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吃白切肉。酒足肉饱之后,姜部长拎着我另外送给他的一块肉,高兴地走了。
至此,杀猪宴算是正式结束了。
酿酒
在里陂上村,最流行的饮料是稀释的糯米酒,村民一般称作水酒。
在炎热的夏天,我们带着一身臭汗和疲乏酸软的身子从田里回来,用井水绞一把毛巾洗洗脸,擦擦身,从酒钵里舀一碗清凉的水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又解渴又提神,是多么的惬意。
到了寒冷的冬天,我们缩头缩脑地从自留地里种菜回来,先到灶口边或者火塘边烤一会儿火,然后从滚烫的酒壶里斟一碗热酒,细细地流进喉咙,暖到胃里,热气散发到全身,浑身舒坦。
毛主席好像说过,酒就是粮食。中国的绝大多数酒都是用粮食酿造出来的。
一、糯米酒
里陂上村每年有三十亩左右的水田用来种糯谷,一百斤糯谷可以碾出七十斤糙糯米。这种糙糯米主要的用途就是酿酒。
酒药
酿酒要有酒饼(酒药),卖酒饼的人串街走巷,经常会背着一包酒饼来村里兜售。花五毛钱买一包酒饼,可以做两到三次酒。
酿糯米酒并不难。
一般是在晚饭后,量出五斗糙糯米(各户人家的斗略有不同,一斗米约在五到六斤),浸泡在水里。第二天,糙糯米放入饭甑里蒸熟后,把饭甑搬到露天处,用木勺把一水桶的井水淋到蒸熟的糙糯米饭上。把酒饼揉碎了放在碗里备用。
糙糯米饭的温度降低以后,撒一些揉碎的酒饼在酒缸(村民称作酒甏)底部,然后把糙糯米饭一层一层舀入酒缸,每一层上撒些酒饼。最后轻轻拍紧抹平,中间用手指挖一个两指宽的洞,撒上剩余的酒饼,把酒缸搬到厨房,盖上锅盖,成了,只等着三到五天以后出酒,美美地享受吧。
当然,三到五天以后酿出的这缸酒究竟是甜还是酸,是香浓还是水淡,带有很大的随意性。酒饼的好坏、糯米饭的温度、井水的质量、甚至酿酒那几天的气温高低,都会影响到酒的质量。从某种程度来说,酒的好坏就全凭天意了。
酒缸(酒甏) 锡酒壶
感谢上天的眷顾,我在里陂上村酿了那么多次糯米酒,没有一次是发酸的。
稀释前的糯米酒的原液叫作“酒浮”,浓厚的琼液上漂浮着一些瘪瘪的棕黄色的糙糯米饭粒,就像棕黄色的蚂蚁一样。“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我的确有一只红泥小炉,那是冬日农闲时用来炖猪脚用的。可为什么是绿蚁呢?后来大约是在1977年,我看到了一本介绍格律诗的书,便猜想“绿蚁”可能是为了配“红泥”,也就是“仄仄”对“平平”,如果用“黄蚁”或者“棕蚁”就不工整了。不过这只是个人的猜想。若是在不同的地方,用了不同的原料,放了不同的酒药,说不定真能在酒的原液上面浮现出“绿蚁”的。
2002年的夏天,我的弟弟建原喝过我和薛志民从鹿冈带回上海的糯米酒原液,他至今谈起来还是啧啧称奇。
糯米酒原液的数量不多,大多数村民舍不得喝。他们把糯米酒的原液舀出一部分,放在酒钵中,兑上数倍的井水,让它再发酵一天左右,过滤掉那些“黄蚁”似的酒糟,就成了可以吃的水酒。不过,这是生酒。生酒吃了可以泻火,但比较容易拉肚子。如果把生酒灌入大的锡酒壶,放进滚水中,隔水煮上一个多小时,杀死了酒里面的所有细菌,便成了熟酒。村民请客时绝对不用生水酒,一定要用熟水酒。也许熟酒比较安全,客人吃了不容易拉肚子吧。对了,村民不说喝酒,也不说饮酒,而是和吃饭一样,直白地说“吃酒”。
糯米水酒的酒精含量虽然不高,吃多了也会醉人。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在鹿冈的村民家里喝完酒回里陂上村,一路上两脚发软,走路就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一阵清爽的夜风吹过,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就像天上的神仙。脚下仿佛不再是棉花,而是白云,头上的月亮又大又白,分外清亮。
记得是1977年春天的插秧季节,我正在田里一点一点往后退,一行又一行,唰唰地栽禾。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是永丰县乡办的张主任来了。“小夏,快要收工了,中午在你这里喝酒。”他说罢,便蹲在田塍上抽烟,看着我栽禾。
老张是山东人,南下的解放军转业干部,他知道我这里有酒。会喝酒的人不用什么下酒的菜,老张喝了两碗酒,说道:“小夏,你爱看书,又会鼓捣柴油机,应该搞一些发明出来。”
我摇摇头,说道:“我连初中都没有读完。”
老张鼓励我说:“军队里著名的马克沁重机枪和后来的阿卡-47步枪,它们都是没有读过几年书的自学成才的人发明的。”
老张说的也许是真的,但是我知道,发明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父亲在“文化革命”以前主持设计的自动化工业软水设备,可以说是比较大的发明了,他星期天在家里还要加班,拉着从美国带回来的“计算尺”,进行繁复的计算。
