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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让-保罗·昂托旺/译者:张苗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然而,他真的是无辜的吗?

→Blanchisseuse洗衣女工,Matricide弑母

萨尼埃特(Saniette)

他是朋友间晚餐时的出气筒,他的好心肠和糟糕的构成激发暴力直至血腥、直至死亡。孱弱、优柔寡断、怯懦、难以听见、气喘吁吁、笨拙、无能为力、体弱多病,《追忆似水年华》中的萨尼埃特被打败了,因为他是弱者——他被宽容,因为他被打败了:“模仿的本能和勇气的缺乏支配着那些社交圈,就像其支配大众一样。所有人都取笑那个被嘲笑的人,哪怕十年以后要在一个他受到仰慕的圈子里尊敬他。民众就是用同样的方法驱逐皇帝们或者为他们喝彩”,叙述者以此来提前总结吉拉尔关于替罪羊的理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人们时不时让萨尼埃特遭点罪,为了给自己寻寻开心或者让别人接受自己。所有人在他面前擦擦脚,然后才开始谈话。韦尔迪兰一家认为自视甚高就是高高在上的标记,有一天他们很惊讶地发现那个微不足道的土耳其人是贵族家庭出身。当得知萨尼埃特破产了,他们拨给他一笔年金的原因不是因为后悔曾经对他残忍,而是相反,他们想要继续这么做——就像是一个刽子手,为了让酷刑持续,给他一手断了血管的人输血。

为了引人注目——或者至少是为了在离桌之前引人微笑——,萨尼埃特笑着讲述(“恐怕严肃的表情不足以彰显其商品的价值”)不合时宜的故事,这些故事虚假、难懂、无休无止,没有人听,收效平平因为他急着要结尾。“一个好心肠的宾客有时会私下同萨尼埃特表达几乎是秘密的鼓励,表示认可的微笑,让他不为人注意地达到目的,就像有人给您悄悄递了一张钞票。但是没有人去承担责任,去冒险获得公众认可,大笑起来。萨尼埃特的故事结束很久以后,他一脸颓丧地独自对自己笑笑,就好像自己在这故事里假装尝到了乐趣,而别人却没有发觉。”

萨尼埃特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孩子,只需要稍稍放过他就可以立即赢得感激和其转换而来的友谊。他的挫败让叙述者同情,这里面不仅有怜悯,还有柔情:“他讲话的时候,嘴里有着可爱的粥,因为我们可以感到它显出的不是语言的不足,而是灵魂的优点,就像是人之初的无辜的残留,他从来没有丢失过。”不过,这样的倾向活不过他们一起在巴尔贝克度过的下午,萨尼埃特独独想要证明自己不痛苦,因为他很胆怯而表现冒失,因为他害怕自己的影子而表现粗鲁,一旦他想要显得怡然自得而表现鲁莽。萨尼埃特是一个不看您眼睛的人,或者他在和您握手时看着自己的双脚。然而,那些怜悯我们的人没有权利平庸,因为他们不友好的同时,让我们不再相信我们喜爱他们是因为他们本身而不是出于仁慈。

→Bonté善良,Maladresses笨拙

无名(Sans nom)

叙述者没有名字。有人说他的名字是马塞尔,但是其余的就是沉默,这再好不过了。假如他有一个名字的话,他就会对他自己以外的姓氏不那么敏感了;“盖尔芒特”的橙色音节、“库唐斯”的二合元音、“坎佩莱”的叽叽喳喳、“斯万”的柔和以及“帕尔马”的淡紫色,都会在他面前失去光泽,就好像用了弱音器,假如在他和它们之间立起一道误称为“专有名词”的家族姓氏之墙。

因为再没有什么比遮掩并概括了人生起伏的姓氏(乃至名字)更不属于我们的了。我的名字,也就是说别人给我的名字,不是我的。我的名字远远不属于我,它控制了我。叫我马塞尔……对于叙述者而言,就像对于夏尔·包法利(Charles Bovary)那样,需要闻所未闻的勇气才能否认自己的身份(“夏尔包法利!”?Charbovari!?),没有什么比被叫名字更让人不安的了。因此,不是仅仅因为他疑心自己受邀,也是因为、并且首先是因为他害怕听到人家叫唤他自己的名字,使得他告诉盖尔芒特家的掌门官自己名字时“机械地就像死刑犯任凭自己被绑在斩首木砧上”,同时建议他放低声音宣布,说他将这些“令人担忧的音节”的轰轰声视作可能到来的灾难之预兆响声……但是他这么大惊小怪没有道理,因为幸运的是读者什么都没有听到。

→Marcel马塞尔,Na?tre(prince ou duc)生而为王(王子或公爵),Particule élémentaire贵族姓氏前置词,Patronymes(et toponymes)姓氏(和地名)

让-保罗·萨特(Sartre[Jean-Paul])

正式的说法是,萨特讨厌普鲁斯特——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不觉得自己被允许喜爱他。此乃老生常谈:不要让比朗库尔(Billancourt)失望,云云。可怜的萨特,备受折磨,在好几个(文学)宗教之间不断改变信仰……

