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梭(Brissaud)医生在其论著《哮喘病人保健学》[2]里强调(普鲁斯特对此书烂熟于心):“哮喘病人有种歹恶不良的习性,就是过分沉溺于曼陀罗的配制加工”;因此他们变成“这恶的奴隶和受害者”;随即将自身暴露在那些个“要死的幻象”里。《追忆似水年华》或许就是这么些幻象里头的某一个。于是乎,在激起文学灵感的化学药物缪斯名簿内,顶着如此光环的曼陀罗完全够格跻身一等之位,和传统上受人仰慕的鸦片、麦司卡林和另外几种如今更普通的白粉,并列同席。
→Asthme哮喘,Coca?ne可卡因,?Constantinopolitain?“君士坦丁堡的”
失望(Déception)
失望是普鲁斯特式的宏大情调,是《追忆似水年华》里领圣体信徒们的心头热土,是像马塞尔那样察物情之人雅致阴郁的旌旗……
盖一切都负了他:绰号“叙述者”的他,还有在这之前,写作《欢乐与时日》并如斯概括眼里天地万物的那个他:“欲望长盛不衰,拥有便会枯萎”——阿尔贝蒂娜、友爱、威尼斯、巴尔贝克的教堂、盖尔芒特家那边的沙龙、奥丽娅娜的脸庞、圣卢的伶俐、贝玛等等,如此种种……“一旦到了那些地方,面对着那些人,我始终是大失所望的……我感觉到,对旅行的失望和对爱情的失望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只有外表的变化,是我们在物质享受中无法实现自我的这种无能而采取的变化的外表”[3]。
曲终,命定:人只能享受幻想之物,这世间只有不存在之物才是美的,而任何占有,无论身体、场所还是理想的实现,都会通往无法回避的宿命般的忧郁。只发些这般的感喟吗?仿佛某位穷尽普鲁斯特文本的信徒说道。只有这,某个如花少女的脸颊?只有这,好个大世间?普鲁斯特思之更遥,他暗示当失望突然出现时,遭其袭扰而怏怏之人反而应该欣慰,因为失意给那人火燎似的妄想带去了暂时的平静。这是马塞尔内里斯多葛派,甚至是宁静派(ataraxique)[4]或说佛教性情的那一面:在那边,到达了情感的某块界域,里面最终全无丁点儿缠扰萦怀,汹涌澎湃的激情狂潮退落后,回溯时于自身验证到“外界现实的作用对我们是微乎其微的”。所以呢,不妨耐心等待,从等待给出的应承希望里获益,因为如同突然具象的乌托邦那样,任何实现的承诺一准不遂所望:“在等待我们理想中的爱人时,在每次约会里见到的实实在在的人都和我们的理想大相径庭。”[5]
经验教训:唯一永不毁人想望的外在现实,恰好就是人永不贪图等候的东西——即过去,尤其在某个特定的瞬间,它已被抛诸脑后却冷不防地冒头而出。
→Amour爱,Déjà-vu似曾相识,Deleuze(Gilles)德勒兹(吉尔),?Elle ressemblait à ma vie…?“她(它)恰似我的生活……”,Jalousie(neuf théorèmes)嫉妒(九条定理),Dix points communs(entre Swann et le Narrateur)(斯万和叙述者之间的)十个共同点,Rosset(Clément)克莱芒·罗塞,Schopenhauer(Arthur)亚瑟·叔本华
(对抗)失势(Déchéance[Contre la])
朱利安·格拉克在某处的笔记里,记录过某种有教育意义的实验:比照时间的变化,留心考察在正直个体的集体记忆中“某本书的剩余物”,这些人读过该书,也很喜爱,但又隐隐记不大清了。
恰好约瑟夫·恰普斯基[6]有过这种尝试,并把他的实验详细记录了下来。1940—1941年的冬天,在靠近哈尔科夫的格里亚佐维茨营里,他给百来个同是苏联囚犯的波兰军官上过课。在某部题名耸动的著作《普鲁斯特:对抗失势》(Proust contre la déchéance)里,恰普斯基复述了那些课程内容。
