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面对这对他道德的隐射，甚为恼火，在给莫朗上了“友好的一课”之后，同他生气了一段时间——直到他为《柔情的库存》（Tendres Stocks）作序，以肯定其水平。之后，他在埃莱娜身边扮演侍从骑士的角色——她之后让人以为普鲁斯特曾向她求婚。在这一点上，让人感到原则上的困惑：为什么普鲁斯特，一位“这么善良”的人，一个犹太人，并且他从来不喜欢女子，会想要娶一位如此激烈的排犹主义者？事实上，莫朗和他的公主，他们从不放过一个诽谤的机会，根本不是什么可靠的普鲁斯特爱好者，而且马塞尔并非不知道这一点。要说起来还是他提前原谅了他们。无论如何，普鲁斯特不指望任何友谊，连对爱情所带来的失望也不报希望。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有的沮丧知识肯定了他忧伤的假定：“（1919年3月29日）他写信给埃莱娜，（在莫朗身上）如何才能成为莫斯卡和法布里斯的同时代人？但是我希望他不要最后成为了查尔特勒修士，即便是在帕尔马。”
此外，没有办法撇开同性恋的话题，即使莫朗称之为“（货币）复本位制”。这位《敞开的夜》（Ouvert la nuit）的作者满足于他的偏见，对此从不自在。事实上，莫朗声称“从来没有看清”普鲁斯特的意图——后者一贯普鲁斯特化，使得其意图显得晦涩不透明。
因此就有了莫朗那些不利于普鲁斯特的隐射、好话、道德上的小小背叛，普鲁斯特的友爱倒是让莫朗荣耀起来，但是在《所多玛和蛾摩拉》中，普鲁斯特把同性恋称为“没有友情的朋友”。由此，莫朗在《无用的日记》中记载——简直可以肯定的是他从不在公开场合离开这日记——，说“阿尔贝蒂娜的鞋子应当是四十四码”，而“普鲁斯特让她把手伸到睡袍的口袋中，却忘记了女式晨衣没有口袋”。之后他甚至还扮纯朴，在佩因特（George Painter）传记出版之时，假装发现哈恩和都德是马塞尔的情人。
为了报复他的卑劣行径，但依旧对他喜爱有加，普鲁斯特送给即将出发去罗马的莫朗一部雷纳克（Reinach）所著六卷本的《德雷福斯案件史》（Histoire de l’affaire Dreyfus），好让他“学习不要排斥犹太人”。
至于埃莱娜，她在1971年时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如同“仿佛是吞下了她的猫头鹰的密涅瓦（Minerve）”（科克托），她在雅克马尔-安德烈博物馆（Jacquemart-André）的列维-迪尔梅尔（Lévy-Dhurmer）于五十年前为她画的肖像前驻足：想到没有人，连她也不例外，任何人都无法逃脱化装舞会，也就是说无法逃脱那个“小犹太人”的天才，她低声道：“如果是普鲁斯特的话，定能写出令人赞叹的一页文字。”
→Amour爱，Poulet（le Quatuor）普莱（四重奏）
永远死去？（Mort à jamais？）
这个问题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突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小玛德莱娜的体验之前，用来指代“贡布雷村的剩余”，即花园里所有的花、斯万先生园子里的花、维沃纳的睡莲、教堂、村里的小屋和好人们……总之是整个贡布雷，除了那些构成戏剧般日落的装饰元素——就是叙述者宅子的小客厅、前厅、餐厅、昏暗的林阴道的开头一段，斯万就从那儿过来的（他的到来剥夺了叙述者获得母亲的吻）、“带有玻璃窗门的小走廊，妈妈从那儿进来”，最后还有“亮堂的墙面”，在晚上七点前能看清屋子里由一架纤细的楼梯连接起来的两个层面……在通过蘸着茶水的玛德莱娜的味道而追忆起人生的最初年光之前，叙述者不经意的回忆局限于他的童年：一切和他的睡眠所依赖的平静的吻无关的事情在他看来毫无意义，它们不能被智力的记忆所捕获，这些有意识的回忆描绘过去，却没能说出什么。叙述者的记忆偏离到小玛德莱娜上，跨越了他的焦虑，以便挖掘出他之前一直认为“永远死去的”。