萨特在青年时期信奉司汤达,“但并不受任何团体影响”,他在心理上已经摆脱了贝尔精神,然而这种精神对于他的目光短浅并非不构成害处;暗地里他是喜爱福楼拜的,为了符合时代的颠覆精神,他掩饰了自己对福楼拜的崇拜;他羞于承认自己喜欢波德莱尔,受到马拉美影响却反对象征主义,鉴于时代他倾向于法农(Frantz Fanon)或者圣热内(Saint Genet)……

剩下普鲁斯特这个一下就被回绝的导师,他因为下列原因而被剥夺了资格和唾弃:

1.他因为自己想象的《恶心》结局过于普鲁斯特化而埋怨他(他埋怨自己),罗康坦(Roquentin)在其中并不排斥用艺术进行赎罪——这在1947年本可以让进步人士处决了他。

2.他不喜欢《追忆似水年华》结局完满,让叙述者终于实现了当作家的抱负,叙述者为了长大,需要经历女子们的死亡(好比俄耳甫斯成为诗人之神的代价是欧律狄斯[Eurydice]的死;就像德·格里厄[Des Grieux]活得比玛农[Manon]要长,心花怒放地成为了《埃涅阿斯纪》令人钦佩的评论者)。

3.他谴责普鲁斯特是个“不负责任的资产阶级”,由此一个“游手好闲的富人(斯万)对于一个包养女子”的感情被当作“爱情的典范”来呈现……

4.由此得出结论说普鲁斯特是“资产阶级宣传的同谋,因为他的作品致力于散布人性的神话”……

5.……而且他(普鲁斯特)还致力于“维持阶级特权”。

不许笑,连微笑都不可以:萨特一个人自己给自己的陷阱困住了。算他倒霉。

但是有人说还有另一个萨特,更为秘密,不那么洪亮,只有密友的圈子知道,他低声地对于《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表示热忱。有千种证词肯定这一点。我们对这个精神分裂者只能感到隐隐的同情——所有的宗教改信者多少都是如此……——他没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庆贺自己的地下宗教定是遭受了折磨的。

最后要记得萨特,他对自己革出教门也不忠诚,赞扬普鲁斯特是第一个描绘了在感知和想象之间(《论想象》,L’Imaginaire,1940年,第188-189页)没有沟通(也没有混同)的可能性。这个奇怪而令人着迷的萨特,总是和自己在争执……

→CQFD(Ceux qui franchement détestent)表示厌恶的反对派,Lanterne magique魔灯

亚瑟·叔本华(Schopenhauer[Arthur])

是不是因为他在虚无面前提出了可以理解的晕眩版本,同时许诺安慰的艺术,使得叔本华成了《追忆似水年华》中的“那个”参照哲学家?因为对于势利的普鲁斯特同好而言,他的确是哲学家,而这些普鲁斯特同好的智力至多集中在好意的悲观态度和沙龙中的放肆之上……

当一个人是社交界人士时,如何才能不被彻底的神志清醒带来的战栗所征服,而且奇怪的是,如此这般的头脑所做出的判断能不让做出它们的人受到约束(同样,是不是不断重复说“所有人都是要死的”,最后就能让自己免遭此劫)?“重读一下叔本华就音乐所言”,德·康布勒梅夫人推荐说,这让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乐了,公爵夫人很晚才同知识分子交往,但这并没有增加她的傲慢:“重读一部经典!啊!不,这我们可不行。”

但是叔本华的思想远远不仅是那些拒绝上当的人的保障,而是非常深刻地影响了《追忆似水年华》的神经系统。因为他用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来代替真理的问题或者一个断言的真实与否,即我们的观念有着怎样的病征,属于怎样的病理,这些观念为这些病征起到了屏风的作用,叔本华在此起作用:1.比如当叙述者观察到布洛克的和平主义或者好战心态只取决于被派往前线的恐惧;2.此外,当他承认“如果我们没有对手,愉悦是不会变成爱的”;或者:3.当他描述夏吕斯男爵在获得一个贪财的车夫的青睐之前,命令叙述者选择“(通往)美德的道路”。

普鲁斯特有没有读过叔本华用来描绘同性恋的作品《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令人发笑的那一章,叔本华在其中把同性恋描绘成“自然的创造”,用来防止成熟男性(这些男子的孩子总是非常虚弱)继续繁衍?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知道在叔本华看来,同性恋是羊群中的败类,是稳态自然用来调节的工具,他并不会否决叙述者把朱皮安介绍成命中注定要让那些老先生们“享受这人间的愉悦”之人的那些部分。

