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个例子足以证明普罗提诺神秘主义对普鲁斯特天才可能产生的影响:圣卢的优雅、阿尔贝蒂娜的眼神、叙述者的就寝。
当圣卢侯爵登上覆盖红色天鹅绒的长椅,并且像走钢丝那样走在边缘一直到叙述者所在的桌子,往他肩上无比精准地披上一件小羊驼外套,他那“意味深长而明晰的”身体完全在优雅(和精美)之下消失了,他为了表现对朋友的善意,不惜冒着成为笑柄的风险。这就是维纳斯的雕像,其雕塑者的刻刀凿去了多余的东西,只留下了灵魂(“扶正所有偏斜之物、驱散一切晦暗并且努力使你自己完全清澈,永远不要停止雕凿你自己这个雕像”,普罗提诺如此建议),圣卢在叙述者面前只以表面上矛盾的抽象现象出现。这个朋友的手势、生气、承诺和美在叙述者眼里都过滤成了一个贵族的理想形态,是一件艺术品,其所有部分都不知不觉地被一个普遍的理想所和谐安排了。因此,圣卢“沿着墙壁所进行”的“小跑”动作在叙述者看来是“可以理解并且具有魅力的,就像是在檐壁上雕刻出的骑兵的跑动一般”。要等到圣卢死后,马塞尔才赞扬起他的优点无限,在那以前他不过是出于观察的愉悦对圣卢抱有温和的友谊——因为圣卢表现出来的(或者他所想要的)和他表达出来的(以及他所流露出来的)难以相比。
在普罗提诺眼中,自恋是一种对自我的恨意,因为如果让他在他自己和他的形象间做出选择,自恋者会选择形象。对于自我的重视使我们成为了我们自己的陌生人,自私把“我”介入于世界和我们之间:因此永远不要沉迷于自己的倒影,而是要把目光转向我们之所以是我们而应该遵循的原则——当灵魂忘记了摆脱躯体的时候,它如果没有失去生命,也丧失了视觉。然而,当叙述者为了惹恼阿尔贝蒂娜对她说布洛克的姊妹和她的女教师在大饭店大厅另一头抱在一起,却不曾看过她一下,阿尔贝蒂娜冒失地答道她们其实只做了这些。“‘但是您无法知道啊,您背对着她们呐。——是吗,那这个呢?’她回答我的时候指给我看,我之前没有注意到我们对面墙壁里镶嵌了一大面镜子,这下我明白了我的朋友一边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停止把她那充满忧虑的美丽眼睛盯在镜子里。”阿尔贝蒂娜对自己相当满意,她再没有比醉心于自己的形象的那一刻更缺乏吸引力的了。
最后,《追忆似水年华》里的第一个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早早就上床了”)和普罗提诺的那句“经常我自个儿醒来……”相呼应,这句话是他所写的《九章集》(Ennéades)中最为漂亮的开头。这在普罗提诺作品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突然升华到凝视出神的境界,在那里,什么都不能让他欣赏的场面与其主题相分离。这优雅的瞬间并不比一只鸡蛋在屋脊上保持平衡的时间更长,但是它足以改变人生。然而叙述者突然为睡意所困,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我要睡了”,他的梦境就像是触手可及的前世,在他醒来之后以疲劳和啜泣的方式仍然存在,叙述者是哲人的继承人,哲学家的沉思堆成了意象,其意象之后又主导了沉思。一个想要睡着的醒来之人(他为可以感知的幻境撒上他梦境的光芒)的幻想和那个出神的人所看到的相似,那个人既在这个世界里,又摆脱了妨碍他视野的躯体,这样他就隐约看见了一种“神奇的可以”的美。
→Bergson(Henri)亨利·柏格森,échasses(et amitié)高跷(和友谊),Pure matière纯物质
握手(Poignée de main)
比贝斯科亲王(Antoine Bibesco)是个迷人的寻欢作乐者,他很喜欢马塞尔,他觉得马塞尔的眼睛“像是日本漆”。他同马塞尔的爱好毫无相同之处,并且希望他不要这么柔气,他给马塞尔指出他在伸手打招呼的时候,他的手过于“下垂、无力”,而马塞尔要像比贝斯科本人那样,握手时“坚定而阳刚”,就会好多了。这让比贝斯科得到如下的回答:“如果我跟着你的样子做,人家会把我当成同性恋”——此乃普鲁斯特迂回思路的一大表现。
实际上,在普鲁斯特看来,一个男同性恋在和另一个男同性恋握手之时应当是无力的,这是为了后者不把前者当成一个异性恋作风的同性恋者。因此他的手要更为无力下垂才能更好地欺骗他的世界——因为这一直是他固有的错觉。
就像叙述者说的那样(关于夏吕斯男爵错误地认为可以用玩火的方式在光天化日之下掩盖他的同性恋取向,可以声称具有“奇怪的品味”或者赞扬英国人的美):“所有窝藏的赃物之中最为危险的,是犯罪者心里隐藏的错误。他一直知道这个错误的存在,以至于他难以去假设这个错误一般是如何被人忽略,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是如何让人轻易相信,并且意识到对于他人而言,在他们以为无辜的话语里面,有着什么样程度的真相、坦言。”
→Homosexualité同性恋,Inversion性倒错
傻瓜和虚无(Poires et néant)
在柏格森看来,无就是无。就像他的名字所表示的那样,虚无是不存在的。
