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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让-保罗·昂托旺/译者:张苗 当前章节:15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在作品中,这种兰花——其词源本身(希腊语opxis,意为“睾丸”)有很多含义——还讲述了另外一个更加私密、撩人的故事。当斯万陪奥黛特坐在四轮马车上的时候,她上衣的胸口处戴了一朵卡特来兰;凑巧马车的颠簸使这对未来的情侣相互靠得很近;奥黛特是一个比较轻佻的女孩,无需太多礼貌和规矩,但斯万却喜欢把自己的欲望复杂化,他依然矜持地端坐着;他想帮她扶正被颠簸震歪的花,随之而来的就是“稍事整理一下”后的亲密举动,这表明奥黛特——如果只取决于她一个人的话——可能会更快地主动投怀送抱。

还有人从“卡特来兰”一词中发现了其他东西:在卡特来兰(Catleya)一词中有英文的cat,也就是“猫”(chat或chatte)。因为普鲁斯特曾经翻译过拉斯金的作品,所以他懂一点英文。此外,在卡特来兰的发音中,我们还能听到“il y a”(“有”),发音很相似。此后,“摆弄卡特来兰”就毫不掩饰地指:通往世界源头的肉欲享乐之路。这种表达既简单又优雅,斯万很享受自己的这个恋物小怪癖(当然,他最终“就在那晚占有了她”)。

自此,由于对该问题的普遍无知,相应地,普鲁斯特研究者们就开始胡乱猜测:热拉尔·热奈特(Gérard Genette)试图破译这一表达方式(《解读卡特来兰》[écrire catleia]),他将其视为转喻来进行分析,而塞尔日·杜布罗夫斯基(Serge Doubrovsky)则把它视为隐喻(《摆弄卡特来兰》[Faire Catleya])。这就是专家们之间的争论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先前同盟的颠覆、各种学术研讨会和深奥的学术性研究……与此同时,卡特来兰四处绽放,享誉盛名。但很显然,对它自身而言,这种大肆的喧闹争辩是无关痛痒、难言好坏的。它经历过太多类似的状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Aubépine山楂树(花),Fleurs花

塞莱斯特·阿尔巴雷(Céleste[Albaret])

她不知道拿破仑和波拿巴是同一个人;在未经邀请之前,她从不会进入先生的软木墙房间;她能冷静地面对一切让她感到惊讶的事;从不上当受骗;这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总是很认真很专注:在普鲁斯特先生的热水壶边放一个报时铃,另外两个分别放到羊角面包和浓缩咖啡旁边。这就是塞莱斯特,机敏体贴,不辞陪伴,《普鲁斯特先生》[21]的“一千零一夜”故事中富有魅力的女主角——这也是她所写回忆录的题目……

不露声色的舍赫拉查德[22](戈蒂埃-维尼亚尔[Gautier-Vignal]这样写道:“她苍白的脸色就已经折射出了她所陷入的忙碌不堪的夜间生活……”),面对苏丹对她的口不择言,甚至言语轻薄、意义不明,她都保持沉默。这位信使一开始被称为“跑腿人”,她选择了怎样的应对方式呢:普鲁斯特先生?当他半夜醒来的时候,披头散发,她就叫他一声“可怜的普鲁米苏”。他会跟她谈论晦涩的圣·琼-佩斯[23]吗?“这诗句都不是诗句,是猜不透的谜啊……”难道他是为玛丽·德·贝纳尔达基[24]——他一直在给她送花——而伤神?“这个女孩也是让您躁动不安的原因之一呢?……”纪德吗?一个“伪修道士”……科克托?一个“滑稽演员”……

普鲁斯特赞赏他的这位女管家。他很喜欢这位出色的仆人,跟他所塑造的福楼拜式的叙述者相比,她成为一种更高级、更凝练的幸福的象征,一个更奇特的角色:她有时候像是他的母亲,有时候像是他的孩子,长久以来,无论他住在在奥斯曼街还是阿姆林街的时候,她始终都是他的绝对见证者。

听到塞莱斯特说德·吉什公爵(duc de Guiche)“就爱向女人殷勤献媚”,他就心花怒放;如果她把让娜·普鲁斯特与她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他就更欣喜不已了,她很喜欢用这样的暗喻:“她们俩是相继去世的”……通常,塞莱斯特会随时关注普鲁斯特的需求:当他要去里茨酒店或普吕尼耶家餐厅(chez Prunier)确认某些事情的细节时,她就会为他戴上斑鸠毛手套,穿上毛皮大衣。“普鲁斯特先生是他的那些人物的崇拜者”……后来,很自然地,她自己也成为了其中一个“人物”——弗朗索瓦丝,一个难得的淳朴的法国女人,有点像蓬莱韦克(Pont-l’évêque)的费利西(Félicie),也有点像塞利娜姑妈,弗朗索瓦丝将代替塞利娜进入奥斯曼大街如石棺般的住所中。每当她发明了一句很美的话或者一个很新颖的句子表达方式,普鲁斯特就会奖赏她说:“亲爱的塞莱斯特,我一定要把这句写进我的书里。”而塞莱斯特也很开心,因为对她来说,这本“书”是一切重生重现之所,是那单纯之心的传唱者。