这个问题第二次突现是在1901年贝戈特刚过世以后，贝戈特被土豆消化不良而挤垮，他当时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台夫特风景》（Vue de Delft，该画中央的时钟仿佛是偶然地指向了七点缺十分，而画作上不甚分明的光线无法让人断定这是晚上还是早晨）。“永远死去？谁能这样说？”叙述者这样问道，然后他重拾柏拉图在《理想国》末了所举出的说辞，根据这些论据“我们生命中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我们在上一世所背负的义务随着我们来到了这一世”。叙述者自问，如何才能解释一位有文化的艺术家“自认为需要二十次重新开始一个作品，而其引发的赞赏对他被诗句吞噬的躯体而言并不重要”，除非设想一个“和现世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们从那个世界出来，降生于这个世界，之后可能再回到那个世界，生活在这些于我们未知的法则之下，然而我们却遵循这些法则，因为我们本身就携带了这些教益，不过不知道是谁勾画了它们”？然而，就像一个遗忘的灵魂选择了一个躯体来投胎，这在柏拉图不过是指有勇气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但想要忽略的东西，普鲁斯特假定有前世，并且灵魂不灭也不过是一种世俗语言，其揭示了整个艺术贵族，即那种能把非人的世界变成各种奇迹的能力。
从贡布雷村屋子的“亮堂的墙面”（其时的记忆通过入睡时对死亡的畏惧而授意给叙述者）到弗美尔画作中“黄色的小墙面”，贝戈特冒失地把它和整幅画作相比，并且说后者不够格，“永远死去？”这个问题的重现使得作者能在正视现实的才能（这有别于对现实的客观需要，这是小玛德莱娜教他的）和能识别出艺术家的非凡天分之间标出递进，并且在期间过渡中提炼出永恒。
→Métempsycose灵魂转世
别字（王子与公主）（Motordu［Prince et princesse de］）
但凡是学生家长都知道（或者都应该知道）《别字王子美丽的梨子》（La Belle Lisse Poire du prince de Motordu）[4]，其中近乎乱真的表达营造了一个神奇之地：王子住在一顶“帽子”里[5]，帽子上边有蓝、白、红三只“蟾蜍”[6]；他喜欢其中的“危险厅”[7]，并且在那里玩“雪鸡游戏”[8]以至于“成了色拉”[9]，皮肤上冒出了“绵羊”[10]；之后他为一位正在采集“火炭”[11]的“年轻的火焰”[12]所迷住，等等。
与之相反的是，鲜有人知道别字王子和他的“帆耙”[13]的文学祖父母正是弗朗索瓦兹和巴尔贝克大饭店的经理（这两人倒是互不认识）。事实上，就像这位比利时、法国动作片演员在学完瓦隆语之前开始学习英语，旅馆经理每每学习新语言，之前学习的语言他就说得差一些，或许是因为他“具有罗马尼亚的新颖”[14]。他用“充满了创伤”[15]的声音，宣布自己“对水果浅尝辄止”[16]，哀叹没有“震荡的手段”[17]，为了给一扇门的铰链“导上油”[18]、把葡萄酒放到大“母驴”[19]中而举出种种“完全艰苦的”[20]理由，他威胁给那些没法准备一顿“柳树”[21]的侍者“绕几圈”[22]，把“含糊不清”当作是“对等的”，从“纯真年代”[23]起就用“桉树”[24]自疗，只读报纸的“开头签名”[25]，为卡约先生（Caillaux）把法国“置于德国的穹顶之下”[26]而义愤填膺，对于在“潜伏的水潭”[27]中发酵的病菌感到警惕，嘲笑那些一遇危险就“脱落”[28]的懦夫，并且遗憾一个“充满挫折”[29]的人生催发了瑟堡（Cherbourg）律师会长的死亡。
至于弗朗索瓦兹，她的口头语言通俗而且“有点个人”[30]，在二十世纪的词汇中夹杂着中世纪的色彩，废话连篇以至于“连魔鬼都记不得他的拉丁语了”，她曲解话语，就像柏拉图曲解苏格拉底又或是“圣让（Saint Jean）曲解耶稣”那般，她的言语是一首诗，其显而易见和和谐一致把缺乏教养变成了词典。
由此，在她微妙的话语里，萨冈亲王夫人（Sagan）成了“萨冈特”（la Sagante），这并不准确但是却符合逻辑。在她眼里，抄袭者（如布洛克）不过是些“复制者”——这联想倒是不错。提起在战壕中脸部中弹而死去的圣卢侯爵，她说他的“脸全毁了”，这显而易见。提到一个时间表固定的人（奥克塔夫夫人［Octave］），她说她“非常遵循惯例”。末了，当焦虑的叙述者在厨房里想着阿尔贝蒂娜而磨蹭时，她警告他不要睡着了“破相”。没有谁比她更会说话的了。
拿这么多错误开玩笑或许是不对的，因为就像别字王子的世界之滑稽全然在于那些不可能的物件，它们从字面上来自于王子的错误，其发音错乱因为“我们的祖先对拉丁词和撒克逊词作出了永久的删改”，“我们的祖先之后成为了庄严的语法立法学家”，而“我们如此准确地发出的法语词不过是高卢人对拉丁语和撒克逊语的误读造成的‘错误’”：换言之，弗朗索瓦兹和经理，作为意见不同的拉丁语学者，用一句话来说也是用句法的原材料制造明日语言的造物主。
→Céleste（Albaret）阿尔巴雷·塞莱斯特
填字游戏（Mots croisés）
已故的拉克洛（Michel Laclos）——天才的填字游戏爱好者，马格里特（Magritte）和格诺（Queneau）的朋友，《奇怪》杂志（Bi-zarre）的创始人——谱写了《普鲁斯特的大作》（Le Grand Livre de Proust）中四百个格子的字谜“马塞尔·普鲁斯特填字游戏”，该书于1996年在美文出版社（Belles Lettres）出版。
