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因特(George D. Painter)在他的传记第二卷中提到了普鲁斯特,他在1908年对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那略显淫秽的书名页上的H.B. 字样非常感兴趣,其插图描绘的是司汤达从锁眼窥视他的一位情妇在偷情。
司汤达是普鲁斯特的眼睛和冒昧的老师?这种师承关系值得探究。但是我们不在此做此探讨。
→Arcade(11,rue de l’)阿尔卡德路(11号),Montjuvain(Première vision de)蒙舒凡(初见),Profanation亵渎,Stendhal司汤达
鸟(Oiseaux)
叙述者不是鸟类学家:他对花儿比对鸟儿更感兴趣——除了海鸥以外,还有鸽子和几个燕子——他一般无法分辨其种类。
然而他把小玛德莱娜和斑鸫的啁啾(在《墓畔回忆录》中,Mémoires d’outre-tombe)相比:“昨天晚上我一个人散步……一只斑鸫栖息在桦树的最高枝上,它发出的啁啾之声让我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那一刻,这神奇的声音使我眼前重现了父亲的庄园;我忘却了刚刚见证的灾难,突然被带到了过去,我又看见了这些田野,曾经我在这里经常听到斑鸫吟唱。”
此外,家禽在普鲁斯特的天空里也占有优先地位。它们的歌唱“测出了距离”并且描绘了“荒无人烟的田野之范围”,它们打断了乡村的沉寂,突显其孤寂和漫不经心。当凡德伊小姐在女主人的新月形短上衣偷吻一下以后又向她父亲的肖像啐了一口,此时,叙述者想到的也是鸟儿们。最后,既然钟楼无法伴随鸟儿飞向天空,间歇盘旋的秃鹳给贡布雷的钟楼带来了“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普鲁斯特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无法表达的?在鸟儿的飞翔之中有什么是语言所不能捕捉的?简而言之,鸟儿们是什么的灵魂或者名字?是音乐。是人们不顾时间、试图抓住的片刻。是他想要让之摆脱世俗的东西,他在其中萃取了永恒的几个原子……这就是为什么叙述者有时看到一只鸟从一棵树振翅飞向另一棵而发出惊叹,同时他为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叫嚷声所包围:安抚他幻想的战场之歌和鸟儿那“小小的、蹦蹦跳跳的身躯,惊奇而不设防”之间的不成比例让人回想起误把会消亡的血肉之躯和其文字上的对等物等同起来,要知道文笔的雅致能长久让后者免于遗忘。
此外(音乐比文学更加是永恒的操作者),“就像一只被伴侣遗弃的鸟儿”,孤寂的钢琴开始诉苦,小提琴随后加入:“钢琴之后温柔重述的怨言是来自于一只鸟儿、一个缺少了小乐句的不完整灵魂,还是一个看不见的哀怨仙子?这些叫声如此突然,以至于小提琴家要奔向他的琴弓才能记录下来。神奇的鸟儿!小提琴家仿佛要迷住它、驯服它、捉住它。”
但是如何才能在不弄断鸟儿翅膀的情况下驯服它?如何才能把它放入鸟笼,又不失去它的歌唱?阿尔贝蒂娜的囚禁就此而言是一个可怕的难题:“就像改变生命的命运般古怪,命运得以穿过她监狱的墙壁,把巴尔贝克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令人生厌的顺从女囚(……)因为海风不再鼓起她的衣服;尤其是因为我折断了她的翅膀,她再也不是一位胜利女神,她是一个我想要摆脱的呆板奴隶。”
马丁维尔(Martinville)的钟楼是叙述者的第一个胜利,是他借助写作、超越昙花一现所展现的第一幕,他揭示了“隐藏着的”东西,它们就像是“三只停在原野上的鸟儿,一动不动,在太阳下看得分明”。叙述者在描写了它们之后,非常高兴,这并不是偶然,他把自己比作一只“母鸡”,在下了一只蛋以后声嘶力竭地歌唱起来。
可是相较于没有记忆也没有翅膀的鸡类,叙述者自认是一只“鸽子”,其咕咕的叫声点缀了水泵和食槽的顶端,他在圣埃斯普里路(rue du Saint-Esprit)的饭后就坐在那旁边消磨时光。此外,是弗朗索瓦兹(她奇怪的天才是女性身上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智力形式)有一天借阿尔贝蒂娜不在之时,告诉他他的白色睡衣和他“头颈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鸽子”。而贝戈特本人不是在第一次见他时,看起来就像是“在一声枪响以后,烟雾中人们看到的魔术师,毫发无损、穿着礼服,还有一只鸽子从中飞出”?最后,从奏鸣曲到七重奏的变化让他的耳朵想起鸽子变成公鸡,咕咕声变成神秘的歌声,无主题的旋律变成“永恒的早晨那难以言喻而极其尖锐的叫唤”。
→Modèle原型,Phrase(la petite)(小)乐句
嗅觉(和情感)(Olfaction[et émotion])
