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19世纪英国小说家、诗人。笔触凝练，极具异国情调，曾于190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是英国第一位获得此项殊荣的作家。
[32] 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19世纪英语文学中最具影响力的小说家之一。擅长细致入微的人物外貌及内心的描写。
[33] 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作家、艺术家、哲学家。他因1843年发表的《现代画家》（Modern Painters）一书而成名。被誉为维多利亚时代伟大的艺术家、“美的使者”。
[34] 玛丽·诺德琳格（Marie Nordlinger，1876—1961），一位英国画家、雕塑家，偏好歌特式教堂，是普鲁斯特的朋友。她凭借英语母语的优势协助普鲁斯特翻译拉斯金的作品《芝麻与百合》（Sesame and Lillies）。
[35] 雷纳尔多·哈恩（Reynaldo Hahn，1874—1947），委内瑞拉裔法国作曲家，天才钢琴家。一战后曾在戛纳和巴黎的歌剧院担任指挥，是普鲁斯特的同性恋密友，分手后也保持了终身的友谊。普鲁斯特也曾直言：“我的一切成就，都要感谢哈恩。”
[36] 指的是小说中的剧作家布洛克。
[37] 被认为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主要原型之一。
[38] 原文用的是西翁（Sion）的孩子，此处的保罗·西翁（Paul Sion）是法国著名赛鸽家、育种家。
[39] 因为圣体饼指代的是上帝的身体。
[40] 源于《圣经旧约》中的故事。大卫是以色列著名的国王（公元前11世纪—公元前12世纪），当他还是个年少的牧羊人，他英勇无畏地杀死了腓力斯巨人歌利亚，之后成为以色列著名的国王。
[41] 该地区位于巴勒斯坦的南部，是古代犹太人国家的中心地区。此处指的是当时的犹太人王国（公元前935—公元前586）。
[42] 这是一个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件的组织，主要由部分教权主义者、反犹太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组成。
[43] 法国的古老贵族之一。
[44]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德国犹太人学者，现代著名思想家、哲学家和文学批评家。
[45] 马塞尔·儒昂多（Marcel Jouhandeau，1888—1979），法国天主教作家。
[46] 莫里斯·萨克斯（Maurice Sachs，1909—1945），法国犹太作家。
[47] 马奈（Manet，1832—1883），法国19世纪印象派的著名奠基人之一，其绘画对莫奈、塞尚和梵高等都有深远影响。他曾画过关于芦笋的画作。
[48] 法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曾使用的旧金币，相当于20法郎。
[49] 夏尔·埃弗吕西（Charles Ephrussi，1849—1905），俄罗斯裔法国艺术评论家、艺术品收藏家。
[50] 马奈在1862—1863年创作的一幅著名油画。打破了当时通常只有神才是以裸体示人的传统，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而且环境从室内变成室外，这都具有反传统的特性。
[51] 此处主要指的是普鲁斯特的呼吸之短，通过其写作之长（句子长、页数多）加以弥补。
[52] 雅克·埃米尔·布朗（Jacques-émile Blanche，1861—1942），法国著名画家、作家，也曾就读于孔多塞高中。
B
睡前之吻（Baiser［du soir］）
这是绝对的开篇之初……
每到晚上的时候，马塞尔的名字就成了“小狼”（?petit loup?），他乞求得到“妈妈”（?maman?）的吻。她在客厅跟宾客们待在一起，不能贸然先行离开，但她之后还是会暂时告退，去安慰爱抚一下她亲爱的儿子，而跟他有些疏远、声音如雷的父亲就摸着自己的胡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对神经如此“敏感脆弱”的儿子和妻子极尽嘲讽之意。
因此，这就是夜晚之吻。此前曾由弗朗索瓦丝转达的一封信，一直都没有回复……但至少“妈妈”还在，她就坐在他的床边。她安抚这个脆弱的孩子，哄着他睡去。读一本书吧？应该要读《乡村弃儿弗朗索瓦》，这很适合，因为书中讲的正是一个发生在乡村的乱伦故事，而且，在乔治·桑的这本小说中，那位妈妈名叫玛德莱娜[1]，她最后跟她的儿子（养子）结婚了……“小狼”很开心。“妈妈”也是。每位悲剧的主人公都有他自己的路线，其间，也有他自己的反抗和命运。