我对老张说,设计没有那么容易。比如1961年上海重型机器厂自行设计的中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到了“文化革命”期间,报纸上说这台设备是一个电焊老师傅设计出来的。可是据我父亲说,那个老师傅的电焊技术在上海可算是一绝,那庞大的机体就是他用多块厚钢板焊接起来的。他虽然参加了一些设计工作,但是总体设计师是一位资深的工程师。
队里出工的哨子响了,老张知道我要下田栽禾,他放下酒碗,匆匆告辞了。
蒸酒
二、谷烧酒
过了几年,开始有流动的酿酒师傅来村里,他们用一般的籼稻谷来酿制烧酒,每酿一百斤稻谷,收二十元钱人工费,能出四十斤烧酒。这并不便宜,村里没有几户人家愿意酿烧酒。村民心里有数,到鹿冈商店买红薯做的烧酒,才六角钱一斤。而自己请人酿谷烧酒,工钱加上稻谷成本和柴的成本,要合到七角五分一斤。
我很想知道酿烧酒是怎么回事,也有一定的经济能力,钱不是问题。我决定酿五十斤稻谷试试。
来了一个酿酒师傅,他把五十斤没有脱壳的稻谷放进锅里煮熟,取出晾开,降低温度后用酒药拌匀,装进了他带来的特制箩筐里。酿酒师傅把箩筐封好,然后对我说:“不要动这两个箩筐,十五天以后我再来。”
十五天以后的一个早上,两个酿酒师傅带来了蒸馏烧酒的用具:一口又大又深的甑和一个特殊的铁皮汽盖。师傅把甑往我那放好了水的大铁锅上一放,把箩筐里发酵好的稻谷舀进甑里,盖上汽盖,就开始烧火蒸酒。
铁皮做的汽盖和甑一般大,盖在甑上很密封。汽盖上伸出一根倒L型的铁皮管,管子的下口正对着我的酒坛,蒸馏出来的烧酒会流进酒坛里。
锅里的水还没有烧热,管子里已经有酒出来,酿酒师傅说:“这是冷汽酒,浓度最高,你可以尝一点。”
我拿碗装了一点酒,尝了一小口,顿时觉得一股强大的暖流在我身上四处扩散,几秒钟之内,我的手指尖就开始发热。“怎么样?”酿酒师傅问。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厉害的酒,起码有85度。”我一边兴奋地回答,一边用土瓷碗装酒。
那天早饭没有什么下酒菜,我喝了这一碗烈酒。
村民的俗语说:“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之刀。”可我这碗酒下肚以后,并没有穿肠而过,而是十多分钟以后,就返回到喉咙口喷薄而出,吐了一地,而身体也随之一阵轻松。这是我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酒后呕吐。
这时候,以村民张贤通家的狗为首,几只狗推推搡搡,呜呜地争抢着我吐出的秽物。转瞬之间,厅堂里泥土的地面上已经是干干净净,这些狗真可以称作高级清洁师。
可是到了第二天,张贤通的母亲找到我,说:“老夏,我家的狗昨天吃了你吐的酒,到现在还冇醒。”
我愣住了,最后只能说:“如果它真的死了,我加倍赔你,买一只狗四块,我赔你八块钱,就算是我买了你的狗。”今天看来,那多余的四块钱是赔偿给狗主人的精神损失费了。
以往,我们知青有时会买村民养的狗,杀了以后吃狗肉。现在这只狗如果真的死了,我想,醉死的狗,它身上的肉应该还是能吃的。
到第四天早上,张贤通的母亲告诉我,她家的狗今天早上醒了。
稻谷酿的烧酒,味道虽然比红薯烧酒要好一些,没那么割喉咙,但是喝多了以后,还是和红薯烧酒一样会上头,使人头疼脑胀,很不舒服。我还是更喜欢喝用糯米酿的酒。
请酿酒师傅酿的那二十来斤谷烧酒,我喝了好久才喝完。
在中国,以酒的酿造方法来分类,糯米酒属于“过滤酒”,喝酒时要把酒糟过滤掉。直到今天,到超市里去购买黄酒的时候,某些瓶装的黄酒(糯米酒)放久了,在酒瓶的底部,还是会有沉淀物。各种烧酒(白酒)是“蒸馏酒”,由酒蒸汽上升以后冷凝而成,所以酒瓶底部不会有沉淀物。
三、鹿冈酒
到了美国以后,分外想念里陂上村的糯米酒,便在回国的时候,顺便从上海买些酒药捎带到美国来。这种酒药做出来的是甜酒酿,太甜了,根本称不上是酒。过了几年,旧金山湾区中国人开办的超市渐渐多了,我们在超市里找到一种酒药,酿出来的糯米酒有点像了,但还是甜了一些,不是里陂上糯米酒的味道。
直到2013年的夏天,我们搭乘陆禹平开的轿车再次回到鹿冈。马立平到她插队的高坑村,在原来住过的老俵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她特地托人买了鹿冈的酒药,从高坑这个边远的小山村一路带到美国。
马立平在家里用两个同样大小的陶瓷闷烧锅,同时酿了两锅糯米酒,一锅用美国买到的酒药,另一锅用鹿冈买来的酒药。用鹿冈酒药酿酒,出酒量比较多。我们把用鹿冈酒药酿出来的生酒煮熟定型,成为熟酒,名字呢?姑且称作“鹿冈酒”好了。味道呢?当然是鹿冈和里陂上的糯米酒的味道,久违了。
凡家中有客人来小聚,郑重捧出鹿冈酒来,请客人品尝。他们从未饮过这种酒,无不惊呼同样的一个字“好!”