最后,如果说斯万要等到不再爱奥黛特的时候才娶她,或者如果受他折磨、被他剪断翅膀的阿尔贝蒂娜不再启发叙述者,只是让他厌倦,假如一旦征服了他,而无可捕捉、(因而)苦苦期待的“逃离之人”再不出现,就像主人想要摆脱一个奴隶那般,这难道不是叔本华眼中的生活,“就像钟摆一样摇晃着,从右到左,从痛苦到厌烦”?这种期望基于思念之上,其满足永远是不被满足的(因为在苦苦的期待之后定然是拥有的哀愁),这种期待因为缺失而重新燃起,又被日常所磨灭,其期待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为了它本身,而是为了希望拥有之后能够被消解,叙述者由此推断出“嫉妒的折磨之火”:

爱情中的折磨有时会停止,但这是为了用一种不同的方式重启。我们为着自己所爱之人不再对我们有着激情和开始的亲昵而哭泣,当我们失去了这些,她却在别处觅得情感之时,我们的痛苦就更深了;然后,我们的注意力从这种痛苦上被更为残酷的折磨转移了,我们怀疑她就昨晚之事对我们撒了谎,她肯定是背着我们同他人幽会去了;这样的怀疑也是会消散的,我们的朋友对我们的温存让我们安静下来,但就在那时一个被遗忘的词又出现在我们脑海之中;有人对我们说她对于享乐颇为热衷;然而我们只了解的她安静的一面;我们试图想象这些热忱对着别人的时候的景象,我们感到自己对她而言微不足道,我们注意到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她表现出厌烦、怀旧乃至悲伤,我们注意到当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对穿的裙子漫不经心,这在我们看来就和黑压压的天空一般,而面对别人时却穿上了起初恭维我们的时候的衣裙。相反地,假如她还温柔,我们感到片刻的欢乐!但是当我们看见这条小小的舌头渴望的样子如同召唤,我们想到那些经常与之对话的女子们,哪怕可能只是在我身边,阿尔贝蒂娜却不去想她们,因为太过于习惯,它成了机械的示意。然后我们重新感觉到自己让她厌烦。但是突然间这种痛苦消解了,只要我们想到那个生活中不做好事的陌生人,想到那些我们没法知道的她去过的地方,在我们不在她身边的时候,而且她可能还在那里,即使她并不打算那样生活,这些或许就是她远离我们,不属于我们,但比和我们在一起更为幸福的地方。这就是嫉妒的折磨之火。

怎样才能从这死胡同里面出来呢?怎样才能真正地去爱,也就是说不把别人和自己的欲望混淆起来?怎样从想象过渡到感知?怎样从一种失望的逻辑——其形式表现为归还给无能的权力、徒劳的监禁、被挫败的监控——过渡到一种满足的逻辑,其秘密在同情面前外泄,并且对于他者的不了解在留心了他流露出来的姿态之后慢慢消失?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艺术的可能性本身(就像是爱情的可能性本身),其关键在于理解不是客观意图而正是无意中流露出来的东西决定了一个人或者一种行为的价值。“具有哲学的精神”,叔本华写道,“是能够对于习惯的事件和日常的物件感到惊讶的能力,是把最为宽泛和普通之物当作研究的对象”。然而,《追忆似水年华》难道许诺了别的吗?

→Déception失望,Livre circulaire循环之书

餐巾和高帮皮鞋(Serviette et bottines)

《追忆似水年华》中不经意的回忆可以分成三类:

——那些让人想起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的,其描述来自使它们复苏的发现之后(就像小玛德莱娜那样)。

——在描述该事件的文字之后很多年,突然出现的回忆(就像高帮皮鞋或者大饭店里上过浆的餐巾)。

——最后,当下的记忆,一个物件以自己的回忆的形式出现在感知之中(似曾相识的经历,比如马丁维尔的钟楼或者于迪梅尼的树木)。

或许最有意思的是第二类,因为它给记忆提供了真正的对比,那是它发掘出来的物件,使得《追忆似水年华》的尝试带有回顾式幻觉的意味。

不如来评判一下:叙述者第一次去巴尔贝克旅行的时候,他让自己的外祖母为他脱下鞋子,而他自己在梳理“她那微微泛灰的漂亮头发”。两年以后,也就是他外祖母死了一年之后,当他小心翼翼地弯腰脱鞋的时候,“(他的)外祖母那温存、操心和失望的脸”突然在他的记忆里显现,同时给他寻回她的感觉和永远失去她的认识。如果叙述者不知道之后会回想起这件事,之前他会不会描述这么一段呢?

大饭店中餐巾的经历也是一样,三十年以后,他在盖尔芒特公馆的一间客厅里重新感到了这种“僵硬”和“上浆”,他当时刚喝了一杯橘子水,擦了擦嘴——或者就像笛卡尔被刻意的怀疑错误地引导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因为其实笛卡尔假如已经找到存在的话,是不会去寻找它的)——叙述者仿佛刻意在某些片段上提前留意了,而他好像要知道这些片段有一天会冲破遗忘。

不诚实?装模作样?不过是小说的技巧?叙述者是不是像一个斗牛士一样,放置好投枪以方便致命一击?就好像一个播种现实的园丁,加入记忆的肥料,以期收获文学?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如此。