“小狼”：他并不懂得其含义，但其实他还未出生。当然，他的出生只是从生理上来说的，从传统意义上来讲，他只是从母亲的肚子里被排出来了而已——但这就足够了吗？要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的人，必须要具备出生以外的附加物。也就是说：一种象征意义上的出生。而要获得这种象征性出生，就只能以抛弃、缺失和痛苦为代价。比如，需要“妈妈”对“小狼”说：“我爱你，亲爱的孩子，但我也爱那位有胡子的先生，你叫他爸爸，而他保护着我，也时常会让我快乐”……如果说“妈妈”那时这样说了之后，脆弱敏感的小狼哭了，那他也体会到了被抛弃的感觉，“妈妈”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她也就算是完成了作为妈妈的任务。有时候，我们拒绝给予他们所要求的东西，但这反而是：我们给了他们很珍贵的礼物。
“妈妈”：为什么她做不到心安理得让他儿子失望？不能给他上一课，让他体会一下被抛弃和失望的感觉？这不正是她应该扮演的角色吗？然而，她做不到。是出于爱吗？这未免回答得太武断。我们更倾向于认为：她之所以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是因为命运赋予她的两个角色——妻子和母亲，而她此后更倾向于第二个角色。她的丈夫可能早已经背叛她了（事实上，确实如此，因为他有一个情妇）；她的婚姻，看似正常，但事实上，婚姻中的承诺早已被践踏；她想：选择母性赋予的具有牺牲精神的角色，远比做一个妻子的角色要好，因为毫无疑问，大家最终都会抛弃妻子的。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自古有之的想法。传统思路。
你叫他爸爸的那个人：他一直处于退隐状态——这也正是他的角色所需。生活场景展现在他的眼前，但他却毫不参与。但不管怎样，他还有其他的烦恼，可能他会想着他的情妇，他的病人，他公共卫生方面的论文，老鼠在流行疾病蔓延过程中的重要性，最近去波斯的那次旅行，以及医学院最近的选举等等。
由此，悲剧就像小说情节般慢慢编织而成：如果说“小狼”被扔到一个同性恋的世界中，那就完全没问题。他会跟“妈妈”的裙子玩得不亦乐乎，然后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同性恋者——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种经历反而显得更容易承受。
但是，如果命运的偶然将他扔进一个全都是男性的世界，如果他通过模仿而成为对女性感兴趣的人，这是出于循规蹈矩地随大流，或者是出于欲望，但他总会有某种缺失感，比如对抛弃和失望这种感受的特别渴望。我们也确信，他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倾向于追求这种类型的女人：她会给予他“妈妈”曾拒绝给予他的东西。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他会渴望对方给他上特殊的一课：抛弃。这种类型的女人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任性的、无法抗拒的、残忍的，而且最终总会离他而去……
这种不幸的爱情必然都指向这些特殊的对象——要从她们这里体验被抛弃感。之后，人们往往会就此指责她们，但这其实很不公平，因为这恰恰就是大家期望从她们身上获取的东西。
马塞尔·普鲁斯特就是这种情况最完美的原型。尤其是他从文学上选择给予他的爱情所没有的
阿尔贝蒂娜终将是稍纵即逝的逃跑者。
如果他的“妈妈”那时有勇气不过去见他的话，那么，可能他也就根本不需要阿尔贝蒂娜离他而去。也不需要笨拙地请求告退，仅仅是为了去他房间给他一个睡前之吻。
→Déception失望，Mariage婚姻，Sand（George）乔治·桑
黎巴嫩巴尔贝克（Balbec au Liban）
巴尔贝克不仅仅可以想象成是鲜花四溢的海岸边的卡布尔（Cabourg）[2]，也是罗马人的赫利奥波利斯（Héliopolis），今天的巴尔贝克是黎巴嫩巴勒贝克县的首府，其83000名住户大部分是什叶派。
本书的两位作者之一永远不会忘记有一天，一位涂满香水、和谢尔巴托夫公主一般发着大舌音r的女士向他吐露道，在《追忆似水年华》的所有卷本中，她最喜爱的是《在少女花影下》那一卷。作者信以为真，认为可以问她是喜欢“卡布尔还是巴尔贝克”（后者是作为青少年的叙述者想象中和他祖母在鲜花海岸度假地的首府）。
但是作者随即失望（也成长了），因为她回答说她不喜欢卡布尔，可是喜欢黎巴嫩，并且经常去巴勒贝克度假……