当然,塞莱斯特并不了解“栀子花时期”的普鲁斯特——“栀子花时期”这种表达方式可以从雅克·埃米尔·布朗什为他画的那幅著名的肖像中得到解释,在画中,经常出入社交界的普鲁斯特在纽扣处别着一朵栀子花——她可以想象得到他当时的样子,她也尊敬他。最为回报,普鲁斯特也选择了她,并把她视为亲信、母亲和疼爱的孩子。他还在合适的时机为她写过诗:

高贵、机敏、美丽而纤细,

时而慵懒,时而活泼,

任王子和强盗都为之倾倒,

随意丢给马塞尔一个尖刻的词,

就让他视醋为蜜,

才智横溢,思维敏捷,融于一身……

最终,多亏了塞莱斯特,我们才意识到要区分以下两种标记:“要求增加或修改内容的纸条”(粘贴在“书”上的要补充的内容,纸条露出来一点作为标记,展开来看的话,《追忆似水年华》的手稿的某些书页看起来有点像手风琴)和“卷起的褶皱”(马塞尔只在上面写了一个字母“l”——起初,这只是他的备忘记号)。直到今天,还有很多普鲁斯特的研究者们会把这两种标记混淆。我们也可以理解他们,因为那些卷起的褶皱有时会紧贴手稿页上,这就跟贴纸条的作用一样了。然而,塞莱斯特坚持要对两者进行区分,在这一点上,她也没有错过许多研讨会的协助,会上人们反复地提出这个问题,仿佛这是普鲁斯特生动的遗产或查理十世的长颈鹿[25]。

很让人欣喜的是,塞莱斯特·阿尔巴雷——西德内·席夫(Sydney Schiff)曾为她写了一部篇幅很长的小说,题目就是“塞莱斯特”——以她自己的真实名字出现在了《所多玛和蛾摩拉》[26]的第二卷,同时还有她的姐姐玛丽·吉内斯特(Marie Gineste)也跟她一起出现。她们成了巴尔贝克大旅店的“信使”,还成为一位英国女士的朋友。很美好的形象……而小说中的弗朗索瓦丝却很当心这个比自己更真实的“迷人的”女人,她是对的,因为没有任何词能描述出像“普鲁米苏”这个称呼一样的温柔:“水流淌在在她苍白皮肤的乳白色的清透之中,变得更美了。在这一刻,她的确美艳卓绝。”

→Le Cuziat(Albert)(阿尔贝·)勒屈齐亚妓院,Motordu(Prince et princesse de)德·莫托尔迪王子和公主,Papillon蝴蝶,Trois détails(concédés aux partisans de Saint-Beuve)(对圣伯夫追随者有所让步的)三个细节,Vertèbres(du front)(前额的)骨突

艺术的独行者们(Célibataires de l’art)

他们总是果敢大胆,但同时也不忘与人为善。他们维护自由,与恶为敌,无视教会,不信任那些经验说教者。“他们具有如同忠贞者和懒惰者那样的忧伤,而他们艺术创作的丰硕最终会治愈忧伤。他们的艺术作品比真正的艺术家的作品更加狂热激昂,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狂热激昂的创作并不是一项一味追求深度的繁重任务,而是一种畅然流露,这会令他们的谈吐活跃激昂,甚至面红耳赤……”这些专职的艺术爱好者们会对送他们书的人说:“我非常喜欢这些书”,他们是在看戏、说场面话,而那些大使夫人们则专注于晚宴:他们所说的那句话只是一种声音背景、一种装饰而已,只是气流通过喉咙罢了。

叙述者非常了解这些艺术的独行者们,他们虽尚未成熟,仍然在成长中,但叙述者在他们身上看到了那种“虽暂不能起飞、但已蕴含着起飞欲望的初始机制”。

跟普通的旅行者不同,他们是另类的追赶风潮者,从飞机起飞开始,他们每天都能飞往一个欧洲大城市,更恰当地说,其实他们只是“见识过”,而并非真正的观察了解,这种艺术的独行者始终存在着。因此,拉布吕耶尔(La Bruyère)早已讽刺了这些弄虚作假的人:他们“只顾贪多,而不求精”;也讽刺了只会查字典的人:当他们的“精神空洞”时,记忆会被压制;还有伪装者们:他们一味地吹捧阅读的价值,“称自己的图书馆为皮革收藏间[27]”,而里面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气味,所谓的摩洛哥皮革封面,只不过是涂着一层金黄色的仿革而已。

→Ambassadrice de Turquie土耳其大使夫人,Bons sentiments假慈悲,Pascal(Blaise)布莱兹·帕斯卡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Céline[Louis-Ferdinand])

该词典的两位作者之一认为:大家不会持久地同时喜欢马塞尔·普鲁斯特和路易-费迪南·塞利纳——要么就是由于缺乏判断力造成的全盘接受。大家通常只会二选一,尽管莱昂·都德不同,他以专家的姿态,既欣赏塞利纳的反犹太主义,也欣赏普鲁斯特身上同性之友的特质——尽管他是反对同性恋者。面对法国文学的这种基本划分方式(在哲学方面也是如此,只是在不同的层面而已:比如在康德和斯宾诺莎之间的二选一),多少还是有些教条和武断。

