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数大圈,如果某人一个月有大圈56个,等于小圈112个。再加上小圈有27个,等于小圈139个。按理来说,139个小圈除以5,就是他这个月的出工天数。但是我为了计算方便,把139乘以2,得278,再除以10,所以他这个月出了27.8工,记下(以上全部用心算,加上数圈,在15秒钟左右)。最后再乘以每天工分9.6分,我用算盘啪啪一打,他这个月有266.88分。
用这种办法来计算工分,速度快,出错少。我一个人只需要两天,就能把村里全年的工分张榜公布,村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队干部知道了,想在全大队推广我的办法,特意跑来里陂上村找我了解情况。我解释了很久,作了演示,最后他们好像是明白了,可是后来就没了下文。他们不了了之的原因之一,或许是我的家庭出身“有问题”吧。
后来不在工分簿上画圈了,改为直接写上工分,更加直观,让村民更加一目了然,他们心里更加踏实。
劳动一天得六分,这是女性全劳力的最高分。
到了春天插秧和夏天抢收抢种的“双抢”季节,里陂上村采取了“按件计酬”的方法来记工分,村民俗称“包工”。记得有一年春天插秧,村里分成了三个耕作组,各组根据当天插秧的田亩多少,到我这里来记工分,每插一亩田,记十个工分。因为是“按件计酬”,所以村民的积极性很高,原来工作一天能够拿十个工分的人,现在可以拿到十五分以上。
可是各组的耕牛有多有少,有强有弱,于是村里规定,用耕牛来耖田或者耙田的人,按照三组中间的那个组的标准来记分。
我在学校里,只学过“平均数”的概念。给耖田的村民记工分时,我把三个组拿十分的劳动力当天的工分数(19分、17分、12分)相加,再除以三,得到16分。
耖田的村民不高兴了,说这是“平均分”,不是“中间分”,中间分应该是17分,我给他少记了1分。
在美国,我发现美国人在房价和工资的统计上,多半采用“中位数”,(英文是“Median”),和当年里陂上村民“中间分”的概念,真是不约而同。
记工员每年有一百个工分的额外补贴,但是我没有要。
毕竟我算工分的那两天,已经算是出工,在队里记了工分。
那几年,我们里陂上村只有队长还是村民在当,其他的各种职务全部由我们上海知青担任,这在鹿冈公社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突然成了鹿冈公社知青的先进集体,李桂英作为代表去县里开会,后来她还当选了县团委的委员。县团委的吴书记有文化,懂宣传,把我们里陂上知青的事迹总结为“做贫下中农的‘红管家’”。
李桂英去吉安读书以后,原本要姓张的村民接任会计,可是他提出另外要二百个工分作为补贴,村里有人反对。结果由我担任会计。
这时候,记账制度已经恢复了“复式记账法”。这可是一个法国的修道士在四百年前研究出来的,我一个初中还未毕业的学生,绝对是一窍不通。幸运的是我在上海南京东路的新华书店里,买到了一本《人民公社生产队会计》,详细介绍了复式记账法。我真是如获至宝,回到里陂上村以后,我反复研读,不断练习,完全按照书上的要求来记账。
每年的年终决算,是生产队会计压力最大的时候。
有一年,我们先锋大队的一个生产队,新会计上台了,他年终决算的结果,是队里每十个工分合到0.91元。已经离任的老会计却认为新会计算错了,他出面重新算过,变成0.93元。另一个更老的会计跳出来再重算,又变成0.90元。
这中间自然有家族之间争斗的原因,但是记账不规范也是硬伤。他们最后是采用了最高的0.93元的那个算法。每户人家的收入增加了,那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至于将来会不会因此发生亏空,那到将来再说吧。
又有一年,先锋大队各生产队的会计,集中在大队部做年终决算,为期五天。大队希望会计之间可以互相帮助,切磋交流。其实各队的会计在各自的村子里都是头面人物,到了大队里是互相不服气,根本不会切磋交流的。
