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知青私人词典——插队十年:里陂上村杂忆(出版书)》作者:夏建丰【完结】 > 知青私人词典——插队十年:里陂上村杂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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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建丰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后来公路改道了,从里陂上村对面的石壁岭下绕行,避开了这座桥,才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问题。

有一年,我从上海回里陂上村,坐火车辗转到了抚州北火车站。我挑着两个大号的旅行袋,一路小跑,想尽快走过抚河大桥,赶到大约四公里外的长途汽车站,排队购买第二天的汽车票。

远远地看见抚河大桥,我觉得情况不对,桥上空荡荡的,连一辆过桥的汽车也没有。待得再走近一些,我傻眼了。大水淹没了抚河大桥的桥面,桥的中间还能看见有桥栏杆露出来,桥的一端有两三个人,大概是探摸着水里的桥栏杆,艰难地在齐腰深的水中往前移动。抚河变得十分宽阔,混浊的流水卷着大大小小的漩涡,慢慢地向下游流去。

我来到抚河边。河边停着几只小船,有人喊着:“五角钱一个人,一个人五角钱。”这是临时出现的摆渡船,可以把一些着急要过河的人送到对岸去。他们是趁这个机会,私人来赚外快的。有几个人站在船边,迟疑着不敢上船。这木船只有我们上海的公园里自己动手划的船那么大。船上可以坐六个人,艄公只有一把桨。

一个老艄公喊着:“我这里还少一个,再来一个就走了!”我急着要过河去买车票、住旅店,匆忙环顾左右,旁边的两只船里没有客人,看来一时不会出发。老艄公看见我在犹豫,对我招招手,大声说:“五角钱,上来就走。”我没有细想,应声走上这只船的跳板,一个大步上了船。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其他几位客人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一个妇人嘟囔说:“还挑着担,有两个人重了。”我的旅行袋里多是给里陂上村民带的东西,是有八十来斤的行李呢。

2010年江西水灾,河水泛滥。

老艄公一边收撤跳板,一边说:“没关系,很安全的。”小船出发了。

我们的船头朝着上游划去,船身和河岸的夹角只有三十度,几乎是逆流而上,这样才能保证小船不被湍急的流水冲到下游去。船帮最低处离开水面只有三寸左右,我想,如果船翻了,行李我是不要了,只要能保住我活着游到对岸,保住我缝在内裤上的那些钱就行。

艄公坐在船尾,用一把桨划船。小船慢慢到了河中间,流水愈加湍急,浪也大了,开始有浪花溅进船里。有个人动了动身子,船摇晃起来,更多的浪花溅进来了。老艄公和缓地说:“坐稳了,不要动,很安全的。”我们个个面色凝重,人人屏住了呼吸。我们的船好像一动也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离对岸近了,水流平缓了一些。一个人突然说:“看,那只船冲下去了。”我们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我们的下游有一只和我们一样的摆渡船,显然是因为角度没有算好,已经失去了控制,正随着波浪往下飘去。看到这样的情景,大家在心里为自己感到庆幸,但是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伙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感激地望着我们的老艄公。一个人大声说:“老者,还是你有本事!”我们异口同声,开始不住口地夸奖老艄公。

老艄公还是坐在那里,一桨一桨地划着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淡淡地说:“我说了么,很安全的。”

小船终于到岸了,大家开始付钱。我拿出一块钱给艄公,说:“我有行李,算两个人吧。”老艄公还是把五角钱塞回到了我的手里。

三、重大损失

水灾会造成重大损失。

1975年夏天的8月中旬,我在交公粮的间隙里,弯到邮电所去寄信,发现鹿冈邮电所贴出了一张印好的紧急通知,说是8月上旬,河南省驻马店地区降下漏天大雨,造成京广铁路上的漯河大桥被冲断,江西省各地邮局停止接收寄往新疆、甘肃、陕西等省区的物品。何时恢复收寄,另行通知。

“漏天大雨”这个词从来没有用过,连坚固的漯河铁路大桥都能冲垮,河南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水灾。我问邮电所的老徐,他都听到些什么。

老徐说,火车不通,邮路断了,已经收寄的寄往西北的物品完全运不出去,其他寄往北方的邮件也要绕很多路,速度很慢。邮电系统的仓库里堆积如山,很多收寄的食品发霉发臭了。他又说,有传闻是河南下了极大的雨,像是天漏了,只要把空的脸盆伸出屋去,马上再拿进来,就是满满一盆水。听说是大雨造成了大水库决堤,很多村子冲走了,河南已经死了很多人。

听老徐说到这里,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想起了以前背诵得很熟的词句:“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和“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太惨了。转眼一想,不对,把人民领袖的词句套用在这河南的大水灾上,是对领袖的大不敬,我犯错了。

记得是过了一个多月,老徐告诉我,他们邮电系统恢复正常了。

当年鹿冈邮电所外面的邮箱 陆禹平提供

过了几年,我在江西的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大意是河南驻马店地区的地委书记,把国家调拨的五亿元人民币的水灾救济款扣下了二亿,用来建造“楼堂馆所”,没有用在灾民身上。这个书记被抓进去了,判了很重的刑。仅仅从这条消息来看,从国家史无前例地给出五亿元救灾款,就可以想像那年河南的水灾有多大!