此外,塞利纳所言有理,他主动跨越了两者的细微差别(尽管他是区分细节的个中高手),当有人就此让他评论一下与他截然不同的普鲁斯特的时候,他回答说:“要找到如此让人厌恶的杂乱晦涩的文字,估计得返回墨洛温王朝才行。啊!不通顺!至于更深层的问题!他绝对天赋异禀!至于敏感性!无人能敌啊!”而且,“洋洋洒洒300页就为了让我们明白甲某某排斥乙某某,这也有点太过了”(1947年6月11日写给弥尔顿·欣德斯[28]的信)。他在1949年2月27日与让·波朗(Jean Paulhan)的通信中写道:“普鲁斯特不是用法语写作,而是用一种过分修饰的怪异法语变体在写,完全打破了法语的传统。”为塞利纳写过传记的亨利·戈达尔(Henri Godard)[29]也提出相关论据,支持这种观点:塞利纳自认为是反对普鲁斯特的一派,在写作风格上也与他完全相反,他的《长夜行》(Voyage au bout de la nuit)可以看作是与《追忆似水年华》形成鲜明对比的对立作品。就此,一位不太知名的塞利纳研究专家具体指出:“塞利纳频繁地使用标点符号(……),目的就是为了摧毁普鲁斯特和犹太人。”

我们暂且不去宣扬这些极端的观点,但我们一致认为他们两者之间的对立还是很明显的:温和之于暴力,理智与仇视理智,婉转曲折的复杂手法与顿挫式的倾泻风格,绝望之于永福,富之于贫,逗号与逗号的缺失,感叹号、省略号之于破折号、括号。由此可见,犹太人问题并不是主要问题,而是一个次要问题——尽管塞利纳从不回避自己有排斥犹太人的反犹情绪(“犹豫不决的大胸同性恋者普鲁特-普鲁斯特,戴着茶花的犹太圆面包[30]”……)。

我们长期以来一直感到遗憾的是,编年史的工作忽略了他们之间的这种重要的论辩,而并未涉及普鲁斯特后来对他的对手塞利纳在文学方面所做的评判。普鲁斯特大概是被震慑到了?困惑而不知所措了?难道他从中明白了些什么?他可能转而成为反路易-费迪南·塞利纳的一个塞利纳式的评判者:普鲁斯特总是“展示出一种无力感”?我们可以这么去猜想……

→Correspondance énigmatique(avec Philippe Sollers)(与菲利普·索莱尔斯之间的)神奇的思想相通,CQFD(Ceux qui franchement détestent)表示厌恶的反对派,Lecteurs(de la Recherche)《追忆似水年华》的读者,Modiano(Patrick ou Marcel?)帕特里克·莫迪亚诺还是马塞尔·莫迪亚诺?

法国总工会(CGT)

《追忆似水年华》是一部汇集意识视线的创新之作,以微不足道的小花就能酿造出甜美的蜜。它能从最细微处和最宏大处找到任何可能的神秘点,并赋予它们价值,但跟主观认为的它们的重要性毫无关系。这里,我们可以借用蒙田的区分方式来看:那就来看一下德雷福斯案件和吃一个小玛德莱娜这两件事情,“言说方式”比“言说内容”更加重要——这并不意味着两者的价值是一样的,但是,在这里,优雅礼貌(的方式)比道德说教(的内容)更胜一筹,有关于世界的最美好的意愿(“言说方式”)排除了教条和独断(“言说内容”)。

也正是因此,叙述者(并不惊讶于一个半世纪的社会进步)严厉批判那种(虽然高尚,但同时也)“危险”、“可笑”的“大众艺术和爱国艺术”。有些作家在面对民众的时候就不得不谈论民众的主题,马塞尔就此指出“民众就和孩子一样,都很喜欢通俗小说,这些小说就是为他们而写。在阅读时候,我们会尝试脱离原有的生活,工人对王子的生活充满好奇,就像王子也好奇工人的生活一样。(……)我经常接触上流社会的人,所以更加明白他们才是真正的无知之人,而不是技术工人。从这方面来看,形式上大众化的艺术本来应该是面向那些骑师俱乐部成员的,而不应是面向法国总工会的工人们。”

况且(因为时间并非线性的,所以,同样的问题依然存在,只是解读者不同了而已),这些书并不会故步自封于过去的时代,它们有时也会书写未来。由此来看,1968年的五月风暴[31]应该说是丰富了《追忆似水年华》,启迪人们对“法国总工会”进行新的思考。因为该工会起初是突然被一场学生运动所震撼,运动本身并非源自工会的教义章程和工人们的诉求,而是源于学生的运动,但工会力图避免暴力镇压运动后的政治利益完全落入左派政党手中,最终遗憾地止步于“小资产阶级”的诉求,并声明与他们“幼稚”的诉求保持一致。

然而,对于舍尔巴多夫公主(princesse Sherbatoff)来说,“她与家庭不和,流亡法国,只认识普特布斯男爵夫人(baronne Putbus)和厄多克西大公爵夫人(grande-duchesse Eudoxie)”,她这样说服自己,也正是这样去说服天真的维尔迪兰夫人,这三位新朋友也是“她仅有的朋友,并不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灾难使得她在艰难中找到了三位脱颖而出的朋友,而是她从所有人当中根据喜好自由选择的,她们都有一种对孤独和天真的偏好,这也让她有些自我封闭”。因为暴乱运动涉及范围极广,工会被迫选择加入这个并不很赞同的事件,而起初这一事件也并非由工会发起,但它却想被当成这些超出他们自身范围的事件的组织者。预先描写法国总工会的这种做法,而不是去讲述一个俄罗斯公主的小花招——将其在上流社会的失宠伪装成愤世嫉俗,把她“忍受的必要性”伪装成“被迫要遵守的规则”,这是不是一种更好的方式呢?