在此重现这个戏谑而会心的博学之作是件趣事，本《私人词典》的读者们大可以在此驻足消遣——但是薄情的文学版权法规让这无辜的剽窃毫无可能。我们因此就用一些风趣的片段来吸引爱好普鲁斯特的填字游戏迷……
如下：
横向，帕拉梅德·德·盖尔芒特（Palamède de Guermantes）的五个字母的化身是？又或叙述者两个字母的特点是？贝戈特失去理智后是（依旧是五个字母）？韦尔迪兰夫人的鼻子里有什么（十二个字母）？
答案：德隆（Delon），我（Je），戈特（Gotte），滴鼻剂（rhino-goménol）……
纵向，同样有意思：德·奥默松（Jean d’Ormesson）对普鲁斯特的看法（七个字母）？普鲁斯特笔下好赌博的社交界男子叫做什么（八个字母）？普鲁斯特的便笺上写着什么（两个字母）？
答案：出色的（épatant），圈内人（cerdeux），EV……
这份宏伟的字谜中其他还有百般惊喜和数量相当的实证在等待着那些好奇者。直至此刻，它还躺在长久以来脱销的书中——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在旧书商或是廉价商品贩子那里找到。
海鸥（Mouettes）
海鸥不为任何人而存在。
它们乐于享用人类留下的垃圾和鱼，并且在货摊附近生生不息，但是对于造福它们的人却永远漠然。除了地域冲突的机械后果以外（飞起来并且降落在十米远的地方），它们的行为丝毫不受人类的影响。海鸥大量繁殖，就是如此。这种动物旁人难以理解。它们长大、变脏继而消失。海鸥是愚蠢的。它们的叫声就叫“叫声”——这便是证明。人们谈论它们的时候总是用复数。海鸥是密密麻麻的一群。它们如细菌一般敏感，行为像是机器人。海鸥是大海里的鸡类，是飞翔的绵羊，它们是天空的大使和喷出物，毫不在意是否让我们感到愉快。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叙述者在第一次看到“五六个女孩子们，不论是样貌还是举止都和所有习惯于巴尔贝克的人大相径庭”向他走来，想到的是“一群海鸥”。这开卷的隐喻把花样少女打上了懒洋洋的漠然标记，以及“非知识”的标签（虽然这些女孩子们都是极为有知识的，尤其是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几乎是才女了）。
然而，漠然让自我感觉和这个世界陌路的孱弱者感到恼火。《追忆似水年华》也是一部一个瘦弱的人如果享受更多就会写得更少的小说，但是他用自己感官的过度发展来弥补了自己器官的萎缩，在激动的人们满足于体验时，他恰好在场加以描写——那些人自己无法就此告诉我们什么。阿尔贝蒂娜“踩在沙子上，在这第一个晚上”，因而就像是“海鸥一般亲近大海”。被驯服的漠然女子，沙滩上闪耀的女演员成了“灰色的女囚，黯淡无光”，是忧郁的禽鸟的化身。这是双关，事实上……
因为海鸥可不仅仅是叫声恼人的平庸鸟儿，还是移动的世界的使者和见证人，这鸟儿穿越空域，一挥翅膀就离开它“匿名的花儿们”。海鸥逆风而翔但是随着天空而动——其羽毛颜色白得殷切好客，满满地折射出天空的光影变化。
我非常喜爱它们，我在阿姆斯特丹见过，阿尔贝蒂娜说道。它们有着大海的气息，它们在街上的石头上嗅着大海的味道。
海鸥是过客。这不是因为它们迁徙（它们迁徙吗，再说？），而是因为它们定居并且满足于这幅海景，它们将其引向生机或者从一页文字中发掘出来，如果说头上盘旋着文字，海鸥则是长音符。当海鸥们歇息的时候，它们一动不动就像是睡莲，任凭波浪颠簸，随性而毫无目的，是太阳使它们变色，就像是山楂花一般，其白色的花冠微微发红。
“它们巨大的翅膀阻碍了它们走路”，德·康布勒梅侯爵夫人夸张地讲道，她把海鸥和信天翁混为一谈，这若不有趣，也是哀婉的：普鲁斯特和波德莱尔之间的不同所在，大概就是后者偏好“海上的大鸟”，而前者满足于海岸边的麻雀。波德莱尔还需要一个高贵的话题，哪怕是一具死尸。普鲁斯特则不再需要。“在地上流亡”的诗人之后，是把天空四处挥洒的作家。
注解：
[1] 佛罗那也是药物巴比妥的商标名。
[2] 绿色一词在法语中音译就是韦尔特，和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名字中的后半部分同音。
[3] 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都是希腊神话中的海妖，两者都是危险的化身。
[4] 该书法语名字的谐音是La Belle Histoire du prince de Motordu，意为“别字王子的美丽故事”，该词条为文字游戏，除了译注中列出的谐音外，还有一些不甚规范的个人用语。