→Perse波斯
罗兰·巴特（Barthes［Roland］）
在所有的著名作家中，罗兰·巴特是最具普鲁斯特气质的人——无论从性格和品行习惯方面来看，还是从情绪多变的方面来看（时而被突如其来的欲望煽动，时而又被难以言表的忧郁摧毁），都是如此。他的黑眼圈展示着疲惫和温柔，他的眼睛透露出一种缺失，而这种缺失也极具高雅之感——即使是他走上讲坛，或者以殷勤的姿态打听你的消息时，也总是如此。从他的这种殷勤中能看出，他丝毫不在乎所得到的是怎样的答复。他曾写了很多极尽恭维的信，就像是普鲁斯特的信一样，似乎只有他的谦虚才不会让他觉得：普鲁斯特是自己以前的化身。如果在我们自己的圈子里，大家叫他“老奶奶”（Mamie），那可能是由于联想到了夏吕斯男爵：他有着最好的容貌和装扮，在圣日耳曼区，还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女裁缝”。
曾经有好多次，罗兰·巴特自己想着：“普鲁斯特在我身上重生了……他就是我……”——难道他不是还考虑将1978年的讲座命名为：“普鲁斯特与我”（Proust et moi）吗？——在这样考虑之前，他与普鲁斯特的相似点还缺少了三千页的小说，但如果不是被一家洗衣店的小卡车撞到[3]，他本能、也本应可以写出来这么多页的。
罗兰·巴特也曾有过偏向马克思主义的阶段，正如马塞尔也有过经常出入社交界的阶段，此后，一切都进入了有秩序的阶段，这个阶段的水银也从“零度”（Degré zéro）升到了没那么寒冷的温度。舒曼，文学，妈妈，摄影，解密各种未知的广博兴趣，写作的欲望以及通过写作弥补缺失，这一切都赋予了他们共同的特异体质，而这一点也让与巴特同时代的人产生一种非现时的感觉：似乎罗兰·巴特曾经与马塞尔·普鲁斯特是同时代的人。
尽管（或者说，由于）他们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罗兰·巴特从未特意写过一部专门关于普鲁斯特的作品，而他曾经专门针对米什莱（Michelet）和巴尔扎克（Balzac）发表过作品。然而，马塞尔·普鲁斯特却渗透在他所有的作品当中，而且，在一些相关的特定文章中——《普鲁斯特与姓名》（Proust et les noms，1972），《夏吕斯的话语》（Le Discours de Charlus，1977），《长久以来，我睡得很早》（Longtemps，je me suis couché de bonne heure）——这一特点体现得反而不如在以下类型的作品中更明显：《罗兰·巴特自述》（Roland Barthes par lui-même）和《明室》（La Chambre claire），在此类作品中，普鲁斯特式的反思精髓被一种旧日重生的需求所召唤，尤其是在罗兰·巴特的母亲去世后，这种重拾过往的普鲁斯特式的反思引发了他对逝去时光——没有更好的替代品——的强烈关注。
→Photographie摄影
绝对地，彻头彻尾（Bel et bien）
盖尔芒特公爵在其他任何场合从来不用“彻头彻尾”这一强调词，但为什么每次提及德雷福斯事件的时候，“彻头彻尾”这一词会出于这位“发怒的朱庇特”（?Jupiter tonnant?）之口呢？叙述者并未明确回答，但却对此表现出极度的惊讶：“在五年之内，如果不提及德雷福斯事件的话，那我们也不会听到‘彻头彻尾’这个词，但是，如果在过去的五年中，一旦提到德雷福斯的名字，那么，‘彻头彻尾’这个词就会立刻自动冒出来。”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德雷福斯案件事件的影响并不仅是引发了二十世纪初法国国内的全民论战，更是使得盖尔芒特公爵在骑师俱乐主席的竞选中不幸败北，因为他的竞争对手肖斯比埃尔（Chaussepierre）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挑衅地宣扬：反对（所谓的）盖尔芒特公爵的亲犹太派思想，只因公爵的夫人曾经与犹太人斯万先生是众所周知的朋友关系：“诚然，对于盖尔芒特家族来说，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王族显贵，当不当一个俱乐部的主席根本就无关紧要。但是，明明该轮到他的一个唾手可得的职位，却突然落到了肖斯比埃尔的手中，况且，肖斯比埃尔的夫人奥丽阿娜（Oriane），是他两年前连招呼都不想跟她打的一个女人，即使跟她打招呼了，她还会表现出一副似乎被不认识的厌恶的人所侵犯的样子。这一切都让他无法接受。他装作不把这次落选当回事，另外，他将这一结果必然地归咎于与斯万的老交情上。而事实上，他的怒气始终难以平复。”
在这次落选之后，公爵的愤怒症状更让他深感受辱，尤其是他忽略了自己的挑衅做法就是：不合时宜地使用“彻头彻尾”一词：“这种可怕的罪行不仅仅是一桩犹太案件，”他解释道，“而它‘彻头彻尾’就是一件轰动全国的民族事件”。这有些让人难以理解，就这一点来看，我们只能做出如下猜测——而这里，叙述者自己是省略了这些猜测：
