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凭借在现代主义阵营中最高统帅的纹章,他以老资历的斗士的姿态自居,指手画脚地博人眼球,想要在普鲁斯特的传奇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不想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加形象:在《已定之过往》(Le Passé défini)中,我们会看到他蹦蹦跳跳地如同一个充满活力的调皮的孩子,想要让人知道他曾跟德·舍维涅夫人一样,都住在安茹街(rue d’Anjou)8号(而德·舍维涅夫人是萨德侯爵的后代,她曾对普鲁斯特说:“菲特雅梅[Fitz-James]在等着我呢。”)。这一点令马塞尔视其为风雅之士,因为马塞尔一直梦想着能受到德·舍维涅夫人的邀请,她之后也成为他小说中奥丽娅娜(Oriane)的原型之一。有时候,他会问科克托:“她为什么不想读我的书呢?”让·科克托回答他说:“因为让·亨利-法布尔(Jean-Henri Fabre)从来不会要求他亲爱的昆虫们去读他写的昆虫学论文。”这是他们俩的聊天技巧,他们的文字游戏。无伤大雅。我们注意到,在《已定之过往》的最后一卷中,科克托把《追忆似水年华》比作“一座粪山”。带有一种苦涩的悲伤之气。我们应该原谅他。
后来,科克托还喜欢称普鲁斯特为可耻的同性恋,重新谈及他那些放荡的夜晚。在他的回忆之笔之下,奥迪隆·阿尔巴雷的四座马车成了厄瑞玻斯[42]的骏马,将普鲁斯特装扮成这样一个人:穿着鞋带松散的低帮皮鞋(这是非常不恰当的),口袋里还装着一瓶半露着的依云矿泉水。
已晋升为法兰西学院院士的科克托,既是时髦的名流,也是粗呢大衣的发明者,他的身上有对比鲜明的特点:从追溯过往的普鲁斯特式的风格,一直到下面这一幕中的自恋风格:有一次,在普吕尼耶家餐厅,圣卢跳上了桌子,走在上面,为的是把毛皮大衣扔到马塞尔——正在抱怨穿堂风太凉——的肩上。科克托也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举动——尽管历史的真相证实,那其实是阿尔布非哈公爵[43]所为。
在一些纪念活动和讨论大会上,科克托还会被谈及,他一般被理所当然地看作是奥克塔夫(Octave)的原型,奥克塔夫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出现过两次:首先是在谈及少女们的时候,阿尔贝蒂娜跟这位手持高尔夫球杆的风雅的年轻人打招呼,他难道不像是那位优雅的普朗特维涅[44]吗?后来,在“消失的阿尔贝蒂娜”中,当叙述者再次见到奥克塔夫时,已经是在大概三千页之后,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成为了一名先锋艺术家,甚至成为了安德烈的丈夫。这是一种文学身份的僭用吗?为什么不呢?跟一位男士(“安德烈”)结了婚的科克托?这也算合情合理——今后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最后,科克托——在普鲁斯特去世后还活了四十年之久——还指责他的这位年长的朋友是一个怪癖的附庸风雅之人,一个不堪的性伪装者。这是低级的报复?嫉妒?事实上:野兔很后悔在终点被乌龟超越。野兔被击败了。这是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是轻如羽毛的重量对战厚重之量的技巧。这种结果也是预料之中的。
也就是说,科克托的嫉妒很容易得到解释:对他而言,《追忆似水年华》只不过是一本布满标点的日记而已,或者一部勉强被转换而成的自传,而不是我们习惯了去俯首膜拜的文学巨著。换言之,他曾跟普鲁斯特相熟,而我们却只认识那位叙述者。科克托轻易地就能解读出那些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的各种影射暗喻,他并不是在领悟奥秘——对我们而言,这种奥秘令《追忆似水年华》被看作一种可迅速繁殖的、独立自主的系统。
他更无法明白,时间——与不公相连在一起——让他成为一个卖艺的小丑,而却令普鲁斯特成为一个伟大的圣人。然而,之前在他看来,普鲁斯特“像昆虫一样令人生厌”。
我们会注意到,虽然莫里斯·萨克斯偷走了普鲁斯特写给科克托的信件,并试图变卖,但科克托(几乎)从未指责过他。我们猜想,这些信肯定文思俱佳,里面饱含友情——其实普鲁斯特并不相信这种友谊。然而,科克托最终不再想要这种虚伪而复杂的友谊。他不再喜欢普鲁斯特了。况且,他又是否真的喜欢过普鲁斯特呢?他在晚年曾这样写道:“没什么比不再喜爱一部作品更让人感到伤感和沮丧了。唉,我跟普鲁斯特不一样,我不会像他一样忘记自己的外祖母,我不会忘记他的作品。这部作品会像一个幽灵一样一直萦绕着我。”
→Andrée安德蕾,Gide(Le rêve de)纪德(之梦),Insecte昆虫,Le Cuziat(Albert)(阿尔贝·)勒屈齐亚妓院,Modèle原型,Octave奥克塔夫,Pourboire小费,Voix声音
“君士坦丁堡的”(?Constantinopolitain?)