[5] “帽子”（chapeau）的法语别字谐音是“城堡”（chateau）。
[6] “蟾蜍”（crapeaud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旗帜”（drapeaux）。
[7] “危险厅”（salle à danger）的法语别字谐音是“餐厅”（salle à manger）。
[8] “雪鸡游戏”（poules de neige）的法语别字谐音是“雪球游戏”（boules de neige）。
[9] “成了色拉”（salade）的法语别字谐音是“生了病”（malade）。
[10] “绵羊”（mouton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痘痘”（boutons）。
[11] “火炭”（braise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草莓”（fraises）。
[12] “年轻的火焰”（jeune flamme）的法语别字谐音是“年轻女子”（jeune femme）。
[13] “帆耙”（rateau à voile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帆船”（bateau à voiles）。
[14] “具有罗马尼亚的新颖”（d’originalité roumaine）的法语别字谐音是“来自罗马尼亚”（d’origine roumaine）。
[15] “充满了创伤”（pleine de cicatrice）的语法别字谐音是“变幻莫测”（pleine de caprice）。
[16] “对水果浅尝辄止”（frivole de fruit）的法语别字谐音是“喜爱水果”（friand de fruit）。
[17] “震荡的手段”（moyens de commotion）的法语别字谐音“沟通的方式”（moyens de communication）。
[18] “导上油”（induire d’huile）的法语别字谐音是“抹上油”（enduire d’huile）。
[19] “母驴”（bourrique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商店”（boutiques）。
[20] “完全艰苦的”（tout à fait nécessitueuse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完全必要”（tout à fait nécessaires）。
[21] “柳树”（saule）的法语别字谐音是“鳎鱼”（sole）。
[22] “绕几圈”（rouler de coup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痛打一顿”（rouer de coups）。
[23] “纯真年代”（l’age de la pureté）的法语别字谐音是“青春期”（l’age de la puberté）。
[24] “桉树”（calyotu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仙人掌”（cactus）。
[25] “开头签名”（premiers paraphe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段落开头”（premiers paragraphes）。
[26] “置于德国的穹顶之下”（sous la coupole de l'Allemagne）的法语别字谐音是“置于德国占领之下”（sous l'occupation de l'Allemagne）。
[27] “潜伏的水潭”（eaux accroupie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死水”（eaux assoupies）。
[28] “脱落”（décrépissent）的法语别字谐音是“逃走”（déguerpissent）。
[29] “充满挫折”（pleine de déboires）的法语别字谐音是“充满争议”（pleine de débats）。
[30] 弗朗索瓦兹的表达有很多个人创造，但是不影响意思，下同。
N
生而为王（王子或公爵）（Na?tre［prince ou duc］）
荒唐（但有意思）的问题：普鲁斯特倘若是显赫的家族的后裔，会发生什么？假如不是让他降生于普莱纳蒙索街区（Plaine Monceau）[1]的犹太兮兮的资产阶级群落，如果天意让他几乎攀上墨洛温家族呢？他会不会牺牲自己的人生，去博得名声？