猜测之一：“彻头彻尾”很明显地掩饰了一个——如果没有这个词的话——实则无足轻重的观点。用了“彻头彻尾”，就给人一种自欺欺人之感：当他一边说着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相信的话，就如同在冲破一扇敞开着的门。从这个角度来讲，“彻头彻尾”只不过是彻头彻尾的一种故作高雅粗暴的说话方式，旨在避免他人与之争论，直接越过讨论，将他自己的世界观强加给别人。公爵本人惯用这种粗暴突然的伎俩，他经常会盯着对话者的眼睛，并不是为了了解对方的想法，而是为了影响对方：“‘我相信这可肯定是委拉斯凯兹[4]的作品，还是他最好时代的作品’，公爵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或许是为了看出我对他的言论的印象，也或许是为了强化我的这一印象。”
猜测之二（因为这种是我们之后会作为依据的）：“彻头彻尾”是一种对“俊美而高尚”（bel et bon，kalos kagathos）的重新表述。自希罗多德（Hérodote）至雅典衰落，“俊美而高尚”始终是整个古希腊的审美标准——体现了美丽外表的威力。美即善。美，就像善良一样，代表着和谐，很自然地，美就成为一种符号标志。在这里，我们就不再进一步就此展开争论了，不然的话，也是为了发掘出：“俊美而高尚”有助于贵族阶层抵抗民主世界，而在民主世界中，美被视为不公正，而且，权利的对等已经达到了与道德对等相一致的高度。从这个角度来说，“俊美而高尚”可能是——说话者本人也并未意识到——这位公爵痛苦的防抗，而他自己迷失于一个平均主义不断强盛——以至于威胁到了他们生而有之的权利——的世界。
亨利·柏格森（Bergson［Henri］）
普鲁斯特曾否认读过柏格森的作品，然而，他其实与柏格森是远房表兄弟。而叙述者自己只提到过一次柏格森的作品（在一次关于安眠药问题的讨论中）。可能马塞尔是怕大家对自己做出片面的判断，认为他的作品——被不恰当地看作理论性作品——看起来“像是一个留有特定价值印记的作品”？
然而，除了这种拒绝被归为某一特定理论学说之外，普鲁斯特还有什么更具柏格森风格的特点吗？
就此，柏格森自己不也抱怨称：大家不看事物本身，而“只是”看到贴在它们身上的“标签”而已？
柏格森和普鲁斯特对于以下说法难道不是都一致同意吗：“我们拥有我们所有的回忆，至少也拥有让自己想起这些回忆的能力”？
当叙述者赞美那种天然真实、未经阐释的美的时候，不是暗示着他批判“对生命的无法理解是与生俱来的”这一观点吗？这也是柏格森对理智所进行的批判，他认为“理智生来就无法理解生命”。
再者，持续的时间和再现的时间之间有何不同呢？绵延和“另一种生命”之间又有何不同呢？不可分割的绵延（柏格森用语）是一切事物的唯一本质；而“另一种生命”则是一种困顿不清的临界生命，“在这种困顿不清的界限处，理智和意愿均处于暂时瘫痪的状态”，它们已无法再促使叙述者去体会真实感受的惨痛。
当叙述者在盖尔芒特府邸的院子里的粗糙路面上摔倒时，他对自己天分的怀疑慢慢减弱了，就如同一块放入水中的糖逐渐融化了。柏格森认为：“复杂的障碍减少之后，各部分便可相互渗透。最终，一切都聚集成一个点，尽管完全达到这个点几近无望，但我们仍能感觉到：我们可以越来越接近它。”当然，对于作家普鲁斯特而言，在路上摔倒这一动作就足够了；而对于哲学家柏格森来说，世界要重现自己的本色，需要长年累月的直觉、拖延和逐渐的渗透。但这两位都具有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将真实的时间（或重现的时间）与（行为或习惯上）逝去的时间对立起来。最重要的是：停止臆想，避免复杂化，将持续的运动重现于电影放映机式的跳动之下，尽量运用专有名词而不是普通名词，总之，关键就是要彻底简化，正如柏格森所写的：“我并不认为我们起初所进行的比较是浪费的掉已逝时间……”
某些研究者认为普鲁斯特与柏格森所谈论的并不是同一种时间，认为柏格森想要重现的是流动（passage），而普鲁斯特所追寻的是过去（passé）；为了重现记忆，柏格森只满足于系统有序的、有意识的努力，而普鲁斯特则需要以不自觉的回忆为中介去抓住“一点纯粹的时间”。或许吧。
但是，普鲁斯特（柏格森并非如此）倾向于“真正返回感受的根源本身”，他只是将柏格森的“与事物以及我们自身进行最直接的交流”的意图转化成了文学。而柏格森也曾说过：环境及其中的人和物本来都是他非常熟悉的，但当它们再次重组在一起时，居然会令他惊奇不已。他所描述这种体会正是普鲁斯特笔下的叙述者的感觉：回忆让他“突然呼吸到一股新鲜空气，恰恰就是因为这是我曾经所呼吸过的空气”。换言之，他们两位都会因自己所期待的东西出现而感到震撼，会因看到曾经熟识的东西而感到惊慌，并对此感受清晰，也心怀感激。