其实那会儿,每个军官都选择传授一门自己最擅长的科目:有人讲登山,有人谈军事谋略,还有论象征主义绘画、机械动力学的……而恰普斯基呢,对着那些同病相怜的遭难袍泽,他决定凭记忆“说书”:说《追忆似水年华》。当然,他手边是没有那本书的底本的。气温常降至零下四十度,不过,恰普斯基纵横描摹马塞尔那过度供暖的创作房间时,观众好像就没那么冻了。这些人,饥肠辘辘时,用小玛德莱娜、芦笋和牛肉冻款待自己;顽抗历史的不义时,磕牙厮说圣日耳曼区的精微琐闻、蜚短流长。如斯这般,在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肖像的注视下,历经了当局的事先审查后,对着被恶棍和疾病双重吞食、折磨的可怜人儿,一位波兰知识分子端出了盖尔芒特家、斯万、夏吕斯或阿尔贝蒂娜。
课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对听众来说,这是一种保持自身人性的方法,是一艘隐世藏身的方舟,就在这方舟之中,吁吁咳咳的诺亚,早在很久以前,便将那些与集中营世界违背的体面慈悲带上船来。次年冬季,这些在押人员遭遣送,四散飘零,各自面临着不同的命运:大部分人被随意发去了北极附近,在残酷凄惨中死去。另一些人被强征进入苏军,担任翻译。
值得再记一笔的是,这百来个格里亚佐维茨营的普鲁斯特爱好者幸存了下来,大概在俄国人眼里,他们挣得了学者之名。谁也解释不清这个幸存奇迹,除了恰普斯基本人,他从未怀疑,是马塞尔情谊深长保佑了他们,他的笔下常提到兵营及其营客的味道。
去结晶(Décristallisation)
要是人警觉点儿的话大概明白,多数的爱情故事是草草收摊的,而不是待搁到馊了的时候散伙。因为无需累月经年的放纵恣意,就能变味走调、心灰意冷。聪明的人,通过一件小事足以看破(足够说明恋爱之人有多蠢)。
但为何只有那些不付出真爱的人才有力量做到不再去爱?为何人一旦留神处理情爱中的杂沓琐事,就有可能被拽回单身的康庄坦道,而维系爱情偏又无法撇去这些个碎屑细沫。可怜的圣卢……为何这军人见到那“两个箍着假水獭皮颈围、可怜的小野鸡”,如此咋呼嚷唤拉谢尔时,没有立刻调转枪头:“是你啊,拉谢尔,和我们一起上吗?吕西安娜和谢尔梅娜都在车上,正好还有空位子。来吧,和我们一起去溜冰?”[7]不过可也没给他猜疑的空子:在几个女伴的召唤下,那个“他通过一个个温存的印象慢慢地组合起来的女人”,已经让位给“另一个她(和他的拉谢尔长得一模一样),但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傻头傻脑的小娼妓”[8]。但有什么要紧的呢,圣卢为个二十法郎的姑娘悲痛欲绝。命中注定。
→Pretty woman漂亮女子
题辞(Dédicaces)
面对拍卖场或手稿商那儿标的出售马塞尔的各式书信函件,不别扭发窘是强人所难,几乎不可能的事儿,因为当他给书题辞,或者投寄感谢信时,卑躬屈节、逢迎拍马、蜜甜的谄词、无度的笑料时不时晃来晃去。对他的迷恋者来说,如此高贵的存在被抓到现行犯罪——罪名:举止失当加狡猾鬼祟,是痛苦,亦是尴尬。
因为他不合规矩,亲爱的小人物,他害怕无法讨人喜欢,于是添油加醋,炫耀铺陈自己的孩子气直到了叫人哀恸的地步……
举证的话,从作品里撷取几句足矣:“赠莱翁·都德,笔耕扬名,日益隆显……”;“赠诺阿耶伯爵夫人,雨果、德·维尼、拉马丁等天纵之才的绝世化身……”;“念诗人和小说家阿加尔贝尔,念埃弗依姆·米伽艾尔[9]垂爱重情,念高更散文,其惠泽也……”;“赠亨利·柏格森,自莱布尼茨长逝,以青出于蓝之姿,成形而上之宗师……”
为何普鲁斯特自觉非得这么做呢?是时代的怪癖?还是1900年代的巴黎有约法三章要发掘每个人的天赋?极有可能马塞尔在信口开河,函里写的、书边涂的,未有一字当真,而这么做的唯一目标是帮扶自己的作品,为其寻通路、谋出版、沽功名。广为人知是助其登上盛名巅峰的那把梯子的第一步,在那会儿若连这个攀爬工具都没有,没人能平地青云。
那时可伤了不少道学家的心,尤其是他将《在斯万家那边》题献给加斯东·伽尔梅特,没过多久这位《费加罗报》社长被干掉[10],那篇献辞就再也不单只是两行无关痛痒的字了:“赠加斯东·伽尔梅特先生/厚恩嘉许、铭心而载”。那天究竟是谁,是谁攥着马塞尔的手?他可有意识到自己把数不完的宝贝炮弹拱手奉上,固然那人兴许同伽尔梅特一样,教养不凡且耽乐容情?今天,如果帕特里克·莫迪亚诺要把下一本小说题献给法国电视一台的老板,何人能够理解包容?如果米兰·昆德拉将《生命不可承受之轻》题献给了某个政治寡头,或者新闻大亨,大家对此书的喜爱会否一如既往?
