帽、套有猪皮的手杖、戴着深灰色上光羊皮手套的双手”。的确,马塞尔在选择皮袄或者背心及其数目的时候不断受到害怕着凉的影响——他穿得如此多,一件套一件,结果很多他的同时代人不免怀着恶意或者确切地将这些衣物的主人看作了带有洋葱的风范。
埃德蒙·雅卢五月份在里茨饭店长长的走道里遇见过普鲁斯特,他写道:“他的步伐缓慢,几乎是东方式的”。烟熏疗法给他留下了阴影,“他的脸庞和嗓音被夜间吞噬”。是不是就在那一天,皮埃尔-坎将他比作在保罗·布尔热(Paul Bourget)小说中读到的那不勒斯亲王之一?或者说他青年时期的密友格雷格(Fernand Gregh),说他的双眼尽管不斜视,但“看起来是从侧面看东西的”?
1913年的时候,科克托,他一直相当不确切,把普鲁斯特速写成裹在厚重的外套里面,下巴藏在皮毛领子里,领子上面是比帽子下面露出来的头发更黑的小胡子。科克托还给他的速写加上了一瓶水,其颈部露在一只口袋里外面,这个细节令人惊讶:普鲁斯特真的是出门带着矿泉水,就像如今纤细的模特那样?更多的证词描绘普鲁斯特在里茨饭店餐桌旁,对着一瓶345波尔图甜葡萄酒(porto 345)——这和德·康布勒梅夫人(de Cambremer)在拉斯普利埃的一次与韦尔迪兰晚餐时建议给医戈达尔生的一样,这酒似乎有抗击失眠的功效。
这幅画像的最后一笔仍要属于科克托,他在一篇既不写背心也不谈皮袄的文章里让人——确切地——看到马塞尔的样子:那是“一盏大白天点着的灯……一座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声……”。
→Fétichisme proustien与普鲁斯特相关的拜物主义
狼(Loup)
《追忆似水年华》的叙述者是一条狼,或“小”或“大”,这要看他母亲的心情了。一只瘦削的犬科动物,迷恋于被他关起来的猫。一个用眼睛吞噬所有他窥伺之物的食肉动物,他“蹑手蹑脚地”[8]趁其不备靠近它们。这里是几个他的猎物……
首先是莱奥尼婶婶,他突然出现在做白日梦的婶婶面前,而他母亲只是叫他上楼问她是否需要什么,他由此而发现了婶婶在自以为一个人的时候,有对自己低声说话的习惯。
德·夏吕斯男爵,他脸上的眼皮对着太阳垂下,在他知道自己没被人看见的时候,暂时卸下了他伪装的粗暴,露出光辉的微笑,或者他在妓院发现他浑身淤血,“像普罗米修斯被绑在岩石上那样被捆在床上的,遭到鞭打(……)鞭子上还带着钉子”。
沉睡的阿尔贝蒂娜,蜷曲着,她就像是一棵植物变成了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任凭自己情人的幽灵用眼神轻触、抚摸、吞噬。
莫雷尔在妓女的接待室中一旦发觉单向镜背后有德·夏吕斯男爵正在监视他,他就一动不动了,与之相反的是,“狼”作为看不见的观众所观察的现象,从来都没有被他的存在所改变过。他沉静的双眼为他揭开了一个没有证人也没有镜子的世界,在他的狼眼之下,这些完美的姿势不为任何人存在。
→Bestiaire动物图集,Bestiaire(bis)动物图集(2),Homosexualité同性恋
阶级斗争(Lutte des classes)
没有人要等到《追忆似水年华》问世才发觉同性恋是——曾是?——一个扰乱社会的强大因素,一方面是出于对于良好道德的挑战,另一方面是因为它像一部地狱机器般,在最优越的阶层中所造成的争执。然而,普鲁斯特的描述将其最为明显的结果,即其交融混合推向了极致。
普鲁斯特式的同性恋,有着“流氓的势利”,就这样情不自禁地催发了革命,即使他是保守派——说到底,他经常是保守的。他一下子就位居嘉年华中心,这其中高层次的人同低层次的人有着性关系,富有的人在“反社会的爱情”之或愉快或凄凉的氛围中向穷人低头。
德·夏吕斯男爵是这个漩涡的大师:在巴尔贝克,他邀请一个仆人共进晚餐,大饭店的顾客们把此人当作了一个“非常潇洒的美国人”——而此人一下就被饭店的雇员认了出来,他们“远远地就嗅出味道来,就像某些动物们嗅到某个动物那样”。因为民众(弗朗索瓦兹、艾梅、侍者们……)不喜欢社会走偏,也不喜欢在习俗和情感方面有混淆。他们的集体理想是:每个人有自己的位置——而贵族他自己可以忽略让仆人安心的等级。这至少就是贵族的观念,因为民众之所以对于这种颠倒置气,其实只是因为他们在其中看到了虚假的动荡。