先锋大队(现为鹿冈村)各生产队的会计,曾集中在这大队部做年终决算。
我因为有事耽搁了,第二天中午才带着账本和算盘赶到了大队部。一进屋,没有人和我打招呼,只听见算盘在噼噼啪啪地响。我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完成了里陂上村的年终决算。
“老夏,你是‘后跳起(起床),先屙尿’啊。”袁家村的会计说。
按照当地的习俗,村民会在睡觉的房间里放一只尿桶,供起夜的时候用。早上先跳起的人,理所当然地先占据了尿桶来排尿。
后跳起的人居然先屙尿,这出乎意料,有悖常理。
1975年,我在当选生产队长的同时,提出要辞去会计的职务。队长兼会计,很容易发生贪污行为,这才是真的是有悖常理。里陂上的村民们议论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要我暂时先顶一阵,等到有合适的人选再说。后来我培养了张富魁当队长。我辞去队长的理由,就是会计不能兼任生产队长。
上级领导最终同意我辞职,但是他们觉得让我“削职为民”,好像我犯了错误似的,所以领导通知我担任大队的支部委员,可以合法地兼任生产队的会计。
我在做队长兼会计的时候,冯金生是民兵排长兼出纳。因此,我们名义上还勉强可以称作“贫下中农的‘红管家’”。
村里有线广播的喇叭里,时常会传出永丰县广播站表扬我们里陂上知青班、表扬“红管家”的声音。可是半数以上的里陂上村民听不懂普通话。即使是气象预报里的“阴到多云”,他们费了半天劲,勉强能理解成“黑天乌云”,更不用说“红管家”了。广播对农民的宣传效果实在很有限。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大潮在迅速消退,一半以上的知青已经离开了农村。我们“红管家”也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我并不像有些知青那样热衷于政治,相反我还会选择避让。可是政治往往会主动找上门来。
永丰县“乡办”的领导找到我,要我写稿介绍里陂上知青班,说是《江西日报》要用。我想,这并不是吹嘘我个人,我就尽量据实写吧。我在县乡办的厨房里靠着一杯极浓的茶,熬了一个通宵,交稿完工以后赶回了里陂上。不久以后,《江西日报》有整版的篇幅来报道我们“红管家”。我一看报纸,居然报社的编辑没有改动,照登了我这个初中生的稿件,心里不由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1977年初,井冈山地区(吉安市)要出一本书,介绍辖区内知青的“先进典型”。我到吉安参加了组稿会。我把给江西日报的稿件作了一些修改,交了上去。(按现在的说法是一稿二投,当年可没有稿费。)组稿的负责人是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他看了我的稿件,说:“通过了。”然后问:“你在上海读什么中学?”
我说:“华东师大一附中。”
他说:“哦,怪不得。”然后转身忙着给其他写手审稿,指点他们应该怎么写。
而此时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吉安师范学校,我要去找马立平了。
此书的书稿《一代新人在成长》出了清样,我们在书里面还是“红管家”。后来因为上层激烈的政治路线斗争往下延烧到吉安市,负责此书的人倒台了,这本书最终没有出版。
当我听着鹿冈公社广播站转播的节目里有我们的“先进事迹”,在心里有一点高兴的同时,也会想到:“明明里陂上村的‘红管家’都快走光了,我们的名头在外面却越来越响亮。我作为写稿人,当然也有自己的责任。幸亏里陂上村民听不懂有线广播的喇叭里说的普通话。”
