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知青私人词典——插队十年:里陂上村杂忆(出版书)》作者:夏建丰【完结】 > 知青私人词典——插队十年:里陂上村杂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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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建丰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村民张寿仁告诉我,那是因为村民劈“松光”来照明,才把松树弄成了这个样子。

割开松树皮,松树受了伤,就会流出“松油”,松油流得多了,时间一长,把原本黄白色的木质部分浸润成了橙红色,用斧头小心地劈剥下来,就是松光。

劈松光使得松树又受伤了,再次流出松油,过一年左右,又可以劈一次松光。你也劈松光,我也劈松光,时光过去了十几年,劈松光使得大松树最细的地方只有碗口那么粗了。

劈松光会毁坏松树,大队干部多次说要保护松树,禁止劈松光。记得唯一查处过的,好像只有李家村的一个村民,这事还引起了轩然大波。

中国历来有一句脍炙人口的描述社会不公平的话:“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老百姓连晚上点松光照明的权利都没有,还让不让他们活了?一时间,我们先锋大队群情汹汹,大队干部成了“千夫所指”。从那以后,大队干部再也不敢说要禁止劈松光。

记得是一个刮风下雨的晚上,我吃过晚饭不久,忽然听见屋背岭上“嘎啦啦”的一阵响,然后是“轰……”的一声。那好像不是打雷,而是一棵大树倒地的声音。一定是屋背岭上那棵劈了松光,平日里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松光树”倒了!按照村里不成文的规矩,那棵树属于最先赶到现场的那个人。想到这里,我立刻穿蓑衣、戴斗笠、左手持手电、右手提斧头,匆匆赶往倒树的现场。

离开那松光树只有三四十米的时候,传来了第一声清脆响亮的伐木声。唉,还是晚了一步。

我不甘心地趋上前去,在手电的光亮中,辨认出是村民周恩绍抢在了我的前头,这棵松树已然归他所有。恩绍以胜利者的姿态,潇洒地和我打招呼。

那棵松树是村民劈松光的牺牲品,却让恩绍独自占了一个大便宜。我只能悻悻然地回到住处。

煤油灯

村民都知道鹿冈商店有煤油灯卖,连玻璃灯罩在内,每盏九角六分钱,他们咬咬牙,还能买得起。但是点灯的煤油每斤要六角五分钱,一年至少要用去十几斤,实在太贵了。更何况煤油灯的玻璃灯罩非常娇嫩,一不小心就会打碎,却又无法单独购买。没有玻璃灯罩,煤油灯基本上成了废物。

村里哪怕是最时尚最赶潮流的村民,买了一盏煤油灯便直呼上当:“上绝哩个当”。他们宁可去山上劈松光,松光不用花钱买。

每根松光劈成了宽约一寸,长约六七寸,它最大的功能是用来照明。不管是吃晚饭,还是晚饭以后的纺纱织布,村民都是把点燃的一到二根松光,放在一块青砖上,任其吱吱地燃烧,噗噗地爆出火花,发出比煤油灯亮得多的光焰。光焰渐渐暗下去了,从盛放松光的扁篱中再摸出一根,添加到当作底座的青砖上,光焰又起来了。

光焰旁边坐着的人脸和身影,在光焰的晃动中忽隐忽现。周围的一切都和数百年前相仿佛,时光似乎没有流转。只有厅堂正中间,那忽明忽暗的毛主席的标准像在提醒着人们,这是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

村民要出门查看柴屋或者牛栏,又或者吃过晚饭要出门到记工员那里记工分,他们照例点燃一根松光,用三个手指捏住下端,擎在头上,照亮前方。因为电池是紧俏商品,不容易买到,所以用手电筒照明走夜路的人很少。

用松光来照明,除了光焰会时大时小,不太稳定之外,另一个缺点是黑烟太大。

我们知青挤住在祠堂里,一开始使用煤油灯照明。有一天,冯金生很想能够像村民那样,省下买煤油的费用,他便拿着斧头上山,劈了一扁篱松光回来,晚上就在房间里点起松光照明。又黑又亮的烟雾随着光焰往上升,没几天就把大家的帐子熏黑了。我表示抗议,连忙把自己的帐子拆下来洗干净。冯金生自己也说,松光烧起来黑烟太大,他的鼻孔里全是黑的。实验很快停止了,余下的松光成了我们烧火做饭时的“引火柴”,先划火柴点燃松光,再用它引燃其他的柴。

我们常说的文房四宝,是指笔、墨、纸、砚。记得书上说过,可以用松烟来做成传统的墨。如果松光的黑烟不是熏黑了我们的帐子和鼻孔,而是另外想办法收集起来,也许正是做墨的原料呢。

随着里陂上村民的收入逐步提高和国家电网的逐渐普及,到了1990年代,村民家里全部用上了电灯,他们劈松光照明的时代,可以说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二、松光和火吊

鱼叉

永丰县的年降雨量有一千六百多毫米,每年开春的桃红梨白时节,里陂上村的水田里已经盛满了春雨,远远望去就像是许多形状不规则的镜面在闪闪发亮,是名副其实的“水平如镜”。镜面底下,手指那么长的小鱼活泛起来了。池塘里放养的大鱼,也会趁着温暖的春水溜出池塘,到田里来找小鱼玩耍。