在最后几年、最后几个月,晚年的普鲁斯特完全依靠着药物生活:安眠药甲基索佛那、弗罗那、肾上腺素、鸦片、曼陀罗、吗啡、纯咖啡因,面对自己孱弱的身体,只要能让自己入睡、呼吸顺畅、恢复体力,他对各种药物都来者不拒;而他的精神仍然要从陷于过去-现在(逐渐淡去,越来越无法接近)的记忆中努力截取出某些片段。
有时候,过度用药会让他的口头表达错落,也会引发一阵面瘫的症状;他什么音都发不出来,根本无法说出“palais Palmacalmini”这样的词,还伴有失写症(在给苏佐公主(princesse Soutzo)写信的时候,他会把“鸡蛋”(?oeufs?)写成“他们”(?eux?)),他只能通过潦草写的杂乱无章的便条来跟塞莱斯特交流。失语症是最让他恐惧的,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让娜·普鲁斯特患上失语症的痛苦,她当时只能用眼睛跟他交流。难道有一天他也会如此吗?
就是在那一刻(尤其是在1918年期间),普鲁斯特——当时很害怕要进行开颅治疗——决定去找约瑟夫·巴宾斯基(Joseph Babinski)医生看病,他是神经学方面的权威夏尔科(Charcot)最得意的门生,曾经也试图给她母亲治病。巴宾斯基医生首先是安抚他,在看到他的病情之后,医生认为最好还是像当时对待他母亲那样温和地来处理他的病情,像对待一个要(重新)学说话的孩子一样。
巴宾斯基在诊所接待普鲁斯特,他要让这个活生生的大作家练习说一些很难发音的词句:?constantinopolitain?,?artilleur de l’artillerie?,?les rodomontades des rhododendrons?,?maman m’a mis au monde à Auteuil en 1871?。这件事是初次听闻,出自普鲁斯特写给利昂内尔·奥塞尔(Lionel Hauser)的信。是否属实呢?尽管普鲁斯特从来不会忘记将他的病痛悲剧化或喜剧化……但无论如何,如果是真的,这会是一件让人觉得既有趣又悲伤的事。
如果他真的经历过这些,那么,在那些可怕瞬间,马塞尔想的是什么呢?从他灵魂深处,斯万一家、夏吕斯或阿尔贝蒂娜等人物——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创造者赋予他们完美的话语,通过他们的虚构之口讲出来——向他呐喊什么呢?
巴宾斯基只去过一次马塞尔家去为他看病:他去世的那天。
→Agonie临终,?Albumine mentale?“精神蛋白尿病”,Datura曼陀罗
(已逝时光中的)同代人(Contemporains[du temps perdu])
我们来总结一下:塞莱斯特·阿尔巴雷于1984年去世;加斯东·伽利玛于1975年去世;心灵手巧的阿尔贝·纳米亚去世于1975年;保罗·莫朗去世于1976年;弗朗索瓦·莫里亚克去世于1970年;让·科克托去世于1963年;安德烈·纪德去世于1951年;雅克·波雷尔(Jacques Porel,雷雅纳[Réjane]的儿子,曾在洛朗-皮沙大街(rue de Laurent-Pichat)的住处留宿接待了普鲁斯特)去世于1982年;而去世于1925年的雅克·里维埃,他也只比普鲁斯特晚两年离世。这说明:所有这些跟普鲁斯特生活相近的人都不在了,都已离世很久了——这是非常悲凉的事情,但其实也是很正常的。
在20世纪70年代,本词典的作者中比较年长的这位就已经是普鲁斯特迷了,他曾见过这最后一批(在逝去时光中的)经历过一战的“战士”。他也曾有幸与其中几个相遇过。
埃马纽埃尔·贝勒还健在,有一天,本词典的年长的作者在皇家宫殿(Palais-Royal)附近看到了他那布满皱纹的英俊的面庞。这位著有《拉谢尔及宽恕的其他解读》的敏锐的心理学家只是对突然出现的打扰他散步的陌生人微笑了一下。贝勒是否不下一百次地想要讲述最后一次去拜访普鲁斯特的事情呢?那发生在1919年前后,普鲁斯特曾扇了他好几个耳光,还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但他并没有讲……这一切都已经写进了他的书里。他还问:“顺便问一下,大家还读我的书吗?”大家都会读的,他大可放心。如同流浪的拉莫的侄子(Neveu de Rameau)一样,他又继续散步了……
还有一次,他去蒙福尔-拉莫里游览,去参观拉威尔的房子,塞莱斯特之前就是在那里当看管人。塞莱斯特?她是见证普鲁斯特蔚然成风的玛丽-玛德莱娜(Marie-Madeleine)[45],是奥斯曼大街上的圣-让-巴蒂斯特(saint Jean-Baptiste)……但是,当我们满怀激动地到达时,塞莱斯特并不在那儿。作者本来可以再去一次的,他也下定决心要再去。但是,有谁会真的能履行这种自己向自己许下的诺言呢?