因为《追忆似水年华》从来没有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关于时间不可逆的规律,既是学徒经历的叙述(向着未来),又是慢慢发现使命的故事(过去的):因此这叙述的结尾决定了故事的开端。外祖母解开高帮皮鞋和大饭店的餐巾这些片段先于不由自主的回忆,但是这些不由自主的回忆先于并且决定了这些片段的叙述。《追忆似水年华》就是这样运作的,好比一个向着自己开放的圆圈,按照“根本而非逻辑的统一性”,以瓦格纳(Wagner)的方式“从他的抽屉中取出一段曼妙的音乐,让它进入作品中成为回顾式的必然主题,尽管他在创作该片段时并没有想到这部作品”。

和那些事后装点、修整自己的作品以图表面上统一的糟糕作家截然不同的是,叙述者的经历自然而然地、有机地在尚无自我意识的构造中找到一个既新又必要的位置,并且成了这个建筑的窗户……就像某些作家盲目地记下一些表面上散乱的东西,却没有意识到到时候这些东西会和谐地融入将来的大作之中。

→Contraire截然相反,Déjà-vu似曾相识,Deleuze(Gilles)吉尔·德勒兹,Livre circulaire循环之书

芝麻(Sésame)

对于那些曾费心去证明叙述者和《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很相似的人们而言,这本材料丰富的卷宗又可以添上一幕……

那是在朱皮安的妓院里,朱皮安在接待叙述者的时候让他明白,假如他想要看“我没法说四十个,但是一打小偷”,那只要去拜访他就可以了。他还补充道:“要想知道我在还是不在,您只要看看那上面的窗户,我的窗子如果开着、灯亮着,就说明我来了,人家可以进来。这是我的芝麻。我只说芝麻。因为至于百合花,如果您想要的是它们,那我建议您去别处寻找”。由此我们可以推断……

1.朱皮安既有文化又卑鄙无耻;他读过普鲁斯特为拉斯金的书写的序言(书名就叫《芝麻与百合》,Sésame et les lys);他对此作了影射;大家是(半)社交界的人……

2.他非常了解自己访客的身份:一位考究的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而不是没有确定性取向的“叙述者”……

3.他自得其乐(同普鲁斯特自己),这并非没有同他的创造者、小说家共同的虐待狂心态,把“芝麻”变成跨越地狱之门的口令。

4.至于“百合花”(情感和节操的美丽、王威、高贵……),它们在阿尔卡德路的这栋建筑之中是不会生长的——那里只窝藏恶和无耻。

由此,随着他的作品进展(朱皮安的话来自于《重现的时光》,这是作者身后才出版的),普鲁斯特仿佛不再执意去证明他如何地不是他的叙述者。

假如他有时间重读自己写的东西,会不会修正这种透明的暗示呢?或许吧……

→Arcade(11,rue de l’)阿尔卡德路(11号),?Narraproust?“普鲁斯特式叙述”,Trois détails(concédés aux partisans de Sainte-Beuve)三个细节(让与圣伯夫的支持者)

谢里阿尔(Shéhérazade)

除了普鲁斯特作品中到处存在的著名囚徒,谢里阿尔苏丹(Sheriar),一千零一夜逝去的时光之中至少有三个谢里阿尔(Shéhérazade):

1.第一个谢里阿尔纯洁而具有母性,她在关键的一夜中为叙述者朗诵了乔治·桑的一本小说,那是叙述者第一次试演暴君的角色。

2.第二个是阿尔贝蒂娜,她和她神话般的姊妹都是囚徒,她的姊妹试图哄骗控制她行为举止的嫉妒看守,来拯救她——然而做不到。

3.最后,第三个是亚哈随鲁的囚徒以斯帖,她借用拉辛式的爱情诡计,为她的人民求情并且让波斯国王很快释放了他们。

4.通过这三个人物(其实是一个),叙述者练习讲故事者的职业,并且隐约看见自己成为作家而救赎的可能性,去写一部“和《一千零一夜》或许一样长的书,但内容完全不一样”,并且因此战胜定将到来的死亡。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很多个夜晚,或许一百个,或许一千个。而且我活在焦虑中,我命运的主宰,没有谢里阿尔苏丹那般宽容,在早晨我中断故事之时,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推迟我的死刑决定,让我下一个晚上继续讲故事”。

普鲁斯特-谢里阿尔因此写就了一部阿拉伯故事巨作。但是,当他的先人为了推迟死期而讲故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写作的时候狂乱地跑到了自己死期的前头去。

→Esther以斯帖,Perse波斯

示播列(Shibboleth)

马塞尔喜爱绰号、重音、规划过的姿势、声调,其特点为一个个体的位置定性,这些微小的信号显示了属于某个群体、氏族、种族、缺陷。

他从这种敏感(同时也是共济会的?)之中得出了感知的形而上学,这就超越了显像,不断围捕那个秘密的、决定性的、潜在的世界。简言之,马塞尔是这些示播列的忠实爱好者,它们第一次是在圣经中出现。