每逢这种时候,里陂上的村民白天带着斧头和扁篱,抽空去山上劈来松光。到了晚饭以后,村民肩上斜挎着的扁篱装满松光,腰上扎着准备装鱼的篱子,手持捉鱼的鱼叉和斩针,擎着照明的“火吊”,出门到田里去捉鱼了,俗称“打火吊照鱼”。

传统的火吊是铁匠用二分粗细的铁条打成的篓状倒圆锥体,直径和高度均在六寸左右。这“铁篓”的网格很大,圆口的边上有三根一尺来长的铁条做的攀,攀的另一头并拢在一起,连接到一根三尺来长的杆上。这杆靠近“铁篓”的那端,有一尺多长是铁制的,其余部分是木头的把。使用火吊的时候,铁篓里面放置点燃的松光。松光放得越多,火吊就越亮。

我曾经跟着村民张寿仁到里陂上村的大塅上,打着火吊去“照鱼”。

斩针,尚未装上木把。

春夜的塅上,田里一片蛙鸣。放眼望去,夜色中有七八团橙色的火在移动,那就是火吊。远处的火团小,移动得慢。近处的火团大,动得快,还可以看到隐隐绰绰的人影。一团火停住了,那多半是发现了田里的鱼,持着火吊的人正在用斩针捉鱼呢。运气好的话,一个晚上可以捉到两三斤鱼。

我跟在寿仁身后,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握着斩针。

和松光熊熊燃烧的火吊相比,手电筒那惨白的光束显得十分微弱。寿仁停住了脚步,用火吊照着水面,对我说:“老夏,有鱼,快斩。”我看见田里有两条鱼,正在悠闲地摇着尾巴。

我举起斩针,猛地劈下去,溅了我一脸的水。我定睛一看,那两条小鱼早就不见了。

火吊的光亮渐渐地暗了,寿仁从扁篱中取出几根松光加了进去,只听得松油吱吱作响,松光腾地一声燃着了,火吊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和寿仁忙了两个多小时,才捉到一斤多鱼,我连一条鱼也没有捉到。

回家的路上寿仁告诉我,有一次他打火吊照鱼,看见田塍上有一条很大的眼镜蛇在游动,像是在从上坵田过到下坵田去。(眼镜蛇发怒时,头部下面有一段会变宽,好像是脖子膨胀了,村民的俗称是“涨颈疯”。)

眼镜蛇的攻击性特别强,它可能是觉得受到了威胁,伸起头涨着脖子向寿仁冲过来。

眼镜蛇

寿仁急忙用火吊挡住蛇的来路,那蛇愤怒地缠住了火吊,缠得火吊都开始变形了。寿仁赶紧往火吊里小心地添加松光,让火吊越烧越旺。那眼镜蛇终于受不了火攻,全身松软,掉到田塍上,奄奄一息了。寿仁继续用火吊烧烤,用斩针扎,把这条大毒蛇打死了。

我想,如果寿仁手里拿的是火把,火把是烧不死眼镜蛇的,那还不知道是谁胜谁负呢。火吊比火把要好得多。

打火吊照鱼很少能捉到大鱼,绝大多数是手指那么长的小杂鱼。村民回家以后,直接把小鱼放在大铁锅里炕干了,加上碾碎的红辣椒烧了吃。

后来化肥和农药用多了,春天水田里的鱼就少了,劈了松光来打火吊照鱼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三、救火

里陂上村民的传统房屋,不管是正规的住屋还是放杂物的柴屋,基本上没有窗。即使是最高级的青砖到顶的砖屋,也只会在前墙和后墙上各留两个一尺高五寸宽的墙洞,这就是村民口中正式的“窗”了。房间里非常暗,村民进房找东西,往往要点燃一根满是松脂的松光,借着松光来照明。这就为火灾留下了隐患。

我在里陂上村的十年里,记忆中一共发生了三次火灾,每次都是用松光来照明惹的祸。所幸发现得早,救火及时,损失很小。

1969年的一个晚上,住在我们前面的村民周恩绍听见他家牛栏里的牛有动静,他点着松光去牛栏查看,不小心燃着了牛栏上面堆放的大量干稻草,那是耕牛过冬的饲料。我们上海知青听到恩绍的喊叫,立刻用洗脸盆到水缸里舀了水,冲过去扑救。幸亏刚刚起火不久,也因为知青人多,很快就把火扑灭了。

1971年,村民张发茂的老婆,在白天点着松光,去柴屋里找猪食盆。柴屋的屋檐不高,松光一下子把屋檐上极为干燥的茅草点着了。发茂在柴屋里存放着他多年来积攒的准备盖新屋的木料。一着火,这批木料肯定全完了,吓得发茂的老婆哇哇大哭起来。我和冯金生听见了,急忙从我们搭伙的村民家的水缸里取了水,冲出去救火。薛志民也很快赶来了。大火把茅草的屋顶烧掉了一大半,盖新屋的木料安然无恙,完好地保存下来了。