这并不妨碍:所多玛对于社会秩序而言是一种威胁,就像许诺给朱皮安侄女的历险一样,她先是一个漂亮的女裁缝,同莫雷尔订了婚,一旦被夏吕斯“收养”,就成了“德·奥莱龙小姐”(d’Oléron)——这使得她之后得以嫁给德·康布勒梅侯爵。这就可以得出,假如一个女裁缝,其叔叔是妓院老板,可以融入一个能上溯至比卡佩王朝年代还要古老的家族,这就意味着颠倒(有夏吕斯和朱皮安的关系为例)对于社会之树的最高枝而言,其危险程度相当于一只根瘤蚜。
然而要主意的是,在普鲁斯特作品中,这种安排可以允许奇怪的洗礼:的确,是不是只要被一个贵族同性恋选中,从他那里获得爱情或者欲望,就像是仪式中用来净化的水,就足可以在人间喜剧的大换景机械中,一下把每个人分配在其角色中的烙印(教育、仪态、词汇)就淡去?普鲁斯特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如何,他假装这么想——一边展现自己的观察天才,以便指出那些通过恩典或者欺诈,得以潜入到高一层次的人们,依旧带着他们以前的社会属性。
→Homosexualité同性恋,Le Cuziat(Albert)阿尔贝·勒屈齐亚,Malaparte(Curzio)库尔齐奥·马拉帕尔泰
利奥泰(于贝尔,未来的大元帅)(Lyautey[Hubert,futur maréchal])
→Anagrammes改变字母原有位置所构成的词
注解:
[1] 德拉福斯(Delafosse)中的la fosse在法语中有“墓穴、粪坑”之意。
[2] 德拉巴尔(Delabarre)中的la barre在法语中有“杠、杆、棍”之意。
[3] Poulu这个名字同petit loup押韵。
[4] 此处“他自己”原文为英语himself。
[5] 从法语发音规则角度而言,字母y在两个元音之间相当于i+i,因而“voyage”应当发成“voi-iage”,而迪索利耶发成了“vo-iage”,故而作者说他不会发双元音“oi”。
[6] 原文此处为英语fashionable。
[7] 法语原文为Proustaillon,是说普鲁斯特如蝴蝶(papillon)般从一个社交场合飞到另一个。
[8] 这个表达在法语原文中是“à pas de loup”,字面意思为“迈着狼的步伐”。
M
雅克·玛德莱娜(Madeleine[Jacques])
理智的狡黠?戏谑?极有诗意的偶然?事实是:普鲁斯特的第一个专业并且一丝不苟的读者名叫……玛德莱娜,雅克·玛德莱娜(Jacques Madeleine,1859—1941)。他自己也是作家,是一位受尊重的诗人(卡蒂勒·孟戴斯[Catulle Mendès]为他的一部合集作序)。这个正直的人是法斯凯勒出版社(Fasquelle)的总秘书,当时(普鲁斯特的)手稿交到了他手中(该手稿虽然有科波和卡尔梅特[Calmette]的推荐,但不过是被草草翻阅了下,就已经被奥伦多尔夫出版社和伽利玛出版社的《新法兰西评论》系列[NRF]拒之门外)。和他的同仁一样,玛德莱娜对这位他仅了解其在社交界的名声以及他在《费加罗报》专栏写作的作家有偏见。他先是被这部长712页的文本吓到了,普鲁斯特的文章如洪流般一泻而下,其中充满了附言,甚至附附言,句子“散漫不已”,就像是一个出了故障却又过分溢满的盥洗盆。“一位相当非比寻常的知识分子”,玛德莱娜在阅读报告中如是写道,这份报告倘若细读的话,就能看出其敏锐地察觉了这位来自他处的作家的独特之处。
玛德莱娜是否对同名的点心在书中决定性的表现非常敏感?他是否知道(乔治·桑小说)《弃儿弗朗索瓦》的女主人公叫玛德莱娜?他本来可以草率地贬低送交的作品、带着纪德式的不羁将它退回,亦或是纵横浏览一下,就像大出版社突然面对未知作者的作品时惯常所做的那样。然而,玛德莱娜行为端正,或者说他在不知所措的时候表现得恰如其分。他的报告足以在《追忆似水年华》因之受益的明智见证中占有一席之地。不过,法斯凯勒出版社依然感到从这部涂涂改改、错综复杂的作品中没有多少利润可期待:出版社毫无遗憾地以商业理由为据,排除了这部作品。毕竟这个理由至今仍是出版者在面对一份超乎寻常,或者是低于平均水准的作品时最常用的理由。
不久,勒内·布卢姆(René Blum)把普鲁斯特介绍给格拉塞出版社。1913年3月11日,一份自费出版协议由此签署。和通常所想不同,自费出版对于普鲁斯特而言并非坏事——普鲁斯特反而希望如此并且为之高兴。他希望出版,但“不要被(出版社)阅读”,也不希望“出版社给出建议”。他因此满足了,并且对出版社给出的合理安排表示满意。