现在网络很发达,这里是百度百科的一个链接:

http://baike.baidu.com/view/727123.htm

1975年河南大水灾,国家建造的板桥大型水库发生了溃坝。

1975年河南大水灾,洪水冲毁京广铁路。

比较详细地叙述了那次世纪大水灾。考虑到网络的链接有时会撤销,我还是从中抄录几小段为好:

“1975年8月5日至7日,三天最大降雨量为1605毫米。大于1000毫米的降水区集中在京广铁路以西的板桥水库、石漫滩水库到方城一带。暴雨中心位于板桥水库的林庄,最大6小时雨量为830毫米,超过了当时世界最高记录(美国宾州密士港)的782毫米;最大24小时雨量为1060毫米,也创造了我国同类指标的最高记录。目击者称:暴雨到来的数日内,白天如同黑夜;雨水像从消防水龙中射出;从屋内端出脸盆,眨眼间水满;暴雨如矢,雨后山间遍地死雀。

“8日凌晨,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冲出板桥水库的决口,以每秒6米的速度铺天盖地向下游冲去。仅仅6个小时,板桥水库就向下游倾泄了7.01亿立方米洪水。至遂平县境内时,水面宽10公里,水头高3到7米。昔日人欢马叫的遂平县城,顷刻之间一片汪洋。沉睡在梦乡中的人们,在浑然不觉中变成沉溺水底的冤魂。

“河南省驻马店地区的板桥、石漫滩两座大型水库,竹沟、田岗两座中型水库,58座小型水库在短短数小时相继垮坝溃决。有29个县市、1700万亩农田被淹,其中1100万亩受到毁灭性的灾害,1100万人受灾,超过2.6万人死难,倒塌房屋596万间,冲走耕畜30.23万头,猪72万头,纵贯中国南北的京广铁路被冲毁102公里,中断行车18天,影响运输48天,直接经济损失近百亿元。这场暴雨超过当时世界最高记录的特大暴雨,是水库设计者们未曾预料的。”

以上基本上是官方的资料,应该比较可靠。如果参照民间的说法,这场世纪大水灾的灾情更加严重,损失更为巨大。

虫害

喷雾器

我们人要吃粮食,虫子也要吃,人和虫子就起了冲突,这些虫子理所当然就成了我们要消灭的害虫。里陂上村的稻田里,每年或多或少都会发生虫害,我们需要及时用喷雾器或者喷粉器来喷洒各种农药,尽力杀灭害虫,叫作“虫口夺粮”。

一、突击打药

有一年的春天,真是风调雨顺。我们播下种谷以后,不曾遇过倒春寒,所以不像往年那样,多少要烂掉一些秧苗。水稻在生长最需要水分的拔节、扬花和吐穗的日子里,老天爷也像是特别眷顾,几乎是每天晚上下一次雨,第二天的白天依旧是阳光灿烂。这就给水稻生长带来了充足的水分、光照和热量。村民说,种田的人就是要“靠天吃饭”,已经几十年没有遇到这么好的天气了。大家一致认为,今年的粮食一定会增产,丰收在望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开镰收割前的十几天,突然发生了大面积的虫害。数不清的稻穗枯黄发白了,禾叶鞘焦黄枯萎了,有些田里甚至连整棵整棵的水稻都枯死了。看情势,这应该是一种叫做“稻化螟”的害虫在作怪,必须尽快杀虫,从虫的嘴巴里把粮食夺回来。

我跑到鹿冈,找到商店的王主任,他是那年在里陂上村“蹲点”工作的干部。老王觉得里陂上村的丰收已成定局,已经有一阵子没到村里来了。我心急火燎地向他报告了情况,老王二话不说,他和我一起,赶到里陂上村的大田里,实地查看灾情。

根据以往喷洒农药的经验,眼下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是喷撒农药“六六六”,里陂上村民的俗称是“六六粉”。老王是商店主任,他回到鹿冈,让手下的人一查,发现库存的“六六粉”只剩下两包了,不够用。老王马上摇动电话机,接通了县里的有关部门,要求紧急调运一批农药到鹿冈来。

可是村里买来了“六六粉”以后,却因为喷撒这种农药实在太呛人了,谁也不愿意干这种活。没人干,我来干。村民喷撒农药没有防护服,我比他们好一些,多有两样防护用具,一样是常见的白色棉纱口罩,另一样是我鼻梁上戴着的近视眼镜。直到前不久,我在电视里看见中国某地的农民在喷撒农药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喷撒“六六粉”的喷粉器,是一个圆柱形的铁桶,它的一端有个摇柄,可以带动喷粉器里面的风扇,把药粉从喷管里吹出去。喷管是“丫”字形,前端伸出两个喷口。喷粉器里面装满了“六六粉”,有三十来斤重。