做豆腐
豆腐是中国人的美味食品,全国各地豆腐制品的种类之多,堪比西方人琳琅满目的奶酪制品。
上海本地生产很多豆制品。菜场里有卖老豆腐、嫩豆腐、油豆腐、臭豆腐、厚百叶、薄百叶和素鸡,这些是用黄豆做的。粉丝是用绿豆做的。素面筋、油面筋和烤麸虽然归在菜场豆制品的行列里,它们其实是用面粉做的。
过去在上海买早点的时候,早点铺子里的豆制品通常有淡豆浆、甜豆浆和咸豆浆,现在多数店铺又增加了豆腐花。
此外,在上海还可以买到全国各地的土特产,包括各种豆腐制品。
但是里陂上村民做的豆腐制品只有三种:豆腐、泡豆腐、霉豆腐。泡豆腐和霉豆腐都是用豆腐做的,是豆腐的衍生产品。我们知青要吃豆腐么?当然要自己动手来做,每年在农闲的时候做上那么一二次。
2014年,作者当年用过的石磨。
一、做豆腐
做豆腐最费时间的是磨黄豆。先量一斗(约五到六斤)黄豆,浸泡一夜。
磨黄豆时,左手用小勺每次舀六到七粒黄豆,连水一起倒入石磨上面加料的眼中。右手均匀转动石磨,每两圈加一次黄豆。这个过程大约要三小时,做成一大木桶带渣的生豆浆。
接下来是过滤豆浆。大铁锅的上方吊好十字形的木制“摇架”,把一大块江西特产夏布做成的方形“摇巾”的四个角,分别扎在摇架的四个头上,然后用大木勺把大木桶里的生豆浆舀到摇巾里。一边舀,一边依次上下摇动摇架的四个头,雪白的豆浆便透过摇巾的不同部位流进锅里。留在摇巾里的豆渣是喂猪的上等饲料。
做豆腐用的木桶、箱架和盖板、摇架。
摇巾里的豆渣有数十斤重。有一次,摇巾没有扎牢在摇架上。摇巾里的豆渣越来越重,摇巾的一个角突然从摇架上崩落,豆渣瞬间掉进锅中。
我本能地想逃开,尽力一蹦,滚热的豆浆还是溅了我一身。豆浆过滤失败了,我只能在打扫擦拭干净以后,从头再来。
用摇巾来过滤豆浆
滤掉了渣的豆浆在锅里烧开后,舀进洗净的大木桶里。我们另外舀一些滚烫的豆浆出来喝,马上发现比上海的豆浆味道更香醇。上海的豆浆喝到最后,碗底不时会有一层细细的豆粉似的渣,可能是过滤的不够细吧,口感没有那么好。
现在我们在美国,经常用豆浆机在家里做豆浆和豆腐花,口感总是不如在里陂上村做的那么好。我琢磨了一段时间,觉得是豆浆机提供的不锈钢滤网太粗,豆渣混进了豆浆里。于是我找来细一些的滤网。可是光靠豆浆机的那么一点点的带渣豆浆的自重来过滤,压强太小,豆浆下不去。如果有母亲使用的绞馅袋,说不定能起作用,可是手头没有。我突然想到在里陂上做豆腐时过滤用的摇巾,何不拿块一般的棉布来试一试?马立平用这个办法一试,果然成功,从此我们可以享受极品的咸豆浆和豆腐花了。
当年在里陂上,有个别的村民学着我们,在做豆腐的时候试着喝一点豆浆,然后告诉我们,豆浆不好喝,比豆腐差远了。
我们给豆浆“点卤”用的是石膏。把石膏水缓慢倒入大木桶,一边倒一边用锅铲搅拌豆浆,看着豆浆一点点凝结起来了,我们也赶紧轻轻地舀一些出来,做成鲜美的豆腐花。
最后,在木制的豆腐箱架里铺上已经洗干净的摇巾,把豆腐花舀进箱架,然后拉起摇巾的四角覆盖好,加上豆腐箱架的盖板,再用四五十斤重的石磨上扇压住。
豆腐箱架 用石磨压住豆腐箱架的盖板
豆腐箱架是个二尺见方,高约四寸的木盒子。在木盒里面的底部的横竖两个方向上,各自均匀地刻着七条凹槽,把底部分成了六十四个方格。每条凹槽的两端和木盒外面相通,有穿过盒壁的流水通道,豆腐花里的水分在重物的压榨下,会沿着凹槽流出去。豆腐箱架的盖板比木盒的内尺寸略小一些,可以在木盒里上下自由移动。随着箱架里的豆腐越压越紧,盖板往下慢慢移动,最后做成的豆腐约有一寸半厚。
一个小时以后,豆腐做好了。移走石磨,拿出压板,打开摇巾,露出了雪白的豆腐。再把压板盖在豆腐上,用力把豆腐箱架和盖板一起翻转过来,然后小心地提起箱架,取走摇巾,原来的凹槽就凸显在豆腐上,成了凸棱。用刀沿着凸棱把豆腐割成六十四块,这一板热乎乎的豆腐就可以享用了。
六十四块豆腐不可能一下吃完,过几天就会发酸、发馊、腐坏,必须要做成泡豆腐和霉豆腐。泡豆腐大约一个星期才会坏,霉豆腐可以半年不坏。
二、泡豆腐
泡豆腐其实是上海的油豆腐。
把做好的一块豆腐再切成三十二个小方块,放进烧滚的油里氽,豆腐块迅速膨胀,上浮到油面上。再翻动几下,等到豆腐块的表面色泽金黄,就捞出来。满满一竹篮胖鼓鼓的泡豆腐,在上海哪有这种光景?上海的豆制品是凭票供应,每人每十天可以购买六分钱的豆制品。嫩豆腐八分钱一块,你买六分钱,营业员就切四分之三块豆腐给你。
我们满心喜悦地抢着吃刚出锅的泡豆腐,烫得我们咧着嘴,一边拼命往下咽,一边咝咝地直吸气。
可是我们第一次做的泡豆腐很奇怪,它一边自然冷却,一边自然缩小,等到完全冷了,泡豆腐又回复到没有油氽以前的大小,赶紧再尝一个,可惜已经没有刚泡出来那么香软可口了。