这只不过是一个词用我们期待的语言翻译了我们感知的内容。一个寻找诗句但是遇上散文的人宣称“这些不是诗句”,而严格说来他并没有看见诗句缺乏。谈论“无”、“虚无”,甚至用否定去指代和我们希望相反的现象,都不过是和其他一样的一种不接受真实的方式,是用我们的需求去衡量真实。“无”或者“虚无”之类的字眼经常表现的是使用者悲怆地期望自己成为注意力中心。
因此,夏吕斯男爵一直因为一个对他的爱情之梦无动于衷的人而感到受挫,不停地和莫雷尔使用那些小提琴手所不知道的表达(“问一下旅馆经理他有没有好的基督徒。——好的基督徒?我不理解”),这使得他能重新回到主宰的位置,时不时地挽回面子,比如对他的情夫说:“再则,我发现您什么都不懂。如果您都没有读过莫里哀……”
在一次凄凉的饭店晚餐末尾,那期间小提琴手(他的任务是和侍者说话,并且支付账单)表现得像个“太好的绅士”,而大领主则像是一个任性的破产“老家仆”,夏吕斯突然自己叫饭店经理来一个生梨,其实他知道这个地方不入流,用汽酒代替香槟端给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生梨:“您有没有农促会长老甜酥梨?(Doyenné des Comices)(……)——不,先生,我没有。——您有没有若杜瓦涅凯旋梨(Triomphe de Jodoigne)?——没有,先生。——那弗吉尼亚-达莱梨(Virginie-Dallet)呢?科尔马尔航道梨(Passe-Colmar)?没有吗?那么,要是您什么都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
→Bergson(Henri)亨利·柏格森
礼貌(与字面相反)(Politesse[au contre-pied de la lettre])
关于《追忆似水年华》中的礼貌可以写出条约来(或许已经有了)。然而有一则轶事足以说明一切:
那是一次蒙莫朗西公爵夫人(Montmorency)为了英国女王而举行的日场;人们列队走向冷餐台,为首的是女王挽着盖尔芒特公爵的手臂。我正是在那个时候到达的。公爵在至少四十米开外用他那条空闲的手臂向我做出了千种招呼和友好示意,看起来是想要告诉我我可以毫无恐惧地接近他们,我不会像三明治一样被活生生吃掉。但是我开始在宫廷语言上完善自己,我甚至一步都没有上前,而是在距离四十米远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但是我没有像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面前那样微笑,然后我朝反方向走去。
礼貌是一种智慧,是在面对一个礼貌的人,或者在他眼里您是低他一等的因而他有责任表现出礼貌,向您示意上前的时候您不要太当真,否则他会因为要和您说话而感到恼火,或者当他邀请您“自便”的时候要有自知之明,否则当他看见你把双脚搁在客厅茶几上的时候会相当愤慨。有教养就是怀有谦卑之心,不要和那些邀请您的巨人平起平坐。
我本可以写出一部大师之作,假如盖尔芒特一家没有如此礼遇我。他不仅没有被公爵的眼睛所忽略,然而那一天他要面对超过500人,也没有被公爵夫人所忽视,她在遇到我母亲的时候,对她说我错了,我本应该上前的。她告诉母亲说她丈夫为我的礼节而赞叹,说没有比这更体面的了。大家不停地找出这个鞠躬的各种优点,却没有提到这其中最为可贵的一点,也就是说这一躬是相当含蓄的。
没有比那些不识趣却不自觉得如此的人更为没有教养的了,这种人在被暗示可以离开的时候仍然在东闻西嗅,并且迫使那个蠢得要开口的人表现得不礼貌:就像韦尔迪兰夫人坚持要登上阿尔贝蒂娜和叙述者(他为了自己的幸福有勇气不礼貌地表示反对)的四轮马车;就像萨尼埃特面对受罪的主人让他去赶下一趟火车时回答说“我再呆一小时一刻钟,然后我就出发”;亦或是那个头发浓密的巴伐利亚音乐家,没有遵循礼节离开,而是向公爵夫人提出“有幸被引见给公爵”,结果被当头一击。
→Zinedine(de Guermantes)齐内丁(德·盖尔芒特)
政治(Politique)
1921年11月25日,普鲁斯特写道:“我不关心政治,也从来没有关心过;除非把二十五年以前曾经签署过德雷福斯案重审一事看作是参与政治。”
→Antisémitisme(dreyfusard)支持重审德雷福斯案的反犹主义
运动衣(Polo)
在快要到1920年时,也是普鲁斯特成为英国人的偶像之际,大部分社会新闻编辑都对这位遁世的社交界人士兴致勃勃,而且他还是一位品茶爱好者(至少大家错误地如此以为,因为浸泡过的小玛德莱娜之故),由蒙克里夫(Scott Moncrieff)翻译、普鲁斯特所写的《斯万的方式》(Swann’s Way),让挑剔的上层人士们备受感动。那时的人们想要知道作家的一切,尤其是他这个人。
这就是为什么有一天普鲁斯特接到了来自《时尚》杂志(fashion)的请求,要一幅他……身穿运动衣的照片。当然,这家杂志记下了马塞尔是布洛涅森林马球俱乐部的会员,但是大家可以想象此番误会:他?骑马?带上木槌、套上靴子?被捆在马术服和运动器械里?这些很适合德·卡斯特拉内(Boni de Castellane)、德·普塔莱斯(Hélie de Pourtalès)或者德·阿尔古伯爵(d’Harcourt)。马塞尔很可能用他惯常的礼貌做出了答复。那个时候他是不是会想到所有他无从经历的人生?