的确,在《士师记》(Livre des Juges,12,4-6)中,基列部落(Galaad)的成员第一次用到这个词(其本意是“穗”、“枝”或者“激流”)是为了揭露以法莲部落(Ephra?m)里他们的敌人。这些人想要混在他们的敌人里面穿越约旦河,为了辨别出他们,基列人要求发出“示播列”(Shibboleth)这个词。发音不准确就是不属于本部落的证据,接着就处以死刑……

在普鲁斯特看来,社交界中有无数这样的示播列:它们涉及的面非常广,从用餐礼仪到社交界的习俗或者衣着习惯——英国的那些势利眼们是马塞尔的参考,他们也有他们的示播列,分成“上等的”(upper classe中的U)或“非上等的”(non-U)。

布洛克梦想进入社交界,他把“lift”念成“la?ft”,把“Venice”发成“Vena?ce”,这么一来,反倒显出他不属于社交界。

此外,在《在少女花影下》中(道德上)露出马脚的是阿尔贝蒂娜:“家里不许我同以色列人一起玩耍”,她说(当她看见布洛克的姊妹们)。“她念成‘issraêlite’,而不是‘izra?lite’,即便我们没有听到句子的开头,也足以从中听出这些资产阶级虔诚家庭的年轻人对被选中的民族没有好感,他们轻易地相信犹太人会割喉杀死基督徒小孩。”因此阿尔贝蒂娜是反犹的。叙述者突然知道了这一点。

→Angleterre英国,Du bon usage(de l’antisémitisme d’Albertine)(阿尔贝蒂娜的反犹主义思想的)典型运用,Inversion性倒错

阿尔贝蒂娜·西莫内(Simonet[Albertine])

在这个或许曾是一位男子的少女那里,一切都让人为难而且看似矛盾:庸俗会突然变成精巧;同叙述者在一起性爱游戏时的腼腆相反,叙述者想象她在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相当奔放;野心勃勃却经常心怀谦逊;从某种角度而言美成了丑;她的美人痣,随着本书的进展而移动,从嘴唇到鼻子,然后又从鼻子到下颚:总之,阿尔贝蒂娜因此是她自己的反面。而且她的魅力也就在于这种混合的矛盾。在没有更好的解释的前提下,可将她推测成受到双子星宿的影响,尽管普鲁斯特对于魔法的敏锐度不及本文作者,他从来没有明言过阿尔贝蒂娜的星座属性。

相反,更为稳定的是她的姓氏身份,因为普鲁斯特巧妙地设下了一个无可非议的暗示:阿尔贝蒂娜这个名字来自于Albaspin一词(拉丁语中的“山楂树”),这么一来,她在花期之中,就完全没有时间去经历收获。

更为谜样的是她的姓氏:西莫内(普鲁斯特对此强调了三次,在《在少女花影下》中,并且明确说这个词只有一个字母“n”)。

作者在他的草稿中,曾设想过其他姓氏:比如布科托(Bouqueteau)或者布克托(Boucteau),其发音肥硕、如打嗝一般非常能显示(就像勒格朗丹或者韦尔迪兰)对于小资产阶级仍旧同农业或者商业联系在一起的某种观念。

然而,布科托(Bouqueteau)和布克托(Boucteau)突然淡去,让位给西莫内,其出现正是少女们出现在大坝上之时。

为什么(如果需要一个理由)是这个西莫内呢?

让我们来观察一下巴尔贝克这群欢乐的人的出场:在运动的人影周围的色彩、彩色粉笔、蒸腾的浪花,鼓起的洗浴装、窸窣声、羽毛球、女式小阳伞……一下就让人想到了西斯莱(Sisley)的海洋风景画,或者莫奈的……西斯(莱)莫奈……西莫内。

→Albertine阿尔贝蒂娜,Patronymes(et toponymes)姓氏(和地名)

网络视频电话(Skype Skype)

它的声音就像人们所说的未来的照相电话机:声音里清晰地显出图像。

在网络视频电话投入服务的一个世纪以前,马塞尔·普鲁斯特是怎么想象出一个把人脸和声音结合起来的通讯系统的?《追忆似水年华》的叙述者有着什么样的特殊禀赋能预见到“未来的照相电话机”?他这种先驱式的把声音变换成图像的才干是哪里来的?

在叙述者的眼中和耳中,现实的价值仅仅在于兰波式的联系所能允许的:事实上,名字提供了“我们倾注于它们的不可知的样子,就在它们为我们指代了一个现实地点的时候”:盖尔芒特这个名字在“橙色的、泛光的包裹”之下含有宝藏,贝耶闪烁着“它最后一个音节的老黄金”,朗巴尔“从蛋壳黄到珍珠灰”,蓬达韦纳“轻盈如藓帽,闪着粉白的光泽,颤巍巍地倒映在在运河绿色的水面中,振翅而去”,等等。