村民周恩绍过来看见了,告诉我们,这是石膏卤水放得太多的缘故。
卤水放得太少,就怕豆浆凝结不成豆腐。现在放多了,做泡豆腐又不成功。不过,再成功的泡豆腐放久了也会坏,我们这几天就赶紧吃这些不成功的泡豆腐吧,总比以前用盐水拌饭要好多了。
三、霉豆腐
霉豆腐非常像上海的白乳腐。
把一块豆腐也切成三十二个小方块,一排一排地码在竹篮里或者饭桌平时放菜的抽屉里,千万别让狗吃到。几天以后,豆腐长出了白毛和红色绿色灰色的霉斑,这时可以加工成霉豆腐了。
先把晒干的红辣椒炒脆了,碾成末,放在一只大碗里,加入较细的盐,拌匀。(从鹿冈商店买来的盐,据说是从福建省来的,大的如蚕豆,小的如黄豆,最小的也有绿豆那么大。俗语说:“米不尽谷,盐不尽沙”,如果把盐放在碗里用水化开,碗底会有一层黑褐色的沙土。)
陶盎,直径约有八寸。
轻轻地拿一块发霉的豆腐在大碗里边蘸边翻,让豆腐的六面均匀地沾上盐和辣椒末以后,小心地放进一个小陶盎里面。豆腐块在陶盎里一层一层排放整齐,最后封住陶盎的口。
半个月后,陶盎启封,香辣鲜美的霉豆腐做好了。
我有一次去鹿冈知青综合场的农业组去看望知青朋友陆禹平,手里一晃一晃地拎着的礼物,就是一小盎的霉豆腐。
我刚进屋,陆禹平就说:“你手里这圆圆的东西是什么?难道是电影《地雷战》里面,民兵挂在树上和门后用来炸日本鬼子的‘晃荡雷’?”
于是我和陆禹平之间,在一段时间里,见面的时候说到“晃荡雷”,那就是“霉豆腐”的代名词。
2010年我回永丰鹿冈和里陂上,在带回上海的礼物中,就有两盒共十瓶当地的特产——霉豆腐。这些霉豆腐统统冠以永丰县的历史名人欧阳修(永叔)的字号:《永叔公》牌的腐乳(霉豆腐)。
永丰县沙溪乡欧阳家族故居的西阳宫里,高大的石碑上,镌刻着欧阳修感念他母亲恩德的著名祭文《泷冈阡表》。欧阳文忠公生于四川绵阳,殁于安徽阜阳,他生前回老家时,吃过永丰的霉豆腐吗?不知道如今尚在永丰生活的欧阳家的后人,对《永叔公》牌的霉豆腐有何感想。
永叔公牌霉豆腐
狗的回忆
我们住在斯坦福大学边上的小城里。家的旁边有一个不算小的公园,里面有一大片草地,我们经常会去公园里散步。公园里竖着醒目的牌子,提醒人们遛狗的时候,一定不能松开拴狗的绳带。可惜总有一些人不遵守规矩,放开了狗,任凭它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
美国加州小城的公园
有一次,我们正在散步,两只放开的狗突然大声吠着朝我们扑来。马立平惊得叫起来,我也觉得后脊梁发冷。狗的主人是一位白人妇女,她走过来说,这狗从来不咬人。是的,狗的确不会咬自己的主人,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它不咬别人。前些年在旧金山,有一只从不咬人的狗跟着主人出门,一张嘴就咬死了人。我们和那狗的主人理论几句,没想到那人一点也不客气,丝毫不觉得理亏。
据说狗的祖先是狼,至少我们家的人本能上是怕狗的。我儿子达中,字子庸,他在年幼时,只要远远见到狗,就吓得直往我身上爬。子庸现在长大了,也还是和我一样,遇见了狗,内心总是有一丝紧张。而美国的狗不像里陂上村里的那些草狗,只要人一弯腰或者一下蹲,草狗就夹着尾巴慌忙走开,生怕我们在地上捡东西来砸它。美国的狗没有这种躲避人的习惯,不知道害怕。这似乎有点像美国,在世界上为所欲为,什么都不怕。
有一次,亲戚从纽约来,带了一只有中国血统的混血宠物狗。我试着对它一弯腰一下蹲,它居然像里陂上村的草狗那样退缩了一下,我顿时感到十分亲切,非常惊喜。只是那宠物狗仅仅是混血,不是纯粹的草狗,所以后退的幅度没有草狗那么大,尾巴也不像草狗那样会夹起来。
看着亲戚的那只混血狗,我不由得想起了里陂上村的那些草狗,有关它们的种种事情,一幕接一幕地出现在脑海里。
一、打狗
刚到里陂上村,我们不知道要防范狗。我们在锅里或者桌上的食物一旦忘了藏好,就一定会到狗的肚子里去。有一次从田里回来,刚跨进门槛,一只狗就急匆匆地从我们身边溜出去,它还不忘记斜着头乜视我们一眼。
待到我们放下镢头一看,糟了,聪明的狗居然把我们食橱的搭扣打开了,橱门敞开,里面碗也翻了,瓶也倒了。再抬头一看,高高吊着的饭篮歪斜了,饭篮盖掉在灶台上,篮里的饭被狗吃光了。
村里无名的草狗
我们又累又饿,心里十分沮丧。我们初来乍到,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还要被狗欺负。
我们商量好对策,决定要给狗一点教训,也好出一口胸中的闷气。