实验心理学早就在人的嗅觉和感觉之间建立了坚实的联系。出于感激,实验心理学甚至还将这种复杂的关系命名为“普鲁斯特症”(?syndrome de Proust?),其发源于嗅觉和口感,急着要唤醒潜藏在古老头脑中的情绪。
就这一点而言,气味是一种第一有力的感官刺激因素,孩提时代的感知如果被其他器官所收录还能深植于其中。气味心理学专家赫茨(Rachel Herz)教授用上了繁重的技术设备,其结论是一个人的回忆和气味、而不是和文字联系在一起时,会植入得更深——这可以是草、木、糕点、饮料的气味。此外,拉松(Maria Larsson)教授的瑞典团队对这类回忆的特点进行了识别:一方面,它们的年代更久,因此就比视觉和听觉的回忆更接近童年——后者和青少年时期的感知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这些嗅觉回忆更为罕见,其蕴含的电流更为强烈,因为这类回忆很少被唤起。它们由是重塑了特别的生活感觉,又因为很少被新近的回忆所“耗用”,它们相当忠实于当初的感知。
由此可见科学从普鲁斯特那里受益良多——要知道普鲁斯特的父亲和弟弟都是医生。然而,“普鲁斯特症”的神经学依据依旧鲜为人知。专家所能告诉我们的仅仅是接受嗅觉信息和再现的大脑区域都属于边缘系统,这是一个特别互通的区域,是记忆和情绪在解剖学上的大本营。多种自称嗅觉的疗法,就是借此来唤醒那些受到创伤而引发失忆症的人的记忆。
→Asthme哮喘,Nez鼻子
专名学(人名研究)(Onomastique)
普鲁斯特永远没完没了地给自己的文字加密、在声音上暗渡陈仓、在近乎塔木德的模式上加绣他个人的字母表。对他而言,这是一场秘密游戏,并且无疑是在感官上享乐的。对于那些权威的解释学学者(从巴特到道布罗夫斯基[Serge Doubrovsky]、从凯勒[Luzius Keller]到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这是一顿每位普鲁斯特爱好者都能分到一点美味的大餐……
因此,通过《笔记》或者《追忆似水年华》的各个版本,去追寻名字的声音变幻是最令人惊奇不过的了:“阿尔贝蒂娜”,来自于山楂树(aubépine, 拉丁语作Albaspina),其中有一串六个字母同“吉尔贝特”相同,这就允许了——意味着?——在《阿尔贝蒂娜不知去向》中对与之关联的签名表示轻蔑和在相关感情上产生波动;但是“阿尔贝蒂娜”一名的中间音节同“罗贝尔”(德·圣卢)相似,而“夏吕斯”一名则和“沙尔利”(Charlie)相连(之后则在朱皮安的妓院里真正和莫雷尔相连),后者的姓氏同“马塞尔”在流音和唇音上相同。还要注意的是——多亏了道布罗夫斯基的发现,这项发现被某些人认为很重要——普鲁斯特坚持要在这里或者那里用“P.M.”两个大写首字母来代替“小玛德莱娜”(这并不是印刷错误,手稿可以证实这一点……),这很可能是为了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写入作品中,就好比像用衣架悬挂起来,置于《追忆似水年华》中最为普鲁斯特化的甜点之上——这甜点在是玛德莱娜之前,首先是一块蛋糕。
另一个普鲁斯特学的重量级人物帕谢(Pierre Pachet)则走得更远:“普鲁斯特”这个姓氏另有内涵,从字母变更位置的角度而言,它可以嵌套在“七重奏”(septuor)一词中,而没有人会忽视其对马塞尔所产生的影响。所有这些游戏,分布在词音的层面,并没有多少重大影响——但是它们描绘出的是普鲁斯特是专名学能手的一面,并且总是诙谐戏谑的。就让那些爱冒险的人继续这些漫无目的的文字游戏,挖出一点个人发现,几乎可以毫无风险地认定这样的发现会不计其数。如此的竞赛要到下一个千年末才会结束。胜出者将得到的奖励和茶叶袋的分量相当。
→Albertine阿尔贝蒂娜,étymologie词源,Eucharistie圣体,Kabbale卡巴拉
“总会再相遇……”(?On se retrouve toujours...?)
——您注意到了,是阿尔贝蒂娜对叙述者说这话的……
——是吗?一个从不出差错的荒唐女孩怎么会突然间说出如此智慧而又虚假的话来呢?
——这一幕分作了两次出现。在圣皮耶尔代伊夫站(Saint-Pierre-des-Ifs),“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不幸的是她并不属于小团体,”登上了小团体通往拉斯普利埃城堡的蜿蜒小铁路,韦尔迪兰一家在那里设立了春季据点。这位旅行者令人艳羡,拥有“玉兰般的肌肤”,属于无数过路人家庭中的一分子,叙述者将它们当作可能的人生去珍视。“一秒钟之后她想要开一支冰激凌,因为车厢里有点热,她不想征求所有人的同意,而我又是唯一一个没有穿外套的人,她用一种轻快的口吻笑盈盈对我说:‘先生不觉得空气令人不舒服吗?’我本想对她说:‘和我们一起去韦尔迪兰家’,或者‘告诉我您的名字和地址’。我回答说:‘不,小姐,空气不让我难受。’之后,她没有变换座位,问道:‘烟味不影响您的朋友们吗?’她点燃了一支香烟。到第三站的时候她一跃下了车。”退场,梦境。
——你好,怀念!