→Proustifier普鲁斯特化
似曾相识(Déjà-vu)
叙述者第一眼见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时候,使的字眼儿很直接坦率:“金黄色头发的贵妇人,鼻子大,一双蓝眼睛看起人来入骨三分,胸前蓬松的丝领结是浅紫色的,平整、簇新、光滑,鼻子边上有一颗小疱。”[11]就是说他看走眼了:那个一会儿是爱丝苔尔,一会儿是热纳维耶夫·德·布拉邦特,永远“裹着中世纪的神秘外衣,象受到夕阳的沐照似的,沉浸在‘芒特’这两个音节所放射出来的橘黄色的光辉之中”[12]的盖尔芒特夫人,是他幻想的投影,他认不出来。最惨的是,盖尔芒特夫人的脸型和眼睛的颜色,贝斯比埃大夫曾对他描述过,他费尽心思在这女人脸上比对度量后,还只能牵强、不甘心地认栽:“原来是她!我失望得很。”[13]
倒是有段叙述和这沮丧经历完全南辕北辙,就是他乘四轮马车去迪迈尼尔散步那会儿。初次见到三株树,他却突然觉着不陌生:“我无法辨认出这几株树木是从哪里独立出来的,但是我感到从前对这个地点很熟悉。因此,我的头脑在某一遥远的年代与当前的时刻之间跌跌撞撞,巴尔贝克的周围摇曳不定,我自问是否整个这一次散步就是一场幻觉……”[14]
经验教训:失望,就是我们以为历历如绘之象,见之而不识。惊奇,就是我们毫无预备偶遇不期之景,半生而相认。前者,想象屈折于现实下。后者,现实腾跃而上成为虚构传说。
→Déception失望
吉尔·德勒兹(Deleuze[Gilles])
《追忆似水年华》有两种合情合理的读法:
1.一则开蒙成长的故事。
2.一个艺术家步步回首,重温天命昭彰的经历。
异常奇怪的倒是,前一种读法比后一种更引人入胜些,大概前者牵人引至将来和未知,而后者呢,像知道了结局回溯、倒带,草蛇灰线已为呈堂证供,走了类似笛卡尔一样假装怀疑的老路。习得比学识更有价值。形成胜过成型。人们更喜欢跟随一个稚童缓慢行进,而要厘清探索他的天真坦率,必须仰赖某位笃信自身天赋的作家,后者将灰心失意排成了戏,又以承诺克服失望的戏码缓和失望。
不过这启蒙探秘的故事,没一个《追忆似水年华》的评论家比吉尔·德勒兹在其著作《普鲁斯特与符号》的第三章里讲得更出色。
德勒兹开篇即言:“普鲁斯特的作品,并非指向过往和回忆的重现,而是指向未来和学习的进程。”那务必学会什么呢?世界并不围着我们转。文学的首要敌人叫“信以为真”,就是“给物体指派若干符号,使其成为后者的载体”。那具体指什么呢?就是对由“感知、激情、心智、习惯乃至自尊”勾起的感官主义不得投降屈服。
叙述者说,人的每个印象都有两边:“一半包裹在客体之中,另一半延伸到我们身上,只有我们自己能够了解。”[15]他错就错在,把一个物体简化为知觉的产物,把一个物体的指称和意指混为一谈,简而言之,就是将我们所爱之人当作可爱的,将我们憎恶之人当作可憎的。
如此混淆意义和符号,就是叙述者踏上第一条歪路的原因,是以他起初深信不疑,情感的秘密藏在那小玛德莱娜和茶杯里……人以意志主动调取的记忆,有种刻意造作的无边魔力,同样的误会如此添油加醋一番,便不禁轻信,如同蛋怀着鸡那般,一具躯体里装着魂灵;见了某些人的所袭父姓,有感而发梦,又不禁天真地把那人那梦等而视之,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即是如此。人生伊始,孩童以为现实当真就是这个世界(虽然“这个”世界不过只是“他”的世界罢了),事物尚未挣破意义的蛹壳,将其囚禁的正是盲从轻信。
这种感官主义独有的悖论在于,不自觉地相信客体催生的激情超验于客体:“当我爱希尔贝特那时节,我还以为爱情当真在我们身外客观实际地存在着。”[16]千万要明白,某个客体只是不完全地包含着些人为捆绑的符号,人们会认为:没有爱情的证据等于没有爱情。抽象观念的产生源自将意义囚禁于客体中。斯宾诺莎一早就告诫过:只有把人的欲望当成实在,人才会当真相信绝对价值。观念世界就是自负为世界中心之人的幻觉。这般幻觉扎根于心智,其手段就是将独特性粉饰成客观性。这是标新立异,实则乏善可陈,挟朋树党,因畏惧外文,哲理对事物、字词和观念的意指异口同声的时代;这是宗教经文的译注者犯下神圣的无心之过的时代,他们深信可以将人物简化为作者,所以顺理成章,以为只要剥切了作品就能榨取出真相。
叙述者煞费心机理会世界,这反而把他与真正的世界隔开,被一些错误意指捉弄后,对着符号的真义不知所措,他还不明白:“真情不说也会泄露出去,人们可以从无数的外表迹象中搜集到。这样也许更可靠,用不着等别人说出来,甚至对别人说的话根本不必重视”[17]:该怎样揭开偏见之幕,以触摸到赤裸裸的现实?凭借失望。唯有失望能够从所知中分离出所感。首先是爱情的失望,让人明白任何激情都无法拘束被爱之人。
拉贝玛和阿尔贝蒂娜两人在他心里完全不同。前者“如此巧妙的声调,伴之以如此明确的意图和含义”[18],给人轻而易举之感,任何稍聪明点的女演员都能学会;后者却叫他凝眸细究,但谢绝参透。一段庸常的爱情所以在品相上胜过意气相投的友情,正是爱情在意义上贫瘠,在符号上丰裕的缘故:被爱者给人以逃脱之感,朋友却是毫无芥蒂、肝胆相照,情谊在那无分别心的澄澈之中。因为他常教导,爱恋的缘由从不落那承情的男子或女子身上,所以爱情和友情的对弈,仿佛艺术和哲学的交锋,在失望继而在生殖的领地上,是占先得势的。