一天中午,我发现那只偷吃的狗在我们的灶台边转悠,急忙招呼了薛志民。他按照事先商定的计策,立刻拿起了扁担。我悄悄来到大门口,站在大门后面,把大门半关上,还留着五六寸的门缝。
薛志民出了房门,举着扁担一声吆喝,那狗急忙夺路而逃,来到大门口,从门缝往外蹿。待得狗头刚出门,我把门使劲一推,狗的后半身卡在门里面,出不去了。志民赶上来,抡起扁担,对着狗屁股一阵乱打,打得那狗在门外嗷嗷地叫唤。不幸的是它吃不住痛,大小便失禁了,狗屎狗尿拉在了大门里面,味道很难闻。我赶紧松了手,那狗挣扎着出去,悻悻地哼着逃走了。
奇怪的是那狗记吃不记打,还老是来我们这里转悠。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进一步坚壁清野,把橱门关得更牢,饭篮吊得更高,让馋嘴的狗可望而不可即。
二、吃狗肉
住在我们前面的村民周恩绍家里也养了一只黑狗,却不怎么来我们这里偷吃东西。1969年的一天,恩绍突然问我们:“老崔,老夏,你们吃狗肉吗?我的狗卖给你们,两块五角钱。”村里几乎家家都养狗,却不怎么吃狗肉。
我们后来知道,恩绍家的狗去一户姓张的村民家里,偷吃了一点米。那村民特别排斥异姓的人家,骂了许多恶毒的话。性情正直刚烈的恩绍怎么受得了,他决定放弃自己家的狗,却又不忍心亲手打杀,才想到卖给我们。从那以后,恩绍家再也不养狗了。
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沾肉食了。热心的村民教我们把狗肉切成块,加上大量红辣椒一起煮。煮了不久,狗肉的香味飘出来了。我们守在锅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停地咽口水。冯金生终于忍不住,揭开锅盖,夹了一块狗肉塞进嘴里。我们看他呲牙咧嘴咀嚼的样子,就知道肉还没有煮烂。这是我们第一次吃狗肉。
往后的日子里,我好几次向村民买狗吃。一只狗一下子吃不完,就把狗腿腌了,和腊肉一起熏。我哥哥建新至今还记得,他第一次吃狗肉,就是我从江西带回上海去的“烟熏狗腿”。
到了冬天,村里有几个年轻人偶尔也会凑份子“打平伙”,每人出一份钱,买狗杀来吃。村民传说狗肉是热性的,冬天吃了狗肉以后,晚上就不用盖被子了。我试了几次,却还是一样要盖被子,可能是我的身体比较性寒吧。
也许是我比村民多吃了一点狗肉,村里的狗看见我,吠得比较多一些,一些老婆婆就说:“以后少打狗吃哟。”
三、被狗咬
有一次,我到村民张五喜家关照村里的工作,他家的狗就吠个不停。离开他家的时候,那母狗悄悄追到我身后,跳起来咬了我一口。五喜抱歉地说,实在对不住,这狗婆刚生了一窝小狗。
村里的狗婆。四只小狗正争着吃奶,另一只却在好奇地张望,探索新的世界。
这种时候的母狗为了保护小狗,警惕性很高,特别容易咬人。
我回去处理流血的伤口,从伤口的齿痕可以发现那狗很聪明,它是跳起来歪着脖子咬的,上下齿从水平方向横转过来,刚好和我的腿垂直,这样咬起来方便。
我被狗咬了,很担心会得狂犬病。我知道永丰没有狂犬病的疫苗,南昌好像也没有,要到上海才有。我值得赶到上海去打狂犬病疫苗吗?那也太过分了吧。
狂犬病的潜伏期有半个月到半年,甚至一年以后,得病的狗或人才突然发病死亡。还好,只要那咬我的狗在半个月内不发病就行。我几乎每天去问五喜,他家的母狗是否有异常的表现。如果那狗发病了,我得立刻逃回上海去打狂犬病疫苗。我至今还记得五喜那诧异的表情,他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突然对他家的母狗那么关心。
记得好像是1971年,说是洋坳那边发现了疯狗咬人,有人发病了。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有好几个村子的民兵接到通知,开始捕杀各户人家养的狗,甚至不惜开枪杀狗,闹腾了一阵子。
人好像就是这样,只要各种动物包括虫子没有侵犯到人的利益,就能和人和平共处。人甚至会说,某某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朋友,等等。
可是一旦动物和人有了利益冲突,特别是威胁到了人的生命,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只。比如说,只要有一个人得了禽流感,就要扑杀几十万只鸡,还恨不得把天空都罩起来,不让任何鸟类飞过。
四、养狗
可爱的小狗
我们在农村养的第一只小狗,一个月就夭折了。我们把它埋在住处的旁边,还做了一个记号。知青是年轻的城里学生,感情还是细腻一些。