应该是1974年,夏天双抢大忙时节的一个中午,我和里陂上的村民一起,顶着烈日挑着稻谷,到鹿冈粮站交完公粮回来后,走进厨房准备午饭。正在这时,有人大叫:“着火了!”我刚放下手里的切菜刀,公社武装部的姜部长就冲进了厨房,说:“快,救火!”我急忙拿着脸盆到水缸里舀水,飞快地跑到屋外,发现是我们知青的新屋旁边,村民张顺喜的柴屋顶上的茅草烧起来了。如果不把火扑灭,很可能会延烧到我们的新屋。

我和姜部长拼命地来回奔跑,几分钟以后,我水缸里的水用完了,火也被我俩浇熄了。这时候,冯金生也从鹿冈粮站交完公粮回来了。等到我坐上饭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终于可以填饱饿得前心贴后背的肚子了。

那天中午,姜部长到里陂上村,是来找我道别,他要调到永丰去工作了。姜部长见我在田里劳动还未回来,就在村民家里吃了午饭,到我们知青的新屋里休息。他在我的床上午睡,听见外面有人大叫,连忙从床上跳起来,到门口一看,只见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朝自己家里跑去,他是想叫人来救火,手里还拿着一根已经熄灭了的松光。后来我知道,是村民张顺喜,点着松光去柴屋里找东西,一不小心,手里的松光碰到了屋檐上的茅草,烈日下的茅草一点就燃。

我至今想不起来,那天为什么没有其他知青在屋里。好像李桂英正在仓库里称稻谷,而薛志民则已经“病退”回上海了。

我参与的另外一次救火是1976年,我在县城里的永丰饭店参加全县知青代表会议期间。那次救火虽然和松光没有直接的关系,却也牵涉到了松油。

永丰饭店

那是开会的第一天晚上,我被永丰饭店的广播吵醒了,喇叭里说永丰松香厂着火了,希望大家去救火。我睡的房间里有六张床,睡着六个知青代表。其他人好像都没有被广播吵醒,我不好意思叫他们,便独自到了永丰饭店的大门口,却空无一人。

我怀疑自己刚才是做梦了,正在犹豫不决,另一个上海知青来到了饭店门口,问我是不是听到了广播。

我俩核对了情况,决定去火灾现场。松香厂在聂家村附近,离永丰饭店有一段路。我俩在清冷的夜里一路小跑,大约十五分钟以后到了松香厂,发现是厂里专门存放松油的松油池着火了,火势并不大,有一队人正在用篮攀传递沙子,往松油池里倒。我们迅速地加入了传递沙子的行列。

这些传沙灭火的人,都是松香厂的职工,据他们说,是厂里有人为了发泄私愤,设法点燃了松油池,放火的人已经被抓住了。

过了半小时左右,火完全熄灭了,人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去,我俩也回到饭店继续睡觉。

第二天上午知青代表继续开会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提到昨天半夜里饭店的广播,我也表示听到了,但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跑去救火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到松香厂救火,很像是做了一个梦。

知青代表会议结束后,在回里陂上村的路上,经过松香厂的时候,我特别留意观察了火灾现场。松油池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池边的墙上有一块地方被火焰熏黑了,不注意观察的话,还真看不出来这里前两天失火了。

我参加的几次救火,都是火苗初起,感觉不到烈焰的威猛和可怕。马立平说,她在高坑村参加过扑灭山火,烈焰舔着火舌随着山风扑过来,高温和缺氧使她立刻感到窒息,马上就想到了死亡。

四、割松油

和松光有关的是松油。松油是一种化工原料,有较高的商业价值。

当年鹿冈公社的各个生产队为了增加收入,经常会安排一两个村民到山岭上去割松油。

割松油的村民首先要到山岭上,挑选那些高大茁壮的松树,这些树的出油率会高一些。

选好了五百到六百棵松树,需要规划好割松油时,割油人在各棵松树之间行走的路径,然后用柴刀砍出一条可供人行走的小路。

最后,准备好竹制的导管和盛放松油的竹罐,就可以在树上割透树皮,开出一个“V”字形的切口,村民俗称“眉毛叉”。

要让松树持续出油,割松油的村民必须每天上山,用锋利的专用刀具,在松树上割开的“眉毛叉”的下方,削去薄薄的一层树皮。过了几分钟,松树渗出一滴滴像清晨的露珠那样晶莹剔透的松油,顺着“眉毛叉”最下端的竹制导管,缓慢地滴落到盛放松油的竹罐里。

在松树上割开“眉毛叉”

如今鹿冈地区仍然盛行割松油,只是百年以上的大松树已经绝迹,所割的小松树的直径最多只有一尺,盛放松油不用竹罐,取而代之的是塑料袋。

割松油的小松树和塑料袋

割松油对松树的伤害非常大。俗话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树木的根部从土壤里吸收的养料,全靠树皮往上输送。如果割掉一圈树皮,树就会枯死。

记得在中学里,有个同学不相信在生物课上学到的知识,决定要做一个实验,他把校园里最大的一棵树割掉了一圈皮。学校知道以后非常着急,火速请上海的园林专业人员前来抢救,可是为时已晚。到了第二年,那棵大树果然枯死了。