还有另外一次,在战神广场(Champs-de-Mars)附近停车的时候,他看到了保罗·莫朗,而莫朗当时被他的英国赛车方向盘所吸引,那是一位朋友朋友送给他的。莫朗过来询问,想要好好看一下它的机械装置。他很热情地掀开了引擎盖,开始讨论起了装置的使用问题……莫朗跟马塞尔相熟,之前,他第一本书(《柔情的库存》[Tendres Stocks])的序言就是马塞尔亲自撰写的,他也因此而感到自豪。当时的场合适合谈论这件事吗?还是要谈及他以前跟马塞尔以及那位苏佐公主(那时,她还不是莫朗夫人)之间的三角游戏呢?当时比较适合谈汽车的机械装置、牵引杆、汽车的镀铬车轮罩……看到闻名遐迩的《夜访者》(Le Visiteur du soir)[46]渐渐走远,他的腿已经弯了,他这位年轻的崇拜者不禁想到了耶稣受难的最后见证者——此后,某些基督教徒在罗马大街和拿撒勒(Nazareth)大街上遇到过这些见证者。
最后,作者还跟一位铁杆的老马塞尔迷有联系:他是一位穿着极其讲究的人,严格按照过去的那个年代的穿着方式去装扮。他叫雅克·盖兰(Jacques Guérin),此前,他曾是一名香料商,之后转行专门收集跟马塞尔有关的东西——他自己其实并不直接认识马塞尔,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却成为马塞尔遗物的管理员了。据他所言,他现在收集到马塞尔的一件毛皮大衣,一些家具、手稿,甚至还有一块马塞尔的蓝色天鹅绒棉被的碎片,在卡纳瓦莱博物馆(musée Carnavalet)中重建的马塞尔的房间中,我们还能触摸到这件棉被呢。不,他并不认识马塞尔,但当他谈起马塞尔的时候,却头头是道,充满激情……作者跟盖兰是在瓦雷纳路(rue de Varenne)上的一栋豪华精致的住所相遇的。当时正值意大利导演阿尔贝托·莫拉维亚(Alberto Moravia)的生日宴会。盖兰衣着讲究,独自站在客厅的角落,与大家有些疏离,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老头儿,美女帅男们都聚集在那位意大利名导演周围。而作者走过来跟他聊天,他很想跟面前走来的这位年轻人一起回忆一下罗贝尔·普鲁斯特和塞莱斯特。他很健谈,也很有修养。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跟一位普鲁斯特的“准熟人”有所接触。很感谢这一美好的时光!
→Berl(Emmanuel)埃马纽埃尔·贝勒,Céleste(Albaret)阿尔巴雷·塞莱斯特,Fétichisme proustien与普鲁斯特相关的拜物主义,Morand(Paul)保罗·莫朗
截然相反(Contraire)
他最大的焦虑,即《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批读者——一些上流社交界的读者,他们总是匆忙地草草而读,急于将作家和作品中那位巴黎主人公联系在一起,而像主人公这类人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他们会认为:在这部半虚构的作品中,他很谨慎警觉地创造出来的人物自始至终都是一开始的样子,始终如一。
然而,普鲁斯特最厉害的巧思手段——他假装模仿赛维涅侯爵夫人和他喜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行事规则,并贯彻在写作中——就在于:展现人物是如何最终变得不再如初。他自己很清楚结局会如何。他很清楚:斯万为生活所累,最终必然会一败涂地;阿尔贝蒂娜也终将是危险有害之人;夏吕斯也会出现大反转;有着金黄色头发的圣卢也将被他的罪恶所黑化;作家贝戈特将会在作品上出问题;圣日耳曼区将会与新贵妥协;逝去的时光终将不再。
有很多文章赞美他看世界的新颖视角——事实上那并非他的视角——还有的文章从审美和道德方面批判他,而他作品的最后一卷将获得成功与喝彩。面对这些歌颂与批判,他显得有些慌乱不安。当发现他的新出版商雅克·里维埃明白他的想法时,他又觉得快乐无比。在1914年,他称赞里维埃没有被《在斯万家那边》里忧伤的结束语部分所蒙蔽:“我的想法只有在书的最后才会被揭示出来,而也是在那时,人生的经验教训才被真正理解了。我在第一卷末尾所表达的想法跟(……)我的结论是截然相反的。”