然而需要惊人地指出,存在一项赛马活动(“马塞尔·普鲁斯特大奖赛”)神秘地借用了一个哮喘患者的姓氏,而他本人却永远和马匹保持距离。这个“大奖赛”在十月举行,在卡布尔的跑马场里。已经参与的人中有电视爱好者、以浪漫闻名的花天酒地的人、失去威望的社交界人士和随波逐流的记者们。
庞贝(Pompéi)
十六岁时的普鲁斯特在孔多塞中学时曾上过达吕(Alphonse Darlu)的课,他当时对小普林尼相当崇拜,尤其是对于他作为维苏威火山爆发的见证人写过的两封有名的信,他在其中叙述了当火山岩浆快要涌向庞贝和赫库兰尼姆(Herculanum)时他如何把他母亲抱在怀里而救了她的命。
很容易猜到,这项出于亲情的勇敢之举(这是青少年的标准幻想)在作者看来是极为合意的,作者认为“和妈妈分离”一事是他“最大的不幸”:拯救母亲,不就是还给她所赋予的生命吗?那篡夺父亲的角色呢?没有人能够发誓说,可以向他证明冒着生命危险拯救母亲的行为不是让她的坏配偶失去信誉,转而选择一个更好的——她儿子,比如说……
由此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可以预见并且反复出现的关于庞贝的暗示:一辆马车,在外祖母在香榭丽舍大道身体不适之后,叙述者用它来送她,车子在一面墙上的倒影“就像是在庞贝陶器里的死亡战车”;而一次世界大战中被轰炸的巴黎,自然地被(夏吕斯)比作因为业余爱好而要下地狱的城市。这一次,是一个“德国维苏威”威胁着这个堕落的城市,它的罪恶,无论今昔,都值得遭到天谴。
然而普鲁斯特在里面加了一些琐事,这在文明衰落里并非毫无用处:有可能之后的浅浮雕会在插画历史书中重塑莫莱夫人被困在岩浆里,那时她“正要上最后一层妆,然后就去一个妯娌那里共进晚餐”?
→Marbre大理石,Mariage婚姻
后世(Postérité)
孔帕尼翁在什么地方指出过普鲁斯特获得全球性成功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的大作结局圆满。无论如何,其结局总是比《安娜·卡列宁娜》或者《包法利夫人》要好……但这个完满的结局(happy end)——失去的时光被重新寻回;叙述者成了作家;他的天命终于可以担得起复活的声誉——并不能解释一切。还需要博学而热忱的使徒,需要能够扛得起《福音书》的传道士……
就这一点而言,没有比名字的音乐会更有诗意的了,这是环游世界的萨拉班德舞曲。在每一个姓氏背后,都很可能藏有一个辛勤劳作、充满虔诚的人生,它们给唐松维尔(Tansonville)、贝格-梅伊(Beg-Meil)、大饭店、布洛克带来了荣誉——长久以来人们幻想着澳大利亚语文学家、加泰罗尼亚或者摩尔多瓦比较语言学研究者、芬兰档案管理员,他们埋头于自己的书房里,为《追忆似水年华》添加了一抹世界性的光芒。
引用他们的名字以表敬意。他们是笔墨军队的步兵,拥有非常荣耀的多种后勤支援:英国的甘布尔(Cynthia Gamble),马塞尔·普鲁斯特协会(Marcel Proust Gesellschaft)主席斯佩克(Reiner Speck),还有那个诙谐的卢齐厄斯·凯勒;叙利亚人巴达维(Elias Badiw?)和谢哈耶德(Jamal Chehayed);亚美尼亚人瓦尔塔尼安(Nvard Vartanian);美洲的伊尔斯(Emily Eells)和卡特(William C. Carter);瑞典、南非、危地马拉和“台湾”的人名拼写充斥着各种奇特辅音,在此避免引用它们,但我们仍然充满虔诚地向地方普鲁斯特同好的忘我精神致敬;荣耀也属于都灵(Turin)附近的名为蒙费拉托(Mirabello Monferrato)的意大利小村庄居民,他们沿着马塞尔的轨迹,把他们的家园普鲁斯特化了,他们对自己的感官记忆、童年风味、丁香或者山楂树篱做了记录;至于亚洲,不知何故对斯万和夏吕斯颇为痴迷,有日本人吉川(Yoshikawa)和吉田(Yoshida)作为代表,而中国人徐和瑾倾其一生去翻译这七卷圣书。至于金西扬(Kim Hi-Young)教授,他投身于有望成名的韩文译本,这让人带着可以理解的急切心情等待这个译本的问世……
壶(Pot)