——第二天,叙述者用一种只有男人才有的粗野口吻问阿尔贝蒂娜这可能是谁:
——就好像所有的女人们都互相认识一样……
——“我很真诚地认为,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她不知道。‘我多么想找到她,我叫起来,她说道:放心吧,总会再相遇。’”阿尔贝蒂娜错了:年轻女子永远消失了,但是马塞尔没有把她忘记,并且他常常“在想起她的时候,极为动心”。然而,怀念比失去的痛苦更指向渴望重逢的失望;这种热忱会立即被现实所冲淡,因为要带着同样的心境寻回那个年轻女子,还要回到“那一年,而在之后的十年中那个年轻女子已经凋落”。
——好吧,但是这一切并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阿尔贝蒂娜给了他这么一个奇怪的回答……
——确实如此。这个谜团的钥匙在几百页之后,在《女囚》中,当夏吕斯男爵向表象挑战,同“两位公爵,一位杰出的将军,一位伟大的医生,一位伟大的律师”谈论性的时候。
——缺了一位主教。
——住口,您什么都没有理解。我说的是谈论一个马车夫或者一个仆役可以为那些成了老先生的人带来的欢愉,夏吕斯男爵为了安慰他那些对话者中抱怨一个“两米高的小伙子”回到了波兰的那位,就像阿尔贝蒂娜对叙述者那样,对他说道:“人生总会再相遇。”
——您的意思是说这句话是同性恋所特有的,那些性取向不公开、但是却得到持续满足的人,而阿尔贝蒂娜这么回答是出于心满意足的女同性恋之安然自若?
——为什么不呢?
——就是这样了吗?是不是有点不全面。我怀疑你在其中还听出了其他的东西……
——您没说错。“总会再相遇”这句话还是一位作家的,他的书执意要将过眼云烟永存下来,但那本书首先是一个活人墓。
——这样,我就明白您说的了。在一本书中,最好是寻回我们爱过的女子,而不是夜夜留宿那种付钱让她离开的女子,我们并不想要去取悦后者,并且为再也不用见到她而感到满意……
十一(十二)个眼神(Onze(douze)regards)
这里是《追忆似水年华》中按照升序排列的十一(十二)个(在我们看来)最美的眼神:
11.圣卢在第一次见到叙述者时的眼神,叙述者当时对他的印象为偏见所惑,不恰当地把他的严厉看作是傲慢本性的标志:那眼神“不动声色,这么形容可不够”,还“毫不留情,那里面没有对其他生物的权利的丝毫尊重,即使那些人并不认识您的姑妈”。
10.那是帕尔马公主两个怀疑的眼神中的第一个,公主当时假装知道莫罗(Gustave Moreau)的作品,但是她那强烈的模仿却无法“代替我们的眼睛在我们不知道别人同我们谈论什么的时候所缺乏的那种光芒”。
9.盖尔芒特公主的眼神,她为了不和所有的来宾谈话,有时满足于“向他们展示她那令人赞叹的缟玛瑙色眼睛,好像来宾仅仅是为了参观宝石展览”。
8.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忧郁而心不在焉的眼神,当她和朋友说话时,用“才华横溢的光芒”照亮了这种眼神,并且出于慵懒,在社交界的场合中,她任其“在整个晚上点亮着”。
8.(与上一条平分秋色,并列第八)奥黛特在福什维尔于韦尔迪兰一家面前公开侮辱了萨尼埃特之后,向福什维尔投去了一个“恶人间会心的”眼神……总之是一个同道中人的眼神,那是在说:“这就执行了,或者我做不到”。
7.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在问候布洛克的时候那死寂的眼神,后者的犹太性刚为沙泰勒罗公爵所揭露:“布洛克走近她,要和她说再见,她陷在她那大扶手椅中,看起来像是从半睡眠的状态中醒过来。她那暗沉沉的眼神有着珍珠般黯淡而迷人的光芒。布洛克的道别,让侯爵夫人慵懒的笑意也消失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向他伸出手去。(……)侯爵夫人嘴唇轻动,如同一个垂死的人想要开口,但是眼神却没有此意。之后她转向德·阿尔让古侯爵(d’Argencourt),重新充满了活力,而布洛克则走远了,并且一心以为她‘脑力衰退’。”
6.当勒格朗丹被年轻的叙述者问及他是否认识“城堡主盖尔芒特夫人”,他流露出受到伤害的眼神:“一听到盖尔芒特这个名字,我看见我们的朋友的蓝眼睛里裂开了一道棕色的缺口,仿佛是刚被一把看不见的尖刀刺过了,而瞳孔的余下部分则溢出蔚蓝色的波浪。”
5.德·埃皮纳公主(d’épinay)对帕尔马公主说了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就夏吕斯男爵说的一句好话,那是帕尔马公主第二次显出怀疑的眼神:“‘啊!了不起的塔奎尼乌斯(Taquin)’,帕尔马公主说道,她的眼睛因为先前的赞赏而放大了,但那眼神还在乞求获得更多的解释。”