“辛劳、心智和善意的组合会生些客观的真情,其存有几分就互相传递几分,能被接收多少就存有多少,可那又价值几何呢?德勒兹寻思……强人所难的东西比所有善意或辛劳的成果更诱人。”友情驰念遐想,爱情使人左思右想。人愈接近现实,察看世界之时愈不必傍靠所拥有的那点必要之物,也愈发主动远离客观知识。所以,不单爱情,发觉所谓的“透彻澄明”不过是又一层盲人的帐幕,就确定了通向更高阶知识的门道,即怀疑不从:“有时候,到了晚上,弗朗索瓦丝会对我很亲热,求我允许她在我房内坐一坐。每当这个时候,我似乎发现她的脸变得透明了,我看到了她的善良和真诚。可是不久,朱皮安——我后来才知道他会多嘴——向我透露说,弗朗索瓦丝背地里说我坏透了,变着法子折磨她,说要吊死我,还怕会玷污她的绳子。(……)任何真实都可能会不同于我们直接的感觉,(……)正如树木、太阳和天空,倘若长着和我们两样的眼睛的人去观察它们,或者某些不用眼睛而是用别的器官进行感觉的人去感觉它们(这时,树木、太阳和天空就成了非视觉的对等物),就会和我们所看见的完全不同。就这样,朱皮安向我打开了真实世界的大门,这意想不到的泄露把我吓得目瞪口呆。”[19]
不过这本书结局不坏,失望二字实在并非终言大义,有两招能克它。一则,“用多余的主观性弥补客观性的不足”,就是将任何人或物同一幅艺术品结对勾连,以推翻“凡人的暴政统治”。热恋中的斯万就是这么做的,用联合观念的主观游戏替代客观价值。他没有把人物角色简化为作者,倒是将人缩成画,行为举止缩成小型雕塑,乐曲缩成漫步……这是第一步,妙在用想象添补置换了扣克榨取,坏在“联合观念而罗织成网,艺术作品本身成了结网的普通一环”。
另一招,老实讲也是唯一的办法,是通过隐喻,从现象中提取出物质实体,并给之以永恒的生命;是通过优雅的风格,攥住每个幸福谜题无与伦比的独特之处;是抛开任何相似或比较,把机会给予那非刻意保留的回忆,那不必要却依恋的花朵,那形容未失本真的现象,因为这些能感动我们,又和我们无关。
→Déception失望,Descartes(René)勒内·笛卡尔,Spinoza(Baruch)巴鲁赫·斯宾诺莎
否认(Dénis)
让人彻底了解“自欺”(la mauvaise foi)挺容易的,但是要描述看似单纯的“否认”,并揭穿内里乾坤,从任何方面看都挺困难。
普鲁斯特于这倒是行家,在那些无法抵抗且不能承受的字里行间,他不逢迎地探索了生命的种种时刻:被其害怕的事件出其不意地逮住后,个体的终极招式是若无其事。
照此方,某个夜晚“画家”不合时宜透露给斯万,说维尔迪兰家没有邀他去某个夏都(Chatou)的聚会时,女主人的脸上“做出一副表情,既要示意说话的人住嘴,又要让听话的人相信这事与她无关,然而这个愿望却被她那木然无神的双眼淹没了,在她那目光中,无邪的微笑背后掩盖着同谋的眼色,这种表情是发现别人说漏了嘴的人都会采取的,说话的人也许不会马上认识到,听话的人却立刻就心里有数了”[20]。好比孩童的手指沾满了果酱就证据确凿,再无法狡辩一样,维尔迪兰女士也是这样被当场拆穿的,她(优雅的斯万愈来愈不讨其欢心,而且就像人订正错误一样,她希望奥黛特选择福什维尔,而非斯万)反击起来也就只是短暂地憋住言语、脸色和判词,为的是夜深神鬼不觉时,把为这不巧曝光的秘密而犯下的坏事一笔勾销。这么着,女主人便僵成了雕塑,见此状斯万高兴极了,他的想象力难得只此一次、毫不费力地在她身上瞧出一件艺术品的样子:“维尔迪兰夫人为了让她的沉默不至显得是表示同意,而只是象无生命的物体那种无意识的沉默,霎时间脸上看不出半点生气,甚至可说是纹丝不动;她那鼓脑门就像是一件圆雕作品……;她那微皱的鼻子露出两个鼻孔,也好像是用什么东西塑出来的一样。她那微张的嘴巴像是有话要说。全身上下看来就只是一团蜡、一个石膏面具、一个建筑用的模型、一个工业展览馆里展出的胸像——在这胸像面前,观众肯定要驻步观赏”[21]。
普鲁斯特式的否认是回溯的;一切历历闪过,仿佛作者操着部遥控器,能带他回到否认情节发生以前。否认不是拒绝去听,而是拒绝承认听到。这一点,如同克莱门·罗塞(Clément Rosset)在《现实及其重影》(Réel et son double)开头的分析,否认构成了某种幻觉无法矫正的形式,因为否认对方可信者,一点儿也不无视他质疑的事件:“对感知到的东西放行,对理应随之出现的后果则不放行(……)我不排斥去看,向我所示的现实,我也不会否认得一无是处。但是我的迁就顺从就到此为止啦(……)我此刻的感知和先前的视角难以置信地并存着。这里头错误的知觉其实不多,更多的是无用的知觉”。举例来说,有几个不怀好意之人和斯万说起奥黛特,言谈间把她当作被供养的女人,突然间斯万自个儿寻思起来,月月给他的情妇寄信封送钞票,是否正是所谓的“供养”他人,“他生来就是懒于思维,这股懒劲也是一阵阵的,说来就来,这会儿正是来到的时候,于是就马上把他的智慧之火全部熄灭,就像后来到处用电气照明的时代,一下子就能把全家的灯统统灭掉一样。他的思想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擦擦镜片,用手揉揉眼睛,直到找到一个新的思想时才重见光明——这新的思想就是下个月给奥黛特的不是五千而是六七千法郎,好给她来个出乎意料之外,感到异常的快乐”[22]。