过了几年,我从村民朋友张寿仁家里抱了一只小黄狗来养着。为了方便狗的进出,我还专门在大门上开了狗洞。村里的狗照例都没有名字,别人称呼我的狗,自然是“老夏的狗”。而城里的人养狗,喜欢像外国人一样,给狗起名字。陆禹平家里现在养的狗,听说是叫“东东”。
小黄狗渐渐长大了,一身毛发酷似美国的金毛犬,平顺光滑。我收工回来,它一见到我,就迈着小快步颠颠地跑过来,围着我转,快乐地摇着尾巴。我吃饭了,它站在旁边像孩子那样望着我,渴望着能有东西吃。我看书了,它趴在我身边,让我时不时抚摸它。有时候我突然烦了,低喝一声“走开”,它瞧瞧我,疑惑地起身,走开几步,又趴下来。
有一次,它跟着我走到村口的马路上,突然来了一辆大卡车,把它卷到了车肚下面。糟糕,它要完了。
黄狗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它拼命跑着想冲出来,碰到了飞速旋转的车轮边上,又弹了回去。它再奋力冲刺,又被车轮弹回到车肚下面。它一犹豫,大卡车呼啸而过,把它从车肚下吐出来,留在了马路上。
我连忙过去,不停地拍它。它一脸惊恐地望着我,始终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村里的草狗不是城里的宠物狗,没有人给狗洗澡,所以我最多只是拍拍它,抚摸它,却从来没有抱过它。
有一天,村民张文臣提着一只小野物来见我,说他亲眼看见,是我的黄狗在村边咬死的。嘿,这狗还真厉害,会打猎。文臣把野物烧好以后,端了一碗给我。我尝了一口,余下的全部赏给狗吃了。只是它咬死的那只野物究竟是什么动物,我至今弄不清楚。
有一次我到吉安开会,五天以后回来,在村口的马路上刚下了拖拉机,就看见远处的田塍上有一个黄点,像子弹一样向我射来。我的黄狗拼命地甩动着尾巴,高兴地扑到我身上,站起来,伸着嫩红的舌头,呜呜地哼着,想要舔我的脸。
它是一只母狗,长大以后,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玩,不久就怀孕了。它生下了三只小狗崽,都是黑白相间的小花狗。我把其中的一只送给了在鹿冈知青综合场工作的陆禹平。剩下的两只,一只夭折了,另一只小公狗顺利长大以后,突然不见了。也许小公狗跑到别的什么地方,被人偷偷宰了。
真希望我的黄狗能够再生一窝小狗,奇怪的是,它后来再也没有怀孕。
再后来,它像以前恩绍家的狗一样,去那户姓张的人家偷吃了一点米。那户人家不敢公开骂我,而是狠心地用毒药把我的黄狗毒死了。
每次回到上海,马路上遛狗的人不少,他们牵着各种各样的狗,有的狗还戴着帽子,穿着衣服。我很想在这些狗之中,找到一只像里陂上村民养的那种草狗,但始终没有找到。
我的眼前升起了它的影子,一只没有名字的狗,我的黄狗,老夏的狗,我深深地怀念它。
2014年我回到里陂上村,拍摄到了一些草狗的照片。
这只很像当年作者养的黄狗
遇险
人生在世,总会遇到几件比较危险的事情。对于我来说,迄今为止遇到的最为危险而且自己认为有可能危及性命的事情,都发生在我做农民的时期,发生在里陂上村。
一、红毛豺狗(豺)
在里陂上的时候,白天要出工,理论上的工作时间是一天十小时:早上二小时,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十小时以外的其他一切琐事中,砍柴和种菜是最重要且费时费力的两件事之一,没有柴不能做饭。没有菜的后果当然是只能吃白饭。
一个五月天的下午,天气晴朗,我早早计划好,等下午一收工,趁天没黑赶紧去砍柴。为此我连耘禾的竹杖都没拿,而是带了一把砍柴的柴刀(毛镰)放在田头。这样做,免不了给人一种干活不认真的感觉。但那时认真干活的人不多,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其实那天下午我耘禾还是很认真的。
好不容易等到队长一声吆喝:“收工!去屋里(回家)!”我就像兔子一样窜出去(子庸看见过我在上海着急过马路,等绿灯一亮时就这样窜过),一路疾走到了北坑。在里陂上村,跑叫走,走叫行,古今不变。
刚进北坑口,我正沿着旁边谷底的小路疾走,听见右面的山梁上的灌木丛里一阵哗哗的响动。奇怪,莫不成有人收工以后,上山砍柴比我走得还快?不大可能啊。难道是哪个不出工的老人下午在山上砍柴还没有回去?我边走边想。
在山里走小路,必须看着前面十步左右,高抬腿,迈小步,不容人随便左右张望,否则很容易一脚踩空,滚下坡去。可是右面树丛里的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眼珠不由向右侧瞟去。