因为让马塞尔着迷的是，在圣日耳曼区的贵族中，孩子们不需要努力，只需要享受做自己便可。对于那些人而言，只要停留在历史里即可，只要维持地位（因为高贵使然），只要在他们的千年老树的一根枝干上栖息着，只要满足于呼吸、征战和去舞会，并且等待死亡即可。没有什么能够伤到这些天之骄子，因为出于一份极不公正的法令，他们的名字不会消亡。真是件乐事，不是吗，这样的人生里命运免去了为了生存而付出的汗水、工作和不懈地劳作？在这种情况下，是不需要去追寻似水年华的。不需要去创作一件暂时不朽的作品，因为继承和后代将其取而代之了。
由此可以得出，贵族从本质上而言只是“无意的艺术家”，因此是非艺术家，这颇有好处，也有极大的不便。
但是普鲁斯特没有选择，而且他知道这一点：他受到自己的超验性支配。否则便是愚蠢的死亡。是无可上诉的消失。此外这也正是叙述者大大责备他亲爱的斯万的地方：斯万什么都有，可以去撰写关于绘画的著作，这比他的风度翩翩更为长久。可惜，他更偏好取悦女子、闲聊、为一点微不足道之事折磨自己，并且同骑师俱乐部那些蠢货经常接触。他浪费了自己的时间。他只配被遗弃在盖尔芒特公馆的台阶上，那些社交界的人不出一小时就会忘掉他。他本可以谋得的不朽将为夏尔·阿斯所属，阿斯是他绝非虚构的翻版。而这种不朽的缔造者，就是普鲁斯特这个非贵族。
关于这一点，普鲁斯特在《女囚》手稿的最后一分钟添加的讲话中犯了一个古怪的口误：“然而，亲爱的夏尔·斯万（……）。如果说在蒂索那幅绘有王宫街俱乐部阳台的画里，您站在加利费、埃德蒙·德·波利尼亚克（Edmond de Polignac）和圣-莫里斯（Saint-Maurice）之间，人们如此多的议论您，那是因为在斯万这个人物身上看到了您的些许影子。”
的确，对直接被问询的斯万说他所代表的人物里有些许他的影子不是非常荒谬的吗？事实上，普鲁斯特想必是精疲力竭并且发了烧，他肯定是想对阿斯说这番话，他是斯万的原型——但是他怎么才能这么做呢？读者对这个不为所知的姓氏突然出现会无法理解。但是这就是普鲁斯特作为不朽的分派者在这里小小地报复了一下。
→Lièvre野兔，Particule élémentaire贵族姓氏前置词，Prévost（Marcel）马塞尔·普雷沃，Snobisme（de maman）（“妈妈”的）势利，Trois détails（concédés aux partisans de Sainte-Beuve）三个细节（让与圣伯夫的支持者）
“普鲁斯特式叙述”（?Narraproust?）
马塞尔的天才之处在于，他创造了一个同他极为相像的“叙述者”，同时在关键之处此人又是他的反面。
因此他的习气、他的健康、他的日常存在——因为这一位直到他的长河小说末了才写作，他喜爱花样少女，并且对把自己周遭的人性投入到所多玛的火焰之中感到特别的愉快。支持圣伯夫的人和其反对者们绝望了，普鲁斯特在他斑鸠一般的手套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嘲笑所有人，尽管他真实的名字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提到过：“一旦她又能言语了，就说道：在‘我的’或者‘我亲爱的’后面添上我的教名，这样就给了叙述者和本书作者同样的名字，成了‘我的马塞尔’，‘我亲爱的马塞尔’。”
把叙述中的“我”匿名难道不是荒谬的，尤其是当作者不断强调姓氏对于想象的重要性？出于运气，敏锐的阿诺（Claude Arnaud）这位漂浮的身份之专家，为了在经典纪实文学和限于作者的深层自我（moi profond）的作品的支持者们之间作出判定，（在他那令人赞叹的关于普鲁斯特和科克托之间的两人斗六牛作品［mano a mano］中）借助了“普鲁斯特式叙述”的姓氏库。有了这个第三方，纯粹是半普鲁斯特、半“我”的空想，他能把每个成见（doxa）都遣送回拳击场的围栏中，注释者在那里气喘吁吁，却使不上劲。愿上帝保佑他。
在我们这个纪实文学胜出的时代，“普鲁斯特式叙述”会变成怎样？不敢想象。遭到雷鸣一般的报复性揭露？不那么拼凑的人物？不加掩饰的“我”？一个和本人一样的普鲁斯特，不带叙述者？那么《追忆似水年华》将要和它的圣西蒙模式分离？它那天主教外衣除了是一部回忆录以外还能是别的什么？如果他为了适应时代，需要掩饰自己的倒错，而创造了他的“普鲁斯特式叙述”？正是：真相会毁灭小说。道德秩序的德行对此会怎么说呢？
→Fatuité（du Narrateur）叙述者的自负，Homosexualité同性恋，?Je? et ?Il?“我”与“他”，Trois détails（concédés aux partisans de Sainte-Beuve）三个细节（让与圣伯夫的支持者）