玛德莱娜依然是普鲁斯特的首批读者中为这个“生命何其短、作品却何其滔滔不绝的作家”制造神话的人。在他的报告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承认他的书可以在第633页结束(……)。但是整部书可以被缩减一半、四分之三、十分之九。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作者也不是没有理由不把手稿长度翻一倍或者十倍。鉴于他所采用的方法,写二十卷和写一到两卷一样正常。”
正是在这种对于普鲁斯特式的“长度”过敏的基础上,产生了质疑《追忆似水年华》的多种“简化”尝试。不少人由此试图精简普鲁斯特的作品,去掉那些离题之语,那些副词,那一连串瀑布般的形容词——或者试图对普鲁斯特进行“概括”。热内特(Gérard Genette)堪称简化派的翘楚。他极尽所能,大胆(而讽刺地)断言普鲁斯特的大师之作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马塞尔成了作家。”一些用心的读者,比如伊夫琳·伯奇·维茨夫人(Evelyn Birge Vitz)抗议道:不能“更为精确”一些吗?于是就照办了:《追忆似水年华》被缩略成二十九个字母:“马塞尔最终成为了作家。”热内特在其后的一本书(《隐迹纸本》,Palimpsestes)中评价道:“这回都在了。”
→éditeur(à propos de Jacques Rivière)出版商(关于雅克·里维埃),Jivaro(L’école)西瓦罗派,Long长,Papillon 蝴蝶,Vertèbres(du front)(前额的)椎骨
玛丽·玛德莱娜(Madeleine[Marie])
叙述者在认出圣卢的情妇就是以前他曾经冠以“救世主的荣恩”绰号的犹太妓女后,想到的是玛丽-玛德莱娜(Marie-Madeleine),这仿佛是一种偶然:“我把视线转向对面花园里的梨树和樱桃树,好让圣卢以为我被这美景触动了。这景色的确有异曲同工的动人之处,它把那些眼睛看不到的东西送到我身边,但是却可以用心去感受。我把这在花园里看到的树丛,当作了异域的神灵,这种错觉不正和玛德莱娜在生日临近的时候,在另一个花园里看到的人形并‘把它当作园丁’一样吗?”
其实,所有人都搞错了:圣卢不知道他的情妇以前曾是妓女,马塞尔把树当作了异域的神灵,而玛德莱娜则把基督看成了园丁。没关系……重要的是要理解,就像玛德莱娜服从上帝之子(“不要碰我”,他对她说)那样,叙述者从此不得将手搭在征服了他朋友的女人身上,即便他想这么做。
→Pretty woman 漂亮女子
笨拙(Maladresses)
在无意识的回忆之国度中,记忆从不取决于一个事件的客观重要性——不然吞下小玛德莱娜就不会列在名单首位。在普鲁斯特显微镜般的目光下,无限小未必比无限大要小多少,圣安德烈乡村教堂的农妇所热衷之事和盖尔芒特亲王的晚会同样有意思(此外,叙述者对后者的印象仅限于喷泉的形状、夏吕斯的傲慢和“社交界人士们极大的怯懦”)。就像在达尔文那里,自然选择并不是基于力量,而在于一个物种的适应能力,记忆任意选择的事情应当从遗忘中解脱出来,它们的精致、准确要用通感来意会。用这种标准来衡量的话,《追忆似水年华》中人物们的笨拙并非他物,而是让逝去的韶光永恒的机会。因此,普鲁斯特式的笨拙是令人难忘的……
……如同盖尔芒特公爵在冒失地祝贺夏吕斯男爵“从不一般见识”后脸涨得通红(其实他知道夏吕斯“倘若不在道德层面上有此倾向,至少在名誉方面是如此的”);亦或是斯万在走进奥黛特车子时给她造成惊吓并且试图获得原谅的时候,在一个拥有众多情人、并且习惯于更为无礼的行为的专家眼中不过是徒劳罢了。
然而,对于某些人而言,笨拙不过是不合时宜或者失误,其他的人物则一直非常蠢笨,以至于他们和蠢笨永远联系在了一起。由此,档案员萨尼埃特“感到自己经常让他人厌烦,别人不听他的,结果他非但不放慢语速(……),而是试图用戏谑的口吻冲淡他那过分严肃的言谈,他加快语速、匆匆忙忙、为了避免显得冗长而使用缩略语,以显示自己对所谈之事颇为熟悉,并且在让人费解的同时,显得滔滔不绝。(……)”