我背起了喷粉器,戴上了斗笠和口罩,用力转动着摇柄,喷粉器便呜呜地哼着,把“六六粉”从喷口射出去,弥漫开来。我整个人立刻笼罩在了淡黄色的烟雾中,鼻子里嗅到一股辛辣的味道,很呛人。工作不到十分钟,我身上已然是薄薄一层淡黄色的毒粉。半个小时以后,我戴的口罩开始变成黄色。再过一会儿,手臂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凉凉的水珠,这可能是像腌咸肉一样,“六六粉”把我肌肉里的水分给腌出来了。

用喷粉器来喷撒“六六粉”,努力工作一天,可以喷撒四十到五十亩田,比用喷雾器来喷洒液体农药的速度要快四到五倍。我和村民中的党员张贤通,坚持喷撒了两天的“六六粉”,终于制止了虫灾的蔓延。

如今,新型的喷雾器,喷出了浓浓的农药烟雾。

下乡以前,我在报纸上看到,“六六粉”是科学家反复试验了666次才获得成功的农药,太不容易了。十年以后回到上海,报纸又告诉我们说,科学家发明的“六六粉”是剧毒农药,会污染环境,对人和牲畜有害,已经禁止使用了。

(后来我知道,科学家发明了一样东西,过了一段时间,又被科学家否定,那是很常见的事情。)

几十年过去了,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顺便上网搜索,查找有关“六六粉”的资料,这才发现它的毒性非常大,令我目瞪口呆:

“人体中毒时,对神经系统主要表现为头痛、头晕、多汗、无力、震颤、上下肢呈癫痫状抽搐、站立不稳、运动失调、意识迟钝、甚至昏迷、并可因呼吸中枢抑制而呼吸衰竭。

“对消化系统会产生流涎、恶心、呕吐、上腹不适、疼痛及腹泻等症状。

“呼吸及循环系统可以造成咽、喉、鼻粘膜因吸入农药而充血,喉部有异物感,吐出泡沫痰、带血丝、呼吸困难、肺部有水肿,脸色苍白,血压下降,体温上升,心律不齐,心动过速甚至心室颤动。对皮肤、眼部的刺激症状,有皮肤潮红、产生丘疹、水疱、皮炎、甚至糜烂有渗出、发生过敏性皮炎;眼部有流泪,眼睑痉挛和剧烈疼痛。

“六六六的一般毒性作用为神经及实质脏器毒物,大剂量可造成中枢神经及某些实质脏器,特别是肝脏与肾脏的严重损害。六六六可通过胃肠道、呼吸道和皮肤吸收而进入机体。

“六六六进入机体后主要蓄积于中枢神经和脂肪组织中,刺激大脑运动及小脑,还能通过皮层影响植物神经系统及周围神经,在脏器中影响细胞氧化磷酸化作用,使脏器营养失调,发生变性坏死。能诱导肝细胞微粒体氧化酶,影响内分泌活动,抑制ATP酶。

“致癌:80mg/kg周,小鼠经口,致癌。六六六异构体的慢性毒性与在啮齿动物中观察到的致癌作用有关,影响最强烈的是α-六六六,研究证明α-六六六具有很高的致癌性。”

无知者无畏。“如果当年就知道‘六六粉’的毒性这么大,自己还会奋不顾身,自告奋勇地冲上去喷撒么?”我问自己。

静思良久,我觉得自己很可能是那个虽然心里害怕、犹豫踟蹰,但最后还是咬紧了牙关,硬着头皮往前冲的傻瓜。

我和贤通喷撒完了“六六粉”,没过几天,商店主任老王从县里开完会,搭乘拖拉机回鹿冈。拖拉机路过里陂上村时,老王直接下车,然后径直走到田里,再次查看灭虫的情况。他看见我和冯金生在田里干活,笑盈盈地走过来,说:“这次多亏了你们知识青年及时报信,要不然虫灾弄得粮食减产了,叫我这个蹲点干部的面皮往哪里放!”

老王停住嘴,往四周张望了一下,有点疑惑地问道:“已经出工了么?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

我说:“队长的出工哨子已经吹了好久,他们应该快要出来了。”说话间,果然有些村民慢吞吞地朝这边走来。

现在不是农忙的时候,早出工和晚出工,都是记一样的工分,那为什么要早出工呢?其实,我和冯金生也是在队长吹了出工哨子以后,估计大家开始出工了,我俩才出来的,没想到还是出来早了,无意中成了最早出工的人。

老王见村民来得不少了,他心里有气,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对着村民叱骂道:“你们是真正种田的农民,还要人家上海知识青年来带你们出工!这次田里生了虫子,你们自己不想办法,还是知识青年来找我,想办法解决了问题。你们还有没有面皮?”老王骂完以后,气呼呼地去鹿冈了。

二、次生灾害

因为有虫害,所以科学家发明了农药(村民俗称“虫药”,这个称呼似乎更贴切一些)。可是农药还会产生“次生灾害”,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

乐果是毒药

里陂上村里买了一种叫“乐果”的农药,会给每户人家分一点,用来防治自留地里蔬菜的害虫。可是那时大家没有农药残留期的概念。我们在蔬菜上喷洒过农药才几天,就把蔬菜采摘回来,下锅炒一下,烧好吃掉了。相信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把农药吃到肚子里去了。