4.一个山楂树篱遮住的金发小女孩那定定的眼神,缺乏表情,勉强有一点笑意。
3.像是有预感一样,阿尔贝蒂娜和叙述者在还未结识以前眼神相遇“就像是游荡的天空,在暴雨日靠近一团不那么快速的乌云,与之同行、触碰它、超过它。但是它们之间不认识,并各自远离。就像我们的眼神在某一刻对视,彼此都不知道面前的天际大陆包含的对于未来的许诺和威胁”。
2.叙述者对盖尔芒特公主(她暗恋夏吕斯)说男爵“这会儿对某个人的感情正炽烈着呢”的那一刻,公主的“瞳孔中掠过了一丝异样,就像是一道裂缝,出自于某种想法,是我们的话语在不知不觉中在我们的对话者那里所掀起的,这种秘密的想法不借助言语来表达,但是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波澜在表面表现出一瞬间异样的眼神”。
1.叙述者父亲对于势利的勒格朗丹毫无顾忌地再三询问,他是否“在巴尔贝克认识人”,而勒格朗丹的姐姐在那里恰有一座城堡,当他寻找一个不去回答的方法时,他的眼神多少受到伤害,但同是非常强烈、友好、心不在焉、柔和、茫然、真诚而漫不经心。
呜——呜(Ouin-ouin)
一个纯粹的普鲁斯特同好在访问“纯文学的粪蛋”(Boloss des Belles Lettres)这个(让人发笑的)网站或者在读从此在弗拉马利翁出版社(Flammarion)出版的同名作品的时候——一些爱开玩笑的人专门致力于将文学经典改造一番,给“白痴”看——恐怕要被里面给出的《追忆似水年华》的摘要惊到:
总之这是一个呜——呜的故事,他什么也不干,像一个饥饿的可怜虫一样独自精心准备,他偏于一隅,不尊重自己。这么说非常不性感,但是你要怎样呢,难道要一个见鬼的神话或者是真相,要我说,你够大了,人家可以对你说出呯!邦!吥!的真相,还是回到我们的生菜、番茄、洋葱来吧。呜——呜身体里面都坏了,一副我很脆弱的样子,我是个婊子,要人家拉着我的手去扮演名媛。结果他从来不睡觉,眼窝完全深陷,就好像他抽着和我的阴茎一样粗的卷烟,就好像他的彩色游戏机没有电了,他被惯坏了,他还记得自己才那么点高的时候所说的胡话,还记得自己呆过的地方,还记得自己给小伙伴们立桩子的地方,还记得自己钓到的小女孩子们,尽管这方面再好他到40岁还是个童男子,就像个笑死人的美国派,结果是呜——呜匆匆忙忙地开始描述他那小小的生活(……)我叫马塞尔,这是最后的扭摆舞,比《盗梦空间》还要厉害,这是在寻找生活,寻找一部和生活混在一起的作品,这就是《追忆似水年华》。
参见:bolossdesbelleslettres.tumblr.com
P
隐迹文本(Palimpseste)
《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某些人物经常喜欢通过一个姿势、一种怪癖、爱好或者一个字来暗示他们是由文学本身所孕育的。在他们尤为普鲁斯特式的存在之外,他们还像刚被发现的隐迹文本一般,显示出他们早已存在,他们多少在逝去的和重现的时光的作者那些无眠之夜阅读的大家作品中若隐若现。这就是马塞尔带着模仿的个人特色印记。
从巴尔扎克写的《法拉格斯》(Ferragus)、《夏蓓尔上校》(Colonel Chabert)或《被遗弃的女人》(La Femme abandonnée)中,诞生了在斯万周围的人物们;就像伏脱冷(Vautrin)一样,勒格朗丹欣赏景天属花卉;盖尔芒特一家那无可形容的“头脑”像德·圣西蒙一家(Mortemart de Saint-Simon);莫斯卡伯爵(Mosca)给诺尔普瓦了好些特征;卡迪央王妃(Cadignan)的首饰通过自然的和文绉绉的途径,到了奥丽娅娜的脖颈上,而纽沁根(Nucingen)的大腹便便则预示了贝尔纳(Nissim Bernard)的未来。
在这些文学的隐迹文本背后,还有更为人性化的:贝戈特的背后是法郎士,在埃尔斯蒂尔的话中有马勒(émile Male)关于诺曼底教堂的字眼等等。
《追忆似水年华》就如同一个庞大的引用和回溯的系统?一本书的启示,其中最为微妙的光泽,也来自于另一本书……
蝴蝶(Papillon)
当《新法兰西评论》的高层敢于重复纪德的错误,他们只是不断地重新征服普鲁斯特并且在他面前开始一段七纱舞,舞蹈收场于一战期间。事实上,普鲁斯特一直想要加入伽利玛(Gaston Gallimard)组织的文人团伙中,但是格拉塞(Bernard Grasset)在他的“自费出版”(合同)中非常规矩,而马塞尔的风格使得他不能不忠于此。然而,格拉塞一度处于前线,他或许死在一条壕沟里,普鲁斯特急于出版《在少女花影下》,而出版社高层们则不会错过这样的催促和恭维的机会。