笨拙最为恼人的形式之一是没有分寸的熟络,就像那些不熟悉社交界的人,为了显示自己精通礼数,漏洞百出。比如韦尔迪兰夫人把莫莱伯爵夫人(Molé)称作“德·莫莱夫人”,又或是那个愚蠢的土耳其大使夫人,自以为领悟能力强,可以不用“上课”就“完成学习”,她爆发出低级的自来熟,用绰号(“巴巴尔”?Babal?、“梅梅”)来称呼自己都不认识的爵爷们。然而后者是可以被原谅的,因为盖尔芒特公爵(他误以为自己对诸如“我无所谓”、“乡巴佬”和“皮囊”之类俗气表达免疫)自愿为自己充当起导游来,把阿格里真托亲王唤作“这个出色的‘灰-灰’”,又或是在对他的朋友们提到自己夫人时叠用“公爵夫人”的叫法。
还有一种笨拙是人用自己的反应去衡量对方的性格。就像莫雷尔,又蠢又恶,以为对夏吕斯说他想要让朱皮安的女儿失去贞洁然后再抛弃她就能唤醒夏吕斯残忍的一面——但是夏吕斯男爵的心地要比他的男伴好些,男爵严厉地纠正了他。
最后,笨拙之最要数布洛克,他把傲慢融入了笨拙,在打翻了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Villeparisis)的一樽花瓶之后他傲慢地说道:“没有一点关系,因为我没有被弄湿”……对于笨拙的人要宽容,但是当他们自己宽容自己的时候就不必了。
→Agrigente(Prince d’)阿格里真托亲王,Ambassadrice de Turquie土耳其大使夫人,Saniette萨尼埃特
库尔齐奥·马拉帕尔泰(Malaparte[Curzio])
关于光芒四射的马拉帕尔泰(Curzio Malaparte)是如何在某一天想到把孱弱的马塞尔变成一幕即兴剧的主人公,并且配上音乐和歌曲,冠以《在普鲁斯特那边》(Du c?té de chez Proust)之名的,猜测纷纷,即便是徒劳仍久久不息。
然而这个不太可能的剧本的确存在。它于1948年11月22日第一次在米绍迪埃剧院(la Michodière)上演,由弗雷奈(Pierre Fresnay)饰演马塞尔·普鲁斯特,普兰当(Yvonne Printemps)饰演拉谢尔,塞尔纳(Jacques Sernas)饰演罗贝尔·德·圣卢(Robert de Saint-Loup),后者的主要台词是“哦!”,“啊!”,偶尔也来一句“我亲爱的马塞尔”。
《皮肤》(La Peau)的作者将自己浸入普鲁斯特那雅致的气氛中是在期许什么?他打算在其中磨练什么样的想法,要知道在隐居的哮喘病人和炙热的好汉冒充者之间本来没有任何共通之处,而且后者选择化名的时候就是为了“在滑铁卢胜利、在奥斯特利茨战败”?在舞台上,一个比马塞尔还要马塞尔的人同“蒙着救世主荣恩”的拉谢尔闲聊,拉谢尔是圣卢的情妇,对话发生在一间奢侈的小公寓里。他们草草地交换着一些关于爱情、世界,关于其虚荣和坏习气的话,言谈或多或少切题;马塞尔面对这可怜的姑娘表现得十分倨傲,甚至是让人感到耻辱的——无论如何,这姑娘在担起自己妓女职业的同时并不缺乏尊严:他甚至挑衅她,这让圣卢气恼不已,他可能想要和他最好的朋友展开决斗……
时间长了,大家就猜出(借助塞拉[Maurizio Serra],他那光辉的传记作者)马拉帕尔泰想要表现的是什么,尤其是当他丰富的演出指示相当明确的情况下:对他而言,拉谢尔可不仅仅是“值一个路易的娼妓”,而是“一位社会主义者”,她几乎要是一个赎罪者,她将迫使资产阶级和贵族的那个垂死的世界凝视它因为男同性恋的发展而加速的衰败。拉谢尔(让我们想象一下普兰当的私语)在其中作为马克思主义者阅读《追忆似水年华》——该书在那时还只是一个计划。而被描述成“士麦拿的希腊人”的普鲁斯特惊恐地发现他所要复兴的圣日耳曼区早已是一具遇难船只的残骸。
马拉帕尔泰一直都对假想的末日津津有味:因此他的事情就是在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中操纵模特(马塞尔和罗贝尔)。这部滑稽剧中最奇怪的就是马塞尔在里面是一副资产阶级道学家的姿态。而且近乎不可能的是,马塞尔在此对这可怜的姑娘毫不留情,而这姑娘的命运,较之于她的本质,更迫使她陷入可以被收买的地步。此外,无论《毁灭》(Kaputt)的天才作者是多么受人敬重,我们都无法原谅他此番不知轻重——因为普鲁斯特和他笔下的夏吕斯一样,有着“恶棍的势利眼”,为“把社会名流置于盗贼之下”而沾沾自喜,出于荣誉感和教养,他给予最微不足道的人们(侍者、“无赖”、送货员、司机和妓院的寄宿生们……)和他们的境遇相反的重视。