神经（与模仿）（Nerfs［et pastiches］）
他的神经，他的“神经质”，他喜爱它们。当然，他因为这种超级敏感和对一切都要极度感知的才能而深受其苦，但是他也知道他作为作家的天分中最好的部分正在于此，他总是准备好了体验他的身体直觉和被他伺机而动的感官所磨练出来的感知力。他对于神经学的知识，来自于布里索医生（Brissaud）的教材，读者可以在《追忆似水年华》一书中多处听到回声。
《在盖尔芒特那边》一卷中，他让布尔邦医生说了些值得严肃考虑的事：“没有比神经质更为巧妙伪造的疾病了。它对于消化不良造成的扩张、孕期的呕吐、心脏病患者的心律不齐、结核病患者的高烧的模仿叫人分辨不出来。既然能骗过医生，怎么不能骗过病人呢？”这就意味着：“神经质是一个天才的模仿者”。没关系，事实上如今学院里把“神经质症”称作“神经功能症”。关键在于在“它神圣的恶”和这种模仿一切的能力之间有一种类同。
在文学上，普鲁斯特——他从不试图治愈——是一个极大的模仿者。当勒穆瓦纳事件（Lemoine）突发时，他做好了准备：他的“神经质”长久以来就教会了他仿造的技术，以某种方式。正是得益于他那些有点儿失常的、好模拟的神经，普鲁斯特才能成为巴尔扎克、福楼拜、龚古尔兄弟、圣西蒙、圣伯夫的腹语。需要补充的是他的方法并不坏，之后他才真正致力于《追忆似水年华》，在潜入其他人的文学风格核心的同时自我清洗掉他们的影响。此外，大家还知道普鲁斯特在社交上具有天才的模仿能力，让他的同伴们大为愉悦的是，他可以把语调、言语跳跃或者举止抽搐，声音或者手势的分句法化为己用。
他比其他人更像在神经学校呆过。
→?Albumine mentale?“精神蛋白尿病”，Flaubert（Gustave）居斯塔夫·福楼拜，Métaphore隐喻
鼻子（Nez）
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所有的医生中，唯一一个没有名字的（“X专家”）好比《无病呻吟》（Malade imaginaire）中的病人的四方帽，阿尔冈（Argan）所有的痛楚都被缩略成肺部感染，他声称偏头痛、腹痛、心律不齐和糖尿病不过是不被理解的鼻子的毛病。“这儿是一小块我乐于再次见到的角膜。不要等太久。我只需用火点几下就能为您去掉。（……）我们要问了：‘但是去掉什么呀？’简而言之我们所有的鼻子之前都病了；他只在把此事认作是当下时犯错。因为第二天他的检查和暂时的包扎就出效果了。我们每个人都有患黏膜炎的时候。”
事实上，X专家并没有全部搞错。他的错误在于认为鼻子是身体病理的缘由，然而鼻子是灵魂疾病的见证，而且就鼻子而言，其形状比内容更具启示。
除了那个晦涩的作家博尔尼耶（Bornier），其人对《所多玛和蛾摩拉》蜻蜓点水般掠过，而且他的散文非常“有味道”（“这么说对一位如此芳香的作者而言倒是嗅得准确，德·盖尔芒特夫人嘲讽地打断说”），在《追忆似水年华》中鼻子的颤动是因为情绪，而从不是因为香水（其散发的香气为风景和食物添色，更易为人察觉）。
像艾梅的鼻子那样“希腊式”，像斯万的那样“钩状”，像贡布雷农妇的那样“短而倔强”，向罗斯蒙德（Rosemonde）的那样“宽大”，像莫雷尔的那样“笔直”，像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那样“高贵地拱起”，像奥黛特的那样“冻得发红”，像所有送奶女工的那样“清秀端正”，像韦尔迪兰夫人的那样“皱起来”，像沙泰勒罗公爵（Chatellerault）的那样“呈钩状”，像旅馆经理或者院士的那样“皱巴巴的”，像贝戈特的那样“红色，呈蜗牛壳状”，像吉尔贝特的那样“细长”，像欧拉莉（Eulalie）的那样“顶端弯曲”，像安德蕾的那样“细窄”，像圣卢的那样“完美”，像拉谢尔的那样“弯如月钩”（还有像她那样的所有远观才美丽的人儿），如“马斯卡里拉”（Mascarille，假如这个犹太人已被同化）或者“所罗门”（如果像布洛克那样的一个可耻的犹太人还能让巴黎的社交界满足其对异国事务的兴趣）一般“犹太的”，就像是人的另一个阑尾，微不足道或傲慢，或者就像仆从的鼻子那般“滑稽”、夏吕斯男爵（他自己“鼻子粗壮”）边用手碰到边说“噼”，无论是在德·康布勒梅侯爵肉质的嘴唇上方长歪了的鼻子，或者像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样像是一只鸟喙，鼻子不说话。鼻子什么也没说。鼻子占据了所有的地方。它的存在和沉默一样愚蠢。如果在一只鼻子的线条中能够“抓住一个个体的灵魂”，如果一个人的性格就像鼻子在脸上那边明显，那是因为“鼻子还是最易显示愚蠢的器官”。
在普鲁斯特笔下，两个悖论构成了鼻腔的入场：