→Politique政治

414房间(Chambre 414)

414房间是卡布尔大饭店唯一一个自20世纪初以来始终没有换过木地板的房间。门上金色的字写着“纪念马塞尔·普鲁斯特”。我们预约来到了这里。

走廊面对着一幅巨大的海水浴画和一个很大的浴室——浴缸被怪异地嵌入墙内,有窗帘遮盖着。沿着走廊一直走,参观者就来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贴着百合花图案的墙纸,里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一张很短的床、一个水帽架、三把美好年代风格的椅子和一个小书桌,可想而知,这应该就是普鲁斯特用过的书桌吧,上面放着一个双头台灯,台灯脚的形状很像医生的神杖,这似乎在特指普鲁斯特疾病缠身,而在灯下埋头写作就是他用来治疗疾病的良方。

在位于床对面的带玻璃橱窗的书架上,我们会看到雅克·德·拉克雷泰勒(Jacques de Lacretelle)的《生者与其影》(Les Vivants et leur sombre)、马塞尔·施耐德(Marcel Schneider)的《在一颗星球上》(Sur une étoile)、弗朗索瓦-奥利维耶·卢梭(Fran?ois-Olivier Rousseau)的《塞巴斯蒂安·多雷》(Sébastien Doré)、塞利纳与Y教授的访谈、保罗·莱奥多(Paul Léautaud)的《文学日志》(Journal littéraire),以及以下知名作家和作品:司汤达(Stendhal)、陀思妥耶夫斯基、保罗·瓦雷里(Paul Valéry)、福楼拜(Flaubert)、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科莱特(Colette)、波德莱尔(Baudelaire)、圣-西蒙(Saint-Simon)、赛维涅侯爵夫人(marquise de Sévigné)、几部《人间喜剧》(La Comédie Humaine),还有一个带有阿拉伯装饰图案的彩釉陶器、福雷(Fauré)的第一版《安魂曲》(Requiem)、雷纳尔多·哈恩的乐曲、封皮是接受梅丽莎·特里奥(Mélissa Theuriau)访谈的《电视杂志》(TV Magazine)(因为商业就是商业,必然注重商业目的),里面是日语版的普鲁斯特全集。

尽管酒店的414房间有木制品的吱嘎声音、黑暗的千变万化和大海低沉的嘈杂声——在黑夜中,只能看到卷着白色泡沫的前锋海浪,但它只是作者的房间,而不是叙述者的房间:一个博物馆式的小房间,它的存在完全服从“个人的独断”,就像巴尔贝克教堂一样,与它在广场上共存的还有选举的海报、贴现银行分行和甜品店的浓重味道,这些共存物让教堂看起来就浓缩成一个“陈旧的小石头房,我们能测出它的高度,也能数清它的褶皱”。

这个房间成为圣物,世界各地的人都来这里参观,大家发现最终还是要从他自身——而不是其他的东西——去探寻他信念的真谛。为了能更接近他,有点拜物倾向的参观者会一大早在普鲁斯特的小床上躺一下,然后就会明白普鲁斯特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作品的寄生者;卡布尔就处于读者和巴尔贝克之间,在现实的作用之下,它覆盖了古老的土地、荒凉之地、哥特式建筑、雾气的幕布和对风暴的渴望。来到现实中的卡布尔就是远离作品中的巴尔贝克,以重合替代转换,就如同我们用一份摄影师的复印件来代替摄影师本人一样。

尽管我们也会激动不已地想着:一百年前,在这个房间的这张桌子上或者这扇窗前,马塞尔·普鲁斯特仔细推敲着他的遣词造句,这为单调的大海增添了一抹蓝色群山的轮廓;或者还可以想: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引发了鸟儿翅膀的扇动一样,如果这位伟大的作家不曾有将其悲伤写成文字的想法,那么该词典的两位作者此刻也就不会在这里了,而对于第一个到此参观的人——他关注这位哮喘幽灵不时的感情展现——而言,也就没有必要来卡布尔参观了,那就是浪费时间。人们纷纷来到这个神圣之地,在他面前径直地走着,但却无法行至与他重合的视野,我们也不会因此能更好地理解《追忆似水年华》。普鲁斯特的房间,也就是叙述者的坟墓。这个孩子的静止不变的旅程在此结束了,从这张他挣扎着醒来的床上,他回忆着自己魂萦梦绕的每一个房间。

→Cameraoscura暗房,Coquatrix(Bruno)布律诺·科卡特里克斯,Fétichisme proustien与普鲁斯特相关的拜物主义

念珠(Chapelet)