按照里陂上村不成文的规定,在割松油的树上开的“眉毛叉”,不能超过树围的一半,必须保证有另一半完好的树皮来输送养料,让松树能够继续存活。

可是村民为了多出松油多赚钱,往往把“眉毛叉”开得很大,只剩下三分之一完整的树皮。那松树得不到足够的养料,没过几年,绿色的松针渐渐地变成橙红色,它枯死了。

村民说,即使“眉毛叉”开得不大,割过油的松树只是活着而已,再也长不大了。我有些怀疑这种说法。树只要活着,它木质部的年轮一年一年总是在增加,不会减少的吧。

打铁、锯板和制篾

里陂上村没有木匠、没有裁缝、没有剃头师傅,还有三种工匠也是村里的稀缺资源,一旦需要的时候,村民只能到外村去聘请他们到村里来工作,那就是打铁的铁匠、专门锯木板的锯板匠和制作各种正规竹篾器的篾匠。没有这三种工匠的劳作,就不能维持村里正常的生产和生活的秩序。

马立平得知我想写这篇文章,她马上表示:“写打铁、锯板和制篾,真要举双手赞成,这三件事我都尝试过。左手上当年篾刀刻下的疤痕至今清晰可见,而‘破竹’的气势更是永生难忘。记得还在哪里打过几下铁,锻打需要用的力气,比看别人打铁的动作给我的感觉要来得更大。”

一、打铁

据说和永丰县相邻的吉水县,是出铁匠的地方。在永丰县各处挑着担子到各村去打铁的师傅,似乎多半是吉水人。他们各自有大致固定的活动范围,担负着一些村子里的铁器修造业务。每年挑着担子来里陂上村的那个打铁师傅,正是吉水人,黎师傅。

记得是刚下乡那年,一个阴湿的冬日。我在油灯下吃完晚饭,就听见住在前面的村民周恩绍,在外面和什么人说话。接着是“吱呀呀”的一声,祠堂的大门开了,恩绍手持一根燃烧着的松光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进来了两个人,好像挑着很重的担子。那是打铁的黎师傅和他的徒弟到了,我很好奇,连忙推开碗筷,过去凑热闹。

传统的木风箱

放在厅里的担子还没有打开,但是我看见一个有棱有角的长方形木头箱子上,有一个把手,那应该是鼓风用的风箱了,好像和上海街头爆“炒米花”时用的风箱差不多。

2014年,鹿冈的铁匠铺里有鼓风机。

恩绍从牛棚顶上抱来了一大堆稻草,他嘴里招呼着:“黎师傅还冇吃饭?就到我屋里吃吧。这是给你们晚上打地铺用的草杆。”

黎师傅笑着答应了:“制得(可以)。这是一块六角钱,是我买草秆的票子(钱)。”

恩绍和黎师傅开始推推搡搡,互相谦让起来。最后是黎师傅收回了钱。

在他们推搡谦让的过程中,我听出来,恩绍的父亲当年就是从吉水到永丰来打铁的铁匠,最后定居在里陂上村的。恩绍还有一个姐姐,长大以后嫁回到吉水县去了。

第二天一早,黎师傅摆开了打铁的用具,主要是一个不大的炉子、一个风箱和一个不大的铁砧,其他的就是大锤、小锤和各种大小不一的铁钳了。

我问黎师傅:“这么小的炉子肯定不能烧劈柴,你们是烧煤么?”

黎师傅说:“烧木炭和火屎。我徒弟去村里买火屎了,这村里没有木炭。”

村民煮饭时,灶膛里的劈柴烧到最后,变成了很多枣子模样的红彤彤的小块,热力十足,那就是“火屎”,它的学名应该叫作炭烬。村民从灶膛里铲出炭烬,用水浇灭了,晾干以后收起来,专门等着铁匠来收购,可以增加几个零花钱。

那徒弟熟门熟路,知道哪些村民家里有炭烬,他很快回来了,还捎带着买了些白米和蔬菜。师徒俩有打铁的炉子,可以自己做饭。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平时用的铁制器具,在使用中都会磨损。火铲越用越薄,火钳越用越短,原来七八寸长的镢头板和镢铢板,不出几年,磨损到只剩下五寸来长。铁器需要修复,村民叫作“请铁匠来‘钢’一下”,这里的“钢”字念第四声。

早饭以后,村民大多知道铁匠进了村,三三两两地来了。“钢镢头,一块五角;钢镢铢,两块……冇涨价。”黎师傅忙不迭地应承着村民的询问。

生产队长也来了,给黎师傅递上了一支烟。他要为来年的春耕未雨绸缪,队里耙田用的齿耙需要“钢”一下了。队长和黎师傅讨价还价,最后定下来给队里钢五张齿耙,每张从三十块钱降到了二十五块。

黎师傅开始工作了。他把一块需要接长的老镢头板放进炉子里那微弱的火苗上,上面用炭烬盖住三分之二,留出了镢头板的一端。徒弟使劲地拉动风箱,炉子里很快冒出了带有蓝色的火苗。