1.鼻子是一种荒唐的体验：鼻子的形状一般是最难以记住的，但是一旦人认出了一个人的鼻子，就无法再看到其他。鼻子吞噬了脸庞，“就像一个很久不照镜子的病人，时刻根据他理想中的自己在脑海中勾勒自己的脸，当他在镜子里看到一张干瘪、毫无生气的脸，其中歪斜地隆起一个如埃及金字塔一般巨大的粉红色鼻子时，不禁怔了一下”。
2.然而，鼻子既固定不动、又变化无常：如果一个人能够“让十只不同的鼻子适应一张毫无价值的脸”，错误在于不专心，也在于鼻子本身，因为鼻子是会变化的，就像奥丽娅娜那隆起的鼻子被一张短面纱奇迹般地遮住了，就像高挺晚了而毁掉“笔直和纯粹”模样的鼻子，像布洛克那亏得有了发型而消失的又大又红的鼻子，“就像精心打扮的驼子看起来几乎是直的”，或者如同阿尔贝蒂娜的鼻子，起初“就像晨露轻轻掀起的微波，看似平静”，但是最后总是为隐含的“大鼻子”所左右，从它坚持“准备走向前台”的幕后跳出来。
这个个人暴政（即只是自己而产生的不便）掺和到无穷变化之中的器官所带来多少失望啊！但是这是怎样的一种令人惊叹的来源，这条脸庞的尾巴的灵活性“就像是波浪、风的形状或者贝壳、船只一直保留的航迹”，在恋人的画笔下，倘若他是画家，一旦显现就被捕捉到，并且在它出现时定格下来。“不可避免的鼻子元素”是带有欺骗性的、并令人失望的，它妨碍了幻想，促使和现实的冲突时刻提前到来：“至于接吻，我们的鼻孔和眼睛位置糟糕，就像是我们的嘴唇也长得不好——突然，我的眼睛不去看了，接着鼻子也不去闻了，而且还没有进一步品尝到期许的玫瑰的味道，我讨厌地发现，自己正在亲吻阿尔贝蒂娜的脸颊”。
但是令人惊愕的、优美的、荒唐的并且为时间所精雕细刻的一只“新鼻子”有时开启“人们所没有期望的篇章”。就像光天化日之下的一个秘密——并且和耳朵、眼睛和嘴唇不同——鼻子，荣耀而唯一，是无可比拟的。当人们抓住其中不拐弯抹角之处，鼻子的呆笨和极度简单始终使得它免于愚蠢。
→Asthme哮喘，Olfaction（et émotion）嗅觉（和情感）
地区名字（Noms de pays）
地名学——这门科学由基舍拉（Jules Quicherat）发明，基舍拉是马塞尔的偶像作家之一——对于《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是相当忘恩负义的：事实上，法国的马塞尔·普鲁斯特路勉强能数出三十条，而以勒克莱尔将军（Leclerc）、维克多·雨果、莱昂·甘必大（Léon Gambetta）或者埃米尔·左拉（émile Zola）命名的路已有几百处，他们都不知道还能上哪儿去给大街、地铁口或者林阴大道命名。
两所勇敢的小学（在利摩日［Limoges］和奥尔良），一家私立学校（在巴黎）和两所中学（在伊利耶贡布雷和卡布尔）自豪地顶着一个我们可以猜测到的对寻找笔直的道路的中学生而言地狱般的名字。
在卡布尔，人们还可以在“马塞尔·普鲁斯特大道”上走几步——这是最起码的。运气使然，洛泽尔省（Lozère）的拉卡努尔格图书馆（La Canourgue）选择了塞莱斯特·阿尔巴雷作为招牌，这可以被认作是对她忠诚地为之服务的失眠者的间接致敬。再说在特农医院（Tenon）有一栋“普鲁斯特楼”——尽管那是一个意在赞扬作家的兄弟的虔诚之举，他本人是一名医生，在那家医院行医至死。
在巴黎，有两条马塞尔·普鲁斯特“道”（?voies?）在勒克莱尔-雨果-甘必大-左拉的统一潮流中幸存下来：一条在香榭丽舍大道附近，另一条在帕西区（Passy）里。最后要注意的是在沙特尔（Chartres）可以找到一条“马塞尔·普鲁斯特大街”，就在“玛德莱娜城市优先发展区（ZUP）”里，离废水处理厂不远，另外在圣艾蒂安（Saint-étienne）也有一条马塞尔·普鲁斯特路。
→étymologie词源，Patronymes（et toponymes）姓氏（和地名）
德·诺尔普瓦（侯爵）（Norpois［Marquis de］）
动词变位的现在时对于这位长于暗指与打磨棱角的外交官而言是一个过于冒险的时态。因此，他自愿地选择了条件式和祈愿式，这些修辞奇观传统上是谨慎的人们的灵魂自然采用的斜视蛙泳方法。诺尔普瓦侯爵如此戴着面具（他没有名字，以便可以更容易地如面具一般适应他化身的那一类人），就可以在《追忆似水年华》的世界中前行——在孔帕尼翁看来，他是书中鲜有的几个永不变化的人物之一，包括在情感上因为他在自己逝去的时间中自始至终都爱着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虽然这不是没有盘算的。