在《追忆似水年华》、还有普鲁斯特的传记和书信中可以遇见好几个壶。这些壶有时是花瓶,通常是在最为荒唐的情况下突现,偶尔一不小心就摔碎、特意被打碎,还散发出香气——就像叙述者在晚餐吃了芦笋以后所欣赏的那只。
但是在孩提时代这些壶,就开始为各种明言的性指代营造氛围,就像1888年小马塞尔(当时他17岁)给他祖父写的这封令人叹为观止的信,信中他问祖父讨“13法郎”:“爸爸给了我10法郎去逛窑子,但是:1.我一激动,打碎了一个夜壶;2.出于同样的情绪,我没能做爱。这下我还需要10法郎把自己清空,另加夜壶的3法郎。”
现在来看一下这条信息,冷淡的普鲁斯特医生鼓励他儿子去妓院“把自己清空”——以避免当时惯用的手淫习惯;再看一下青年普鲁斯特对此非常坦诚,毫不讳言,如实道来。来看看这个打碎的夜壶,它和两个重要的普鲁斯特时刻相连:
1.《女囚》中(传奇的)一幕,阿尔贝蒂娜更喜欢自己“被鸡奸”……而不是花钱邀请韦尔迪兰一家来共进晚餐(这一段是普鲁斯特于过世前两个月在《女囚》的打字稿上添加的,就好像他承认自己属于“被诅咒的种族”不再重要)。在这一页里,普鲁斯特把这个表达归结于一个女同性恋,尽管它形容的更多是一个鸡奸者的性征。无论如何,她说是不是想要付钱(给“恶棍”?),好自己“被鸡奸”……
2.普鲁斯特自我传记的一幕,他在母亲面前发起火来,打碎了一只威尼斯玻璃花瓶——这使得“妈妈”说这个打碎的玻璃缔结了他们的婚姻,就像在“庙宇中”的犹太人典礼所做的那样。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当叙述者在朱皮安的妓院里43号房间里时,他在那里能够观察夏吕斯男爵所承受的苦难,他想要凉爽一下,就点了一杯“黑加仑”[8]——这杯“黑加仑”还出现在“飘着鸢尾花香的小工作间”里(叙述者在那里手淫),其窗口伸进了一支上文提到的黑加仑树枝。
弗洛伊德式的猎犬群贪婪地扑向这一连串性、钱、倒置、打碎的壶、黑加仑和乱伦婚姻。有些人甚至在其中加入了关于弗美尔的论述,普鲁斯特曾把其写作“弗美尔”(Ver Meer)——这就成了“朝着母亲”(vers mère),或者干脆是:“玻璃|母亲”(verre/mère)。然而我们再次保持谨慎,并且面对汹涌而至的语言符号不做任何判断。
→Freud(Sigmund)西格蒙德·弗洛伊德,Homosexualité同性恋,Mariage婚姻
普莱(四重奏)(Poulet[le Quatuor])
在撰写《女囚》的时候,马塞尔需要完善他写的关于叙述者在韦尔迪兰家里听到的凡德伊七重奏的部分。但是他应该首先激发他的耳朵,唤醒他的感觉,并且探知声音的秘密,它们就像对着过去抛出的渔网,带回来的是神奇的记忆之鱼。凯撒·弗兰克的《D大调四重奏》(Quatuor en ré majeur)就可以。普鲁斯特就普莱四重奏写信给中提琴手马西斯(Amable Massis),好让他在凌晨两点到阿默兰路的狭小客厅里来演奏这首曲子,而且还要带上他的四名随从(普莱([Poulet]、让蒂[Gentil]和大提琴手吕伊森[Ruyssen])。
到点了的时候,普鲁斯特检查了下塞莱斯特是否把烟囱管道塞好(以便音响效果不被穿堂风所干扰),他就像一只从前厅被移过来的波斯猫一样坐到了栗色天鹅绒沙发上,窥伺着这首夜晨曲能给它带来什么样的启迪。
这一切都很贵,尤其是小费的数目堪比皇家,但是没关系:马塞尔终于看见了凡德伊那“淡红色的七重奏”——他那病怏怏的情绪立即投入到斯万的痛苦和叙述者嫉妒阿尔贝蒂娜和她想象的作曲家之女一起沉溺于不明不白的蛾摩拉游戏之中。
拉克西姆(Henri Raczymow)在他那本非常敏感的书《“今夜我们亲爱的马塞尔死了”》(?Notre cher Marcel est mort ce soir?)里面提到了这一幕,他注意到马塞尔那天夜里终于说服自己相信艺术是的确存在的,并且人们有理由为之奉献一生。这就是贝戈特、埃尔斯蒂尔和凡德伊——即:作家、画家和音乐家,又:普鲁斯特式创造者的三张面孔——所明白的,而斯万,可怜的斯万,从未下定决心去接受。
→Elstir(ou les sept jours de Dieu)埃尔斯蒂尔(或上帝的七天),Phrase(la petite)(小)乐句