马塞尔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迪努瓦耶·德·塞贡扎克(Dunoyer de Segonzac),埃勒和曼·雷(Man Ray)用木炭和溴化物完成了让他安息的步骤。雷纳尔多·哈恩和罗贝尔·普鲁斯特也离开了房间,房间里的空气终于流通了,再也不像是之前烟雾缭绕的高山洞穴了。而塞莱斯特是此时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人。有一瞬间,她突然想到:可以把吕西·费利克斯-富尔夫人(Mme Lucie Félix-Faure)送给他的小念珠放在他叠放在床单上的手指之间。这位夫人是总统的女儿,普鲁斯特小时候在香榭丽舍花园认识的朋友,她曾把从耶路撒冷朝圣带回来的一串念珠送给了他。

马塞尔冰冷的手里拿一串念珠?还是从耶路撒冷带回来的纪念物?塞莱斯特对此感到满意,但罗贝尔和雷纳尔多回来了。亲爱的塞莱斯特,您在干什么?一串念珠?但您是不是忘记了……马塞尔不是信徒,您很清楚的……其实,他们说得对,马塞尔不信教,而是信仰文学。他也不曾遵循任何仪式,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写作的仪式,写着,然后继续写……

塞莱斯特收起了念珠,据说是替换成了一束紫罗兰。然而,她后来也主动将这串念珠展示给那些受到接待的参观者——她曾在蒙福尔-拉莫里(Montfort-l’Amaury)拉威尔(Ravel)的住处接待过一些普鲁斯特的书迷,当时她是那所房子的看管者。

→Agonie临终,Dieu上帝,Fin结束

(刻意指定的)仁慈(Charité[bien ordonnée])

两粒豆子,两种不同的测量标准——双重标准。《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某些人物很喜欢自身的某些特点,但对别人身上所具备的同样的特点,他们却嗤之以鼻。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眼花”的双重标准呢——批判别人身上的某一问题,而对自己身上同样的问题却赞赏有余?大概是傲慢的自尊心使然。下面有两个例子能说明这一奇怪的现象。

声音如雷的布洛克总是在叙述者面前说圣卢的坏话(反之亦然,他也会在圣卢面前说叙述者的坏话),有一天,布洛克对他们说了下面一段很浮夸的话:“亲爱的大作家,还有您,德·圣卢-昂-布雷家族中受战神阿瑞斯宠爱的骑士、驯马师,我在泡沫激荡的安菲特里忒[32]的海岸上、在乘快船的默尼埃家族[33]的帐篷附近与你们相遇,二位是否愿意赏光,这周抽一天时间到我远近闻名、心地善良的父亲家里共进晚餐呢?”布洛克的关键目的就是想加入贵族们的圈子,他希望圣卢就是那里面的一员,能帮助他加入其中。然而,如果是叙述者自己有这样的愿望,那布洛克必然会认为那是“最卑鄙的附庸风雅的一种表现”,然而,现在他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他却觉得这是“一种值得赞赏的理智的好奇心,渴望在社会层面上脱离自我环境的好奇心,通过这种方式,他或许还能从中获得文学上的灵感呢”。

德·夏吕斯男爵对他自己更是仁慈有加。有一天晚上,莫雷尔不理睬他,他感到很失望,他无论如何也想去跟莫雷尔会面,他要跟同一个驻军部队的军官决斗,并挑衅说:“您应该感到自豪,正是因为您,我又重拾起祖先们好斗的品性……”在这一高潮部分,最让人称赞的是(莫雷尔的到来把这一切打断了,他让夏吕斯男爵重新冷静了下来),夏吕斯自己绘声绘色地编造了这场争斗的起因,他想象着决斗的场面就好像是在欣赏他自己的艺术创作,每当这时,他显得非常真挚而兴奋:这是一件“闻所未闻的非凡之举”,而在其他的戏剧场景中,同样的事都被他称为“粪便”。甚至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才一直犹豫不决,不想要轻易放弃决斗。

然而,如果不是他自己——“盖尔芒特家族一脉相传的后代”,而是换作其他人,“同样要奔赴决斗场的行为,在他眼中就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Caca粪便

(苏格拉底派的)夏吕斯(Charlus[socratique])

是否因为喜爱年轻的男子,所以他必须为博得他们欢心而付出代价?难道是因为他喜欢粗俗的下层人,甚至能为了一个公共马车车夫把自己的头发烫卷?或者是以一种好的交换方式来弥补年龄的差距:年轻美男的美貌能驱散这个老人的悲伤,作为回报,他也会告诉他们傲慢不逊的秘密?从诸多方面来看,夏吕斯男爵代表着一种遥远、迷失而怪异的反叛,而他本人实为苏格拉底的忠实信徒。

对于巴尔贝克大旅店的经理,夏吕斯很遗憾没能向他做出“解释”,也没能给更多的小费;对于莫雷尔,夏吕斯想要确保他的荣耀,所以就教导他不要只看重演奏的精湛技艺,而更应注重优雅;甚至对于年轻的叙述者,由于不懂家具方面知识,夏吕斯男爵也感到惋惜,就想要教他这方面的知识,让他买下“一件齐本德尔[34]式家具来置换那把洛可可风格的旧椅子”。夏吕斯总是呈现出一副教导者的姿态,始终遵循着他自己的欲望。另外,他自己就对维尔迪兰夫人说过,他想要说服她,让她允许自己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究竟邀请谁来参加他在她家组织的宴会,地点位于孔蒂河畔(quai Conti),这是他为了向莫雷尔表示他的敬意而组织的:“当你按照我——你命运的推手——说的去做的时候,这样你才能做你自己。”