村民因为家庭矛盾或者邻里纠纷,互相之间经常会发生激烈的争吵。他们往往在一怒之下,或者是一气之下,控制不住自己,冲动地拿起放在墙角的装有“乐果”的瓶子,打开瓶盖,仰起脖子,威胁说要自杀。不管是假自杀还是真自杀,反正时不时会听说,某个村子的某人因为什么事情,真的喝农药死了。

里陂上村民张绍生的母亲,生平第一次去永丰县城,是去看病。县里的权威医生宣布说,她的病没治了。结果这位待我极好的曾经裹过小脚的老婆婆回到村里,不愿意连累亲人,安排好了后事,一仰脖子喝了“乐果”,长眠在了里陂上村的屋背岭上。

有一年的端午节,村里为了让大家过节的时候可以吃得好一点,派冯金生用一瓶叫作“毒杀酚”的农药,倒进了养鱼的池塘。二十分钟以后,不光是放养在池塘里的家鱼统统肚子朝上翻了白,漂浮在了水面上,就连塘底野生的乌鳢鱼和甲鱼也一起遭到毒杀,浮了上来。这些鱼分给全村每户人家吃掉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不是“吃得好一点”,而是“吃得毒一点”。幸亏农药的毒素主要是集中在人不吃的鱼内脏里面,鱼肉里的毒素相对要少一些。

有一阵子,村民周恩绍觉得家里养的猪不对劲,发现是猪的肚子里生了虫。他就把“六六粉”作为打虫的药物,让猪吃了一点点,居然打虫成功了,他家的猪健康地成长。而张四喜就没有这么幸运,他给猪喂了太多的“六六粉”,把猪肚子里的虫连同猪一起毒死了。四喜舍不得丢弃死猪,煮好了猪肉请我去吃。猪肉一端上饭桌,有一股很熟悉的“六六粉”的味道飘过来。我只尝了一块肉,很呛人。

村民家里养的鸡,都是散养的“走地鸡”,整天在村里散步、觅食、打架。有的鸡比较调皮,会跳出村口的木坎,跑到种蔬菜的自留地里去糟蹋蔬菜。菜地的主人非常生气,就把稻谷用农药“乐果”浸过,撒在菜地的四周,把偷吃蔬菜的鸡毒死了。

为了这件事,村民分成了两派,争执起来。一派村民说,这些该死的鸡,非法越过木坎,还糟蹋人家的蔬菜,死得活该。另一派村民说,这些鸡固然有错,但是错不至死,是拿农药来毒死鸡的那人太缺德、太恶毒。

这边两派村民还没有吵完,那边就有人来报告说,那几只毒死的鸡又活了。原来是张富魁的母亲,她用家里的剪刀,把鸡的胃(嗉子)剪开,取出有毒的稻谷,用井水把嗉子洗干净,再用缝衣服的针线封好。这几只鸡下地之后,几分钟就活了过来,能够站起来走路了。这真是奇迹。

后来也有村民用这个办法,来拯救被农药毒死的鸡,可是三次里面,大约只有一次能够成功。给鸡做外科手术的成功率并不高,死去的鸡还是经过烹调,进了村民的肚子。

我怀疑自己的身体里面,至今还可能积存有各种农药的残留,特别是“六六粉”的毒素。我在美国主要是吃猪肉,所以我的体内也可能存有美国瘦肉精的毒素。

我现在能够活到年过花甲,身体尚算健康,躲在暗处的大病暂时还没有向我发起进攻,真的是十分幸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过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给我的额外恩赐。

2014年,作者40年后重新掮起了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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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

交公粮和瞒产私分

里陂上村民俗称的公粮,其实包括公粮和购粮两个部分。

公粮是交给国家的农业税。当初人民政府核定里陂上村公粮定额的时候,兼顾到解放以前的情况,按平均亩产二百斤计算,每亩地交公粮二十斤。当时村里有五百多亩地,每年要交纳公粮一万多斤。直到政府废除农业税之前,里陂上村的公粮总数一直没有变过。

购粮是“征购粮”的简称,是按照国家在1950年代的统购统销政策,由国家向农村统一征购的粮食定额。里陂上村每年要交售征购粮(早稻谷)七万八千多斤,国家以每百斤九元五角的价格收购,二十多年未变。

一、交公粮

抢收开始不久,生产队的仓库里已经装满了晒干的新谷。交公粮开始了。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挑担送公粮。

每天中午时分,我们从田里挑回来刚收割的湿谷,倒在晒谷场上,然后扒满一担前两天晒干的稻谷,挑到鹿冈粮站去交公粮。一担稻谷有一百三十斤左右,我饿着肚子,顶着烈日,咬着牙齿,跟上村民的步伐,一步不歇地跳到粮站,差不多到了我体能的极限。

里陂上村民素来有“秤不加两,担不加斤”的说法。村民用传统的杆秤来称东西,只要多加一两,原来平衡的秤杆就马上翘起来了,这就是“秤不加两”。一个人最多能挑一百斤重的担子,再多加一斤,他就不行了。这“担不加斤”说的好像就是我,如果一担公粮的重量再多几斤,我很可能会撑不住,跟不上的。我的力气比不上里陂上的村民。