1979年初,在我从永丰中学回上海以前的最后一个月,我向学校请了一天假,利用周末的时间赶回了里陂上村。我做好年终决算以后,把账本移交给了新的村民会计。
里陂上村历时七年的“红管家”时代结束了。
评工分
在里陂上村,一天工作十小时,最好的男劳力可以拿十个工分,女劳力最高是六分。你在生产队里出工劳动,究竟可以拿多少工分,要在队里开会的时候来决定,叫作“评工分”。评工分的原则是“自报公议”,觉得自己出工一天可以拿多少个工分,先自行申报,然后由其他人公开、公正地评议。工分多,收入就多。
解放以前,有田的农民种自己的地,不用评工分。没田的农民受雇于地主,作为雇农种地主的田,也不用评工分,收入按水稻的收成拆账,一般是农民拿40%,地主(村民的称呼是“财主”)拿60%。
解放以后有一段分田单干时期,共产党的政府把地主的田分给穷人,大家都种自己的田,种得好就收成好,跟别人没关系,没有评工分这一说。
合作社和人民公社重新把田地集中起来以后,大家一起劳动,到了秋天,田里的收成怎么分配到各家各户成了问题,于是便产生了按劳动时间的长短来记工分的制度。这很像工厂和公司里的考勤制度,上班下班都要打卡,记下你的上下班时间,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迟到早退。
可是同样长的劳动时间,有人做得多,有人做得少,有人做得好,有人做得差,就要按照劳动的数量和质量来评工分。这也像工厂和公司里的工资制度,奖勤罚懒,要分出工资高低来。
评工分的制度和世界上很多其他的制度一样,看起来很合理,具体做起来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管怎么样,对里陂上的村民来说,评工分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
我第一次参加评工分是在1969年的5月,栽禾结束了,里陂上村开会评工分。
我想,不是说“同工同酬”么?按照我栽禾的速度和质量,估计我出工一天,至少可以拿八个工分。
评工分的会议开始了,队长根据“自报公议”的原则,要求大家自报。会场上很多人低着头,眯着眼睛,好像在打瞌睡,没有一个人说话。偶尔会听到磕烟袋的声音。
队长催促了好几次,村民张顺喜突然抬起头来,用他一贯沙哑的嗓音说:“我,我要拿十分。”
会场上一阵轻轻的骚动,响起了轻轻的咳嗽声。那是为了润一润喉咙,提一提精神。那些眯着的眼睛都睁开了。大家心里清楚,顺喜不配拿十分,可他是五兄弟的老大,在村里有一定的实力。沉默,还是沉默,依然没有人发言,大家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他家的老五,张五喜,开口说了两个字:“制得(行/可以/同意)。”
队长问了几遍,问不出反对意见,张顺喜便拿了十分。
队里做农活的头把好手周恩绍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我拿十分半。”
会场里爆发出一片赞同声。虽然突破十分的上限是违反了规定,可是不这样做,那次评工分的会议是开不下去的。
接下来很顺利,男劳动力你报十分三厘,我报十分四厘,很快评完了。说是“评”,其实就是自报,每个人的能力和在村里的地位大家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报低了,虽然吃亏的是自己,但接下来评自己老婆孩子的工分时,大家会让一点,至少不会用长长的沉默来让你难堪。反之,如果自己的工分报高了,大家愣一下,但是碍于人情,没人愿意出头反对,一般也会让你通过,甚至你接下来为老婆孩子争工分,大家沉默以后你也可以得手。可你受得了平日里劳动时众人冷言冷语的挤兑吗?受得了背后别人指指点点说你吗?如果和别人吵架,人家会指着鼻子骂你不要脸。
最后评我们知识青年——上海佬,会场一下子又安静下来。队长说,知识青年刚来就学会了栽禾,很好,可以评到四分。
啊?我们和那些十来岁的孩子一样?