→Dosto?evski(Fiodor)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éditeur(à propos de Jacques Rivière)出版商(关于雅克·里维埃),Livre circulaire循环之书
交谈(Conversation)
马塞尔曾是一个绝对的“健谈之人”。才华横溢、魅力十足、轻浮放纵,这些用于描述他的词共同构成了他的魅力宝库,也是吸引大量追随者的缘由。但是,他很清楚:交谈是一门无可参照的艺术,是瞬时存在的昙花一现,对于那些想要凭借交谈的才华来拯救自己的人来说,交谈也是很危险的。在《追忆似水年华》中,那些巧言善辩的人(布里肖、夏吕斯、斯万……)总是在某一刻让人为他们的夸夸其谈感到怜悯。他们喋喋不休地闲谈、闲谈、闲谈,最终一事无成,沦为作品的边缘人物,大概是作品也对他们也感到不耐烦了。“如果说我闲谈的时候在聊斯万,那我永远也不会把这些发表出去。”马塞尔在给莱昂·都德的信中如是说,他写信主要是为了向他证明佩吉[47]的文章写得很差——更具体地说,就是太接近口语了。
尽管如此,在与人交谈时,普鲁斯特喜欢用一种轻快的语调:“那些严肃的谈话针对的没有思想的人。那些有思想的人(……)反而需要一种轻松无聊的生活,这样他们才能从自我中走出来,从内心的沉重中暂时脱离。”
→Dix points communs(entre Swann et le Narrateur)(斯万和叙述者之间的)十个共同点,?Tutti frutti?(à propos d’Anna de Noailles)“水果冰淇淋”(关于安娜·德·诺瓦耶)
布律诺·科卡特里克斯(Coquatrix[Bruno])
每一位来到卡布尔大饭店的游客,读着面前的“米诺斯(Minos)、埃阿克斯(éaque)、阿达曼提斯(Rhadamante)、地狱中可怕的审判者、晋升的接待首领”,他们无一例外都会注意到窗口旁边那个冒充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庄严的半身铜像。然而,需要明确指出的是,这座半身像并不是令这里闻名遐迩的大作家普鲁斯特:是布律诺·科卡特里克斯,那位奥林匹亚剧院的传奇经理,在担任卡布尔市长时,他在近郊的旧货商那里发现了这座半身像,因为跟普鲁斯特特别像,所以他当时就买下了这座铜像。当游客站在这镀铜的胡子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面前时,就会倾慕地看着它,激动不已。某更加崇拜普鲁斯特的人会毫不犹豫地偷走它——不过,它很快就被布律诺·科卡特里克斯用一个复制品所代替。他凭借其剧场经理的睿智,批量复制,把它们都存放在这里的地下室。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座半身铜像究竟是谁的雕像呢?居然被放在这里冒充享誉世界的普鲁斯特,窃取了他的荣誉?关于这一问题,流传着有好几种可能,没有定论:根据最新的消息,可能是费迪南·德·雷赛布(Ferdinand de Lesseps),它确实跟他有点相像;或者是居斯塔夫·福楼拜的父亲——这也说得过去,毕竟福楼拜家族的人总是有一种十九世纪铜像的仪容;或者是来自诺曼底海岸的一位身份显赫的慈善家——为什么不呢?一位日本的大学教授(或者是南非的?)理直气壮地声称这座半身像事实上是一位甜食商的雕像,他因为做小玛德莱娜的生意而致富,出于对普鲁斯特的感激之情,就很乐意让人把自己的半身像做得跟普鲁斯特很像。通常来说,游客在这里只能看到闪光灯,他们站在这位不知名的雕像旁边拍照留念,而这位不知名的人却享有此等的身后荣耀,当然,这肯定会令马塞尔嘲笑不已吧。
→Chambre 414 414房间
(与菲利普·索莱尔斯之间的)神奇的思想相通(Correspondence énigmatique[avec Philippe Sollers])
——您跟普鲁斯特的关系如何呢?
普鲁斯特跟我的关系如何?他会诚挚地称赞我的《时光旅行者》(弗里欧丛书[Folio],n°5182)这部作品。
——您如何解释您的朋友塞利纳费尽力气地装作不喜欢普鲁斯特?
喜欢普鲁斯特和塞利纳,就意味着要懂他们。如果只懂其中一位,而不懂另一位,那就会出错啦……
——有些人声称《追忆似水年华》所讲述的是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世界,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呢?