否认就是如此,是某种对现实做出抵抗的基础形式,当其信徒预料到它将出现,并随后自我形成有机体时,会把此种抵抗伪装成诡辩和谎言。叙述者自己——“于懦弱中长大成人”——就会见机践行这种自欺。例如,不愿听见外祖母为一间巴尔贝克大旅社的房讲价,他便躲进到内心深处,竭力迁徙到一些永恒不变的思绪中,不让任何有活力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躯体表面……又如,听见外祖母埋怨自家老头喝白兰地,为避开这事,他溜到房子高处自慰,紧挨屋顶下,“一间闻着鸢尾花香的小房间”。
不过,有关否认的金棕榈大奖还是归萨尼埃特,某次火车旅行的时候:“在阿朗布维尔站,因车子拥挤不堪,一位身着蓝布衫,持三等车厢车票的农夫进了我们的包厢。大夫见已不可能让公主与自己同行,于是喊来了列车员,亮出一家大铁路公司的医生证,硬逼车站站长把农夫赶下车。萨尼埃特生来胆小怕事,这场面叫他不忍目睹,惊恐不安,以致刚见事情闹开,因站台上农民人多势众,他便担心事态发展,闹到扎克雷农民造反的地步,于是假装肚子疼,且为了避免他人可能谴责他在大夫的粗暴行径中负有部分责任,悄悄上了过道,佯装去找被戈达尔称为‘水房’(指厕所)的地方。那地方没找着,他便在小火车的另一尽端独自观赏风景。”[23]
→Journalistes记者
最后的相片(Dernière photo)
肯定是科克托的想法:普鲁斯特,在他的临终卧榻上,得由曼·雷(Man Ray)让此刻不朽(“快来,我们亲爱的马塞尔死了”)。最后的肖像?以“佩戴栀子花的年轻男子”[24]翻模的临终面具?曼·雷从没见过普鲁斯特,但对这类丧葬事务操作早已习惯。光源来自个小瓦数的灯泡,打光后他按下快门,洗印了三张。时至今日,我们注视这张像片时仍会战栗:那胡须和凹陷黯黯的眼窝,普鲁斯特像是露出了曼特尼亚[25]画笔下基督的样子。形容平静。没有丁点可见的痛苦。鼻孔不再逼仄憋气。塞莱斯特可以开窗给房间通风了。
难道因为基督允诺了复活,所以大部分平卧的死者——甚至切·格瓦拉——都和他相似?
一次提前的效忠归顺……
就在跳入虚无前,一份对善意的担保,一则虔诚的拟态。
→Agonie临终,Chapelet念珠,Cocteau(Jean)科克托(让)
勒内·笛卡尔(Descartes[René])
一项是毫无逻辑可言的直觉,能在阿尔贝蒂娜的脸庞上——她悲伤的目光和烦躁里——辨识出“离开叙述者”这种愿望留存的痕迹。另一项是那著名的笛卡尔式“良知”(bon sens),哲学家将其描绘成这世上最普遍的东西。《追忆似水年华》里,除了一处把以上两项错误地类比外,找不到任何提及笛卡尔的地方,而作者也许只读过他的《谈谈方法》(Discours de la méthode)。
原因显而易见:在一人的知识和另一人的趣味间哪有什么共同点?一则是操控但不固定事物的哲学,来自对清晰的执着思虑,一则是某个叙述者的意识流,在没有幽灵的世界里便骚动不宁;一个是愿“有把握地进步人生”的骑士,一个是抨击“引作者去写伤脑筋的理论作品的粗鄙诱惑”的哮喘患者。区别比我们想得更大……
《追忆似水年华》的叙述者常常是反笛卡尔主义的:比如,他怕给他的幻觉重新覆盖上一层客观知识的帷幕;那裹着专有名词的神秘光环,他追根溯源,叹其消亡不复见;他断言,每个人所说的“清晰思想”,其实是那些“和自个思想的混乱程度一样的”胡想而已;又如,他见远处的山丘“似和青天合而为一”,近看却普普通通,因为事物一旦清晰后,就从原有的欲望中溜走了。能在生成不止的激流中定位常量,这是笛卡尔所表扬的天赋吗?无关紧要:叙述者反其道思考,把“事物的静止状态”强加给我们的,是否正是“对着这些事物时我们不变的思想”。无味的笛卡尔式“蜡块”和“以失蜡法制作的面具”——就是维尔迪兰夫人被当众拆穿那刻,脸上的那副模样——在这两者间,隔了整整一个世界,这世界将纯粹的思想和感性的直觉分开,把爱好求知和拒绝在客观性的祭台上献祭情感分离。“由智慧直接地从充满光照的世界留有空隙地攫住的真理不如生活借助某个印象迫使我们获得的真理更深刻和必要,这个印象是物质的,因为它通过我们的感官进入我们心中。”[26]真的,笛卡尔一点儿也不普鲁斯特。当一个人自负是其行为的缘起,又对意识崇拜到偶像狂热的地步时,他如何能理解“在艺术品面前我们是彻底不自由的”,且生命的深意在于不期然地找到那我们已经停止寻觅的直觉?“我没有到那个大院里去寻找那两块绊过我脚的高低不平的铺路石板。然而,使我们不可避免地遭遇这种感觉的偶然方式恰恰检验着由它使之起死回生的过去和被它展开的一幅幅图像的真实性,因为我们感觉到它向光明上溯的努力,感觉到重新找到现实的欢乐。这种感觉还是由同时代的印象构成的整幅画面的真实性的检验,这些同时代的印象是它以记忆或有意识的观察永远都不可能得知的,它们按光明和阴影、突出与疏漏、回忆与遗忘间的那种绝不会错的比例随它之后再现。”[27]