面对他们的阿谀奉承,普鲁斯特非常高兴,他对塞莱斯特说:“他们找到了花朵,现在他们就像是蝴蝶一样躁动地扇个不停……”如此他带着狡黠的愉悦让他们耐心等待,稍稍折辱他们一番,之后在他选择的时候做出让步,遵循了他最初的意愿。
然而这个变幻成渴望花粉的蝴蝶的《新法兰西评论》出版社却长寿得很,因此普鲁斯特和塞莱斯特在习惯用语中用蝴蝶去指代纪德和里维埃之辈轮流去奥斯曼大街(boulevard Haussemann)、捕捉他们笨手笨脚错过的作家。
人们可以想象,在普鲁斯特的葬礼之后,当塞莱斯特在龚古尔颁奖日在“102号”门厅里曾经见过的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前来向她表达哀思的时候,她有多么激动。这个人,就是伽利玛。在所有有他的照片里,我们如今依旧可以见到他总是戴着……一个蝴蝶结。
→Céleste(Albaret)阿尔巴雷·塞莱斯特,éditeur(à propos de Jacques Rivière)出版商(关于雅克·里维埃),Gide(Le rêve de)纪德(之梦)
题外话(Parenthèses)
带着双破折号的它们是普鲁斯特标点符号的象征。它们在句子的中间劈出一个空间,专书细腻的差异或者补充,有时引出一长串补充的空间,就像俄罗斯套娃那样一个嵌套在另一个里,应当创造性地将其重新命名为普鲁斯特套娃。它们和双破折号的组合,天然地契合于向内展开,对外闭拢的散文——就这一点而言,《追忆似水年华》也是一道数学公式——给人以无穷尽的印象,就像两个面对面的镜子,或者“一面由阅读而展开的扇子”。
更有甚者,普鲁斯特的题外话加绣在文字上,是一种视觉传意工具,它使得《追忆似水年华》成为一个自主并多产的有机体,遭到增改的段落、附加的语句、插入句、不合时宜的萌芽、讲话的滋养,如同受到如此之多的疯狂注射——在丹齐格(Charles Dantzig)看来,这些赋予了整部作品一股奥弗涅奶酪土豆的味道,“这一盘碎土豆拌着干酪,整个儿像发绺一般从土地里用力拉起,既敏捷又耐心,为的就是从中拔出一个埋葬的奥菲莉亚(Ophélie)来”。
这些题外话在记叙中对记叙有利(而且有时题外话中的记叙比接纳它的句子更长),它们把文本缝了起来。在它们面前人们就能更好地理解为什么普鲁斯特在宣布要把他的书打造成一座教堂之后,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夸张的隐喻,称自己要像织“一件衣裙”那样,用碎布料和明针缝制。
马塞尔这“古希腊吟游诗人”或者“裁缝”的一面有其注释者们,其中位居首列的当属塞尔萨(Isabelle Ser?a,《句读审美学》[Esthétique de la ponctuation]),她似乎要把她的一生都奉献于列数普鲁斯特文本中的音符、句号、逗号——普鲁斯特本人对此略显轻蔑——,当然还有括号和破折号。请她在此接受我们带着困惑的敬意。
→Guillemets引号,Robe连衣裙
巴黎-巴尔贝克(Paris-Balbec)
有些日子是丘陵般起伏而困难的,人们要花无限的时间去攀爬,还有些日子则花在斜坡上,任凭一路快跑,一边歌唱一边下了坡。
那是一个三月天,当时才过九点,当这本《私人词典》的两位作者之一驱车去卡布尔,一路上听着加利纳朗读《追忆似水年华》的叙述者第二次到达巴尔贝克。无需其他,时间旋即分成了两个平行序列,即便一有机会它们就可能会交错……
驾车者到了荣军院的时候,叙述者得知瑟堡的律师工会会长——瑟堡大饭店的经理对他说起话来就像是一位“墨守成规”的老手(意指老滑头),其生命的尽头因为“备受争议的人生”而提前了,这里的争议意指荒淫无度。当车子穿过阿尔马桥(pont de l’Alma)时,德·康布勒梅夫人如同鲸鱼一般散发着光芒,她告诉叙述者,在德·圣卢侯爵的推荐下,她少不了很快就邀请他去参加她的花园宴会。驾车者快到乔治五世宾馆(George V)的时候,叙述者正在区间小火车上结识一位年轻的农家女孩。车子转到香榭丽舍大道的时候叙述者开始在堤坝上散步。到了马约门(porte Maillot)的时候,在一片汽车喇叭的喧闹声中,年轻的马塞尔在梦境般稍纵即逝的声响里,脚着高帮皮鞋,弯着身子,突然从他的回忆里看见了外祖母那“温和的、担忧的及失望的”脸庞……
到了A14公路的收费口(没有人从这里走,因为大家都很穷,又或是吝啬,拒绝为了畅通无阻地开到奥热瓦勒[Orgeval]而支付7欧元),当驾车者掏出他的皮夹时,叙述者正在经受其多发的有趣痛苦,让人怀疑这种痛苦是否会随着时间而淡出。