真真的是说时迟那时快,眼角闪过一道橙红色的闪光。我立马停住,瞪大了眼睛。前方十米不到,约莫在齐人高的空中,有一只橙红色的比狗大一点的动物,身体水平伸长,前腿和后腿与身体成一直线,头部颈部和前腿平行。我身后的夕阳照过去,那橙红色的动物和远一点的浅绿、深绿、黄褐色的树丛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红毛豺狗(豺)!”我的喉咙口一下子收紧了,双手缩在胸前,紧紧握住柴刀的木把。
那只红毛豺狗缓慢地从空中落下来,前腿在谷底的路边轻轻一点,像闪电一样,又是漂亮的一纵,足有六七米远,落在左前方的山坡上,回头看着我。
红毛豺狗(豺)
不容我多想,哗的一声,树丛开处,右前方七八米处又窜出一只红毛豺狗,也是那么一跃一纵,瞬间就到了第一只红毛豺狗身边,哗哗地钻进树丛。
天哪,动物的速度哪是人类可以比拟!如果它们刚才是跳起来咬我,那么我的柴刀还没举起,喉管肯定已经被咬断了,肚子也扒开了。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柴刀,还好,刀口是向外的,如果豺狗扑上来,兴许还能抵挡一下。我本能地想举起柴刀,不料两臂却是僵硬的,柴刀怎么也举不起来。不过我的脑子还在转。哦,刚才那第一只红毛豺狗回头看过来,其实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右前方的它的同伴。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突然听到了野兽的叫声,有点像狗叫,声音比大狗的叫声要细一点尖一点,比小狗的叫声要响一点。
我循着叫声看过去,左前方的山腰上,那两只红毛豺狗露出上半身,正在对着我叫。它们在打我的主意,它们要来了!我想往后退几步,可是我一步也不会动,脚发软,身体要往下瘫,更要命的是想要小便。只是我僵住的双手依然紧紧握着柴刀。
身后右边的树丛哗哗作响,我不敢往后看,僵硬的脖子也无法转动。
从我身后五六米的地方窜出来另外两只红毛豺狗,它们一前一后,开始嗷嗷地叫着,向对面山腰上等待着它们的同伴跳跃而去,很快隐没在树丛中。我眼看着对面的树丛一边晃动着一路向上,一边哗哗作响。倏忽间,山野归于一片寂静。我知道,它们已经翻过山梁,远去了。
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要是我的腿刚才还能听话,真的后退几步,就和红毛豺狗狭路相逢了……
四周再没有什么可疑的声音,我就这样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低头发现手里拿着柴刀,想起我是来砍柴的。挥动一下手臂,站起身来抬头一望,还有一抹落日的余晖。
砍还是不砍?这是一个问题。像平日那样到远处去砍柴是不可能了。空手回去?我岂不惹人笑话了。我四处张望一下,不远处有棵不大的松树,那按规定是不准砍的。可巧它的树干在二人高处分成了二股,一股大一股小,小的砍下来估摸着会有四五十斤重。树枝没有明令不准砍。算了,就是它了,凑个数吧。
我把柴刀插进背后腰上的皮带,三下两下上了树,开始砍那小腿般粗细的树枝。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有些恍神。就在砍到最后几下的时候,我手一软,刀口滑到脚背上,出血了。几乎与此同时,树枝嘎嘎作响,掉在了地上。我连忙下树,天色昏暗中我胡乱扯了一点松针,嘴里嚼烂后敷在脚背的伤口上,扛起树枝,一瘸一拐地摸黑下山。
回到住处,点起油灯一看,脚背的伤口虽然不大,却伤到了静脉。我赶快用井水清洗伤口,再咬着牙用酒精擦拭,涂上红药水,撒上消炎粉,最后用纱布包扎好。
第二天全队的工作仍然是耘禾。我的脚伤了,怎么下水田呢?
我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正规军的战士们如果要背着枪泅渡过河,往往会在枪口内涂上一段凡士林膏,以防止枪管进水。
我马上从箱子里翻出从上海带来的凡士林膏,在我脚背的伤口上涂了厚厚的一层,再重新包扎好,就下田耘禾了。村民们见了,都问我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遇到了红毛豺狗,我怎么会脚上包着纱布下水田呢?
如果不是遇到了红毛豺狗,我怎么会亲身体会到“吓得屁滚尿流”,几乎要尿流呢?
如果不是遇到了红毛豺狗,我的右脚背怎么会至今还有一个疤痕,右脚的中趾又怎么会缩短了一点呢?