我们一行四五十人挑着公粮进了鹿冈粮站。粮站的人先是随意指定一个村民进行抽查,把稻谷往一个大的肚箕里“哗”地一倒。检查完毕,他一挥手,我们便挑着稻谷鱼贯而上,过秤以后,把稻谷倒进国家的粮仓。

鹿冈粮站已废弃的粮仓,我们曾挑稻谷上楼梯交公粮。

有时粮站查到个别的村民故意掺进了瘪谷,许多村民就一起上去,围着粮站的职工吵吵嚷嚷。最后,作弊的村民还是不得不乖乖地用粮站的风车,把瘪谷再吹掉。吹瘪谷一般要花两到三分钟。可是等粮站的人一转身,村民立刻把风车上控制稻谷流量的开关调得很大,半分钟不到就算吹好了。

挑着空箩从鹿冈粮站回村的路上,村民周恩绍忽然感慨起来:“老夏,你说我们年年栽这么多禾,收这么多谷,除了交公粮,余下的米谷都吃掉了,‘喉咙深似海,灶门大似山’么,怎么也填不满的。人要吃饭才能活命,可是人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说到这里,老周不觉拖长声音,独自吟了起来:“老古话有啊:人在世上闷沉沉,不吃不穿不为人,有朝一日阎王来勾簿,不要银子单要人。”

交完公粮回村,已经接近下午二时,我们匆匆吃完午饭,马上就下田割稻或者栽禾,一直忙到八点多钟天完全黑了才回家。

有一年,公社派了鹿冈粮站的干部来里陂上村“蹲点”工作。到了交公粮的时候,粮站的干部为了帮助里陂上村减轻挑公粮的负担,说是与其我们挑稻谷去鹿冈粮站,再用汽车从鹿冈把粮食运走,还不如直接用汽车到里陂上村运粮,这样汽车可以少走一点路,能够节省一些汽油,完全符合国家的规定。

粮站特意联系了永丰县汽车队的大卡车来到里陂上的村口。村民只要直接把稻谷装进大麻袋里,称好重量,缝好袋口,送到村口的卡车上,就完成了交公粮的任务。这样一来,村里交公粮轻松多了。但是我心里有一点疑惑:既然按照国家规定可以这样做,那为什么以往每年都要求我们里陂上村挑稻谷到鹿冈去交公粮呢?

装了稻谷的大麻袋有一百四十斤重。我半蹲着,另外两个人把麻袋放在我肩上。我深吸一口气,腰一挺,站了起来。可是麻袋扛在肩上,重心很高,我无论如何也控制不好。我东摇西晃、趔趔趄趄地扛着麻袋,走三百米左右,来到汽车边,队长笑着说:“老夏,你不行,到仓库里去帮忙吧。”

我到了仓库里,和妇女们一起,往麻袋里装稻谷,叫作“打包”。我很快发现,很多麻袋的底部装的是好稻谷,接着在中间放一点瘪谷,然后把好稻谷放在上面,称好重量以后再缝上麻袋口。这不是“以次充好”吗?

村民觉得自己很聪明。粮站派人来检查时,往往只拆开麻袋的缝口,麻袋的上层全部是黄灿灿颗粒饱满的上等稻谷。如果检查的人把麻袋里的稻谷全部倒出来,那些鱼目混珠的瘪谷还是在中间,很不容易看出来。鹿冈粮站没有发现我们村的舞弊行为。

谁知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用麻袋交公粮的最后一天,鹿冈粮站的副站长笑眯眯地陪着县粮食局的人,来到里陂上村口装粮的解放牌卡车旁边。副站长一边嘴里不断地说里陂上村交的公粮质量很高,一边招手让村民把扛来的麻袋放在地上。这是要抽查稻谷的质量了。

县粮食局的人板着脸不吱声,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铮亮的钢制工具,有点像削尖了一头的小竹管。他用这一头尖的钢管往一个装满稻谷的麻袋中间一扎,往外一拉,就取出了一管麻袋里的稻谷。他把稻谷倒在手上,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一直在他身边的粮站副站长的脸上笑开了花。

县粮食局的人走到另一个麻袋边取样,他依旧板着脸不吱声,把钢管里的稻谷倒在手上,让大家看。

他这次取出来的是瘪谷。粮站副站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秒钟以后,大声吼了起来:“你们居然敢欺瞒国家!是谁做的?!”我们的队长一看露馅了,也对着村民叫道:“你们居然敢瞒着我做这种冇良心的事!”他转过身来对县里的人陪着笑脸说:“这是我们错了,是我们不对。但是这一车已经快装满了,还是拉走吧。”

县粮食局的人气呼呼地爬上卡车检查,他涨红了脸,用力把几个装有瘪谷的麻袋掀下车来。看来他一定是累了,跳下车来对粮站副站长气喘吁吁地说:“这个村子靠不住,今后不准这样收公粮了!”说完以后,他爬进卡车的驾驶室,坐在司机旁边,车子轰隆隆地开走了。副站长一边嘴上骂骂咧咧,一边悻悻地走回鹿冈粮站去了。