小费(Pourboire)
《追忆似水年华》里的叙述者,就像普鲁斯特他自己,是一个给小费过多的人(overtipper),对任何一个哪怕有一点点忠诚的人都大加赏赐,其好处是双重的,既能表达感激又能摆脱对方——这对忠诚者的不断骚扰而言不过是虚拟的保证……
但是(天真还是懒惰呢?)他的慷慨仅以产生效果的形式体现出来。因此,在《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第三章伊始,当他睡意阵阵的时候,叙述者默默地听着一位可疑的猎人欢快地吐露秘事,此人趁坐电梯到达自己的楼层的时间对他大谈自己的弟弟曾被他父亲卖给了一个“印度王子”,而他的姐姐,委身于一位“如此富有的先生”,她“非常漂亮”,“有点太过骄傲但是这是可以理解的”,说这是一位“贵夫人”,她的一大爱好就是在衣橱、五斗橱,甚至是一辆汽车里“小解”,“好给贴身女仆留下一段小小的回忆去清理”;总之他一家人都运气好(“谁知道我有一天不会成为共和国总统呢?”)。幸运的是,这无休无止的(社会地位)上升终于在叙述者到达他的楼层的时候结束了:“祝晚上好,先生。哦!谢谢,先生。如果每个人都有您这么一副好心肠就不会有不幸之人了。但是,就像我姐姐说的,总是要有不幸的人,这样如今我富起来了,就可以稍稍鄙视他们一下。把这个表达给我吧,晚安,先生。”叙述者肯定是给了电梯工一大笔消费,但是为了忠于自己的廉耻之心,他并不因此而显摆。对方对他的感谢说明,他显出了王族风范。
→Cadeau礼物,Fatuité(bis)妄自尊大(2)
“无用的防范”(?Précaution inutile?)
1920年代初,马塞尔有个怪想法:他,这个龚古尔奖得主,《新法兰西评论》的正式作家,到处有人欣赏他,巴尔扎克和莎士比亚的新化身(alter ego),决定不再忠于伽利玛出版社而转投迪韦努瓦(Duvernois)杂志的《自由作品》(Les ?uvres libres),——该系列只出版“新颖之作”,当时的广告这样明言——在那里出版了他的“阿尔贝蒂娜小说”的一个(甚至好几个……)主要片段。片段的名字应叫做《嫉妒,无用的防范》(Jalousie,Précaution inutile),还有当作者可以自行决定时,叫《阿尔贝蒂娜不知去向》。一般而言,这是《女囚》的缩写(240000个而不是1020000个字符)——《女囚》这本书还没有人读过,而且它是在作者过世以后才出版的。
一篇“缩写”,的确……甚至都不是将要到来的书的节选,某种彩绘大玻璃或者细密画,这非常奇怪,要知道普鲁斯特——他更是那种不断补充的作家——讨厌所有姓氏的缩写……
那为什么他选择破坏自己的阿尔贝蒂娜小说呢,他是那么在意自己写作计划的整体统一性呀?为什么把这个彩绘大玻璃、这个细密画交付给《新法兰西评论》以外的杂志呢,况且这本杂志接纳的一般都是二流作家,比如巴塔耶(Henry Bataille)或者法雷尔(Claude Farrère)?在他距离死亡咫尺之遥的时候,如何需要去缩写还没有出版的内容呢?
普鲁斯特提到了经济需求——这显然是不成立的;或者想要自己的书位于“火车站里”——伽利玛为莫朗做到了这一点,但没有为普鲁斯特;或者想要“把伽利玛放在床上”的迫切愿望——如果用加斯东的暴怒来衡量,这个结果算是实现了。
那又怎样呢?大学和专家们常常关注这个谜团,事实上没有人能够解释它,除非冒险提出一个假设:假如普鲁斯特和阿尔贝蒂娜一样,想要逃离呢?如果他想要加斯东·伽利玛发狂自语“马塞尔走了”,就像他在《女逃亡者》开篇里说的:“小姐走了吗?”突然发疯,很可能,但这也是最后的自由晕眩。
就好像作者在卷末的时候想要带上心爱的女主角,给自己来一个最后的逃亡。不是在七卷本的《追忆似水年华》的强大葬礼车队里来一次威严的散步,而是一次离家出走,一次逃亡,和他最喜爱的逃亡之人一起?阿尔贝蒂娜是出走的高手。要让她陪伴马塞尔,要让他们互不分离(就像“车站小说”里面那样),就需要她的创造者和她一起逃离。
从这个角度看,这个《无用的防范》——其结局是弗朗索瓦兹的那句话(“阿尔贝蒂娜小姐走了”),说明了题目所暗示的嫉妒者没能预见心爱之人的逃跑:所有的防范都是“无用的”……——这让人激动。这是一个已经被死亡吞噬的作者一生最后的愿望。