→Héraclite赫拉克利特，Insomnie（avec Bergson）失眠（柏格森）
埃马纽埃尔·贝勒（Berl［Emmanuel］）
这是一位绝佳的“影射者”（源自皮埃尔·诺拉［Pierre Nora］的表述），一个有些冒失的人，一个和善的、对什么都感兴趣的人（从贝当［Pétain］到让·多麦颂［Jean d’Ormesson］，从柏格森到弗朗索瓦丝·阿尔迪［Fran?oise Hardy］，从皇宫到歌曲《我们在干草上熟睡》［Couchés sur le foin］等等，他都很感兴趣）。偶然间，当他正在读到《芝麻与百合》（Sésame et les lys）的序言时，他被一枚子母弹的碎片击中[5]。当玛丽·迪克洛（Marie Duclaux）提起此事时，普鲁斯特想象着以下场景，深感震撼：一位年轻的士兵，就跟他自己一样，都是普莱纳蒙索区（Plaine Monceau）的“上流社会犹太人阶层”（ghetto mondain）的一员，这位士兵在读着他的《芝麻与百合》时与死亡擦肩而过。普鲁斯特很想见见这位在战壕的泥浆中专注阅读的有识之士。正是这样，埃马纽埃尔·贝勒——这位未来的二流作家、慕尼黑的犹太人[6]，更辉煌的时候也被称为蒙庞西埃街上的蒙田——一度因其“夜访者”（Visiteur du soir）的头衔而在与普鲁斯特相关的众多人物中跃然凸显，成为众人调侃转述的有趣轶事。
这位访客淘气随性，爱搞事情，头脑灵活，但普鲁斯特式的世界观又一下子让他有些迷失。人们如此评价他：著有《拉谢尔及宽恕的其他解读》（Rachel et autres graces）[7]，他相信爱与情感——但对居于奥斯曼大街上的普鲁斯特而言，他的文字是不被认可的。两人之间的误解不可避免，其中还伴随着怒气甚至暴力，这可以从事后关于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的详细描述中窥见一斑。
事实上，贝勒还算应对自如，当他最后一次去拜访普鲁斯特的时候，他询问普鲁斯特：既然爱情只是一种幻觉，那手淫与交配究竟有何区别？而让事态变得更严重的是：他还引用了马塞兰·贝特洛[8]的例子，作为八十多岁的老人，他拒绝在妻子去世后还独活于世。普鲁斯特没有回答，而是一边骂着（“你比莱昂·布卢姆[9]更愚蠢”）一边把这个放肆无礼之徒赶了出去，之后还朝他扔拖鞋。
此后，在漫长的生活中，贝勒最终愉快地释然了。对于他这种伏尔泰式的享乐主义者，那个不愉快的夜晚也算是个美好的回忆，加上他个人的特殊才华，那个夜晚俨然成为他成名的跳板。
→Amour爱，Contemporains（du temps perdu）（逝去时间的）同代人
动物图集（Bestiaire）
尽管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并没有正式出现家养动物，但却能发现很多用于刻画人物的动物隐喻：水母、蝌蚪、水蛭、蟒蛇、胡峰、熊蜂、蝾螈，还有几十种哺乳动物，从老鼠到鲸鱼，都冷漠淡然地出现在作品中，没有让人厌烦的温情主义，那通常是一些自诩为动物朋友的作家们所标榜的。排除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之外对雷纳尔多·哈恩的狗扎迪格（Zadig）所表现出的温柔，在作品中，马塞尔其实并不喜欢“什么都不会想”的动物。作者总是出于善意描写弗朗索瓦丝：她切断这些“蠢笨动物”的头，再端上贡布雷的餐桌……然而，普鲁斯特笔下的人却被隐晦地动物化了：根据他们各自不同的罪恶和癫狂，他们成为了剧场包厢中的鱼、鸟或昆虫。普鲁斯是达尔文（Darwin）和法布尔（Fabre）的忠实读者，作为动物学家的他会将巴尔贝克的餐厅描写成“水族馆”，在《重现的时光》中把“头部化装舞会”描写成的动物园的动物聚会。至于叙述者，他很自然地为自己保留了密涅瓦之鸟（oiseau de Minerve）[10]的角色，根据神话传统，密涅瓦之鸟只在夜晚飞行：“等待着死亡将它拯救，它住在封闭的百叶窗内，对窗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就像一只猫头鹰一样一动也不动，而且，也跟猫头鹰一样，它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得清楚一些。”
→Aquarium玻璃鱼缸，Hahn（Reynaldo）雷纳尔多·哈恩，Loup狼，Modèle原型，Tante Léonie莱奥妮姑妈
动物图集（2）（Bestiaire［bis］）