不过,《追忆似水年华》流露出对理性方法的解析,以及对智能那“冷冰冰的实证”不理不睬之姿,究竟为的是名义上所谓更佳的认识手段,还是因为心伤更甚,那去伪存真的欲望在书里不断落空呢?真不好说……
难道叙述者不愿变成阿尔贝蒂娜的主人和所有者吗,如同一个笛卡尔主义者那样处理感情?难道他无心把脑子里的浆糊整形为清晰的想法,把怪相鬼脸变形成客体的意向吗?而且到底该如何解释,叙述者给自己布置的任务是把“那种种感觉解释成那么多的法则和思想的征兆,同时努力思考,也就是说使我所感觉到的东西走出半明不明的境地,把它变换成一种精神的等同物”[28]?那个未知域,就是阿尔贝蒂娜的情人试着在其中分解开官能幻象和“近似方程”的那个域体,难道不正是她吗?倘若分析真能教给他思想的微言大义,难道马塞尔·普鲁斯特不会效仿他的弟弟罗伯特,投笔从医拿起解剖刀吗?再有,马塞尔与阿尔贝蒂娜,按笛卡尔讲来就是灵与肉,异质不类又难舍难分,这究竟有何意味?
实事求是说,笛卡尔的哲学是文学天赋的流露(他倒希望他的作品能像小说那样被阅读),可惜天赋有限,只到一定的程度:思想的旅途,从对真理的虚荣追求,通往那激扬诱人的有关个体的知识,笛卡尔只是中途的一站罢了。这世界辜负了叙述者天马行空的能力,将他儿时做的梦和“个体的暴政”一较高下后,能使他重新留意的只有,在种种兴味索然的现象里,这世界向其展现出某种普遍本质存在的可能,既能滋养又能愉悦他。这可能性之广,“如同一个几何学家抽去了事物中可感知的性质”[29],就只看到它们的实质那样,或者“犹如一个外科医生,会在妇女光滑的腹部下面,看到正在体内折磨她的病痛”[30],寻找守护神的叙述者,蓦然察觉到自个儿正用言谈时的举止做派,代替了那言谈吹嘘之事,正用纷繁芜杂的心理学规律冲兑那议论的纷纷之义,使这议论化为那规律中严谨且特别的一例。换言之,见着同宴的宾客,叙述者并非只是睁眼瞧,而是突地变身笛卡尔主义者,像用射线贯穿一般,映出某场皮影戏里那隐身于各个角色里的配角。要重拾天真须经受得住知识的考验,同样,要驯服天分,还得逼近但又不停留在那溜滑无比的智性堤岸。不过,也就一阵子。
《第一哲学沉思集》(Méditations métaphysiques)将现象归结为心灵(esprit)的规律,因而无力论证外部世界的实在性,《追忆似水年华》在这点上则是截然相反,此书并不止于将可感世界溶解在被其遮蔽的真相中,它展现的抽象过程,既无普遍性又无单一概念的呆板乏味,有的则是个体性的锋利敏锐。巴什拉(Bachelard)借数学走向诗歌,知识点缀在梦呓的边缘,和他一样,叙述者把奇事异象抽剥剃剪,为的不是使其合理,而是恢复到起初尚未变质的风味,“使感觉明朗化,直到它们的深处都变得清晰可见”[31]。在笛卡尔作品里,心灵把感觉分解在分析中,并将之简化为其智性成分,《追忆似水年华》则用心灵的直觉取代对心灵的审视,前者一心一意地厘清印象,只为了更好地检验这些印象。
众所周知:少许的抽象沉思让我们疏离世界,但大量的抽象沉思会引我们重返入世。
欲望(和占有)(Désir[et possession])
雄心壮志惹人醉,胜却荣光名誉;欲望长盛不衰,拥有摧枯一切;戏梦人生好过亲历岁月,尽管亲历仍是做梦,就是一并少些疑云和光亮罢了,那梦晦暗笨重,仿佛星星点点地飘在反刍牲畜的懵懵意识里。在工作间里观摩莎士比亚的作品,比起剧院的呈现更佳,造出那绝世不朽的多情女子的诗人词客,往往只认得些庸碌平常的客栈女仆,倒是那些彻底沉沦肉欲感官的登徒子,撩人非非的风流客,丁点不会遐想他们得过且过的日子,或确切的说是他们那遭人裹挟的人生。(……)我们梦想人生,我们因为能够梦想而热爱人生。(……)生命中的一切,皆被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中伤贬损。十年之后,再认不出那些梦,否认抵赖着,活得像头牛,只图当下嚼草。
→Déception失望
(小说家的)义务(Devoir[du romancier])
小说家必须……
条分缕析地酝酿他的作品,无休止地反复集结力量,仿佛展开一场攻坚战,像忍受疲劳那样忍受之,接受戒律那样接受之,建造教堂那样建造之,遵守规章那样遵守之,克服障碍那样克服之,赢取友情那样赢取之,喂养幼儿那样给予充分的营养,创造一个世界那样创造它……[32]
请注意以上波澜壮阔之语,近乎罗马风格的句子,恰如其分地总结了生命中多数的战事,且能推而广之套在其他的现实存在里:画家、园丁、骑士、水手、军人、还有那从未读过书的人、从未想过写书的人,都可在其中寻到他们道德伦理的至高表述。
本书其中一个作者,曾把这句话念给某个风情靓丽的女子听,她自负其对崇高深远的品味,同时作者还时刻留意,她在这般壮丽风格前的迷魂晕厥,过后作者耳边传来这么句话:“说到底,写书和搞定妆容一样难,对不对?”