不一会儿,黎师傅的右手执握小锤,在铁砧上“嘚嘚”地轻敲了两下。徒弟听到了信号,立刻从风箱边跳起来,执住了大锤。

黎师傅的左手从炉子里钳出了镢头板。那埋在炭烬里已经变得红中带白的一头,放在了铁砧上;另一头用铁钳紧紧地夹住,掌握在黎师傅手里。

小锤是打铁的指挥员,“叮”的一声,打在了烧得通红的铁板上,分量并不重,铁板几乎没有什么变形。那是在告诉大锤:打这里。

大锤是战斗员,接到大锤的命令以后,便瞄准部位,狠狠地砸了下去。“当”的一声,不大的铁砧颤抖了一下,铁板的形状变化了。

“叮、当,叮、当,叮叮、当……”空气中悦耳的打铁声可以传得很远,它是好听的音乐。但是从现代的眼光来看,那响亮的节奏又像是“打铁请找黎师傅”的广告。

有时候,黎师傅一边挥锤锻打,一边简短地斥骂徒弟。那多半是他嫌徒弟太笨,大锤没有打在指定的位置上。或者是嫌徒弟太懒,大锤不够给力。

师徒俩把磨损了的旧镢头板打薄,两边向里弯曲,中间插上一块烧红的新铁板,捶打“咬紧”,再反复地烧红、锻打,最后成型。

村民三三两两地在周围,看着黎师傅打铁,嘴里经常会念叨:“老话说‘打铁冇样,边打边像’,你看你看,黎师傅的铁锤就是会打出各种花样来。”

可是我觉得,黎师傅是“打铁有样,边打边像”,要把铁块打成什么形状,那“样”都在他的心里呢。村民所谓的“打铁冇样”,应该只是一种说法而已。

黎师傅钳住“钢”好的镢头,放入水桶里面。“嗤”的一下,水桶里冒出了丝丝白烟,三四秒钟后取出镢头。(书上说,那是淬火,可以增加镢头的表面硬度,使它比较耐磨。)取出的镢头扔在地上,让它自然冷却。(书上说,那是回火,能够去除淬火时产生的内应力。)

我们知青使用的不是镢头,而是队里用我们的“安家费”从鹿冈商店买来的“镢仔”。在村民看来,镢仔是妇女和小孩用的不正规的农具,所以有“做事用镢仔,吃饭用钵子”的说法,经常用来嘲讽一个人做得很差,吃得却很多。

后来,我的农活做得很棒了,逢到掮着镢仔去田里工作时,每每想起那句嘲讽人的话语,心里不免有些不舒服。

有一年,黎师傅又进村了,我决定不光要为自己打一把崭新的镢头,我还要有属于自己砍柴用的斧头和毛镰等铁器。村民家里都有这些用具,以往我都是向他们借来用的。

看着五十来岁的黎师傅微微地驼着背,正在熟练而轻松地为我打造新镢头。我突然手痒了,连忙给他师徒俩递上香烟,要求让我玩一下大锤,校验一下打铁究竟是什么味道。黎师傅答应了。

我抡起大锤,按照他小锤的指点,猛力往下砸。“叮、当!叮、当!”地砸了那么十几下,感觉到烧红了的铁还是很硬,正像立平后来说的那样,需要用的力气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

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是“看人挑担不吃力”,意思是看别人做事好像很容易,要到自己亲力亲为的时候,才会知道其中的艰难。依我看,这句话也可以改成“看人打铁不吃力”。

那天晚上,我抚摸着崭新的镢头、斧头和毛镰,反复地欣赏、把玩,简直是爱不释手。想到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用镢仔,而是用镢头来干活,那就更像真正的农民了,心里觉得很满足。

冯金生的想法和我不一样,他直到1975年离开里陂上村去读书时,一直是使用他的那把镢仔。

2014年,鹿冈铁匠铺,掌小锤的师傅。 改用机器来打大锤

二、锯板和樟木箱

1960年代的上海人说到江西的特产时,第一就是樟木箱,其次才是南丰县的贡橘、上饶市的夏布、樟树市的中药材和四特酒。上海人用樟木箱来存放衣物,似乎可以永远不用担心箱内衣物的第一天敌——蠹虫。

到了里陂上以后,我很快就知道,里陂上村的屋背岭上和鹿冈老墟的大桥边,那几棵郁郁葱葱、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就是乡规民约中明确规定的不准砍伐的樟树。摘下樟树叶子嗅一嗅,确实有一股清香,透出了一丝类似于上海买的樟脑丸的味道。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这真是樟树啊,是可以做樟木箱的樟树。”

从那以后,我就存下了一个念想:若是能找到一棵樟树,锯成板,做成樟木箱,用来存放衣物,那还真不错。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村民朋友张寿仁,他开始觉得很奇怪。里陂上村民多是用一种二开门的杉木“层子橱”来存放衣物。就算是村里用来存放贵重资料“族谱”的箱子,也只是杉木箱。没有村民用樟木来做箱子。

寿仁是村里比较追求新奇的青年,很想知道樟木箱子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和他约定,一旦有机会找到可以砍伐的樟树,我俩一起干。

一年以后,机会来了。寿仁告诉我,在一处绝壁下面,有棵樟树的全部枝桍被村民砍去当柴烧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

我问寿仁:“这树有多粗?”