克洛伊(Chloé)

没有什么比毫无诚意的文学批评(或者出于政治记者之手的文学评论)更让人厌恶的了,这种文章是为了向敌手吹射弹丸,断章取义,其解读完全曲解作者的意图。但是,当我们内心需要保留一段相关的美好记忆时,我们也有权利(或者说有义务)去截取作品的某一片段,哪怕有点离题,也无伤大雅。

也正是如此,该词典的作者之一心怀孩童般的乐趣从《所多玛和蛾摩拉》中截取了下面这段话(那时,他想到了自己曾爱过的那个黑色头发的女孩,他还保留着一张珍贵的照片,当时,照片中的她还是一头如麦穗般金黄的头发):“他们作诗曰:‘世间,我只爱克洛伊,她圣洁而美丽,满头金发,我的心中爱意荡漾。’是否要以这种审美情趣来开启他们的新生呢?要知道,这种审美情趣中所描述的,可能之后在她们身上就完全不见踪影了,就像是满头金色卷发的孩童,等长大后可能就变成了满头棕发了。”

引用(Citations)

普鲁斯特既不是圭特瑞也不是奥斯卡·王尔德。在普鲁斯特这里,既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可炫耀的矛盾悖论,也没有激烈动听的华丽格言。因此,很难从他那里引用一两句可以单独挑出来的机智的话——这些句子成就了这位伟大的作家。而且,他的思想如此深奥复杂、林林总总,如果只让我们读它们的缩略句,就总会觉得有些失望,普鲁斯特文风的独特性只有在长篇幅的详细叙述中才能得以体现。然而,我们在这里,还是自娱自乐地选了某些广为流传的句子。但是,恳请大家不要从这些句子中寻找《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的痕迹:他并不在那里。

“野心比荣耀更让人振奋”;“今天的悖论即为明天的偏见”;“嫉妒不断地在错误的基础上进行各种猜想,它几乎不具备任何想象力能去发现真相到底是什么”;“当我们一旦遭遇不幸,我们就会变成卫道者;当人们不幸的时候,就会立刻变成精神斗士”;“在他人的幸福中,最令人赞叹的就是他们居然相信幸福”;“谄媚奉承只是温柔的流露,这种坦率的表达让坏情绪烟消云散”;“让我们把那些美丽的女人留给毫无想象力的那人吧”;“当我们已经满足于所找到的快乐,那我们就无力再去寻找快乐了”;“我们只喜欢那些我们无法完全占有的东西”;“在政界,受害者都如此懦弱,以至于我们不能总是怨恨刽子手”;“一切都像是未来……,我们是在一点一点地品味过往”;“当我们想要努力——想念爱着的那个她——做到不再爱她的时候,我们就永远无法从幻想中抽离”;“欲望长盛不衰,拥有便会枯萎”。

陈词滥调(Cliché)

阿兰·德波顿[35]是一位不受拘束的普鲁斯特迷,他幽默地描写了马塞尔的轶事——马塞尔和他的朋友吕西安·都德(Lucien Daudet)听完贝多芬的交响乐(带合唱团)之后,他们从歌剧院走出来:“砰,砰,砰,哒啦啦!”都德哼唱着……“这一段真是太出色了……”而普鲁斯特接着说:“但是,我亲爱的吕西安,并不是您所唱的‘砰,砰,砰,哒啦啦’能证明它出色……最好是能试着解释一下原因……”从这个简短的故事中,我们能看到普鲁斯特对用词准确性的精细考量,他对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深感厌烦,这种口头禅还会让人自以为感同身受,但其实懒于思考和感受了,反而让自己的感情变得贫乏了。

在这同一段故事里,阿兰·德波顿还引述了普鲁斯特写给他的朋友加布里埃尔·德·拉罗什富科(Gabrielde La Rochefoucauld)的那封著名的信——后者有失谨慎地把自己题为《爱人与医生》(L’Amant et le Médecin)的手稿交给普鲁斯特看。经过了一番普鲁斯特式吹捧之辞(您的作品的确是气势恢弘、悲怆,而且……)之后,马塞尔又用严肃的口吻说:“大家所期望的应该是:您所描写的景象的颜色能更加新颖。夕阳西下时,天空确实像被火映红了一样,但是,这种用法太常见了,而且,隐隐闪光的月亮也有点平淡乏味……”

马塞尔是这种创造性语言的支持者,他身体力行,设法革新两千年以来虚幻的陈词滥调,他曾就此这样写道:“有时,苍白的月亮悄然出现在下午的天空中,就像是一团黯淡无光、悄无声息的白云,也像一位在休息室等待开演的女演员,身着日常的戏服,静静地看着其他的演员,她独自站在一旁,不想让人注意到自己。”

由于道德随着时代的变化也会诱发隐喻的更新,同时也更新了我们的感知,文学正是以这种隐喻的更新而开始的:傍晚的月亮成了“身着日常戏服”的女演员,自此,这种隐喻就代表着月亮的出现……