第二年,我们依旧要挑着担子到鹿冈粮站交公粮。粮站的副站长还记得上年的事,愤愤地对我说:“你们里陂上的老俵真是缺德,我好心帮你们,结果弄得我当面下不了台。”

旁边正好有一个袁家村的村民,他接嘴说:“他们里陂上老是这样。多年以前,里陂上村的公粮一直是在村里用麻袋装了就直接送出去,后来也是发现他们在麻袋里掺了瘪谷,这才叫他们挑到鹿冈粮站来的。”

这是里陂上村的“家丑”,怪不得村里没人对我说过他们从前交公粮的时候“以次充好”的事情。

我当队长的时候,村里有了手扶拖拉机,给它配了一个载重五百公斤的两轮小拖车。交公粮的时候,手扶拖拉机拉着小拖车,车上堆满了麻袋,每次都超载,一天能跑六七次鹿冈粮站,运出一万多斤稻谷。村里应交的八万多斤粮食,一个星期就运完了。

可是有一次,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天中午,村里的上海知青冯金生开着手扶拖拉机运送公粮去鹿冈粮站,回来的路上在鹿冈商店的门口遇到了两个里陂上村的妇女,她们搭乘在空载的拖车上,省得走路回村了。虽然大家知道这种小拖车的避震性能很差,颠簸得很厉害,但还是没想到车上的一个妇女是已经怀孕几个月的孕妇,她下了拖车就说肚子痛,很快就流产了。

她的家人来找我,要讨个说法。我想,虽然是那个孕妇自己要坐车的,可是人家正在伤心,我只能连连说想不到,好言好语地安慰他们,表示极大的同情。过了几天,这事平息下来了。好在过了不久,那个流产的妇女又怀孕了。她生儿子的时候,她的家人还特地到我这里来报喜呢。

二、瞒产私分

有一年的春天,鹿冈公社的副书记兼武装部长老肖来里陂上村“蹲点”工作。到了那年的初冬,老肖听说里陂上村当年的收成和往年不相上下,他很不高兴。一年来,作为堂堂的公社副书记,他经常住在里陂上村,帮助和督促村民生产,很是辛苦,结果居然没有增加粮食产量,不能提高农民的收入,这怎么说得过去?

老肖觉得是里陂上的村民背地里隐瞒了稻谷的产量,偷偷地私下里分掉了,很可能是“瞒产私分”。他带了两个鹿冈粮站的人,来到里陂上村的仓库里,在放稻谷的木仓外面拉开卷尺一量,再用算盘啪啪一打,估算了一下,便认定里陂上村的稻谷产量少算了三万斤。因为稻谷还在仓库里,只是村民隐瞒了产量,所以算是“瞒产”,不能定为“私分”。

2014年,当年生产队的仓库已然破败。

这样一来,老肖在里陂上村“蹲点”工作的期间,使得村里的粮食增产了百分之十五,老肖高兴地走了。村里的会计按照老肖的要求来做年终决算,最后算出来,村民的收入在上年十个工分八角多的基础上增加了一角钱。老肖这样一弄,每户村民的收入都增加了,多数村民还真觉得是好事,他们高高兴兴地过了年。

过年以后,大家都希望仓库里真的有那多出来的三万斤稻谷。可是等到第二年的夏收以前,仓库里的稻谷全部出清了,那三万斤稻谷中,有二万六千多斤不见踪影,变成了亏空。老肖说里陂上村“瞒产”,其实是他在虚报粮食产量。

生产队是独立核算的单位,上年因为虚报产量,村民的收入增加成了寅吃卯粮,第二年就要补回这笔亏空。可是村民不愿意收入突然下降很多,村里只好把这笔亏空分摊在两年的收成里,才把账目轧平了。至于老肖,他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已经调离了鹿冈公社。

几年以后,我到大队开会,大队的袁会计私下里问我,以前老肖说里陂上“瞒产私分”,最后怎么样了。

我把具体情况告诉了老袁,他说:“嘿,这算什么瞒产私分?不瞒你说,你老夏还没来的时候,里陂上村那一次才是真正的瞒产私分呢。”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

传统的灯盏确实很浅

袁会计说,那是在1967年左右,里陂上村决定,有一批稻谷不计入生产队的粮食产量,按照村民平时的口粮标准发给大家。这样做,既是“瞒产”,又是“私分”。但是一般来说,“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有人揭发,大队干部不会主动去管这些事情。可是你们村里的村民张某人,听说有的村干部在瞒产私分的时候,私下里为自己多称了二百斤稻谷回家。