此外,马基亚(Giovanni Macchia)缩写的关于普鲁斯特的随笔《夜之天使》(L’Ange de la nuit)里面提出了这样的假设,《阿尔贝蒂娜不知去向》的莫里亚克·戴尔(Mauriac Dyer)版本在普鲁斯特同好中躁动一时,那其实是一个“缩写”本——在此意为“缩略”——是普鲁斯特第三次要给《自由作品》的,没有人能够确认这一点,但这个假设言之有理……
→Jivaro(L’école)西瓦罗派
漂亮女子(Pretty woman)
叙述者认出圣卢发狂地迷恋的是一个妓女,她几年以前还在一家妓院里为了一个路易而委身于人(因为她名叫拉谢尔,叙述者给她一个教名“蒙着救世主荣恩”,这是参照了阿莱维[Halévy]的《犹太女》[La Juive]中“拉谢尔,蒙着救世主荣恩”所致),这段的极为独特之处在于它是记忆的寻常戏谑。
这里没有丝毫狂喜,没有任何小玛德莱娜的天地,没有任何一个细节而引发的灾难……有的仅仅是把一个人和她本人相比的惊奇,从中看到另一个人并且身不由己地发现“但凡人类想象能够在一小方脸庞之后所设想的(……)。这张脸,和她的眼神、微笑、嘴部动作,我可以从外面认出来,这就是那种只要给她二十法郎就能让她任由你摆布的女子。(……)但是我一开始就能看清的这张表示同意的脸庞对罗贝尔而言就是他穿过了多少希望、疑问、怀疑、梦幻而最终所达到的那个点。他可以给出超过一百万,为了不让别人拥有,曾经为了二十法郎就可以给我、给每个人的东西”。当然,拉谢尔当时每晚都在妓院工作,布洛克把这家妓院透露给他的朋友——她在那里有着能完全满足客人怪癖的名声。而圣卢为着一个娼妓坠入爱河一事本身就是非常有意思的,这足以证明马塞尔对此暗暗惊讶,而侯爵错把这份惊讶当作了欣赏,他的自尊心增强了他的轻信。但是这一次遭遇比上一个(不值得尊敬的)妓女要更有内容……
当叙述者习惯性地去妓院审查时,老鸨多次向他保证让他和瘦脸“犹太女”“订婚”——但是当有一天他决定召她的时候,她在他人的怀抱中,之后那一次她正在招待一位“老先生,此人除了把油浇在女人们散开的头发上,然后把头发梳齐以外,就再也不做别的了”。然而,在普鲁斯特的系统里,当您拥有一个人的时候,您就对这个人漠然了:“在我们的回忆和遗忘中,有多少少女和女子的脸庞,每一张都不同,我们为此加入了多少魅惑并且迫切想要重新见到她们,因为在最后一刻她们逃走了?”在娼妓的案例中,我们想象所有那些沾染并且玷污她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运气不佳乃是徒劳,因为她们依然庄严地坐在未能满足之任性所构成的摇摇晃晃的底座上。
这就是拉谢尔,叙述者的所爱。所爱之人,而不是心爱之人。因为艾梅这个饭店经理身不由己地让夏吕斯男爵遭到同样的感官沮丧,这位老爷之后给他写的那封疯狂的信就是证明:“您一定以为自己很重要,却不知道我是谁和我是怎样一个人,当我向您讨一本书的时候,居然答复我您睡下了(……)。当我请您给我带一本书来,您答复说要出去了。而今天早上,我让人请您来我的车子这边,您第三次回绝了,如果我能够毫无亵渎地这么形容。”
有什么可说的呢?拉谢尔对叙述者(他知道她是个贪图钱财的庸俗之人)毫无感觉——但是他很想和她睡觉。然而,马塞尔甚至都不敢在他的书里承认自己的这种想法。这个一般而言苛于待己的人不敢坦言,他鄙视她,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并且对侯爵抱有真正的友谊,但是如能占有她他终将感到幸福。
——这种坏念头让您尊严扫地……您有什么权利怀疑还有比这更糟的呢?
——在《重现的时光》中,叙述者把我们身上的那个陌生人称作“我们自己”,我们向其“撒谎最多,因为此乃我们最难以经受的自我鄙视”。
——向别人!您说的一点依据都没有……
——有的,读者先生,有一个依据。您如何解释,假如叙述者没有想要和拉谢尔睡觉,他怎么会在圣卢于冬西埃尔与阿尔贝蒂娜相遇的那天所感到的嫉妒?
——太厉害了!您是说他怀疑圣卢,圣卢是无可怀疑的,认为他对阿尔贝蒂娜的挑逗非常在意的原因,是因为他自己对于他有时称之为“拉谢尔这轻佻女子”的回忆也非常在意?
——为什么不能是这样呢?