寿仁双手一围,作出合抱的样子:“这么粗。”

第二天,我和寿仁合作,把这棵樟树砍倒,用斧头断成了四段,每段三尺长,抬了回来。

三脚马

樟树要锯成木板才能做箱子,得请专门的锯板匠。寿仁说,锯板不难,只是比较累,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一起来锯板。我当然愿意有机会学习一门新的技术,“艺多不压身”么。

到了农闲时节,田里的劳作轻松了,我和寿仁不约而同地想到,该把那几段樟树锯成木板了。我们找来了两个“三脚马”,在厅里放稳当了,再加上三根杉木,做成“马架”,把一段樟树搁上去,用专门的刮刀刮去树皮。我有墨斗和角尺,在树段上仔细地弹好墨线,把树段放正了,用马钉固定在马架上,就可以开锯了。

作者的木工锯之一

锯板要用框锯,框锯和一般的木工框锯看上去不一样,结构却差不多,都是由工字形的木框架、绞绳、绞片、锯条等组成。用绞片绞紧了绞绳,锯条就绷紧了。我和寿仁分别站在马架的两边,各自双手握住框锯的一边。

作者当年曾用这把框锯来锯板

锯板先要“开锯路”,在木头的一端锯出一条缝来。这时,右手紧握锯把,左手按在起始处,轻轻推拉几下,用力不要过大。推拉框锯时不要左右歪扭,推锯时要重,拉锯时要轻,推拉的节奏要均匀。

用框锯来锯板的样子

三段樟树都锯成了半寸厚的樟木板,我们把这些木板运送到寿仁家的楼上,木板之间用细木条隔开,可以让木板干得快一些。同时,把木板依旧叠成整段樟树的模样,两端用藤条捆紧,使得木板不容易变形和开裂。

两年以后,樟木板终于阴干了,我准备做两只樟木箱,一只自己用,另一只带回上海,孝敬父母亲。

我请木匠来做樟木箱的那天中午,邮递员老徐来村里送信,他看见了做箱子的场景,便问我:“你也在做樟木箱子带回上海去?”

我说了自己的打算,然后问他:“你说‘也’,难道有很多人这样做么?”

老徐说:“早就有知青这样做了。告诉你,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帮你把箱子运到上海去。”

我立刻精神一振。自己正在为这个问题发愁呢,从里陂上村到上海,交通毕竟不太方便。

原来,老徐的办法是把樟木箱当作人们平时寄包裹时的包装木箱,寄到上海去。邮政包裹专用的白帆布口袋很大,一号袋可以装一只二尺四寸的樟木“包装箱”,二号袋能装二尺二寸的樟木箱。

我笑了:“老徐,你真有办法,既为我们解决了困难,又为你们邮局赚了邮寄费。”

老徐说:“我哪有你们上海人聪明,这是其他大队知青出的主意。”

在老徐的指导下,我把一只“樟木包装箱”从鹿冈寄到了上海。母亲收到了硕大的包裹,打开“包装箱”,里面除了一封信,什么东西也没有。等到母亲读完信,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从那以后,我在公路附近的田里干活时,每当从鹿冈那边由远而近地传来摩托车突突的马达声,我就会停下手里的工作,眺望着那飞驰而过的绿色邮电摩托车,辨识着后座的两边是否挂着两只很大的白色邮政包裹袋。那口袋里面多数是鹿冈知青寄回上海的樟木箱。

村民平日里不管是切菜还是剁猪食,用的都是樟木砧板。我也用一寸厚的樟木做成了砧板,但是开始用樟木砧板的一个月里,做出来的菜肴,总脱不了一股樟木的辛辣怪味。

到了1980年代初期,我在上海工作时,有一次,突然发现四川北路的商店里有樟木箱出售。我征得售货员同意,打开了箱盖,马上发现那箱子只用了很少量的樟木板。我问:“你们卖过全部用樟木做成的箱子么?”

售货员摇摇头,说:“没有。哪里有全樟木的箱子卖?我要去买。”

如今我从美国回到上海,那只里陂上的全樟木的箱子,静静地呆在上海的房间里。我看看它,它也看看我,似乎想起了它自己的前世今生,想起了我用框锯把它锯开的那一刻。瞧,它很默契地对着我笑呢。

作者的樟木砧板 作者的樟木箱

三、制篾

中国南方盛产的毛竹,据说是现在世界上最大的草本植物,这种草可以长到二十米高,而且长得很快,一般两年就能成材。又因为毛竹柔韧性好,纹路很直,不会变形,容易加工,是里陂上村民制作各类竹篾器具的主要材料。

我在村里吃饭时,手里持的是竹筷子。如果坐在饭桌上,环视一下厅堂,板壁上扣挂着晒箕和肚箕;地上放着一担空箩,一只箩上搁着米筛,另一只箩上插着撮箕;墙角里则靠着一对篮攀。这些器具的名称里,都有带竹字头的字,它们都是竹篾器。

想起村民平日的谜语里面,如果说“什么东西上圆下方?”谜底是箩。“什么东西上方下圆?”那就是我手里拿着的筷子。

再仔细想想,江西是楚国的腹地,如果把二千五百年前雄踞南方的楚国称作“竹子的国家”,应该不算过分。

我们每年从山上掮回村里来的竹子都是毛竹,必须趁着在毛竹新鲜湿润的时候,请篾匠来“制篾”。如果毛竹干燥发黄,柔韧性变差,就很难加工了。

篾匠用刀把竹子破开破细了,竹子就成为篾片。带有竹皮的是篾青,比较结实,没有竹皮的是篾黄,稍次一些。我想,做竹篾器的手艺人主要是玩弄篾片,所以才叫篾匠的,没有村民称呼他们为“竹匠”。