本词典的另外一位作者并不满足于上述不确切的模糊观点，在兼顾其合作伙伴观点的基础上，他坚持要具体研究叙述者是否是出于善意地描写“淡定却残忍的”弗朗索瓦丝：正在切鸡头的她。因为叙述者其实是感到愤慨的：“我浑身颤抖着上楼了；我本想让人把弗朗索瓦丝立刻拉到门外去。但是，她为我做出了热乎乎的圆形甜点、香喷喷的咖啡，甚至还有……这些美味的鸡？……”事实上，这才是问题所在。叙述者在此证实了：一个普通的自私自利的人，只要一考虑到自己能从他人的痛苦中能得某种快乐，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更是因为——就像所有的人一样——弗朗索瓦丝（“我们厨房中的米开朗琪罗”[11]）的工作就在于抓住这痛苦和血，并将其转化为凝固的杰作。作为擅长察觉寂静中每一丝细小声音的艺术家，弗朗索瓦丝也像作家一样敏锐，她固执地向叙述者（他让她保证不要让兔子太痛苦，尽管要把它煮了吃）确保：兔子“跟鸡一样能叫，它们甚至叫得比鸡更大声”。
→?Style（et gastronomie）?“风格（与美食）”
雅克·埃米尔·布朗什（Blanche［Jacques-émile］）
非常高雅的画家雅克·埃米尔·布朗什（1861—1942）在为马塞尔·普鲁斯特画肖像时，就曾料到：从他众多重要的画作中，后世或许只会记住这一幅？布朗什是一位富有而具学识的画家（曾写过三十多本很不错的书），不幸的是，他恰巧与普鲁斯特共处同一时代背景，而普鲁斯特出于暂时的敌意（因为布朗什在德雷福斯案件中跟他不是同一战线），在他的自传体小说《让·桑德伊》（Jean Santeuil）中把布朗什的作品安在了画家安东尼奥·德·拉岗达拉（Antonio de La Grandara）的身上，而这位画家并非虚构人物，而是一位真实存在的画家（1861—1917）。因此，由于普鲁斯特天才的回顾式写作，最终布朗什的每一幅画都被看作是由——比色彩更具说服力的——字词所重现出的世界的一种图证。比如他的那副玛格丽特·德·圣马索（Marguerite de Saint-Marceaux）人物肖像画，之所以能引起人们的关注，是因为它能让人联想到维尔迪兰夫人的面庞；还有罗贝尔·德·孟德斯鸠的肖像画，它将永远被看作是夏吕斯男爵的肖像画。一部作品被另一部作品完全吸收吞没，这种现象非常有趣，也极为残忍……然而，最糟糕的还是死后的永远遗忘。是布朗什，还是被遗忘？
例如那幅著名的普鲁斯特画像：这位穿着讲究的年轻公子哥，有着“新鲜杏仁一般的眼眸”。这位未来的作家展现出自己象牙色的脸庞，在扣眼处插着一朵栀子花（而并不是人们通常所认为的兰花，也不是茶花）：如果说他的原型在漂泊的巴黎生活中一直搭配着这种形象，如果说《追忆似水年华》完全是在他的这种注视下写成的——这就足以让那些拜物主义者把这幅肖像画上升到圣物之列了——那主要是因为马塞尔从画中感受到了自己的灵魂和逝去的青春，因为他颠倒了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的寓言故事，王尔德的作品《道林·格雷的画像》昭示着衰老的形象，而他的形象却没有一丝皱纹……因为这也恰好是布朗什的表现方式：线条的绝对精准和对深层自我的捕捉；精细的相像度和纯朴的灵魂。作为德加[12]和热尔韦[13]的学生，布朗什的绘画技巧卓绝；他的父亲是著名的精神病医生，莫泊桑[14]和内瓦尔[15]都曾因精神疾病来他父亲的诊所就诊，布朗什认为自己继承了父亲的这一天赋，擅长探寻难以察觉的人类的精神世界。因此，他为纪德（Gide）、科克托（Cocteau）、皮埃尔·路易（Pierre Lou?s）、巴雷斯（Barrès）、克洛代尔（Claudel）、斯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和莫里亚克（Mauriac）所画的肖像都展现了他们的本质特点，严格来看，每一幅都非常出彩。如今，他们已然成了我们会与之交谈的学识渊博的先人，就好像过去我们跟他们在韦伯咖啡馆或者诺曼底海岸的某处度假区聊天一样。
当然，摄影令这种类型的绘画黯淡无光。第一次世界大战无情地摧毁了那些崇尚舞会和精英式沟通的岁月，而布朗什的作品就是那些岁月的见证。我们站在他的画作面前，就是在面对着已逝时光中的物品本身，那优雅的举止、姿态和服饰都已消逝不再。布朗士起初为反德雷福斯派，到1918年后成为亲莫拉斯派[16]，再加上他的脾气暴躁，因此，他甚至都没有什么能让其立足的政治观点，而他的作品和人物讲述的是一个消逝不再的美好时代。然而，我们需要凝视着他的作品去欣赏，就如同在搜寻过往的记忆。就像是《追忆似水年华》的油画版一样，这些画作构建成一部宏大的画卷——“一座广博的墓碑，而大部分墓碑上的名字早已被岁月抹去，无法辨识。”
→Wilde（Oscar）奥斯卡·王尔德
洗衣女工（Blanchisseuse）
白色，代表着退化的性感？被这种他之前并不喜欢的颜色所吸引？对母亲之胸及其甜美乳汁的怀念？在每一个性格或言语能显露出白色特征的女性人物面前，马塞尔总是毫无例外地表现得尤为激动。因此，内衣店女工、乳品店女店主、洗衣女工都以不同的频率——这种频率也富有特定含义——出现在他的作品中，然而，作品本身却是受到根深蒂固的黑色的激发而写。我们有意将马塞尔的生平与叙述者的经历混同在一起，在此基础上，我们要强调以下几点：