袁会计接着说,老夏,你一定听老俵讲过,世上什么最浅?都说从前家里点油灯的灯盏最浅,其实不对,是人的眼珠最浅,有一点点不公平就看出来了。

那张某人觉得自己吃亏了,他一生气,就到大队来报告,逼得大队不得不处理,把“私分”的稻谷统统没收了,里陂上村谁也没有得到好处。

老袁虽然是会计,却怎么也想不通瞒产私分这件事。他说:“以你们里陂上为例,一年生产稻谷二十万斤,除去公粮购粮和种子粮十万斤,剩下的十万斤稻谷还不都是你们的?按照规定的口粮标准,你们只能发放八万斤口粮,可是剩下的两万斤稻谷,不是都给村民分吃了吗?不是年年如此分粮食吗?你们里陂上人真是蠢,冇脑筋,有什么必要搞瞒产私分?而且自己内部还摆不平,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袁会计觉得,只要能够向国家交足公粮和购粮,余下的稻谷“瞒产私分”了,又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不对,就说,一是“瞒产私分”以后,国家不知道一年究竟生产了多少粮食,统计不准确,就会造成国家决策错误。二是“瞒产”使得生产队账面上的收入减少,应该按比例上交给大队的“公积金”也就相应减少了。三是“瞒产”会让各级干部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成绩,没有面子,要想升官就难了。

袁会计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他当大队会计,要填写很多表格,不晓得写了多少假的数据。比如每亩田用了多少肥料,他壮着胆子填了一个数字。

按照这个数字,就是全大队人畜的全部粪便和其他堆肥加起来,才是这个数字的几分之一,村里供养的猪起码长得有大象那么大。

1958年大跃进时期的漫画。

农民也许真的希望村里养的猪能有大象那么大。

可是上级还是批评说肥料太少了,先锋大队太落后、太不像先锋了。说到肥料,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要积肥料,县里要来检查了,你们里陂上村因为在公路边上,大队就组织很多人到山上砍了脚柴,堆在路边的田里,然后柴堆上面覆盖一层草皮,就成了肥料山。第二年栽禾时节,里陂上老俵哇哇直叫,说是田里的柴枝没有清理干净,下田栽禾会戳破脚。

袁会计继续说,老夏,你说的“公积金”,大队收得到吗?你里陂上交了多少?你们各个生产队不是赖掉,就是拖着不交,大队能收到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其他好几个大队都买了拖拉机,我们先锋大队号称很富裕,也想买,就是钱不够,老书记正在四处筹钱呢。

袁会计只同意我说的第三点,他回应道,当干部的谁不想升官?你们瞒产,他的工作就没有成绩(现在改叫“政绩”),怎么升官?不火冒三丈才怪呢。

我和袁会计讨论以后,觉得有的地方比较贫穷,生产出来的粮食交了公粮和购粮以后就不够吃了,农民还不如先私下里分了粮食,填肚子要紧。这样一来,国家的公粮就收不上来了。国家采取的对策是坚决不准你们瞒产私分,一定要先交公粮。如果交完公粮和征购粮以后,你们吃的口粮真的不足了,可以申请国家的“返销粮”,国家可以退一点粮食给你们(有点像现在收上国税以后,国家再根据情况对各地拨款,进行“转移支付”)。可是“返销粮”的数量少,要粮食的地方多,“僧多粥少”,不如瞒产私分来得实际可行。

至于里陂上村这种相对富裕的地方,交完公粮和征购粮以后还能吃饱,真没有必要去瞒产私分。村民之所以要这么做,我想大概还是受传统的影响比较大。村民过去种自己的田,理论上只需要交纳“皇粮”,也就是公粮,属于农业税,税负不重。他们很容易把国家的“征购粮”和公粮混淆在一起,笼统地觉得村里生产的稻谷有百分之四十以上要交出去,实在太吃亏了。

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很多报纸上都有粮食亩产千斤甚至亩产万斤的报道。后来我在当年的《新华月报》上看到过国家领导人朱德和陈毅的文章,他们感叹说,自己青少年时期在乡下种田的时候,粮食亩产很低,所以一开始不相信报纸上的那些报道,直到他们下乡以后,看见了真的粮食堆成了山,肥料堆成了山,这才相信了。其实这二位国家领导人看见的粮食山,是从各处运来了粮食,临时堆起来,专门让他们看,欺骗他们的。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自古至今,上有所好,下必甚之。当年全国的“大跃进”带来了粮食的“大丰收”,各级干部已经把产量虚报上去了,上级就要求各地多交粮食,用来支援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因为没有生产这么多粮食,很多地方交不出来,干部着急了,就一口咬定是农民“瞒产私分”了,他们采取了很过分的手段去征集粮食,有人甚至把农民下一年的种子粮也强行收来了。

这样做的结果,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想到,农村里有的地方,种田的农民饿死了。

我在里陂上村十年,和村民在一起插科打诨,荤素热冷,几乎是无话不说,无事不谈。比如我听说在“大跃进”期间,某某大队的某个书记,为了强迫村民集中到生产队开办的集体食堂里吃饭,就挨家挨户把村民家里的铁锅全砸了,弄得食堂解散以后,鹿冈商店的铁锅脱销,农民还得步行,走到永丰县城去买锅。

2014年,作者在里陂上村。

整个永丰县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在里陂上的那十年里,没有听说过我们里陂上村、我们先锋大队、我们鹿冈公社在“大跃进”时期有饿死人的事情。后来看到一篇文章,讲述在“大跃进”时期,由于当年省政府的现实主义领导,使得江西的情况要比相邻的省区好很多。