在关于这一点的众多证据中,迪普莱(Maurice Duplay)在他的私人回忆(《我的朋友马塞尔·普鲁斯特》[Mon ami Marcel Proust])中,讲起一件轶事。他详细描绘了马塞尔在寻欢作乐的青年时期,到“幻觉屋”中时的态度:那栋房子里有一位非常有名的老鸨,她习惯把她的女孩子们装扮成侯爵夫人或者喜剧演员,用这种戏谑的方式来吸引顾客。然而马塞尔到了那里以后,——一般大家不认为他有足够的精力当场消费——不甘下风;他和妓女说话的时候就仿佛她们是真的侯爵夫人或者喜剧演员,他为她们朗诵诗文,行吻手礼,问她们关于措辞和梳妆的事(他甚至还送给某个名叫图瓦内特(Toinette)的女子一副双六棋棋盘,并且为她在帕坎(Paquin)谋得了一份模特的工作),以至于他在这个“幻觉屋”中也立马成了欺骗大师——这当然也迷倒了众人。
如果马拉帕尔泰这位对军妓和类似福尔泰德伊马尔米(Forte dei Marmi)这样的特殊场所可能更为熟悉的人,能见证这一幕的话,就非常有意思了。这明显可以让他那不成功的(这非常公允)即兴作品止步于心理假相。
→Cocotte轻佻的女人,Pretty woman漂亮女子
误会(Malentendu)
在普鲁斯特的社交界朋友中,谁从一开始就理解了他的才华?如果不算他周围的几位“专业”人士(科克托、莫朗、莫里亚克、都德……),剩下的就是些不正经的、追求享乐的、势利的和同宴席的人。比如这位有魅力的阿尔·比费拉公爵所言(但我们还可以引用两位比贝斯科、雷纳尔多·哈恩、吉什公爵,还有很多其他人),普鲁斯特有一天问他对《在斯万家那边》的看法,阿尔比费拉答曰:“如果我收到的话,你可以肯定我读了,但是我不确定收到过。”文学就这样被当作了书信体……
(普鲁斯特的)狂热(Manies[marcelliennes])
马塞尔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只是为着他的“书”而活。他那奄奄一息的躯体必须坚持、再坚持,为他的书稿注入他最后残留的一丝生气,他不断对稿子进行增减、修改和评注。然而,为了更好地为这近乎基督一般的物质转化机制服务——把躯体转化成精神——他必须遵循严谨的仪式。
为了实现这个弥撒,塞莱斯特是他唯一的也是热忱的助理。他们一起走过了所有阶段,而且从来不含糊。
1.咖啡的精华:一律来自莱维街(rue de Lévis)的科尔塞勒(Corcellet);马塞尔用一声铃响通知塞莱斯特,她端来一罐牛奶、一个羊角面包、一个两杯量的银质咖啡壶,这全都装在一个刻有M.P.首字母的茶托里;如果铃响两下,塞莱斯特就要准备两个羊角面包。为了让“先生”不费时间等待,咖啡提前备好,并且在炖锅中备着。
2.牛奶:每天早上由乳品商在门前的台阶上放一瓶;中午的时候乳品商再来一次;如果那一瓶还在,她就要取回,并且放上另一瓶更加新鲜的。
3.烟熏疗法:这个仪式在第一声铃响前进行;取两小撮勒格拉粉(Legras,在勒克莱尔药店[Leclerc]买的一条十份装)放在茶托上,用一支已经点燃的蜡烛和粉色的纸让它烧起来;火柴因为含硫而被禁止。
4.梳洗:马塞尔用二十多张纸巾;为了不刺激皮肤,他不擦拭身体,而是轻轻吸附;他从不离开他那拉叙雷尔牌(Rasurel)长衬裤,那条裤子用比利牛斯山的羊毛制成;在马塞尔如厕期间,塞莱斯特换床单,并且小心翼翼不把卧室的窗户打开。
5.“球”:这是塞莱斯特准备的放在床单下的热水袋;马塞尔要两个,一个放脚边,另一个放在臀部;其实还有第三个,只在厨房使用,以便加热“先生”可能需要的干净衣物(衬裤、睡衣上衣)
6.信件:手写或者听写;听写的时候,马塞尔经常劳烦奥迪隆·阿尔巴雷的侄女伊冯娜;当她——她也被叫做“哀叹者”,因为她总是抱怨——无法跟上听写时,塞莱斯特就顶替她。
7.佛罗那(véronal)[1]:当“先生”吃药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想要睡觉了;这一般是天刚亮的时候。
这里所详细列出的仪式尽在夜晚进行。
→Céleste(Albaret)阿尔巴雷·塞莱斯特,Datura曼陀罗
大理石(Marbre)
一个时代见证了十个世纪之后,它的肤浅好比最渊博的学识,尤其是当这个时代被火山爆发或者类似轰炸所产生的熔岩类材料所完好无缺地保存。