1.“都兰的小洗衣女工”让阿尔贝蒂娜感到“快活得像天使一般”。依照马塞尔的意思，酒店服务经理（艾梅）查探了阿尔贝蒂娜的堕落生活。
2.在阿尔贝蒂娜逃跑后，在妓院的“两个小洗衣女工”对叙述者施展出各种极富技巧性的搂抱。
3.乳品店女店主长得“像萨朗波（Salammb?）[17]一样美丽”，在从孔多塞高中毕业后，马塞尔曾给她送花，并提出让她付出某种具体的回报。
4.当他坐在巴贝尔克的火车上时，就在一个乡村火车站的站台上，他注意到一位“年轻的卖牛奶的女工”，她的面庞像是“通过闪光的窗玻璃”涌现出来，这让他想起了弗美尔[18]的画作《倒牛奶的女仆》（就这一点，怎能不让人有“趋近母亲”［Vers mère］这种理解呢？尤其是普鲁斯特还把画家的名字写成了分开的两个单词：Ver Meer[19]）。
5.不要忘记玛德莱娜·布朗谢（Madeleine Blanchet），这位《乡村弃儿弗朗索瓦》中的伊俄卡斯忒（Jocaste）[20]。
普鲁斯特知道自己更应该是“黑色”（或许是“亚美尼亚人”、“奥斯曼帝国的臣子”、“波斯人”、犹太人、同性恋……），他从不随意选择自己的颜色。他的原罪迫使他必须利用所有的机会进行自我洗白。最后，还要提醒一下：他的御用肖像画家的名字就叫……布朗什（Blanche）。
→Aubépine山楂树（花），Baiser（du soir）夜晚之吻，Blanche（Jacques-émile）雅克·埃米尔·布朗什，Eucharistie圣体，Sand（George）乔治·桑
蓝与黑（Bleu et noir）
为什么吉尔贝特和阿尔贝蒂娜会有点像呢？是不是因为叙述者的品味不像他的欲望变化得那么快呢？或者是因为他不太在乎她们的不同，在他看来那只是在不同身份下的同一个人？她们俩非常相像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性格的固定性和爱情的盲目性？
关于吉尔贝特和阿尔贝蒂娜的相似性，无论这是客观存在的，亦或只是某种观点，但这首先涉及到眼神：“阿尔贝蒂娜最初看我的眼神让我产生幻想，而这种眼神与吉尔贝特最初看我的眼神极为相似。我当时甚至以为吉尔贝特阴暗的个性、性感、倔强而狡猾的本性再次出现来诱惑我了，只是这次是借由阿尔贝蒂娜的身体体现的，是另外一个人，但又不是完全不同。”
每当叙述者想起他遇到吉尔贝特的那天，记忆中的这个年轻女孩儿黑色的眼睛却反而总是以“鲜亮的蔚蓝色”呈现在他的脑海。然而，阿尔贝蒂娜的眼睛也变过好几次颜色。当他第一次与她的眼神交错时，她的样子在他看来像是“一个糕点，在它上面还预留了一点天空的位置”。然后她的眼睛会突然变了颜色，因帽檐阴影而不断扩大的黑色随之映入其中，这种黑色让夏天多了一点阴凉。但是，在一百页之后，她的眼睛又变成蓝色了，蓝到令她的眼睑看起来像是帘子，“遮掩着让人看不清那蓝色的大海”。然而，叙述者要么是失忆了，要么是疯了，他居然还觉得有必要具体指明：眼睛的颜色并没有改变，只是形状改变了，变形的同时也伴有细微的色差：“它们还是原来的颜色，但似乎色泽变得更加通透。”是错误？谎言？谁知道呢……
吉尔贝特的眼睛一直是黑色的，但给他的感觉却是变色了，而阿尔贝蒂娜的眼睛事实上是从黑色变成了蓝色，但他看起来却只是变换了角度而已，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因为吉尔贝特是金黄色的头发，而阿尔贝蒂娜的头发是棕色的——就像是她头上的花环的颜色一样？怎么可能这两位千差万别的（吉尔贝特很高，红润的皮肤，犹太人，富有的金黄色头发的女孩；而阿尔贝蒂娜则是棕色的头发，胖胖的，排斥犹太人，贫穷且矮小）女孩却有着同样“让人难以猜透其中含义的眼神”呢？为什么叙述者在谈到这点的时候（在他描述了情人的眼睛之后——无论他想否认什么）表示：在一个年轻女孩的微笑目光之上，没有什么比她那“黑紫罗兰的花环”更美的了？
有人会说，当爱情局限于幻想的时候，眼睛会让人觉得好像改变了色彩，然而，当亲身经历了爱情，心不在焉的爱人会犯错，面对这种情形，就不存在曾经的那种幻想者角度才会有的心理上的色彩变化。也可能另有原因，答案或许比这个更简单；这两位“假双胞胎”只是在名字的词源上有共同点：Berte。而且Berthe也是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的女儿的名字，在小说的最后，这个女孩儿被一位姨妈送到了一个棉纺厂工作。然而，在包法利夫人的丈夫眼中，包法利夫人的眼睛有奇特的特性：“在黑暗中是黑色的”，而“在白天就是深蓝色的”。如果说吉尔贝特和阿尔贝蒂娜很像是出于一家的亲姐妹，那仅仅是因为她们——在文学层面上而言——都是一个具有双色眼神的女人[21]的女儿。
阿尔贝·布洛克（Bloch［Albert］）