当上了A13公路之后,车子经过莫兰维利耶(Morainvilliers)北面的空地,叙述者潜入了沉睡的世界,他在那里找到了庄严的大人物们,(跨过这道)梦境的边界,“理智和意志暂时瘫痪,再不能用真实的印象去争辩什么”。驾车人被绑在一辆露天棺材似的汽车里,号称是要去卡布尔,却毫不夸张地在马塞尔的梦境中着陆。这两个时间成了一个。这行程成了内在的旅行。
到了雷缪罗(Les Mureaux),驾车者听到“祖母们从不忘记”。在波尔什维尔(Porcheville,福什维尔?)的工厂和石灰石采石场前面,他听到叙述者的父亲在梦里对他说死去的人什么也不缺。当这位听众被雷达拍下来的时候,叙述者像是执行棘手的任务那样、成功地翻转了眼皮,不无愉快地发现自己毫无拘束地身处这家几年前他还如此害怕的大饭店里,感觉自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了。
到马尼昂维尔(Magnanville)的时候,在大饭店经理的口中,“鳎鱼”成了“柳树”[1]。在维龙韦(Vironay),生活不过是一场梦。在克里克托(Criquetot),他听见的是“克里克牛”(?Criqueb?uf?)。主教大桥(Pont-l’évêque)就在眼前的时候,德·康布勒梅侯爵夫人就像一个大蜂蜜蛋糕一样嵌在大饭店的露天咖啡座里,向叙述者解释在艺术上“怎么左都不为过”。汽车经过一块布告牌,上面标着此乃尚德·巴塔伊城堡(Champ de Bataille)所在之地,这时叙述者(出于回顾式的幻想,作者的话借由一个年轻人的叙述而为人所闻)许诺很快就描绘一场大型葬礼,他外祖母过世与之相比不过是预想。叙述者的母亲小心翼翼地走进一间充满了烟熏的房间,那时驾车者在鲁日蒙捷空地(Rougemontier)上暂作休息。痛苦浸染了世界,游手好闲的猎人队伍在大饭店的楼梯上消磨时间,这时汽车在距离卡昂(Caen)四十公里处途经一排光秃秃的杨树遮不住的空地,其名字恰好在《圣经》里有:约沙法空地(Josaphat)。在多聚莱收费站(Dozulé),是山楂树的呼唤。在卡贝克(Cabec,或者巴尔堡[Balbourg],视情况而定)入口处,在两个半小时车程以后,阿尔贝蒂娜亲自告诫驾车者:“巴尔贝克今年无聊极了。我尽量不在这里久留。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如果您认为好玩的话。”她没错。阿尔贝蒂娜总是对的。
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
→Lecteurs(de la Recherche)(《追忆似水年华》)的读者
巴黎人普鲁斯特游记(Parisian Proust Tour)
大部分普鲁斯特游历之地,以及那些在他的作品中第一或第二场景里构成地标的“地区”,和现实脱节。贡布雷不是伊利耶(Illiers);巴尔贝克不是卡布尔;诺曼底混杂着布列塔尼,而后者又有昂热(Angers)的色彩;每座教堂都由好几座教堂组成,没有哪个地图绘制者能将其确切定位,而且一座教堂的彩绘大玻璃往往跑到另一座的中堂去。更有甚者,冬西埃尔离巴尔贝克很近,同时又距离枫丹白露只有两步之遥。这就是说《追忆似水年华》是一个在地理上多变、游移、难以捉摸的地带。
然而,有一个地方是普鲁斯特从不飘离的:巴黎。说到那里,叙述者力求准确、分寸不差、细细考察、精确严密,就好像是都柏林的乔伊斯或者的里雅斯特(Trieste)的斯韦沃(Svevo)。初级普鲁斯特迷乐于从香榭丽舍大道到圣奥古斯丁广场(place Sain-Augustin)一路去核实那些荣受作者忠实详述的石块或者氛围的细节。他那膜拜的心情使得在他发现某个楼梯上坡、某个灰色大楼的院子、某条大道真的就是马塞尔的斑鸠灰手套、手杖或者眼光所到之处时而飘飘然。
我们如此统计了巴黎的七个处所,分布在两个区内,它们标出了一个经常搬家的深居简出者的轨迹。它们组成了普鲁斯特狂热信仰者们专有的拜苦路[2]:
——拉封丹路96号(96,rue La Fontaine)——此乃原来的德·帕西道(chemin de Passy)——普鲁斯特于1871年7月10日在此出生,这里是他的舅公路易·韦伊(Louis Weil)的房产。过去这里的千金榆树苗没能抵住莫扎特街(avenue Mozart)的穿刺,如今这栋不雅的楼房对面,尚存一抹遐思。(这里是他的)出生地,是生命最初的感觉来到的地方,是直到三岁时接受周日拜访的地方……就是这里,噢!伯利恒!眼睛看不到过去的欧特伊——就像叙述者将要学习在没有最初的欧特伊的情况下继续生活,这个地方在让·桑特依或者无(欧)特依[3]中复活了——满足于那个时代的几张照片。至于耳朵和嗅觉,它们只要想象一下这个偏远街区的嘈杂和气味就能陶醉在作者当时乐于接触世界的地方。