——内在体验是唯一真实的世界,普鲁斯特(还有其他人)绝妙地阐述了这个世界(别忘了还有巴塔耶[48])。今天,我们跟时间的关系如何呢?这是唯一有价值的问题。
→Céline(Louis-Ferdinand)路易-费迪南·塞利纳
(历史和文学)课(Cours[d’histoire et de littérature])
在某些夜晚,马塞尔会工作很久,很少留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当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写几封信(回复得有些晚),然后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活着。根据情况(谁当时在那里),他会叫塞莱斯特、奥迪隆、玛丽·吉内斯特、塞利娜或伊冯娜·阿尔巴雷(Yvonne Albaret)去他的房间——这是他真正的家人,实际上,他们更了解他,他爱他们——就如同父亲爱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他们都在他房间,在他的身旁,因熏蒸疗法的缘故,房间里烟熏火燎,马塞尔穿着拉叙雷尔牌的短裤在给他们上课呢……历史课。
他会谈到热纳维耶芙·德·布拉邦(Geneviève de Brabant)、圣女贞德(Jeanne d’Arc)、瓦卢瓦家族(les Valois)、投石党乱(la Fronde)、毒药事件(l’affairedes Poisons)、宫廷的宠臣、路易十一的监狱、圣路易(Saint Louis)……这些洛泽尔省(Lozère)的孩子们恭敬地倾听着他讲课。马塞尔是他们神奇的灯塔。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其实他不只是在晚上才“授课”,因为他总是很关注在家里工作的人员的教育问题。他会让大家读《墓畔回忆录》(Mémoires d’outre-tombe),读很多作家的作品,从玛丽·德·雷尼埃(Mariede Régnier)到塞利纳。至于尼古拉·科坦(Nicolas Cottin)[49],他总是持保守派观点,马塞尔对他说了以下的诗句:
如果您不感到疲惫的话,
民族主义者尼古拉,
国王忠实而坚定的拥护者,
请在二十分钟内给我
泡一杯热乎乎的牛奶咖啡,
我会喝了它,有利于缓解我的感冒之累……
→Céleste(Albaret)阿尔巴雷·塞莱斯特,Lanterne magique神奇的灯塔,Vertèbres(du front)(前额的)骨突
表示厌恶的反对派(CQFD[Ceux qui franchement détestent])
除了塞利纳(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和萨特(下文会有提及)之外,其他不喜欢普鲁斯特的反对派多种多样,不一而足,根本无法从中总结出他们的共同特点。可以说,反普鲁斯特派中的大多数人的共同点通常可以总结为:他们对他的敏感和过度细腻感到厌烦,因为他过度精细的描述没有太大价值,他将这种过度细腻用于描述精神方面的问题,对深度的挖掘到达了如此的程度——在他们看来,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而且,令人遗憾的是,在整部《追忆似水年华》中,到处都充斥着非男性气概的描述姿态。
反普鲁斯特者是否也是反同性恋者呢?他们对同性恋也是大张旗鼓地批判反对,而任何从定义上来说属于人性范畴的东西都是他们的评判对象。
他们是否显得有些粗暴、不精细呢?尽管——时不时地——他们的存在方式和观点确实会让人觉得如此,但他们自己对此进行了否认。
通常来说,普鲁斯特的反对派更多地是在真实世界、上帝、阶级斗争等方面有所苛求,而很少关注一个茶杯中的些许波动。他们的重点在于:颂扬那些探讨现实存在——或者至少将会成为现实——的作家,而不是这种沉溺于假想的社会考古——或被公认的灵魂得救所遗弃的领域——的作家。
我们来看一下(可能无济于事,但我们仍然要尝试一下……),对于后面这类作家而言,没有什么比盖尔芒特家的沙龙更现实的,没有什么比爱情的忧伤更永恒的,没有什么比对嫉妒的精细分析更有用的,也没有什么比作家的使命更接近得灵魂得救。他们还对现实主义或文学的过度迷信进行批判。
普鲁斯特的支持派——跟其对立派一样固执己见——也应该不要把深刻的复杂性跟下面这类人联系在一起:他们跟普鲁斯特的支持派一样,属于观点鲜明的一种类别,也不能说是更坏或更好,只是建立在另外一种思考方式的基础之上。
通过下面的例子,我们会看到他们的某些主要观点:
——阿纳托尔·法郎士(Anatole France)(而在改口说出下面这句话之前,他还曾为《欢乐与时日》写过序言):“生命太短,普鲁斯特太长。”
——伊夫林·沃(Evelyn Waugh):“我第一次读普鲁斯特的时候,觉得非常贫乏无聊。我想他当时心理上有问题……这种人完全是精神失常。他从来不会告诉你主人公的年龄;突然某个时候,他的女管家就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带他去厕所,然后下一页,他就去了妓院。真是乱七八糟。”