他仪表堂堂、高个、生着一双为夫人们所瞩目的蓝眼睛，他的整体表达则定格在木偶上。他生于1830年，是最低限度的机会主义者，在帝国时期他是特命全权大使，之后又投靠了麦克·马洪。他的言谈乏味如同他大摇大摆走过的人行道，他没有不满足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用因循守旧的网捕捉一切不够格之事。在战时他是极端民族主义者，在文学上他是“现实主义”的拥护者（这是一块几乎巴尔干式的大陆，他在此历险是为了向他的老情妇显示他可以对感性的东西充满热情），诺尔普瓦坚持要这个世界光荣地平庸着——而这也是他对斯万过敏的第一个原因，他认为斯万“气味难闻”，因为斯万其人执迷于在一切问题上标新立异。由此可以看出他那约定俗成、灰色的一套，他在其中如鱼得水。
他学会了在《圣经》里说话，他从不离开圣经——尽管他看似不像是知道《圣经》的存在：《庸见词典》（Dictionnaire des idées re?ues）。他的纲领？不要有丑闻，减缓冲击，鼓掌时戴着手套轻触指头，重建秩序，带着“政府的精神”去反对。
对于这个从不表达自己观点的人（他是否有自己的观点？），叙述者欠了他很大的人情：多亏了他，普鲁斯特医生鼓励自己的儿子从事文学。事实上，诺尔普瓦——从原则上说他是一个反犹的人，（尽管……）情况需要的话他是反对德雷福斯的——可不希望在大使馆或者在巴黎的外交部里有太多的“希伯来人”。人们不必就我们对他的感激而过分挑剔——他每次令人发笑的出场都让这种感激翻倍了。
→Joueurs de fl?te笛子演奏者
注解：
[1] 该街区位于富人聚集的巴黎17区。
O
奥克塔夫（Octave）
奥克塔夫不是莱奥尼姑妈（弗朗索瓦兹叫她“奥克塔夫夫人”）的丈夫，而是叙述者在第一次去巴尔贝克旅行时遇上的优雅少年，当时他正和阿尔贝蒂娜一起散步——他的外表无情、一副矫揉造作的漫不经心样，叙述者不知不觉地立即嫉妒起来。
他那规律的线条和佯装的无动于衷说明他“显然”把冷淡视作是“极度的高贵”。当然，他是优雅的，但是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一切和衣服、穿着方式、雪茄、英国酒、头发，以及一切他所拥有的，哪怕是最细小的细节，都有着他不可懈怠的傲慢，并且达到了行家一般默默的谦逊——都在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知识教化下单独发展起来”。他在“所有波士顿舞和探戈比赛”中获奖——但是他的舞蹈天分只能为他“在‘海水浴’的圈子里”缔结一段漂亮的婚姻，而他那高人一等的本能令他在一眨眼的瞬间就懂得如何穿着（“无尾常礼服或睡衣”），却让他明显无法掌握句法中最为基本的规则。“他从来都无法‘什么都不干’，尽管其实他什么也没干过。就像完全的惰性最后和过分的工作有着同样的效果，无论是在道德领域还是在身体和肌肉上，尽管他是一副沉着的样子，幻想家奥克塔夫的额头底下蕴藏着的在知识上的持续无能最终赋予他对思考的无效渴望，这种念头对他有害，妨碍他睡眠，就像他本可以成为一位操劳过度的形而上学学者。”
换言之，他很美但是他也蠢——这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他身上有作家们描绘的高贵者的无忧无虑和优雅，他的无能为力和突如其来的憎意让人联想到热烈的欲望。叙述者作为一个不自知的嫉妒者，默默地对他又羡有厌的人作出势利、虚荣、恶毒却有分量的判断。心胸狭隘有时也是诗人灵感的源泉。
眼睛（的故事）（?il［Histoire de l’］）
普鲁斯特爱好“厄伊”（?euil?）或者“伊厄”（?yeux?）这样的声音——让·桑特依、凡德伊、葬礼（deuil）、埃特伊（étreuilles，贡布雷的第一个名字）、“被它那最后一个音节的老黄金所照亮的”贝耶（Bayeux）……这是他在欧特伊（Auteuil）出生的音乐记忆？是眼睛（?il）一词的语音对等物？为什么不呢……
无论如何，《追忆似水年华》一书中布满了无数的眼睛，并且它们把此书变成了孔雀开屏时的眼睛。叙述者在看到吉尔贝特时，正用眼睛享用贡布雷天堂的禁果；在蒙舒凡那一节，叙述者用眼睛记录了恶与亵渎的一幕，而两位作恶的女子对她们被看见也是自得其乐（“我们依然被人看见，这样只有更好”）；还有盖尔芒特公馆的院子里“老虎窗”的那一段，朱皮安的那一巴掌；并且在《一位少女的忏悔》（La Confession d’une jeune fille）中，母亲用眼睛发现了她要去死的那一幕；在《弑父的亲情》最后，不幸的亨利在自杀之后，他的眼睛定格在枕头上……
普鲁斯特的眼睛往往都是堕落、享乐、罪孽、可能的死亡之器官。《追忆似水年华》是一段眼睛的故事？人们为了纪念乔治·巴塔耶，曾这么断言过。还剩下嗅觉、触觉、味觉、听觉——它们一起分别演奏自己的那段。伟大的卡萨诺瓦（Casanova）写道：“人无法只用一种感官去作恶，亦或是去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