——我不相信。在我看来,叙述者想要与之做爱的是圣卢。这就需要他承认自己奇怪地避免的同性恋倾向。
——那是因为你执意要把一个虚构的人物和创作他的人相比,并且如此一来,小说不过是其作者之倾向的屏风……
→Madeleine(Marie)玛丽·玛德莱娜,Malaparte(Curzio)库尔齐奥·马拉帕尔泰
马塞尔·普雷沃(Prévost[Marcel])
我完全不为人所知,普鲁斯特在1912年这样写道……当读者们罕见地在我发表一篇文章之后写信到《费加罗报》,他们写给马塞尔·普雷沃(Marcel Prévost),仿佛我的名字是印刷错误一般。
如此谦卑的坦白——或者是骄傲受到了伤害?——对于将来自命不凡的人而言真是一种挑衅,假如普鲁斯特没有多次在他和比贝斯科以及阿尔比费拉的通信中重议此事。
这是面对名声的不耐烦吗?是被迫自我软禁的专栏作家的心酸?还是天才对于近乎同音之词的愤怒?这让人微微一笑——随后好奇:这个普雷沃是何许人也,他的名字因为普鲁斯特的名气而不朽,这其中的字母v在1912年的时候看似胜过了那个默默无闻的字母u?
这样的调查让人发笑:它给出了详细的信息——照片里的发绺和胡子一应俱全——这个名为马塞尔·普雷沃的人(1862—1941)外貌酷似还没有成名的阿道夫·希特勒;他在从事文学生涯以前是综合理工的学生;根据鲜有的几个研究普雷沃的学者,他最初的几本小说(《舒谢特》[Chouchette],1888年出版,令人遐想……)提到的是外省的生活和他被压抑的兴奋,专家们认为,这个作者之后主攻“从完全男性的角度研究女性的性格”。这就是令人好奇的地方,并且这应当让普鲁斯特这个也从事长篇“研究”(明显是)女性性格的作家恼怒不已。普雷沃之后有二十多部作品问世,部部平庸,但是在1894年取得《半处女们》(Demi-vierges)的成功之后(他因此被米尔博[Octave Mirbeau]当作“半作家”来对待),不久后《勇敢的处女们》(Les Vierges fortes)和《女唐璜们》(Les Don Juanes)又获得好评(让我们好好思考一番复数在这里显出令人着迷的庸俗……),使得他一路前行,进军法兰西学院,坐上了萨尔杜(Victorien Sardou)的位子。
他偏好的主题?少女们、婚育年龄的风骚女子,经常是堕落的、被巴黎生活误入歧途,但是非常关心保存自己的贞操完好无损。换言之,普雷沃的“处女们”出于性方面的考量,偏爱鸡奸胜于普通性行为——这些女子对于《追忆似水年华》而言可是好模特。
普鲁斯特读过普雷沃吗?无法证明这一点。一切都如此暗示。无论如何,在他们两个之间,不仅仅是字母u还是字母v的事情。还有“少女们”,数目众多,她们粉色的脸颊、策略性的犹豫、各种反常,还有她们无损残留的纯真但自甘堕落的艺术。当然,普鲁斯特胜出。并且他刚好有时间享受自己的胜利。然而可以打赌的是,普雷沃在其对手去世并且立即被尊为圣人以后,通过《费加罗报》收到了几封寄给另一个作家的信件,这个作家当时准备写和他一样的题材,或许还受到了他的启发,并且他只是在学术赛跑开头那一段把他比了下去。
此外,有一件事证明了这一点(时间是1922年6月12日):那一天,普鲁斯特一阵风似的掠过了埃内西夫人(Hennessy)在拉费桑德里路(rue de la Faisanderie)公馆所设的招待会;那次招待并不是特别的高雅,遇到了许多诸如吉什、康布勒梅之类的人,还有一个德·卡斯特拉内和几个韦尔迪兰,不过,普鲁斯特终于成名了,他并不讨厌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引发的骚动。他一到,年轻人们就在他身边围成圈,他们羡慕的低语让他实实在在感到满足。就在那时,同样参加晚会的马塞尔·普雷沃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亲爱的普鲁斯特先生,您想象一下……”马塞尔保持距离,但是没能避免和他说话:“您想象一下”,普雷沃接着说,“还是在不久以前,人们把我们两个混淆,您和我,我还经常收到写给您的信件……”这不,和1912年的插曲相同,搞错收信人的信件——但这次是普鲁斯特占了上风……
据在场的人回忆,马塞尔当时对他近乎同音之人如此回答:“的确,先生,我们的名字首字母一样,但是仅此而已”——然后他就转过身去,面向他的崇拜者圈子。
→Gloire荣耀,Particule élémentaire贵族姓氏前置词,Patronymes(et toponymes)姓氏(和地名)
拖延(Procrastination)
在三千页的篇幅里,叙述者什么也没写,他总是推迟写作自己的作品,直到后记的时候都认为自己做不到,他在沙龙里闲谈、迟迟不睡,在悔恨中扑腾,懊悔自己没能实现自我拯救。这类似哈姆雷特——他不断地把处决自己不忠的继父一事推迟到第二天,堪称世界文学中最令人烦恼的拖延。
然而,正当叙述者哀嚎的时候,普鲁斯特翻译了拉斯金,写出了《欢乐与时日》、《什锦与杂记》还有文章《让·桑特依》、《驳圣伯夫》还有……《追忆似水年华》。书就在读者的手中,而在书中的最后一页,其主人公声称他要开始写作了。怎样才能相信呢?