——弗朗索瓦·莫利亚克(Fran?ois Mauriac):“上帝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完全缺席……从唯一的文学观点来看,这也是该作品的缺陷和界限;人类的意识在其中也是缺失的。”
——阿尔弗雷德·安布洛(Alfred Humblot),奥朗多夫出版社(éditions Ollendorff)社长,在收到《在斯万家那边》的手稿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傻头傻脑,但我实在不明白一个人在睡前躺在床上去读三十页这本书的价值何在。”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D.H.Lawrence):“太多肉冻和水,我没办法读……”
——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读过由席夫先生推荐的——马塞尔·普鲁伊斯(Marcelle Proyce)和詹姆斯·乔路斯特的(James Joust)——前两部书,追寻逝去的小阳伞——在斯万家和蛾摩拉被几位哭泣的少女所弄丢的。”[50]此外,在一封写给西尔维娅·比奇(Sylvia Beach)的信中,他这样写道:“普鲁斯特,善于解析,生活局限。在他写完句子之前,读者已经读完了。”[51]
——保罗·克洛代尔(Paul Claudel):“我们从开满花的山楂树出发,最后到了所多玛和蛾摩拉,就像到了死海,所有生活呆滞、毫无生气、只沉溺于某一种表现方式的人,最后变得如这死海一般……”
——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他是)逝去时光中的哮喘病的探索者,他蜷缩着,苍白得可怕,虚弱无力,他的胸部极似女人,只是上面还布满了乌黑的长胸毛,总是蜷缩在重现时光中的温热的浴盆里……”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我认为普鲁斯特的作品应该不能持久。他的这种风格呀!他总是想挖掘得更深,所以句子很长,一直写不完。”
——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我想说的是,马塞尔·普鲁斯特——以其受虐狂式的内省和对社会肛欲式和性虐狂式的剖析——成功地勾画出一种奇妙的比斯开鳌虾汤,极具印象主义风格,极端敏感,极富音乐感。只是里面却缺少了鳌虾,也就是说,鳌虾只是精神实质层面上存在其中而已……我确信,我的精神分析和心理分析才能都比马塞尔·普鲁斯特要厉害……”
→Céline(Louis-Ferdinand)路易-费迪南·塞利纳,Joueurs de fl?te笛子演奏者,Mauriac(Fran?ois)弗朗索瓦·莫利亚克,Sartre(Jean-Paul)让-保罗·萨特
对死亡的恐惧(Crainte de la mort )
读过普鲁斯特和卢克莱修的读者会教导别人:有的人会怜悯死去的人,就好像死者很不幸,有的人想到他们自己的躯体以后会被驱虫啃食的画面,就不寒而栗,他们都一致拒绝死亡。原因在于:一个死去的人有什么需要别人怜悯的吗?那样只是想表达:死亡只涉及那些已故的倒霉的人[52]。我们的遗骸最终的归宿如何,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那只是一种展示死亡并不完全是生命的结束的一种方式。
卢克莱修曾说:“一个活着的人想象自己死后的躯体将会被鸟啄食、被虫子啃食,此时,他所怜悯的只是他自己而已;他并没有与这个鲜活的生者的世界分离,事实上,他也没有从终将逝去的躯体中充分脱离出来。”有多少人试图自杀,决心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付诸行动之前,他会先幻想一下自己的葬礼。他忍不住要从这种想象中获取满足感:朋友们泪流满面,敌人们显得恭敬且有些尴尬,或许还有被他抛下的妻子和情人也悲伤不已?谁愿意看到死后没人为自己流泪呢?当他想象着自己葬礼的场景时,他忘记了,唯一肯定不会在场的人就是他自己。谁会付诸行动去自杀呢?尤其是他如果听到卢克莱修所说的话(其实他本来就知道):“当你看到一个人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愤慨时,一想到死后他将会腐烂,躯体平躺着,或者被火焰烧成灰烬、被虫子啃食,甚至他不愿相信死后还会继续有某种感觉,你能很确定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者如果他在《消失的阿尔贝蒂娜》中读到:“当我们在思考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这仍然是我们在用错觉将活着的我们投射到死后的时刻,不是吗?”如果一个天使——落入最偏僻的孤独之中——知道如何让人们摆脱此类的影射,进而让他们感受到一点生的乐趣,那么,又将会有多少自杀得以幸免呢?