但是这种揭示一个姓氏像红宝石扣夹着衣领那样紧扣的潜在光辉的天分的源头何在呢?答案是:在于直觉领悟到了现实首先以印象存在,现实赋予每个观众这种印象,想要同现实赤裸及豪爽的一面建立联系,或者有时是它的残酷性,就需要自相矛盾地尽可能地忠于它所激发的感觉,因为当感觉没有被需要篡改,也没有被偏见伪造的时候,就证实了它们所勾起回忆的世界。

更有甚者:出于定义,没有哪种感觉能够省去感知对象,感觉总是从自己开始,并且不由自主地,世界看起来和一个人想要寻回的东西是分离的。世界的现实不在自然之中,而是在“感觉的激流”之中。这就是普鲁斯特的壮举:看见、预见而不篡改所见之物。

由此,就像目光捕捉到一味芳香,就像一粒葡萄在阳光下变甜,就像有轨电车的声音让人不需要起床,也不需要睁开眼睛就知道几点了,就像Skype的嘟嘟声(“Glass”音乐)预示了一个朋友的微笑,或者就像小玛德莱娜的味道带有花香、睡莲、好人们和乡村小居的气息,阿尔贝蒂娜的声音通过重建的联觉,以视觉回声的方式完美地勾勒了一张“被血液照亮的”脸的轮廓,当叙述者亲眼所见时他是如此难以形容。这样的回音超越了当下,让人感觉到将要到来的东西:“那完全是一种心态、一种未来的存在在我面前以少女隐喻和宿命的形式出现。”

有三个条件是大规模(声音)震动所必不可少的——这些震动连带让一切“现实”文学灰飞烟灭:第一个条件是自己本人就是个魂魄,就不用为自己的躯体所累了;第二个条件是尚未被习惯所麻木,由新奇不断带来的惊讶没有消解于惯例之中;最后第三点是拥有第六感,能像乐队指挥那样对别人发号施令,为陷入困境的小提琴设定节拍,让当下看见未来,在限定中看见无限。

→Téléphone电话

(“妈妈”的)势利(Snobisme[de ?maman?])

社交界的人和平民在叙述者的眼中是平起平坐的——也就是说他们都远在资产阶级这个有欠教养的中间阶层之上。

这些人对于贵族而言就像是权力对于权势,他们对于无产阶级而言就像无礼对于直率。不幸的是他的母亲——一位资产阶级,这是唯一的不足之处——对此意见不同,因为“妈妈太是我祖父的女儿,以至于她无法社会地接受种姓”。

她对于弗朗索瓦兹的关心同对她最好的朋友如出一辙,但是她对于自己儿子同一个技工共进晚餐颇为愤怒(“我感觉仿佛你可以交更好的朋友”),她对贴身仆人的僭越,用您称呼叙述者而不是用第三人称和他说话表示了“不满,类似于圣西蒙的‘回忆’中每次为了一个没有权力的领主找借口以‘殿下’的名字具体行事,或者没有合乎礼节向公爵致意并且慢慢地为自己免去了这些礼节而爆发的不快”。

对于“妈妈”来说,“主人就是主人”,而仆人就是“那些在厨房里吃饭的人”,这种想法是无法破除的,平等和善良无法对此施加任何影响。倘若马塞尔首先是势利者的儿子,他会不会是一位老爷呢?

“要么……”(?Soit que...?)

普鲁斯特的句子永不停止地去捕捉同时的、补充的、有时矛盾的含义,直至晕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普鲁斯特选择替换掉连词“que”,那是17世纪专属的修辞——它们的职责是引出从句——而用上“soit que……”(“要么……”),哪怕是简单列举,这都成倍扩大了视角。

在这一点上,要归功于皮埃尔-坎,他是第一个(几乎是当场)解析了嵌套之谜的人:“我们的语言用一个词来表达的姿势和情感其实是欲望和多种思维的结果。普鲁斯特的每一个‘soit’都代表了他的一个欲望,这些‘soit’所汇聚而成的整体中构成了一种意识、一个决定,就像好几个简单体,氧、氢,构成了合成并且唯一的个体,水。”

例如,斯万的欲望:第一个拥有奥黛特的夜晚,有一个卡特利兰的仪式,四轮马车的颠簸弄乱了他的心爱之人的胸花。从此,每次他渴望她的时候,都使用同样的借口,“要么怕她不高兴,要么怕看起来像是在撒谎,要么不敢提出比那个更大的要求(他可以再次提出,因为第一次的时候那没有让奥黛特生气)”。

皮鞋(黑色或者红色)(Souliers[noirs ou rouges])

那是美丽的一幕。它比千条约定更能显现贵族深处的粗鲁。让我们说明白:在普鲁斯特看来这种粗鲁不是行为上的,而是情感上的——社交界对此的应用比平民百姓要更为乡土。来看一下……

斯万刚刚向他的朋友奥丽娅娜作了最后的道别,那时她正要去赴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家里的晚宴,公爵已经在庭院里不耐烦了。奥丽娅娜匆匆忙忙,不太有时间去倾听一个亲爱之人的永别之言,然而斯万告诉她的是医生们说他只有几个月可活了:

——您和我说什么哪?公爵夫人停下了片刻走向汽车的脚步,抬起她那美丽的蓝色忧郁眼睛,但是那里面充满了犹豫。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介于两种大不相同的义务之间,一边是登上车子进城参加晚宴,一边是对于一个垂死的人表示同情,她在得体举止的宝典里面没有找到任何先例可以遵循,也不知道哪个应该优先,她认为要装作不相信第二种情况,使得可以完成第一件事,这件事需要的努力少一些,她认为解决冲突的最好方式就是否定它。“您说笑呢?”她对斯万说。

——那这真是非常迷人的笑话,斯万嘲讽地回答说。

至此,再没有更自然不过的了,因为在奥丽娅娜自私的世界里,城里的晚宴为上。死亡的迫近,哪怕是一个密友的,有可能扰乱社交界的仪式——这仪式正是虚荣的屏风,掩盖了我们的死亡这个概念本身。因而这个肤浅的女子没有时间给可怜的斯万。此外,公爵饿了,他甚至“饿得要死”……

但是事情变得复杂:事实上,奥丽娅娜那天晚上穿了一条红裙子,长度能看见她的黑鞋子鞋尖。这怎么可以呢?她的丈夫无法忍受如此不合时宜,要求这漫不经心的人儿去选一双红鞋子,更为般配的。没有时间了?我们很赶?是的,这对于倾听一位垂死的朋友严肃的哀叹而言是如此,但不至于为此违背优雅的惯例。因此奥丽娅娜为了她的鞋子去花上她不能给斯万的几分钟。她(有点)愧疚,建议和斯万下次约见:“您告诉我您哪天几点”。哪天几点喝杯茶?下葬?无论如何,一定要换掉黑色(的鞋子)——这是葬礼的颜色,装饰里不能有黑色。快点,快点,我们要红色,那是活人的社会血色红润的象征,因为奥丽娅娜和她丈夫想要相信自己活着。此外,斯万难道不是穿着“像是新桥”吗?这就是公爵用来和他道永别的话。社交还是死亡?盖尔芒特这家子突然丧失了那高贵的心灵,更倾向于前者。他们两者都会有的。这就是民众的诅咒。

投机(Spéculation)

有人说德·孟德斯鸠在一次经常性的苦涩心态发作的时候,建议普鲁斯特(鉴于“他的种族那天然的能量”)去从商,而不是从事文学——必须忧伤地承认的是,马塞尔战胜了这个坏主意。

的确,普鲁斯特生来就是个投机者,是一个赌徒,一个证券交易散户……他有年金收入,本可以满足于由罗特席尔德管理的财产所产生的充分收入,但这是不够的……此外,他的正式顾问奥塞尔很快就放弃对这个不谨慎的人施加影响。

而且这个奥塞尔是个奇怪之人:这位证券经纪人是个神智学者,信奉灵魂转世和布拉瓦茨基夫人(Blavatsky)的唯灵论;他是沃伯格银行(Warburg)务实而诚实的职员,但暗地里他信奉无政府主义,并且还写了一本难懂的书,名为《新世界的三杠杆》(Les Trois Leviers du monde nouveau)……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普鲁斯特宁肯忽视奥塞尔的智慧管理,他作为地名大师,贪婪地读财经专栏,其文犹如诗词:“乌拉尔·卡斯皮安”(?Ural Kaspian?)、“联合铁路”、“北高加索油田”、“廷托河”(?Rio Teinto?)、“朗德松林”(?Pin des Landes?)或者“东方地毯”……

1908年,他在写信给哈恩时说:“现在,我那敏锐的心在车辆的摆动怀抱之中,从澳大利亚金矿旅行到坦噶尼喀铁路,停留在某个金矿之上,我希望这个金矿名副其实。”1913年他迷上“帕拉之门”(?Port de Para?)债券之后,对于“普拉塔河西班牙银行”(?El Banco espa?ol del Río de la Plata?)投入过多而损失惨重。从此以后,他怎样才能支付房租、药品、礼物呢?“纯黄金怎么会变成低贱的铅呢?”那是对于《阿达莉》(Athalie)的滑稽模仿——奥塞尔竭力对此否认。普鲁斯特以为自己破产了。他的确是。这最终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幸存模式。

→Noms de pays地区名字,Onomastique专名学(人名研究)

巴鲁赫·斯宾诺莎(Spinoza[Baruch])

如果相信斯宾诺莎的第一个传记作家科莱鲁斯(Colerus)的话,斯氏习惯于去“找些蜘蛛,让它们打架,或者找些苍蝇放在蜘蛛网里,然后他津津有味地观看这场斗殴,有时还爆发出笑声”。有些人是以真相的名义,拿哲人爱好蜘蛛来开玩笑,另一些人区分肉与灵,忽视这桩轶事,并且在纯思想中寻求真实,在这两者之间的是德勒兹,他持有斯宾诺莎和普鲁斯特的观念乃至深入骨髓,因而他对于准确性不那么计较,而重视情感,因此他拒绝将一位作家贬低成他的传记,他认为这桩轶事是一个隐喻,意在指死亡的外在表征和完美的相对性。