——鲁瓦路8号(8,rue Roy,第八区),他的父母从1870年至1873年间住在那里:(那是一栋)供上升阶层的人居住的大楼;(有着)资产阶级的匿名,对一个刚开业的医生而言是再理想不过的了。这个地方在普鲁斯特的回忆中留下的痕迹最少。凡是不辞辛劳到那里去、并且从街上凝视三楼窗户的人就会理解没有什么让人记住此地的理由。
——马勒塞布大街9号(9,boulevard Malesherbes),普鲁斯特于1873至1900年间居住在此:这里离普莱纳蒙索街区近得充满希望,此地是现代化舒适起居的第一阶梯所在,装饰豪华,更适合从此出名的阿德里安·普鲁斯特医生——他租下了这间位于三楼的面街公寓。
——德·库尔塞勒路45号(45,rue de Courcelles,1900年至1906年):阿德里安·普鲁斯特在那里于1903年过逝,让娜·韦伊在1905年离世。这是父母的房子。它那临街的三楼一派都市生活的缺乏魅力的样子。在这栋楼前经过时想起那个矫健的出入社交界的年轻人时无法不心头一紧,他在那里磨练了自己的感官。值得记住的是马塞尔是在餐厅的桌子上开始写作的。
——奥斯曼大街102号(102,boulevard Haussmann,1906年至1919年):普鲁斯特寄居在姑妈家,房子的内饰——“能配得上一个不太富裕但晚熟的纽沁根”——过去曾是路易·韦伊的设计。对于《追忆似水年华》的狂热爱好者而言,“102号”可是个宝地,是个带火炉的锻造车间,是座软木墙的庙宇,是一具石棺,是第一座坟墓。当他的姑妈决定出售大楼,普鲁斯特——假如他被告知的话他就会很乐意买下来——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他本来可以继续住在那里,但是瓦兰-贝尼耶银行(Varin-Bernier)买下了底层,并且打算在那里设立营业窗口——这就会带来噪音、灰尘和人流。CIC银行从此在那儿设立了分行,并且在它做广告的折叠小册子里面提到普鲁斯特的存在。想象一下马塞尔搬家的情景,带着恐慌又夹杂着同情:他的纸张、增改稿、他的“球”、他那一盘盘木栓……再说,能怎样处置这些东西呢?忠实的奥塞尔(Lionel Hauser)建议把它们卖给瓶塞制造者。
——洛朗-皮沙路8号乙(8 bis,rue Laurent-Pichat):临街四楼的暂居之处(几个月)。这栋楼曾经属于悲剧女演员雷雅纳(Réjane),十六岁的普鲁斯特曾经被她所饰演的拉塞尔特(Germinie Lacerteux)感动。普鲁斯特在那里感觉不自在,因为那里靠近布洛涅森林,因此有很多花粉,他听见隔壁邻居(演员勒巴尔吉[Le Bargy]和他配偶)欢爱的声音:“有一样东西比痛苦发出的声响更大,就是愉悦……”而且这种声音他受不了:“当我想到对于我而言,这种感觉还强不过喝一杯鲜啤酒,我羡慕那些能发出叫喊的人,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发生了谋杀……”在五楼他的房间上方,住着珀莱夫人(Pelé),她是白里安(Aristide Briand)的女佣。她享有一份相当可观的年金,其目的就是让她对任何声音都不要心里有愧。公寓很小。普鲁斯特一家的家具在拍卖行里被廉价出售。其中有些家具被送往勒屈齐亚那里。
——阿默兰路44号(44,rue Hamelin,1919年至1922年):位于第16区,是阿默兰出生的地方,普鲁斯特逝世的地方。这所公寓——位于集美博物馆(Guimet)、特罗卡代罗(Trocadéro)和塞纳河之间——相当不起眼并且完全没有供暖。令人感到安慰的是马杰斯蒂克电影院(Majestic)和香榭丽舍剧院近在咫尺,这能让马塞尔忍受这个令人厌烦的街区。更何况这条路和这栋楼是普鲁斯特和世界最后的接触点。因此很难不将这些地方加封一番。就像是某些先知们一跃升天之前用来垫脚的黑石。就像是位于六楼、面朝院子的各各他山[4]。
贵族姓氏前置词(Particule élémentaire)
弗朗西斯·德·克鲁瓦塞(Francis de Croisset,1877—1939),又名弗朗斯·维纳(Franz Wiener),普鲁斯特笔下布洛克的原型之一——同样是原型的还有基亚尔(Pierre Quillard)和德·菲纳利(Horace de Finaly)——竟敢自行加封为贵族,这也是让普鲁斯特为之着迷的地方:他把弗朗斯变成了弗朗西斯,把德国的姓氏束之高阁,把福楼拜的克鲁瓦塞(Croisset)占为己有,他通过想象的单性生殖,把他的犹太街区换成了一个贵族街区。一开始,这个自封(making of myself)的奇人骗不了任何人,之后他的喜剧推波助澜,他的时代被惊得只能眼冒金星。