→Clinamen不可测的突然转向
羊角面包(Croissants)
该“词条”并不是为了赞美那两个美味的羊角面包——马塞尔每天醒来时都会让体贴的塞莱斯特为他准备两个羊角面包,此处的羊角面包更加特别(一个羊角面包也可以如此特别……),维尔德兰夫人在读报纸的时候将它浸入在牛奶咖啡中。
在《重现的时光》中,那一天,她读的报纸报道了卢西塔尼亚号(Lusitania)的海难,当时有一千二百人死于这次海难。她一边“(用一只手)轻弹着报纸,想让报纸一直展开着,而不想去挪开另外一只正在浸泡羊角面包的手”,她说:“多可怕呀!这简直比最可怕的悲剧还要可怕。”
当然——普鲁斯特深谙此道,他想让我们也这样去理解——他人的痛苦让她的羊角面包显得更加轻松愉悦,在她早已臃肿的脸上又增添了一种几近残忍的欢乐、模糊的快感和极为世俗的狰狞之态……
多么让人感到厌恶和享受的一幕啊……这是情感上的逆喻法[53]……沉溺于这种情感之中,世界上的不幸之事转化为了清晨的美味佳肴……马塞尔并不会严厉地去评判他作品中的人物:凭着波德莱尔式的敏锐,他也深谙享乐与恶的极致结合,对此刻画得细致入微,可谓行家。
→égo?smes自私自利,Matricide弑母者,Méchanceté恶毒,Profanation亵渎
新式料理(Cuisine nouvelle)
“(饭菜)华丽得让人要饿死了”……赛维涅侯爵夫人在1689年7月30日的一封信中就是这样说的,她谈到在瓦纳吃的那一餐,当时是在主教——阿尔古热先生的儿子——家中就餐,她吃完饭出来后觉得非常饿,脑中唯一闪现的就是一只肥的小母鸡,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头晕目眩。
叙述者的外祖母也引用过这句话,用来描述巴尔贝克大饭店的饭菜:极为清淡,看似讲究,实则毫无意义,这比“新式料理”一词的出现早了80年,所以,“新式料理”所注重的营养主义和反调味主义还没有破坏(而我们今天早已熟知)食物的味道。
注解:
[1] 从词汇层面看,“铜”(bronze)中的onze意为“十一”,所以,再加一就是十二(douze)。从意义层面,原文中也表示:谁也不明白他差这么一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2] 斯万非常厌恶这部歌剧,认为这是像大便一样的作品,说出这部作品的名字本身就让他觉得肮脏到难以启齿。
[3] 此处为戏谑的文字游戏,Cambremerde是原名Cambremer(康布尔梅)后面加了merde(大便)。
[4] 萨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1844—1923),法国19世纪和20世纪初著名的女演员,曾主演过《雏鹰》和《茶花女》。
[5] 让·穆奈-叙利(Jean Mounet-Sully,1841—1916),法国男演员,主演过《俄狄浦斯》。
[6] 保罗·塞萨尔·埃勒(Paul César Helleu,1859—1927),法国著名画家、雕刻家,擅长女性肖像,是普鲁斯特的好朋友。
[7] 指德彪西的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Pelléas et Mélisande)。
[8] 瓦格纳的歌剧。
[9] 尼古拉·普桑(Nicolas Poussin,1594—1665),17世纪法国巴洛克时期的著名画家,被视为17世纪法国古典主义绘画的奠基人。其作品多取材于神话、历史和宗教故事。
[10] 卡布尔大饭店(Grand H?tel de Cabourg)被视为《追忆似水年华》中所描写的巴尔贝克大旅店。
[11] 该房间曾被普鲁斯特的舅妈卖给了瓦兰-贝尼埃银行,普鲁斯特之后就搬离了这里。
[12] 参照《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法]马塞尔·普鲁斯特著,李恒基、徐继增译,译林出版社,1989年6月。
[13] 尤利西斯用蜡堵住耳朵,让同伴把自己绑在船桅杆上,以防自己被美人鱼的歌声所引诱。
[14] 加缪的散文集(1937),主要讲述了他的童年生活。
[15] 加缪童年生活的地方,是阿尔及尔的一个平民区。
[16] 加缪未完成的一部长篇小说(1995)。
[17] 叙述者害怕自己因车祸而无法完成作品。
[18] 保罗·热拉尔迪(Paul Géraldy,1885—1983),法国诗人、剧作家。代表诗集是发表于1912年的《你和我》(Toi et moi),当时获得很大成功,极为流行。“帽檐”(L’Abat-jour)就是收录其中的一首,前面引用的?baisse un peu l’abat-jour?(“拉低了一点帽檐”)即出自该诗,讲述的是一对情侣相会,男士故意拉低帽檐,期望以此获得爱人的亲热和爱抚。
[19] 杰里米·艾恩斯(Jeremy Irons),电影《斯万的爱情中》斯万的扮演者。
[20] 奥内拉·穆蒂(Ornella Muti),电影《斯万的爱情中》奥黛特的扮演者。