德勒兹要不是在《女囚》中看到这么一段,叙述者正和斯宾诺莎一样,说起韦尔迪兰一家时不时想要让他们小圈子里的常客不和睦,这种想法让这些周三的德纳第(Thénardier)看上去犹如两只饥饿交加的蜘蛛,他还会天才般地为斯宾诺莎免去对他怪癖的审判,他还会想到在他关于普鲁斯特的散文中去寻找“不能缩减成其主题的含义”?“韦尔迪兰先生”,他这么写道,“擅长捕捉他人的失误,他把朋友当作无辜的苍蝇,像蜘蛛一样向它张开自己的网。”

除了文体、形式、篇幅、方法和目标上的不同,《伦理学》(éthique)和《追忆似水年华》给人感觉遵循了同一条认知的道路:叙述者的学习过程分成三个阶段,这令人吃惊地和斯宾诺莎的三类认知相符。

首先是孩童时期,惊叹的感受同失望作斗争,因为那些东西本身并不能达到期望的脚跟高度。那个时期的观念仓促,欲望被当作现实,但是世界留给我们的印象让想法和注意力结合在一起:第一类认知。

随之而来的是青春期,也就是说智力,面对表面看来混杂的人际关系去观察永恒的定律,不再倾向于关注说话人而是说话的方式,是超越表象、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去抓住稳定的本质,是忘记自己,发现共同的概念和合适的想法:第二类认知。

最后,叙述者狂喜地发现自己能够理解而不是逆来顺受,寻回的时光重现了,也就是说感觉永恒了,把世界的统一性和每一刻的慷慨用文字表达出来的艺术:这是第三类认知,对待细节就像对待整体,用“对于恒定不变物件之爱”代替消遣,对此物的拥有并不能使欲念枯竭。而且因为“自由的人想得最多的就是死亡”,这也是在还没有提炼出叙述者同时作为源头和钻头的宝藏以前,就面对死亡的平庸恐惧,对于死亡的害怕渐渐消失的时刻:叙述者在自己身上发掘出的艺术家使命是“直观科学”的另一个名字,斯宾诺莎在《伦理学》末尾,对此等科学的好处作了描述。

但是普鲁斯特是一个帕斯卡式的斯宾诺莎,他超越了第二类认知,鄙视半机灵人、医生、明白事理的蠢货和那些认为机智总能想出精细历史词汇的势利眼。就像斯宾诺莎认为一个错误已经含有某些真相,帕斯卡怀疑那些违背心意的理性法则,“在叙述者眼中,大众的直觉生活和伟大作家的天才之间十分相似,这不过是在一片沉默之中被暂时宗教般地聆听了的天性,它凌驾其余一切,一种完美的、被理解的天性,任凭被委任的判官持有多么肤浅的空话和变动的标准”。

→Deleuze(Gilles)吉尔·德勒兹,Rats(L’homme aux)鼠(人)

司汤达(Stendhal)

我们可以很轻松地为普鲁斯特对《巴马修道院》的作者那矛盾的爱(尽管是真实的)和毫无疑问的憎恶(尽管是变化的)寻出千种理由。然而没有一条是有说服力的:既不是贝尔对于爱情的理论,也不是“米兰人”那差不多的风格,更不是他那永远少年的行为举止。

事情的本质在别处:普鲁斯特马上就明白了司汤达只是默认成为了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如果他更加讨人喜爱、更加富有或者更加勇敢,在他的征战或者雄心壮志中他如果更为幸福的话,他倒是很乐意投身于另一种人生(军阀、英雄、部长、大使……)。换言之,普鲁斯特责备司汤达更倾向于生活,而不是文学。责备他寻求幸福、旅行、纯朴的爱情、谈话或者拉斯卡拉剧院(la Scala)的晚场,而不是向他马塞尔·普鲁斯特那样全身心献身于文学的圣职。

生活和艺术的对立:他们之间的不和可以归结于此。而且,在这个领域里,基督教全体教会合一运动从来只是门面而已:司汤达式还是普鲁斯特式?从文学的角度而言,这是可以共存的。从存在的角度而言,必须要作出选择。

→Amour爱,Décristallisation去结晶,Flaubert(Gustave)居斯塔夫·福楼拜,?il(Histoire de l’)眼睛(的故事)

风格(与美食)(Style[et gastronomie])

马塞尔写给他的女厨的一张纸条(日期是1909年):

我想要自己的文风同您的肉冻一样出色、一样清澈、一样稳固,想要我的想法同您的萝卜一样可口,同您的肉类一样营养和新鲜。

→Cuisine nouvelle新式料理,Menu菜单

糖(Sucre)

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糖是带着优越感的当下,是高人一等的力量推荐给普通的凡人以便减轻(有谁知道?)他们辛苦人生的苦涩——叙述者对一切都惊叹,对于这样的力量用人们对待动物的温存对待他人,他轻易地饶恕了。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糖总是从天而降:从天使到鞘翅目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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