夏吕斯男爵是否因为经常阅读巴尔扎克而对某种本身经不起推敲却具有历史价值的行为格外敏感?事实是时间上的必要距离是夏吕斯傲慢的最佳模式。“除了她以外还有谁更值得倾听?”夏吕斯在当面谈及德·圣厄韦尔特夫人(de Saint-Euverte)时说道,“多少第一帝国和复辟时期的历史记忆,旁观的或者亲身经历的,以及多少私人故事都肯定不具备‘神圣’的特征,但是却是非常‘绿’[2]的,如果我们把这位令人尊敬的躁动不已的女士当真的话。”
其实,夏吕斯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成了自己的雕塑,他从未停止对永恒的试验。他对美的喜好使得他在最好的情况下把一个细节所包含的不朽之处颂扬一番,哪怕那个细节是丑陋的,他甚至在肮脏的地方寻找美,他为了几个铜板被休假的士兵教训了一顿。夏吕斯好比普鲁士雕像、社交界时光的记录者、自以为能从自己王国的灰烬中寻找诗人必需的灵感的尼禄,亦或是战前的莫希干人(Mohican)一般,高声地梦想着“德国某个维苏威火山的熔岩”加速了“我们的庞贝最后的日子”,把正“准备去姑嫂家或者德·盖尔芒特家(Sosthène de Guermantes)吃晚饭前,涂好了她的假眉毛,正在上最后一层胭脂”的莫莱夫人惊了一跳。但是要成为艺术家,光是艺术家是不够的,就像要有远见,光有业余爱好也是不够的。
就像叔本华误以为唯有难以觅得的绝欲(而不是承认欲望)才能消解存在的痛苦,夏吕斯男爵为了追忆似水年华,误把时光停滞荒谬地当作解药,而庞贝遗迹正是其范式的定义之所在。然而艺术家是在动态中(而不是相反)获取生命。使之永恒的不是不动的东西,而是像一种包含了所有其他颜色的颜色那样永远变动的东西;就像一个看似形状固定的喷泉,一旦人靠近它,就变成一团真正的液体火焰;就像斯宾诺莎的《伦理学》,认真阅读该作会摄人心魄又极具几何韵律;又或是一个看似平坦的表面,一旦人俯身去看,就显得凹凸不平……
夏吕斯距此还差得远。他的伟大非常秀丽,就像莫扎特说起小说那样,他的天才只能“排泄出大理石来”。
→Pompéi庞贝
马塞尔(Marcel)
具体说来,这个名字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出现了三次,两次不是直接出现的,是在口头;只有一次是直接出现的,在书面。那是一个签名,非常优雅低调,就像是画家在画作的角落上署名……无论如何,至少可以供好几代圣伯夫人细细品味。更不用提那些报告文学的倡导者由此找到了一个如此难以落实的证据,来证明这本浩瀚的小说的确是一个叫做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人所作。
→?Narraproust?“普鲁斯特式叙述”,Procrastination拖延,Trois détails(concédés aux partisans de Saint-Beuve)三个细节(让与圣伯夫的支持者)
婚姻(Mariage)
普鲁斯特当时的确是在想结婚吗?
无论如何,他母亲曾一度这么期望——不久她就放弃了,因为这个愿望既不符合她的真实想法,也不符合普鲁斯特的习性。
尽管如此,他那单身的心里仍然有女子经过,尤其是在“栀子花开的季节”——苏邹(Hélène Soutzo)早就为此向不可捉摸的德·贝纳尔达基(Marie de Benardaky)担保过。更不要说“福图尔侯爵的遗孀”,贝涅尔那一家子曾想让他们结合,不过最后她嫁给了未来的利奥泰元帅……
有一天,普鲁斯特醉心于他在文森森林里瞥见的半社交界女子,并且费劲地取得了约会,之后又继续见面。当事情越来越有模有样的时候,他想要进行一次更为庄重的拜访,据塞莱斯特说普鲁斯特执意要“显得衣冠楚楚”。
于是他让母亲给他买一条新领带和一副浅棕色的手套,这个颜色让人猜测他是要求婚。
普鲁斯特夫人买到了领带,但是至于手套,她只买到灰色的——这下他的儿子罕见地突然大发其火,一般他在母亲面前从不如此。他如此愤怒,拿起一个普鲁斯特夫人心爱的中国花瓶,向地板上摔去。普鲁斯特夫人对此种场面鲜有准备,怪怪地说道:“哎,我的小狼宝宝,这就像犹太人结婚……你把杯子砸了,我们的情感只会更深……”普鲁斯特立即感到羞愧,哭了起来,躲进了他的卧室。
这个故事再详细说明一下,他依然去赴约,但是到的时候正好遇上执法员充公那女子的家具,想来她已是债务缠身,正寻找一个能帮她摆脱困境的保护人。