[21] 塞莱斯特的回忆作品《普鲁斯特先生》,拉丰出版社,1973年。
[22] 《一千零一夜》中故事的讲述者。
[23] 圣·琼-佩斯(Saint-John Perse,1887—1975),法国诗人、外交官。196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24] 玛丽·德·贝纳尔达基(Marie de Benardaky),普鲁斯特中学时所倾慕的女孩儿。
[25] 1826年,埃及阿里王朝君主默罕默德·阿里帕夏送给法国国王查理十世一只长颈鹿作为礼物,这只长颈鹿到法国后,引起轰动,成为风靡一时的新时尚。
[26] 译林版译为《索多姆和戈摩尔》。
[27] 因为精装书有很多是皮革制的封面。
[28] 弥尔顿·欣德斯(Milton Hindus,1916—1998),美国作家、大学研究人员。
[29] 塞利纳的研究专家,巴黎七大和巴黎四大教授。
[30] 指的是普鲁斯特像是一个戴着茶花的犹太女人。
[31] 指的是1968年5月在法国发生的一场大规模的学生运动,学生罢课,继而工人罢工,法国总工会和左派政治人物纷纷号召全国工人支持学生运动,千百万工人群众声援并加入运动,形成了声势浩大的五月风暴。
[32] 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海王波塞冬的妻子。
[33] 指的是巧克力商人加斯东·默尼埃一家。
[34] 托马斯·齐本德尔(Thomas Chippendale),18世纪英国家具设计师。
[35] 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1969— ),瑞士记者、作家、哲学家。
[36] 卢克莱修(约公元前99—前55年),古罗马诗人、哲学家,著有哲理长诗《物性论》(De Rerum Natura),继承古代原子学说,阐述并发展了伊壁鸠鲁的哲学观点。认为物质的存在是永恒的,提出了“无物能由无中生,无物能归于无”的唯物主义观点。
[37] 这是叙述者曾经给拉谢尔这位犹太妓女起的外号,是法国作曲家阿莱维的著名歌剧《犹太女人》第四幕中的著名乐段的开头。
[38] 萨迪·卡诺(Sadi Carnot,1837—1894,)法国工程师出身的政治家,留着杂乱的络腮胡。
[39] 在《海底两万里》中,尼莫是“鹦鹉螺”(Le Nautilus)号的船长。
[40] 纪德的一本书名为《普瓦捷的囚徒》(La Séquestrée de Poitiers)。
[41] 雷蒙·拉迪盖(Raymond Radiguet,1903—1923),因伤寒症于1923年12月12日病逝于巴黎。科克托与15岁的拉迪盖彼此迷恋。
[42] 诞生于混沌的幽冥神,是夜女神倪克斯的兄弟,代表地狱的黑暗,位于生者的世界与地狱之间。
[43] 路易·加布里埃尔·絮歇,第一代阿尔布非哈公爵(Louis Gabriel Suchet,I st Duc d’Albufera,1770—1826),圣卢的原型之一。
[44] 马塞尔·普朗特维涅(Marcel Plantevignes),与普鲁斯特在沙滩上偶遇,后成为普鲁斯特的朋友。
[45] 《新约》中第一个见到耶稣复活的女人。
[46] 保罗·莫朗(Paul Morand,1888—1976)的作品。
[47] 夏尔·佩吉(Charles Péguy,1873—1914),法国作家、诗人。
[48] 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1897—1962),法国评论家、小说家、思想家。其代表作《内心世界》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49] 普鲁斯特的男仆。
[50] 原文此处是文字游戏,主要影射普鲁斯特和乔伊斯,以及普鲁斯特的前两部作品《在斯万家那边》和《在少女花影下》。
[51] 读者没有耐心仔细读,只是一目十行,就算读完了。
[52] 而事实上,死亡是涉及我们每一个人的。
[53] 即矛盾修饰法。
D
曼陀罗(Datura)
奥斯曼大街102号的密室里,他睡醒烟熏仪式就开始了,就是下午快结束的时候。马塞尔取出超过允许剂量二十多倍的勒格拉粉(poudre Legras),自个儿将其堆成小山丘的模样,由于硫磺气味的缘故禁用火柴,他点燃蜡烛,焚烧粉剂,吸入体内,接着双眼通红地回到他写作的床上。
话说这个粉剂主要含两种物质,即颠茄和曼陀罗。前一种颠茄[1],传闻能散瞳,且一如其名,只散开过风情万种的女性的瞳子。后一种曼陀罗,又唤“恶魔草”,恶名更甚:在德尔菲见其身影,据说皮提亚的神谕之所以深中肯綮、毫厘不爽,端的是这恶之花的功劳;甚至在赫尔辛格也有其身影,因为杀死哈姆雷特父亲的,就是被“滴入耳中”的曼陀罗春药。再者,一想到曼陀罗在所有安息日礼拜或巫术仪式中的尊贵地位,就更有底气断言,普鲁斯特对这他一生仰承鼻息之物索求的,远非疏通支气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