我为这一方土地感到庆幸,我真诚地为这一方乡亲祈福。

“红管家”

我们里陂上的上海知青分散在村民家里搭伙,和他们共同生活了近两年。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不光学到了各种生产和生活的技能,而且每个人都和自己搭伙的村民家庭有了深厚的感情和紧密的联系。比如薛志民搭伙在村民张梅发家里,梅发的父亲提起薛志民的时候总是这样说:“我家里的老薛。”他好像真是把薛志民当作了自己的家里人。

我们迫于压力,撤出了村民家里。但只要逢年过节,我们曾经搭伙的那些村民家庭,一定会盛情邀请我们一起吃饭,再叙旧情。

1972年我们知青重新集中开伙以后,有村民在开会的时候提出,在他家里搭伙的知青很好,可以担任生产队的出纳。别的村民马上就说,在他家的知青也很吃苦,可以做会计。

村民推荐我们当“干部”,这固然与我们自身的努力劳作和真诚待人分不开,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和村民之间在平日里的竞争、摩擦甚至恩怨有关。他们有一部分动机,是想把知青作为代理人,来平衡村里复杂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由于村民的信任,我们知青担任了村里的各种职务,后来被说成是生产队的“红管家”。

李桂英担任会计。

生产队每到年终,要独立进行经济核算,算出每天的工分究竟值多少钱,用的是现代通行的复式记账法。这种记账法太专业了,农村里极少有人懂得。所以只有生产队的会计才是真正的会计,大队的会计只要在报表上填写一些领导需要的数据,按时向上级汇报就行了。

为了简化会计的记账,1970年代的初期,江西省推出了“以表代账”。生产队会计只要填写长长的表格,就可以进行经济核算。这种办法只推行了二年就废止了,还把它说成是“林彪反革命集团”胡乱搞出来的东西。

王君薇担任出纳兼妇女队长。

出纳管钱,经常要去鹿冈买东西,村民大多认为,这是一个揩油的肥缺,村里历任的出纳多数会揩油,贪污一点钱,村民俗称“吃冤枉”。由知青王君薇担任出纳,的确没有揩油的事情发生。至于妇女队长,没人把它当一回事,只不过是上级规定要有这个职位而已。

薛志民任保管。

保管经常要在仓库里掌秤,给各户人家分发口粮,少了一些下田辛苦劳作的时间,也是不错的差事。更重要的是,知青在分发口粮的时候比较公平,不会像以前的保管那样,会因为村里的亲疏关系而在掌秤的秤头上厚此薄彼,生出一些不必要的摩擦。

冯金生任民兵排长。

民兵排长也是规定要有的职位,好处是每年有一到两天可以到公社去“集训”,既轻松,又可以吃几餐肉。

我担任记工员。

算盘。做“管家”,不管是会计、出纳、保管还是记工员,自然少不了算盘。

记工员的任务是每天晚上为出工的村民记工分,其实是画圈。我们一天出工三次,早上、上午和下午各画一个圈,没出工就打叉。我的记忆力尚可,只要看一下出工的人数,就知道每次各有哪些人没有出工。

有一天,在田里劳作的时候,我用眼睛一扫,发现村民张发茂没有来出工,就问发茂的老婆:“你家发茂到哪里去了?”

“在家里打篾席呢。”发茂老婆说。

我听了,觉得很奇怪,便说:“发茂不是篾匠啊,难道他学过制篾?我没见过他打篾席,收工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哄”的一声,大伙笑了起来,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

村民朋友张寿仁告诉我,篾匠在编织篾席的时候,先起序,然后坐在篾席上,一点一点往前编打。现在发茂在家里打篾席,就是说他生病了,正躺在床上铺着的篾席上呢。

收工以后,我急匆匆地去看发茂,他果然躺在篾席上,见我来了,挣扎着坐起身来打招呼。我一摸他的额头,很烫,赶紧去拿了几片复方阿司匹林药片,让发茂服下。第二天上午,发茂恢复出工了。

劳动手册就是村民俗称的工分簿

晚上记工分的时候,常常是村民拿了全家好几本的工分簿(劳动手册)来,我不用村民自报,唰唰地画好圈。村民拿起工分簿一看,居然没有记错。

全队七八十人的记工分画圈,我一会儿就干完了。

到了年终,记工员需要统计全年的工分。以往的记工员请上帮手,要耗费十几天时间,才能算出每人每年的总工分。即便是这样,还老是出错,总是有人拿着工分簿来要求改错。毕竟工分就是钱啊。

算工分很繁琐,也难怪会出错。如果某人一天的工分是9.6分,那么早工的那个圈代表1.92分,上午和下午的圈各代表3.84分。要是那人下午没有出工,9.6分减去3.84分,这天得5.76分,记在出工日期的旁边。工分簿每页可记九天,把九天的工分相加,记在该页的最下面。然后再把每页的工分相加,才得出一个月的工分。

我担任记工员的时候,改进了算工分的方法,算工分的方法改成了数圈圈。上午和下午的圈,我称作大圈,各占一天工的五分之二。早上的圈是小圈,占一天工的五分之一。一个大圈等于二个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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