这件轶事在《让·桑德伊》中有记载,我们可以明白其要点来自别处:这个摔碎的花瓶(已经是一个“打碎的壶……”,引申为:一个“鸡奸者”),他应该驱逐的厄运,他同他母亲的“犹太婚姻”。那一天,马塞尔按照礼仪娶了让娜·威尔(Jeanne Weil)。这场引起轰动的结合,因为他“妈妈”的死而更为轰动了。
→Anagrammes改变字母原有位置所构成的词,Baiser(du soir)夜晚之吻,Esther以斯帖,Juda?sme犹太文化,Pot壶
侯爵夫人(们)(Marquise[s])
普鲁斯特笔下众多别致的女性冠有这个贵族头衔,她们有的滑稽可笑,有的五点出门,大部分不过是社交界的睡莲,漂浮在一个泥泞的社会之上。
然而,她们中有两位值得给予特别的关注:塞维涅侯爵夫人,她在给叙述者的母亲和外祖母的信件中充满了双关,堪称典雅范例;以及香榭丽舍大道厕所的女老板,那房子在加布里埃尔大街(avenue Gabriel)入口处,不知为何得此名称。
无论如何,这后一位“侯爵夫人”充满了侯爵式的势利,而且还深陷其中。她不随便和任何人往来,只让那些“好人”进入她的陈列室。她的脸“奇大无比,粗糙地涂满了白粉”。她如同地狱的看守人——普鲁斯特是不是如同看见了男用共用小便池?——她如同丧钟一般宣布了叙述者的外祖母快要死了——后者透过她陈列室薄薄的隔墙听到她关于一个园丁的死讯的言谈,并引用了另一位侯爵夫人的话:“听他们这么说,我当时以为他们正为我准备一场精致的永别。”
→Caca粪便
子宫(之吻)(Matrice[Baiser de la])
奥布伊(Véronique Aubouy)是一位对《追忆似水年华》充满热诚和迷恋的导演(她不是说过她最初的短片是“普鲁斯特式的”?),她决定拍摄《追忆似水年华》这本书被几百个无名氏或者名人所阅读的样子,而且还是全集。
开始的时候,这位大胆而虔诚的演绎家认为拍摄《阅读普鲁斯特》(Proust lu,这是她在进展中的工作原来的名称,不久就改称《子宫之吻》[Le Baiser de la Matrice],让人好生疑问)要费时二十年,后来这个时间延长了:根据最新的消息她认为需要双倍的时间,也就是四十年,而这部作品从此和她的生命融为一体。
一个由各式各样的普鲁斯特迷组成的秘密团体——从店主到知识分子、从演员到会计……——招募成员的唯一标准就是宣誓。他们衣着普通的一面被摄像机悄悄记录下来,奥布伊夫人充满技巧地把他们高声朗读神圣篇章的一幕幕都摄入镜头。就目前的进度而言,这个“吻”已经长达六十小时,并且在各处的双年展、电影节或者相当为人赏识的场合放映。
但是导演更为野心勃勃:将来她的电影可以长达一百个小时,乃至更甚,“朗读者”的数目要达到两千人。醉心于其中的她甚至还梦想将它变为自己的作品,只要她还活着就永无止境。她为自己的艺术找到了“一种无限的形式”而感到幸福,她拍摄、拍摄、再拍摄,她这是要在自己用来拍摄逝去的时光的长达几公里的胶卷中看到《重现的时光》。
除了这样好意的狂热,只有塞万提斯(他的《堂吉诃德》曾在西班牙引发不间断的朗读)和乔伊斯(每年在都柏林设节日庆祝)曾遭遇如此热情。
→Effaceur(de Proust)(普鲁斯特作品的)擦除者,Fin完结
弑母(Matricide)
范·布拉伦贝格(Henri Van Blarenberghe)和普鲁斯特只是泛泛之交,普鲁斯特在社交界遇见过他一两次之后,几乎要忘了他,若非这位讨人喜欢的男生之后杀害了自己的母亲,并且因此引起舆论议论纷纷——然而不过是几天以前,他还写信给普鲁斯特宽慰他母亲去世一事。
这桩罪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残忍的:范·布拉伦贝格刚刚失去父亲之后,在一时精神错乱之下,用匕首刺向了自己的母亲;后者在濒死的那一刻,可能出于绝望对他说:“你把我变成了什么!你把我变成了什么!”实际情况是,无人知晓被害人是否真的两次说了这些话,因为案发的两个当事人一个被匕首刺死,另一个立即自杀了。无论如何,普鲁斯特如此想象,并且他毫无顾忌地为《费加罗报》撰写长文一篇,并且立即给了加斯东·卡尔梅特(Gaston Calmette)。那是在1907年1月,马塞尔的母亲过世一年多。普鲁斯特的文章(长达两大页)名为《弑父的亲情》(Sentiments filiaux d’un parricide)——奇特之处就在于,被害的是妈妈,而普鲁斯特从不使用“弑母”一词。借助这一则血腥的轶事,《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试验了一个他颇为钟爱的主题:“我们杀掉所有我们爱的人”。