→Deleuze(Gilles)吉尔·德勒兹,?Narraproust?“普鲁斯特式叙述”
亵渎(Profanation)
亵渎这个主题——玷污神圣,为着这种玷污而快乐,然后长久地因此而悔恨——在普鲁斯特笔下是如此挥之不去、重复出现,乃至我们可以不冒出错的风险,认为这是《追忆似水年华》的重大主题之一。
自从贡布雷那一幕(名为“蒙舒凡的”)开始,叙述者在其中藏匿着——就像他在盖尔芒特公馆的院子里那样,在夏吕斯和朱皮安的斡旋之时,撞上了凡德伊小姐和她女友在一起:这两个女同性恋互相拥抱、抚摸、刺激,突然音乐家之女允许她的伴侣对她已故父亲的肖像口出恶言(“可怖的老东西”,“丑陋的猴子”……),之后还对着他啐了一口。
这种亵渎非常奇怪,尤其是当凡德伊小姐的女友还是那个出自于档案管理员的耐心劳作,能够展现她乐于冒犯之人的音乐天才的人——以至于到了最后人们都不知道这种亵渎是不是秘密崇拜的反面情况,就像每次这个主题重复出现那样。
可以理解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对此的运用,对他而言,毋庸置疑的是亵渎神圣总是因为爱慕父亲,也就是说爱慕律法(“用过度的性爱来庆祝自己正在违反的规定”)。他在《文学与恶》(La Littérature et le Mal)一文中,评论了凡德伊小姐和其女友的同性恋场面,他甚至假设“凡德伊之女象征了马塞尔”,并且“凡德伊是马塞尔的母亲”。为什么不呢?在1950年代的时候,出于演示的需要习惯颠倒两性。
蒙舒凡的那一段,被无限地调制过,在《一位少女的忏悔》中已经出现过——其女主人公在她母亲面前享乐,让她死去——而且,更为明确的是,在《费加罗报》关于范·布拉伦贝格“弑父”的文章里面。
此外,这个主题也扩展到了“莱奥尼姑妈的家具”一事中,普鲁斯特把这套家具放到了布洛克带他去的妓院里面,普鲁斯特把这套家具沉默的呻吟比作东方传说中被俘的灵魂之低吟。事实上,那不是“莱奥尼姑妈的家具”,而是出让给勒屈齐亚的普鲁斯特父母的家具。并且假如我们相信莫里斯·萨克斯的证词,当然证词有疑点,但总是具有启示的,这地方的主顾只要有一点文化的,都对于玷污装点了马塞尔童年的床、沙发或者镜子的奢华感到特别的战栗。据我们所知,他自己有时冒险要求他的“坏蛋”对家族肖像吐唾沫,就从普鲁斯特夫人的那幅开始,马塞尔喜欢把那幅肖像带入他卑鄙的王国:“我姑妈在贡布雷的卧房里面所散发出来的所有美德在我看来都因为我毫无防御地把它们置于残酷的接触之下而遭难了!我宁可让一个死去的女人被玷污也不愿意遭比这更大的罪了”。
最后回想一下夏吕斯在布洛克面前胡言乱语、诱惑他的时候,对叙述者言谈“可憎,并且几乎疯狂”,要求出席某个犹太典礼,去看看儿子“暴打自己母亲尸首”,把后者当作“老骆驼”[9]来对待。夏吕斯正是自夸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他似乎很欣赏——这种渎圣的特殊品味,“犹太种族”借此机会得以表现……
这种猥亵的组合(喜爱+渎圣+施虐+悔恨)在马塞尔心里打上了最深的印记。若不能理解,就无法进入如此性情的思想中。
我们在此满足于轻轻地抱怨,他通过这种存在和感知的方式,应当为自己带来了千种痛苦,至少我们希望其痛苦伴随着些许快乐。
→Dosto?evski(Fiodor)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Matricide弑母,Montjouvain(Première vision de)蒙舒凡(初见)
普鲁斯特化(Proustifier)
实际上,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费尔南·格雷格?罗贝尔·德雷福斯?科克托?雷纳尔多·哈恩?罗贝尔·德·比伊(Robert de Bily)?——发明了这个动词。
相反的,看似可以确定的是它的含义:普鲁斯特化指的是马塞尔性格中一个特定而早熟的特征,即使在没有任何强迫的时候,马塞尔都对于同情的诗兴大发、扭曲的恭维话、阿谀奉承、抒情赞美歌、无止境的“拘于礼节”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天赋。
他的书信、他的小短文加上所寄出的鲜花或巧克力、他那绅士的感谢信——和他口头的恭维一起,因为马塞尔是一个举世无双的“谈话者”,尽管他是清醒的(“我们为别人说话,但是为自己沉默”)——甚为普鲁斯特化的媒体,其中有洛尔·艾曼这个社交界的轻佻女人,她是奥黛特的启发者,她收到的是第一批证词:“我建议把这个世纪叫做洛尔·艾曼的世纪”,当普鲁斯特刚在路易·韦伊在欧特伊的别墅里同她打过照面之后就这么写给她,他的舅公晚些时候同这个奥尔良公爵、希腊国王还有其他几个人的前情妇过从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