队长的一句话就定了乾坤,结果是我们的女生评到四分,男生四分四厘,张发茂说我栽禾好一点,更重要的是我在九个上海佬中间年龄大一点,我拿了四分五厘。
村民周恩绍在会后气愤地说:“想出这个评工分的办法的人真是缺德!”他知道自己脾气急,以他一个外姓人,在评工分的会上得罪了张顺喜兄弟,心里有些后悔。
的确,中国的传统社会可以说是人情社会,特别是在农村,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好撕破脸呢?评工分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让你我兵戎相见,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老周说的缺德,是指设计评工分制度的人不懂和缺少传统的道德。
里陂上的这次评工分受到了批评,先锋大队要求我们下次评工分时最高不能超过十分。
虽然上级要求我们,最好一个月评一次工分,至少一年评两次,可是谁都怕评工分。我们下一次评工分已经是第二年了。
评工分的会议是最沉闷的会,可是忍久了,偶尔也会是最火爆的吵架会。
四年以后的评工分,经村里的实权人物之一张清魁提议,我拿了十分。
后来我当里陂上村的生产队长,当选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评工分的会。
我一开场就说:“大家都知道队长最辛苦,所以在整个鹿冈,甚至整个永丰县,每个生产队长都拿十分。现在你们可以拿十分,但是我拿九分八厘。我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现在开会评工分顺利一点,我要有最后的决定权。二是为了我今后派工的时候容易一点,不希望发生派工派不下去的事情。”
作者1976年自制的工分簿。
我曾经到上海的长江刻字社,要求刻一枚篆字的印章,对方说那是“四旧”,未果。后到永丰县城的刻章社,刻成这枚名章,印出来的“夏”字却在左边,和传统不合。那钢笔写的“夏”字,参照了我父亲的某一枚篆字名章。
直到我卸任队长以后,我的工分才恢复到十分。翻开我在1976年自制的工分簿,可以发现我5月份赚了400多个工分,5月31日那天还帮生产队杀了猪。
作者当年的工分记录
1979年我回到上海,开始学习做钳工,学徒期是三年,每月工资17.83元。每逢单位里加工资的时候,我的工龄短,自然没有我的份。可是我还是必须要参加类似农村评工分“自报公议”的那种评工资的会议。
如果有5%的人可以加工资,像我一样估摸自己属于加不到工资的工人,在开会时多数默不作声。只有那些觉得自己有希望加工资的少数职工,在会上火力四射,大谈自己的功劳和苦劳,努力想把别人挤出去。会场上的气氛,和里陂上村民评工分时候的沉闷不一样,发言的人要多一些。
大家明明知道“自报公议”只是做一下表面文章,单位领导早就开过会,基本上定好了谁加谁不加。可是加工资关系到每个职工的切身利益,绝少有人会退让。即便这次加不到工资,也要为下次加工资创造条件。
于是,有的人会到领导的家里做工作,声泪俱下地叙述自己的困难。有的人会在班组里面合纵连横,为自己造声势。甚至有人会采用“乌贼战术”,找出对手在工作上和生活上的缺点错误,大肆抹黑。
等到尘埃落定,领导宣布最后的名单以后,这一场混战才算结束。加到工资的人会在班组里或者请客,或者发糖,总之是要出一点“血”,毕竟以后大家还是要天天见面,在一起干活的。
在农村评工分要自报公议,听起来很民主,很公平,可是被农民骂成“真缺德”。让平时好讲一点面子的农民在评工分的时候面对面厮杀,实在是太为难他们了。
在单位里评工资也要自报公议,也很民主很公平。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总结成绩,改正错误,有什么不对呢?每个单位的领导平时希望能通过加工资来调动职工的生产积极性。可是真的有了加工资的指标,他们又愁坏了。等到加工资的风波过去了,许多领导会叹气说:“还不如不加工资呢。”
在单位里干活的时候,没加到工资的人会气呼呼地说,某人加了工资,这活让他干吧。加到工资的人也气呼呼地说,我每个月才多拿了几块钱,凭什么把活都推给我干?