小鬼(空竹[33])(Diabolo)
空竹是阿尔贝蒂娜“独处时的乐趣”和“莫名其妙的物件”,她边散步边摆弄,“像修女对自己的念珠一样”,那玩弄的样子也仿佛乔托的《偶像崇拜》。不过在叙述者的时代,空竹“早已过时,面对手里拿着这个玩意儿的少女肖像,未来的评论家们对于她手里的这个玩艺儿,可以像面对竞技场圣母院那幅寓意图一样,发表长篇大论”[34]。
普鲁斯特错了,毕竟当今抖空竹的艺人并不罕见……不过,他犯的这错,倒反过来予他借口,把阿尔贝蒂娜转眼变成壁画作品,其反应之速,就像那天斯万见到一个可怜的厨房女工“因怀孕而发胖”时,也随即看出了乔托的《慈悲图》:她“确实挺像”,叙述者补充道,“那些粗壮的处女们,更准确地说就是接生婆;在阿林娜圣母寺的壁画中,她们是种种美德的化身”[35]。
阿尔贝蒂娜离世后,悲哀渐终,恰好彼时叙述者和母亲正在威尼斯旅游,他终于去了阿林娜圣母寺,“走进由乔托的画装饰的小教堂,只见教堂的整个拱弯以及巨幅壁画的底色一片碧蓝,仿佛灿烂的白日也同游客一起跨进了门槛,把它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带到荫凉处小憩,纯净的蓝天卸去了金灿灿的阳光的服饰,那蓝色只稍微加深了一点,就像最晴朗的天也会有短暂的间断,这时天空并无一丝云,但太阳似乎把它的明眸转向别处一小会儿,于是天空的湛蓝就变暗了一些,但也更加柔和了”[36]。丧亲之痛,经过鬼魅般的变形,成为一具温柔平静之象:太阳渐渐焦黑,背后是影影绰绰恍如暗夜的蓝天。《追忆似水年华》说痛苦能溶解在艺术里,以上鬼魅伎俩就是其一。
附身恶灵(Dibbouk)
叙述者被缠上了。他有他的“奥尔拉”[37]他的小妖,他的附身恶灵(dibbouk)。不过倒是个客气的附身恶灵。把他撺弄得腐朽堕落,逼他用意第绪语吟唱,逼他放火烧屋,或者干脆无论何时,在不管何人面前,逼他吐些乱七八糟的话,这些事儿它统统没做,而且还离得很远,这叙述者亲昵的精灵,惹人宠爱,是个阴晴不定的小角儿,时而光芒四射,时而阴郁绵绵,“像贡布雷的眼镜商放在橱窗里预报天气的那个小矮人儿,每逢晴天他就掀开风帽,碰上雨天就又戴上”[38],而且处理当前要事也会挑宿主休息的时候。
不过对附身恶灵说来,这也不是闲差。因为叙述者尽管睡着,但他的听觉、乃至视觉,还是捕捉到了所有预报天气的蛛丝马迹,凭的是那外形捉摸不透“弥漫开来的东西”,仿佛已是他的第六感似的。而且正是那“身体里的小精灵”,择机演绎、吟唱起“那么多礼赞太阳光辉的颂歌”。
这个附身恶灵的魂魄,是从哪位仁厚的亡人脱胎而来,晓得这点并不难。叙述者的家人里,是谁沉醉在气象学里?是他的爸爸,那个抬头放眼天空只细看云朵的父亲。诚然,“我们谁都不能构成在人人眼中都一样的物质的整体,总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39],但从人子到人父,身分流转,在所有构成这万变不离其宗的同一身份的事物里,还是会心绪不宁地注意到在他弥留之际,“当我身上所有其他的那些‘我’都已经结束生命”,唯一不死的是那个“气压计小人儿”,如若阳光闪烁,它“准会怡然自得地掀开风帽欢唱:‘哦!终于放晴喽!’”