因为普鲁斯特最为痛苦的部分,也是最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就在于这个想象的双重呐喊中。首先是他对于爱和负罪的领会。
普鲁斯特详说道:“如果我们愿意去想的话,可能没有哪个真正深情的母亲能在垂危之际对自己的儿子说出这样谴责的话来。实际上我们正在变老,我们给我们爱的人所带去的担忧谋害了他们,我们不断地制造这种温情脉脉的忧虑。”
为了证明这一点——众多《费加罗报》的读者对此颇为愤慨——普鲁斯特举出了至少两个神话:埃阿斯(Ajax,就凶手的精神错乱而言)和俄狄浦斯(就弑父以及自我惩罚而言)。这么一来,他为压抑的顽念开辟了一条道路:爱让人窒息、担忧、刺杀;对神圣的亵渎;象征性弑母——这个主题已经在《少女的忏悔》(La Confession d’une jeune fille)中勾勒过。
从弗洛伊德的角度而言,马塞尔的俄狄浦斯是逆转的,因为范·布拉伦贝格杀害的是他的母亲而并非他的父亲(的确,他的父亲已故)——但是这不影响整个安排。在贡布雷村的开场戏中,父亲的例子很快得到处理:通过卓绝的斗争所得到的母亲的吻,足以让人谋害一个钟爱的生父(“和他去吧”,败下阵来的爸爸最后对妻子说……),但是弑母的例子就更为微妙:普鲁斯特其实有种让自己的母亲(因为悲伤而)去死的感觉,因为他有着母亲不可能不知道的习性,尽管他从来没有向她坦言过。母亲一旦死了之后,又成为事后负罪感的对象:马塞尔一点一滴地杀害了她。叙述者还一并认为自己同时对阿尔贝蒂娜的死负有责任,甚至是他的外祖母之死(她忽视了自己的病情,为了给自己的孙子一张漂亮的肖像画,其用意完全可歌可泣,她在圣卢的镜头前“卖弄一番”,摆了个姿势拍照)。
这些场景当然可以和“蒙舒凡的亵渎”相比,就像凡德伊小姐的朋友对她父亲的肖像啐了一口,就像假设她在勒屈齐亚那里对母亲肖像啐了一口。我们还附带注意到,在四千页中,叙述者从来不感觉对一个男子的死有愧疚:马塞尔不断想到的是奥瑞斯忒斯(Oreste,尽管没有提及),而不是俄狄浦斯。
有些人想把普鲁斯特对他母亲的深情的残忍作另一番诠释:就像经典的情节那样,他本来可以“担负起”他已故的父亲的角色,他父亲不知羞耻的背叛给妻子造成了不幸——类似的事情还发生在科塔尔夫人身上,她费劲周折发现了自己丈夫的不忠(投向了奥黛特的怀抱)之后,倍感悲伤。然而我们有理由怀疑:马塞尔把自己当成他的父亲?这让人微微一笑……
再引用一下普鲁斯特的文章:“我想要(……)证明(……),可怜的弑父者并不是一个暴徒,不是人类之外的存在(……),而是一个温和、虔诚的儿子,是无可避免的宿命(……)将他投向了(……)罪行和堪称杰出的赎罪。”之后,他还写道:“我想要证明的是这种疯狂和血性的爆发其实源自于如此纯洁、如此宗教式的道德之美,凶手所溅起的血没能玷污这种美德。”
凶手被尊为圣者?罪行被赦免?普鲁斯特在为此辩护时显得非常激烈。奇怪的是(普鲁斯特并未就此多费笔墨),负责调查范·布拉伦贝格一案的警察就叫……普鲁斯特!(这个无论从何种角度都如此夸张的细节是德·马尔热里(Diane de Margerie)告诉我们的(《普鲁斯特和晦涩》[Proust et l’obscur],第119页),而她又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得来的……)
《费加罗报》的文章还不忘了提醒大家,俄狄浦斯和埃阿斯受到处罚后,又被希腊人尊崇,他们在科罗诺斯(Colone)和萨拉米斯(Salamine)的坟墓被当作朝圣的去处。卡尔梅特认为应该删掉这最后一段,以免惹得读者不快,因为他们一般无法接受如此这般的宽容。普鲁斯特颇为震惊。他的结论被剥夺了。他的道义伦理被剥夺了。他的救赎被剥夺了。为了反击,他写起了《追忆似水年华》。所有的母亲问他们的儿子“你把我变成了什么”,她们在世时就在受害者(我们总是杀害自己爱的人)和温柔的施害者(愿你一直病着,我就不会失去你)的角色间徘徊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