布洛克没有教养，神经兮兮的，还冒充高雅，出身于一个阶层不高的家庭，他就像处于海底一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不仅来自于表层的基督教徒，也源自比他社会等级更高的各个犹太阶层，每一阶层都蔑视和欺凌比其低一级的阶层。要从一个犹太家庭提升至另一个犹太家庭，要冲破这一层层直至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布洛克大概要花几千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因此，他最好是另辟蹊径。
布洛克这一人物是平庸之辈的代表。他虽然出入上流社会，但实际上是以傲慢无礼的言行在冒充高雅，他依靠跟公爵们打招呼来博得体面，而他打招呼的语气都似乎是在自我嘲讽。愚蠢之人以为卖弄谴责自身缺陷的理论，就可以掩盖自身缺陷，而布洛克就是这种人，他会卖弄自己的学识，以“你”来称呼神，以荷马用于修饰英雄人物的词汇来修饰对话者[22]。他所宣称的“坦率”令这位讲究穿着的贝居榭（Pécuchet）[23]式的人物揭露出社交界矫揉造作的言行，而他自己正是这种人的代表。
这样一来，因为布洛克认为那样会显得很优雅，所以他会假装不知道天气状况（“我完全生活在物质的偶然性之外，以至于我的身体对此都没什么感觉了”）；因为布洛克觉得这样看似很高尚，所以当叙述者的外祖母（他勉强算认识而已）跟他说起自己有点难受的时候，他居然假惺惺地哭了起来。同样地，他还主动喝了别人点的香槟，他很擅长辨识自己周围的丑恶，而这些丑恶也是他自己本身就有的：他所宣称的种种批判和指责反而正是勾画出了他的自画像。如果说叙述者在他看来是一个“附庸风雅之人”，那是因为布洛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说他坚持认为圣卢（Saint-Loup）是一个懦夫（因为他在谈及德国皇帝［Kaiser］时称之为“威廉二世大帝”［Empreur Gauillaume］），那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懦夫，只会自吹自擂。他自诩敏锐聪慧、高人一等，而事实上，那是他的精神受其一时情绪所骗，是自欺欺人。当布洛克以为近视能让他免于参战时，他当时很显然是个好战之徒，而当他被认定为符合服兵役的条件的那一刻，他却大跌眼镜地转为了和平主义者。但最重要的是：布洛克以为自己身上完美无缺，甚至连虚荣心都没有，他把这种自我宽容推向了如此境地：他甚至认为自己要进入贵族阶层的欲望并非是冒充高雅，而是他“崇高好奇心的证明”。最终，当他恼怒的时候，要么就是有人指责他的英文发音很蹩脚（尤其是他把lift说成是la?ft），要么就是他打翻了一个花瓶，立刻就害怕别人嘲笑他的这种愚蠢言行。布洛克把这种笨拙和不真诚推至极点，他甚至宣称：“这些小事都无关紧要。”在这一点上，他就像一个傲慢的孩子，当大人打了他一耳光，他却回答：“一点儿都不疼”。对于一个内心受伤的孩子，一个微笑就可以安慰他，然而，他虽然眼含着泪水，却还假装对别人吐向他吐痰的事无动于衷。
布洛克认为，不能极力夸赞自己所喜爱的人是一种“极端羞耻心”的标志，另外，从诸多方面来看，他不配拥有叙述者的友情，正如莫雷尔（Morel）也不值得拥有夏吕斯男爵的爱。布洛克这一人物引发我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要学会在一个与自己不同类型的人身边如何自处，这个人痛哭流涕地发誓只爱你，但其实我们凭经验就知道他一有机会就会背叛你。事实上，面对这样一位虚情假意地与之称兄道弟的人，叙述者对他也是持有一种无关痛痒的忠诚，这种所谓的忠诚也正说明了此类感情不太可能发展为友谊。首先，因为布洛克始终显示出自己的无能，在这一点上，他从不让人失望。而且，叙述者在生动地描绘与布洛克相应的畸形丑恶形象的同时，还因为他而有了三个重要的发现：贝戈特的书（布洛克引用了他的恩师勒孔特老爹［Père Lecomte］的话向他介绍贝戈特，认为他是“描写极为精细的大师”），妓院（它们的存在让叙述者的生活变得刺激，备受诋毁，同时，也向他揭示出：他想让那些农妇来亲吻他，而她们在拿了一点钱之后都会同意这样做），以及用故作博学之态来掩盖的空洞之实。因为布洛克一直把某些现象的意义搞错（比如他会这样解释：叙述者足不出户，那是因为阿尔贝蒂娜的出现才导致的），他也让我们看到：滥用因果关系（这也会导致阴谋论）是无药可救的愚蠢的显著标志——因为患上了这种愚蠢之症的人，还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而且，叙述者用一句格言对此进行了总结：“那些从别人生活中学到某种精确细节的人，也会立刻从中得到相应的结果，而这种结果根本就不正确，而且也不能在新发现的事情中找到相应的解释，因为这些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