→Météo天气情况,Kabbale卡巴拉
上帝(Dieu)
终此一生,马塞尔都提防着紧着嘴,没有承认或否认上帝的存在。他谨言慎行,从未对此有所议论,而《追忆似水年华》也算的上是他沉默的回声——但这却真真伤透了莫里亚克的心,虔敬上帝的他苦苦祈求,哪怕出现一个圣人,能为普鲁斯特式地狱赎罪……
马塞尔常去香榭丽舍公园的那阵,莫里斯·杜普雷(Maurice Duplay)是他的同伴。一天,马塞尔对他吐露过一点心曲:“彼世的问题远远超脱我们的理解能力。而且如果上帝确实存在,它也早已阻止人类知晓这一点。所以信仰其存在,就是抗其命、犯其义,并第二次摘下禁果……”
这段话只看要义,基本就是勒努维埃(Renouvier)的形而上学思想概要。他熟谙此人的学问,并不奇怪,他读孔多塞中学时的哲学老师阿尔方斯·达吕(Alphonse Darlu)教过他。所以结果就是:《追忆似水年华》里没有上帝,也没有寻找上帝。
那《追忆似水年华》是什么呢?一部满怀殉身受难般激情的世俗杰作。
→Elstir(ou les sept jours de Dieu)埃尔斯蒂尔(或上帝的七天),Mauriac(Fran?ois)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没有女宾的)晚餐(D?ner[sans dames])
偶尔,马塞尔需要有人做伴:根据季节的脾性,阿尔布费拉公爵(Albufera)、科克托、比贝斯哥家族(les Bibesco)、让-路易·沃杜瓦耶(Jean-Louis Vaudoyer)、西德尼·希夫(Sydney Schiff),或者莫朗都可能是他临时的饮宴宾客。欧迪隆(Odilon)事先通知好,午夜将近,他们上门,刚完成烟熏疗法的屋子还雾茫茫的,有人在里面支起一张小桌;菜单是从丽兹那儿传来的,一般列有鳌虾、烤鸡和巧克力蛋糕;马塞尔固然不会碰任何物食,只管每位访客入座后,紧挨着他,好像晚餐是特地只为他一人而做。这种深宵聚餐没有女宾:不是说普鲁斯特规避她们的陪伴,而且恰恰相反,但女子都有个折磨人的坏毛病,就是频频接触花(如在帽子、花束、香水里等……),这就会给他惹祸,他是哮喘病人,是那种仅仅因为前夜的一丁点儿花粉,或者一时疏忽读了点象征主义诗人的作品,里面的几行诗句不偏不倚,恰好唤出那堇菜花的香气或菖兰花的雄蕊,就早已经“死了两三回”的病患。
→Asperge芦笋,asperge(bis)芦笋(2),menu菜单
(斯万和叙述者的)十个共同点(Dix points communs[entre Swann et le Narrateur])
斯万之于叙述者,如同先知之于超人,前者预示着后者登场。另外,斯万爱上奥黛特时,于她脸蛋儿上重逢的,正是西斯廷礼拜堂那幅壁画《摩西的试炼》里西坡拉的样貌……话说依循《米德拉什》,摩西无权葬身应许之地,因为他向西坡拉介绍自己说是埃及人。以上用普鲁斯特的词句表述就是:斯万永远不会书写自身蕴藏的传奇故事,因为他将才华付诸俗世的功业和失守的情爱,而不是完成天职。
但斯万是第一步:他的爱情故事甚至比叙述者更早出现,是《追忆似水年华》的前传,也是大纲初样。叙述者“走到玛德莱娜教堂之前”,猫在迪福街,就为乘人不备见个纨绔子弟,其“不可思议的现身”是叙述者的心头肉,与此同时呢,斯万正前去瞧牙科大夫,这两段并置绝非巧合偶然。
叙述者从无聊的机灵鬼中凿出缪斯,以下清单随意无序,列出这个伶俐人和叙述者的几个共同点。
1.斯万和叙述者烹调猎物的手段如出一辙。前者知道,奥黛特对着拉盖圣母像不立伪誓,所以令她凭此发誓“从来没有跟哪个女人干过那档子事”;后者让阿尔贝蒂娜对他起誓,那天下午待在凡德伊夫人家里,不过是为了“重拉关系”:“为什么要说‘重拉关系’?我跟她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关系,我向您发誓。”
2.在叙述者借斯万故事,做不凡杰作之前,他先缩鼻揉眼,在神态容貌上与其相像。
3.耽误了自个儿随身的艺术家天资,斯万倒也很早明白自然模仿艺术之理:“他素来有一种特殊的爱好,爱从大师们的画幅中不仅去发现我们身边现实的人们身上的一般特征,而且去发现最不寻常的东西,发现我们认识的面貌中极其个别的特征,例如在安东尼奥·里佐所塑的威尼斯总督洛雷丹诺的胸像中,发现他的马车夫雷米的高颧骨、歪眉毛,甚至发现两人整个面貌都一模一样;在基兰达约的画中发现巴朗西先生的鼻子;在丁托列托的一幅肖像画中发现迪·布尔邦大夫脸上被茂密的颊髯占了地盘的腮帮子、断了鼻梁骨的鼻子、炯炯逼人的目光,以及充血的眼睑。”[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