生产队请篾匠

人民公社的生产队是集体劳作,需要的竹篾器具主要是晒簟、箩、撮箕和谷筛,以及篮攀。

篾匠师徒在约定的日子进村了。每逢这种时候,村里有几个老者就会唠叨起来:“唉,年年都要请篾匠,我们先前哪有这样?如今的后生败家呢。”

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珍惜和爱护,使得属于集体的各种器具大大缩短了使用的年限,这才不得不每年都要请篾匠来村里干活。

篾匠师傅使用的工具不多,通常是篾刀、篾针、手锯、圆刀等,只有四五样。

从左到右:篾刀(用来破竹和破篾)、篾针(用来编织)、圆刀(划出等宽的篾片)。

不管最终要编织成什么样的篾器,篾匠必须先用篾刀,把毛竹从中间破开。记得书上有个著名的成语叫作“势如破竹”,常常用来形容战斗节节胜利,毫无障碍。但是到了里陂上,见识到真正的“破竹”以后,我才意识到“势如破竹”的基本事实,还是破竹子,特别是破毛竹。

我们从山上掮回的大毛竹长的十来米,短的六、七米,而截好的竹梢的直径有两寸多。只见篾匠师傅左手紧握篾刀,刃口向下,逢中抵住竹梢的横断面,右手挥拳,朝篾刀的刀背猛地一砸。“啪”的一声,竹梢裂开,刀口进去了。顺势拍几下,篾刀进去了近二尺,竹梢开裂得更大了。掰开竹梢,抽出篾刀,改为刃口向上,刀背向下,再插入竹梢的裂缝。然后握紧篾刀,突然向下发力,只听得“呱啦啦”的一阵声响,一根硕大的毛竹顺着竹节一路往下,迅速破成了两半。

也有时候,当竹缝裂到六、七尺时,篾匠干脆抽出篾刀,两手各执一边竹梢,吸口气,两臂同时向外一抖,那毛竹像从他手甩出的两根绿色长鞭,“哗”的一声,从上到下,一分为二,煞是好看。

我在旁边看着师傅破竹,那气势,那声响,心里的感受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爽”。

时间长了,我向篾匠师傅提出来,能不能让我试一下。师傅说,这些竹子没有前些日子那么湿润了,要难破一些。但是他经不住我的多次要求,不很情愿地把篾刀递给了我。

我学着师傅的样子,把竹梢破开,可是再往下就不行了。师傅笑了笑,上来帮着我,把那根毛竹破开了。不管怎么样,我看着躺在地上那分成了两半的毛竹,心里还是很高兴。

毛竹破开以后,篾匠师傅根据不同的需要,再把它破成宽窄不等、厚薄不同的各种篾片和篾条。用刀刃压住篾条,通过圆刀,把篾条拉成一定宽度的同时,篾条就刮得十分光滑了。而篾针则是编织竹篾器具时常常用到的趁手工具。

村民用毛镰破篾 篾匠用篾刀破篾 篾匠用圆刀拉篾

篾匠在工作的时候,和来里陂上村的其他工匠一样,没有什么劳动保护。因为不戴手套,再有经验的篾匠,双手还是很容易被锋利的篾片划伤。我想起马立平手上那明显的伤痕,当年她一定流了不少血。唉,女流之辈去玩什么篾刀呢,女人的手是不应该流血的。

自己请篾匠

村民自己家里也要用不少竹篾器。手头宽裕了,有些余钱的时候,就会请篾匠来家里,帮着修补和添置一些竹篾器,比如晾晒笋干、篓菜和南瓜饼的晒箕、肚箕,戽水用的戽斗,煮饭用的汽盖、甑篦,筛米用的米筛,睡觉用的篾席。有村民的女儿要出嫁了,为了给女儿置办嫁妆,会请篾匠来编织做女红的针奁,作客时提的腰子篮,取暖时用的火笼,等等。

取暖用的手笼和脚笼 煮饭用的汽盖和甑篦

晾晒东西的晒箕 筛去稻谷的米筛 竹篮和涮帚

村民自制的竹篾器

村里几乎每个男人都会到山上砍些拇指粗细的小山竹回来,破开以后做成各种日常生活中需要的器具,如篱子、籇、笱子和竹耙等。

篱子最常用,主要是用来盛放田里捉到的小鱼和山上扯到的竹笋。

籇是放在水流大的地方,主要用来捉小鱼。

笱子是安放在田阙处,用来捉田里的黄鳝和泥鳅的。

山岭上的松树属于四季常青的“常绿乔木”,树上新生的松针是嫩绿色的,老的墨绿色的松针渐渐泛黄,就会落下一些来,村民称作“松毛”。村民用自制的竹耙到松林中,耙起地上棕红色的松毛。松毛含有松脂,是引火的好材料。