普鲁斯特不喜欢他的姓氏,他很羡慕这种无礼之举:一个重新发明自我的犹太人,受人嘲笑,一开始显得粗俗,但是一切都会被忘记,哪怕是那个不在冠有的姓氏……而且这个计谋得以成功,因为德·克鲁瓦塞最后成了德·舍维涅伯爵夫人的女婿,就是她用一句感人的“菲茨-詹姆斯在等我”把马塞尔打发走……
因为没能自我加封,未来的社交界作家先是强烈要求被称作马塞尔·普鲁斯特而不是普鲁斯特,之后又躲到了(在《费加罗报》或者《绿色评论》)“多米尼克”(?Dominique?)的雌雄同体面具之后。自打他最初的描写社交活动和潮流时尚的文字开始(比斯克拉出版社[éditions des Busclats]于2012年出版了合集),年轻的马塞尔已经藏身于种种匿名之后(“流星”“双轮转铧犁”“木炭”“霍拉旭”“试金石”),这些名字除了矫揉造作以外,象征了作者向往仙境和贵族主义。
和他一样,我们也可以想象,假如他有维纳的肆无忌惮,姓氏、爵位和象征贵族的前置词会让他非常幸福。比如叫“马塞尔·德·巴尔贝克”就再好不过了;或者叫“库尔塞勒侯爵”;又或是“马塞尔·德·拉迪格”(?Marcel de la Digue?)[5]也是令人充满希望的;更不用说“马塞尔·德·普鲁”(?Marcel de Prou?,因为在伊利耶就如此念“普鲁斯特”)。他热忱地向往着这样的厚颜之举,这本可以一举解决这个让他困扰不已的姓氏问题,就像对于圣西蒙而言公爵们比皇家混血儿要高一等。他在《重现的时光》一书中做了滑稽的逆袭,把布洛克特有并且无药可救的笨拙化作“迪·罗齐耶”(?du Rozier?),这么一来反倒强调了他本来的隔离境地。
在此期间,德·克鲁瓦塞有趣地生活着,得益于他能厚颜地在众人面前大摇大摆。和他的小说缩影相反,他一点都不虚荣,从不把缪塞(Musset)当作“最坏的家伙之类”,而且从不让马塞尔叫他“主人”。
记得莱奥托(Paul Léautaud)关于此事的评论:“梅特林克(Maeterlinck)没法进入法兰西学院因为他是比利时人,德·诺瓦耶夫人没能进因为她是女人,波尔托-里什(Porto-Riche)没能进因为他是犹太人,但是克鲁瓦塞肯定能被选上因为他三者都是……”
普鲁斯特深为姓氏和象征地位的前置词所困,这可以和《追忆似水年华》中这一段联系起来:叙述者走进盖尔芒特一家的客厅,惊恐地听到掌门官问他应该唱什么名字,马塞尔“几乎是机械地”告诉了他,那感觉仿佛是“一个死刑犯任凭自己的脑袋被绑到了斩首木砧上”,随即他听到他的名字大声地被宣布出来,“就像是一记阴暗而灾难般的雷响”。塞利纳之后雪上加霜地把《追忆似水年华》概括为一声徒劳的“我亲爱的普鲁-普鲁”。
这是说普鲁斯特应当心花怒放的是,最后唯一一个他能忍受的自己名字的地方是:一本书的封面。
→Agrigente(Prince d’)阿格里真托亲王,Bloch(Albert)布洛克(阿尔贝),Na?tre(prince ou duc)生而为王(王子或公爵),Patronymes(et toponymes)姓氏(和地名),Sans nom无名
帕斯卡(布莱兹)(Pascal[Blaise])
当叙述者询问圣卢侯爵他是否会介意他们互相用你称呼,后者引用帕斯卡的《回忆录》(Mémorial)来作答(“我怎么会厌烦,天啊!欢乐!欢乐的泪水!未曾感受过的极乐!”)。圣卢的此番反应可以视作是出自于他热情的本性。而普鲁斯特引用宗教卫道士去形容友谊的进展——这简直是亵渎,因为友谊是经过选择的,这从来不是基督教的美德。把帕斯卡的话作为友谊宣言的准则,好比把圣奥古斯丁的名言放在金融机构的三角楣上,又或是把伽利略的话放在《圣经》的题词中。
事实上,帕斯卡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总是受到虐待。
当德·盖尔芒特公爵为了感谢夏吕斯对德·叙尔吉-勒迪克侯爵夫人(de Surgis-le-Duc)的讨人喜欢的态度时,抓起夏吕斯的手臂,同他大谈特谈种种往事,他是这么开头的:“你还记得库尔沃老爹(Courveau):‘为什么帕斯卡惹人烦恼(troublant)?’‘因为他是烦恼的(trou……trou……-Blé)’,夏吕斯好比回答老师一般。——‘那为什么帕斯卡是烦恼的(troublé)?’‘因为他是惹人烦恼的(trou……-Blanc)。’‘很好,您可以通过,您定将获得一个好评语,公爵夫人会奖给您一本中文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