记得1980年代,一个中国作家遭遇车祸以后写了一篇文章,说是汽车翻转的时候,他觉得比电影里的慢镜头还要慢。那第一只红毛豺狗在我面前的跳跃,也是那么缓慢,却又那么优雅。
据说,红毛豺狗最喜欢吃动物的内脏。它们围攻耕牛时,牛会低下头来左冲右突,和它们搏斗。而那只本领最大的红毛豺狗往往抓住机会,突然跳上牛背,低下头去,咬破牛尾巴下面柔软的后腹部。耕牛受不了,忍痛狂奔,红毛豺狗紧追其后,直至耕牛肚裂气绝,倒地而死。红毛豺狗们一拥而上,吃光了牛的内脏,然后扬长而去。
又据说,红毛豺狗和北方的狼一样,是成群活动,连王八老虎(华南虎)都打不赢红毛豺狗,就不用说豹虎仔(金钱豹)和野猪了。我遇到了红毛豺狗,应该谢谢它们的不吃之恩。
我遭遇红毛豺狗之前,已经和它们有过间接的接触和了解,那是在一年前的一天。
那天我们正在鹿冈公社参加唯一的一次全体知青大会。老队长张发茂笑眯眯地到会场,找到了我们。他说,刚才他拿着一只野猪脚到公社,公社按照政策,奖励了他十六元。
树林中的野猪
什么?野猪脚?
原来那天中午,发茂砍柴回家,挑着柴经过里陂上村北面的小水库的坝顶,此时水库里的水基本放完,他突然发现水库内裸露的山坡上,有一群红毛豺狗正在围攻一头野猪。发茂便在坝顶,远远地大喝了几声,然后赶快回家,拿了打猎的铳,约了两个人带着禾担和麻绳一起返回水库。
此时红毛豺狗已然散去,只剩那头开膛破肚的野猪静静地躺着,内脏已被洗劫一空。发茂他们几个人把没有内脏的野猪抬回村里一称,有二百二十多斤。
发茂拿着野猪脚到公社报告并且领赏的时候,村里人正在分野猪肉。不用说,那天晚上我们生平第一次吃到了香喷喷的一点肥肉也没有的野猪肉。我们和红毛豺狗共享了那头野猪。
其实,公社的那十六元钱应该奖励给那群红毛豺狗,是它们杀死了那头野猪。发茂沾了红毛豺狗的光,得了一个大便宜,连带着我们也沾光吃了野猪肉。
二、倒栽葱
里陂上村的男人过了五十岁,许多人就会剃成光头。可是张茂仁不到五十岁,每次剃头师傅来村里,他就要求剃光头,头皮青亮青亮的。他说话有些结巴,我们叫他“结巴子”,他会爽快地应承。若是叫他“野猪咬的”,他便面有愠色。
茂仁走路有些摇晃,上身摆动较大。他之所以走路摇晃,乃野猪所为。他年轻时参加围猎野猪,持铳守伏在暗处。不意一头成年野猪受了惊,朝他直奔而来。茂仁屏气扣动扳机,那野猪已然中弹,却未击中要害,反而加速冲向茂仁。茂仁手上的铳还没来得及装上第二发打野猪的独子铁弹。他一看大事不妙,只能落荒而逃。野猪追上来,在他屁股上咬了一口,然后突出包围,消失无踪,只留下茂仁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喊叫。茂仁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从此以后走路摇晃。
茂仁夫妇和五个孩子挤住在破旧的老屋里,很想再造个新屋,可是按照规定,造新屋不许占用耕地。无奈之下,张茂仁想在紧挨着他老屋后面的屋背岭脚下,挖出一块屋基来。屋背岭是里陂上的来龙岭,事关里陂上村的运气,谁也不赞成茂仁的想法。
茂仁来找我。我虽然不相信屋背岭和里陂上村的运气有什么关联,但是这么棘手的事情我也很为难。我只有把矛盾上交,和茂仁一起去找大队书记,请大队来决定。结果大队批准了张茂仁造新屋,我自然也因此得罪了一批村民。
于是茂仁每天天不亮,赶在出早工之前,他带领儿女们在屋背岭劈山挖地基。茂仁的新地基离我的住处不远,那镢铢挖土时发出沉闷的吭吭声,时常会扰乱我的梦境。这是那个时代的施工噪音。
半年以后,茂仁这位当代新愚公,终于率领着儿女们在红土的屋背岭开出一块三开间的新地基。
离新地基不远的屋背岭上,有一棵二人才能合抱的大樟树,它有一根直径将近二尺的枝桍,正好伸到茂仁的新地基上空。要是他的新屋造好了,万一有樟树的树枝掉下来砸在屋顶上,会出大事的。
茂仁又来找我,要我帮他砍掉这大枝桍:“老夏,你会上树,帮我砍了它,给、给你换工分。”
“找别人吧。为了你能造新屋,我已经得罪了一些人。”我说。
“我找了,冇人肯帮我。树桍下面造不了新屋,你、你好人做到底吧。”
我思忖了一会儿,说:“就依你吧,不过砍下的樟树桍要归我。”
“制得(行/可以/同意)。”
要砍的大樟树的枝桍离地有五米左右。我在树下先把两架三米长的杉木楼梯用麻绳绑在一起加长,把砍树的斧头用二米长的麻绳吊在楼梯头上,然后慢慢竖起楼梯,靠在大樟树上。我爬上楼梯,拉起吊着的斧头用力一甩,斧头绕过了树桍。我再登上几格楼梯,左手指用力勾住大樟树皮上的缝隙,右手够住那树桍,贴身靠住樟树,手脚一用力,纵身上去了。
大樟树
我左手扶住樟树,站在树桍上,里陂上村那些黑黢黢的屋顶就在脚下。不远处有些人已经在田里开始干活,还有些人掮着镢头在田塍上慢吞吞地走。远处一直可以看到南满贯山脚下,鹿冈公社著名的里陂上的圆塅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