篱子 籇,据说是甲骨文“再”字的原型。

笱子的底部要用力才能转开 耙松毛的竹耙

有一个时期,村里参加自制斗笠的人数很多。我从山上砍来细山竹,用毛镰破成很细的竹篾,跟着寿仁他们,一起编织斗笠。可是我横编竖织,弄出来的东西越看越觉得难看,实在不敢戴在头上。(倒不如请薛志民给我剃头,他剃得再难看,我自己也看不到。)

听陆禹平说,他曾经编过斗笠。如果他是戴着自己编的斗笠去出工,我从心底里佩服他。

2013年购。村民的斗笠里都加有竹子做的“凉箍”,既凉快,又戴得稳。

注解:

[1] 书上说,自从1911年清王朝结束,中华民国成立,中国人就废除了女人裹脚这千年的陋习。我母亲1917年出生,她理所当然没有裹脚,和书上说的一样。但是在里陂上村,实际情况和书上说的有所不同。有的村妇1923年出生,1928年开始裹脚(以后又放开),这时距离中华民国总统颁布的废止裹脚的法令,已经十几年了。我下乡的1970年代是人民公社时期,村里只要能劳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赤脚下水田劳动。那些四十五岁以上的妇女,裹了的小脚虽然已经放开,那尖尖的已然畸形的脚,还是比正常的脚要小很多。我清楚记得她们一摇一晃,在田里艰难行走的样子。

[2] 这名义上的女儿是发茂收养的,成年以后嫁给了他的小儿子,其实就是解放以前所谓的“童养媳”。里陂上有些村民觉得“童养媳”的制度不错,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村民张寿仁和张富魁的老婆都是童养媳,两对夫妇的感情都很好。富魁在1980年代,三十来岁就去世了,富魁的老婆袁招金居然矢志不嫁,一直守寡。

T

(天灾)

水灾

种田是靠天吃饭。在里陂上村,旱灾不常见,水灾是常有的事。水灾能使粮食减产,能使交通中断,能造成生命和财产的重大损失。

一、粮食减产

水灾能使里陂上村的粮食减产,造成一定的财产损失。

我们到农村的第一年,割稻开始不久,就下起了大雨,不能出工了。老天爷给我们放假了,我们知青和村里的年轻人高兴地聚在一起,打扑克牌消磨时光,等待天气放晴以后再下田。中老年村民则在家里打草鞋、编斗笠。在他们看来,打扑克是浪费时间。

过了几天,大雨依然没有停,开始涨水了。大水漫到了里陂上那些地势低洼的稻田里,村民紧张起来了。我看见村民周恩绍穿戴停当,正准备出门,便问他:“还在下雨,难道队里要出工了么?”

恩绍说:“没有出工。我要到田里看一下。”

我连忙说:“等我一下,我也去。”

我穿戴好蓑衣斗笠,扛着镢头,跟着恩绍,冒着风雨出门,查看水灾的情况。

稍微高一点的稻田里,只有稻穗露出了水面,在流水的冲击下痛苦地摇晃着,好像在叫我们去救援。远处低洼的稻田里,黄澄澄的水稻不见了,变成了一片白花花的水面,在风雨的吹袭下现出一道道的波纹。恩绍在风雨中大声地说:“这该死的楼板漏了这么久,也该停了吧。”他说的“楼板”即天花板,指的是天,“楼板漏”就是天下雨了。村民忌讳诅咒老天,总是用“楼板”来代替。过去在书上读到,中国人有“避讳”的传统,在里陂上村算是亲身体验到了。

我突然发现,风雨如晦中,水面上好像有一只小船在慢慢移动。这怎么可能呢?整个鹿冈公社一百六十多平方公里的范围里,似乎连一只船也没有的。恩绍大声叫起来:“哎呀,队里的禾桶飘走了!”原来那是一只空禾桶,在水中浮了起来,远远望去就像小船一样。村民按照老习惯,把脱粒用的空禾桶留在没有割完的稻田里,准备第二天继续割稻的时候使用。谁也没想到有这么大的雨,又下了这么多天,大水把禾桶冲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雨停了,一点算,一共飘走了两只禾桶。队里派人到下游去找了两天,仅仅找回来一只。大水退去以后,很多水稻倒伏在淤泥里,乌黑的稻穗已经发芽,长出了半寸多长的禾苗。

不用说,大水浸过的田减产了。又因为大雨推迟了抢收抢种的进度,那年秋天的连作稻也减产了。

二、交通中断

水灾能使交通中断。

2010年江西水灾,进入里陂上村的唯一通路上的桥梁,大水过后成了危桥(水泥板中甚至没有钢筋)。

2011年3月,有钢筋的水泥新桥落成。村里为建桥筹集12万元,把一些山岭70年的使用权卖给了鹿冈林站。

里陂上村口的公路桥边,是整个永丰到乐安的公路的最低洼处,那一年,大雨造成的交通中断已经十来天了。

一天早饭过后,我看见一辆从抚州到吉安的绿色班车停在了公路桥上,车前方桥下的公路上,是很深的积水。有两个乘客脱了衣服顶在头上,光着屁股往桥下的积水里走(这时村里两个在路边看热闹的女孩红着脸逃回村里去)。乘客发现积水还是太深,汽车过不了,便慢慢地退回来,爬上了班车。班车费劲地掉了头,呜呜地往来路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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