→Métaphore隐喻,Proustifier普鲁斯特化

不可测的突然转向(Clinamen)

该词是由卢克莱修[36]提出来的,指的是由微粒相撞而产生的不可测的突然转向,相撞的微粒在重力作用下跌入虚空,它们在降落时微小的偏离作用下相互顶撞或相互分离,产生了“运行中的偏离”,即为clinamen,这通常发生在不确定的地点和时间。然而,在《追忆似水年华》中,不同的人物出于偶然的一步之隔而相遇,因为一个误会而不和,而有时,在一个意外突然将他们引入彻底的对立之前,他们又再次相互靠近了:“这样,只要突然间一个不合逻辑的意外(……)出现在两种命运之间,而原本它们的路线在相互靠拢一致,这就足以使两者产生背离,分道扬镳,渐行渐远,永不再靠近。”

布洛克和叙述者之间的友谊也正是如此,就在某同一天,他们之间的友谊就被彻底摧毁了。那天,因为叙述者害怕让阿尔贝蒂娜和圣卢独自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独处,于是他就愚蠢地决定不下火车,以示对他朋友父亲的尊重。同样地,在马塞尔和阿利克斯·德·斯泰玛丽亚(Alixde Stermaria)夫人之间的爱也是这样滋生又幻灭的,她在最后时刻漫不经心地取消了跟马塞尔在里夫贝尔(Rivebelle)餐厅的晚餐,这是他们四天前就约定好的,马塞尔精心装扮、领带笔挺地前去赴约:“我不曾再见她。我那时爱的并不是她,但本应该可以是她的。可能是其中的一件事让我对这原本会唾手可得的爱情变得极度冷漠灰心了,因为想到那天晚上,她其实是在告诉我:只要小小的情况变动,她就可能会投入别人的怀抱……”

我们的出生仅系于一条纽带。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可能,我们本可以出生在其他地方,成为另外一个人。然而,直接经验却永远都不会有这种眩晕感。但是,当生活让我们失望的时候,出于遗憾、脆弱或好奇,我们随意看一眼旁边的可能世界,一个突如其来的约会就好像预示着满载欢乐、失望和享乐的未来的夭折,一个轻佻女人的漫不经心、眉头一挑就足以将这一切扼杀在摇篮中。这对我们一贯的信仰——我们最终所爱之人始终是命中注定的——提出了质疑。

可卡因(Coca?ne)

维尔迪兰夫人美丽的眼神还伴着黑眼圈,那是因为她经常听德彪西的音乐,并不是因为她过多服用可卡因所导致的,这把她疲惫的神情仅仅归因于对复调音乐的沉迷。而除此之外,《追忆似水年华》中唯一提及这种白色粉末的地方就是在《重现的时光》那一卷:那是关于圣菲亚克尔子爵夫人,在可卡因损毁她的面庞、扭曲她的嘴唇、抹黑她的眼圈之前,她“雕刻般的相貌似乎向她承诺着永恒的青春”。“因此,时间也有快速列车和特殊列车,它们带着人们驶向过早的衰老。”

轻佻的女人(Cocotte)

普鲁斯特从来不试图以现实主义或刻意悲惨化的方式去博得好感,他对社会现实的描述也并不是为了展现堕落和衰败。这需要读者自己去延伸、批判或校正……

他所描写的妓女也是如此:她们既没有患梅毒,也没有被罚入地狱,在最后也并没有变得很悲惨——并不像左拉和龚古尔兄弟作品中的形象那样;酒精和放荡的生活并没有摧毁她们,恰恰相反。跟左拉笔下可怜的娜娜(Nana)相去甚远,奥黛特·德·克雷西和拉谢尔-当从天主(Rachel-quand-du-seigneur)[37]成功地从妓院中脱身:前者成为斯万的第一任妻子,后来又成为福尔什维勒夫人;后者成为一个著名的演员,很容易就忘却妓院生活,重新进入新的职业生涯。至于男妓(不包括那些在妓院交错而过的“让人仰慕的勇士”,他们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去赚点零花钱),他们也没有更多要抱怨的,正如莫雷尔的经历就能证明这一点。对于这种压倒性的非道德主义,每个人都能从中吸取自己喜欢的某种经验。普鲁斯特式的肆意洒脱是否也体现在社会问题上呢?当然了。但从积极参与社会的斗士们的角度来说,就无从谈起了。

→Aquarium玻璃鱼缸,La Fosse(de Delafosse)拉福斯(从德拉福斯而来),Malaparte(Curzio)马拉帕尔泰(库尔齐奥)

让·科克托(Cocteau[Jean])

在将近凌晨三点、奥斯曼大街的102号乌烟瘴气的洞穴里,突然发现普鲁斯特和科克托在那里,没什么能比这更有趣了。

一边是严谨的大臣,一边是轻浮的王子。清新如漆的眼睛与海马般的形象形成对比。一位有着如萨迪·卡诺(Sadi Carnot)[38]一般杂乱的胡须,对比另外一位长着如鱼骨一般的鼻梁。尤其是:一边是一位年长者,他成名得有些晚;另一边是20岁的年轻人,很早就名声在外。

因为没有人在现场见证他们晚上的会面,我们可以想象一下,然后再根据让·科克托所留下的不同版本进行发挥,自己补充编织一下当时的情景。

马塞尔非常喜欢科克托——这位有魅力的、喜欢夜间活动而且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科克托以超过实际年龄的成熟比马塞尔更显得沉稳高级。当然,马塞尔也会当心他,但是他同时又需要科克托这样一个“具有反叛精神的社会精英”,就像是需要一个在前哨驻守的人一样。马塞尔想立刻打动这位专业的出色人才,想按照社交界的方式去激发他成为自己作品大厦——那是他一砖一瓦所建造的,尽管他也不清楚最后作品的全貌会是如何——事业中的有用之人。马塞尔会给他读自己所写的“宏伟巨著中的一个精细的小片段”——这是个好主意吗?

我们会注意到,马塞尔总是认为(这是他很像福楼拜的一面)好的文学作品就是要被人读、让人听的。他用自己在激奋的黑夜中敏锐的嗓音,兴奋地投入到写作中,就像是跳上了一条飞毯……

……但他时而变得混乱,时而深感窒息。有时,他把很多行混杂在一起了。他写不下去了。他会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还会自己剪下一缕头发(为什么?)。等再次反过神儿来的时候,他就气势汹汹地说:“让,你向我保证你没有亲吻那位要去摸玫瑰花的女士的手吗?”让·科克托向他保证没有,马塞尔还不相信他,又重复了第一百遍《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中的那句话“风久久地吹拂着海面”,只这一句话就足以引发他忽冷忽热或哮喘发作。他又继续读,又噗嗤一声咳了起来,他抚摸几下紧紧裹住他气喘吁吁的胸膛的紫色衬衣,这时候,在聚焦于他那极具东方感的面容之前,他急需要“一盘面”(此处,讲述这一幕的科克托想要强加挖苦,但这实为有力的还击,也算公平……)。

在这一刻,面对这个患失眠症的人,偏爱夜间活动的科克托也不知如何是好,有点手足无措。他把普鲁斯特视为他奥斯曼大街上的“鹦鹉螺号”的尼莫船长[39],或者是“普瓦捷的囚徒的兄弟”[40],又或者是“萨谢尔-马索克(Sacher-Masoch)的幽灵”——关于这最后的评判,他也表示赞同,尤其是他从莫里斯·萨克斯(Maurice Sachs)那里了解到关于普鲁斯特在勒屈齐亚妓院中的性癖好之类的流言蜚语,在此之后,他更加倾向于认同这种评判。

事实上,他面对着的是一个天才,而这一点,他应该比其他人更早发现,他也意识到这个总是处于死亡边缘的幽灵拥有比才华更重要的东西,那也是他自己身上所缺少的东西:勇气——那种为了作品而不惜牺牲自己生命的勇气。然而,这种才华是他一开始就想要的吗?难道一种更加普通的生活不是他更想要的吗?通过经历,他很清楚“性格比管理体制更强大”,这意味着:本性是什么样的,我们就为成为什么样的人,而并不是因为我们想要成为那样的人。然后:相较于成为死后的艺术家,他难道不是更想成为一个活生生的附庸风雅之徒吗?

科克托通常也被认为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尽管他缺乏真正的才华,而他却选择了杂耍。严谨的普鲁斯特气吞世界,而科克托却只是在一点点啃食现实。能容忍吗?还是无法容忍?科克托有些犹豫。他做了正确的选择吗?另外,他是否还有机会选择苦行禁欲的生活,而不是如今名噪一时的生活?类似的事情,他都明白,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地就如此了。你被扔到了这里,然后便铸就了现在的样子:之后呢,只有在之后,你或许会感到遗憾,或许会乐在其中。

目前来看,野兔科克托比乌龟普鲁斯特有预先的优势(克洛德·阿尔诺[Claude Arnaud]以寓言的方式将两者进行了如此明确的区分),他就像跳梁小丑一样在大师面前班门弄斧。他胆怯地说着讥讽的话。他把普鲁斯特比作(很明显)“大白天开着的灯”或者(更明显)“空房间里响起的电话铃声”。在最后,他也用了好的比喻,那就到了他最后去探望在床上垂死的普鲁斯特的时候了。他把这个比喻进行了修饰润色,让这粒比喻的种子膨胀起来,他对此感到非常满意,以至于处处都会用到这个比喻,如同一句口头禅,对于晕乎乎的听众来说,这也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套路……在临终的普鲁斯特房间,曼·雷负责拍了照片;迪努瓦耶·德·塞贡扎克在整理着他的画;科克托看着到处散落的手稿和放在书架上的几卷《追忆似水年华》;这些书卷仍然活着,它们超脱了死亡,存在于死亡之外,而死亡却夺走了创作它们的魔术师的生命;科克托把它们比作戴在“已故战士的手腕上的”秒针仍在转动的“腕表”……他对这个独特的比喻很满意,甚至还把它应用在一个去世的拳击手或死于伤寒症的拉迪盖[41]身上。科克托就是个舞者,他总有敏锐尖刻的词句,哪怕是在逝者脚下,他也能用睫毛膏和米粉一般的辞藻去极力粉饰。这是处境使然,也是一种蒙骗手段。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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