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单位里工人阶级的思想觉悟,并不怎么高过“一盘散沙”的农民。
我个人认为,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只需要“喻以利”,在经济收入上有所提高,他们就高兴了。只有极少数有理想有道德的人,才需要“喻以义”,直到产生一些“舍生取义”的人。
在农村评工分和城里评工资的过程中,泛道德化地“自报公议”,其结果常常是和原先的设想南辕北辙。
现在的农村早就取消了评工分,城市里也取消了评工资。每个人的工资多少,成了同事之间不可以随便打听的个人隐私。有人说,这样做的结果是资本的力量能够更方便更有效地控制其他的力量。但是和“评工分”、“评工资”相比较,好像还是好处多一些,坏处少一些吧。
至于如何来约束资本的力量,使其不能太过分,那应该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开会
好像只要人一多,就要开会。
到了中学里,正遇上文化大革命,我们经常要开会。会议开头,照例是大家一起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彪副统帅身体健康,再一起读一段毛主席的语录。这些倒也罢了,最讨厌的是要每个人发言,对照毛主席的话,谈学习的体会。总之,我很厌烦开会时的那种空话和套话,常常要借口上厕所而离开会场,出去溜一圈。
到了美国以后,一开始是有朋友拉着去教会的“查经班”开会。读了圣经上的一段话,要每个人谈学习的体会。这种场面似曾相识。我参加了数次以后,再也不去了。
美国人开会也不少。无论是我女儿在美国学校里教书,或者是亲戚在美国公司里工作,抑或有朋友自己创业办公司,都经常要开会。
回忆起来,在里陂上村务农的十年里,开会有些不一样。
一、生产队开会
里陂上生产队一般是晚上开会。队长开会的哨子吹了好几遍,才稀稀拉拉地来了几个人,因此经常开不成会。等到队长沮丧地宣布不开会了,他要会场里等着开会的那几个村民回家去的时候,有的人斜坐在那里,在昏黄摇曳的灯光里,已经睡得淌了一滩口水。只有开评工分的会议,村民是到齐的,工分就是票子(钱)啊。
有时候天上下大雨,白天不能出工了,队长趁机宣布,十八岁以上的男劳力来开会,可以记工分。这一下,该来的人都来了。
如果是公社来村里“蹲点”工作的干部召集开会,村民会来得多一些。要是队长在吹哨子喊开会的时候,吆喝得再凶狠一点,威胁说不来开会的人要如何如何,村民还会来得更多。
竹根烟筒
队里开会,村民多数用竹根自制的“烟筒斗”来抽旱烟。烟叶是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种的,黄了以后晒干,用刨子刨成烟丝,加一些茶油润一润,就成了。旱烟的味道比店里买的香烟要呛得多。
竹根做的烟筒很小,每次只能加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撮烟丝,吸几口就完了。村里的男孩子有时问起,睡女人是怎么回事,大人就笑嘻嘻地打马虎眼说,没什么,就是抽一筒烟那么久的事。
二、生产队长开会
生产队长经常要在晚上去大队开会,很少有队长缺席。队长开会的时候,经常会为了自己队里的一点点利益,和大队干部争得面红耳赤。
有时候,县里来了工作队,或者是公社来了领导,生产队长会集中到大队部去开一整天会,可以记工分。
如果是在冬天开会,外面很冷,会议室的门窗都关上了。上午会议一开始,各位队长就从身上摸出纸烟来,发给大家抽。等到每个人身上的烟都发光了,就派一个人出去,到商店里买烟。会议室的门一开,里面的烟雾往外涌,从外面看起来,好像是屋里着火了。就这样,开一天会,每个人可以抽掉三包烟。
我一天也可以抽三包烟,还把大部分的烟吸进肺里,我才会觉得浑身舒坦。可是很奇怪,我从来没有烟瘾。抽烟的时候觉得舒服,不抽烟的时候不会想抽,看起来,让人成瘾的尼古丁在我身上不起作用。
奇怪的是,在大队部开会到了下午,总有几个生产队长会嚷嚷着说:“坐不惯,坐不惯,才坐了半天,脚就肿了。”我开始不相信,用拇指去试着按他们的脚踝,果然一按一个窝,这才信了。后来发现,我坐久了,脚也有些肿,但是没有其他人那么厉害。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好像和血液循环不畅的关系也不大,也许人的身体结构更适合于站立而不是坐下?
公社几乎每年要开一次公社、大队和生产队的“三级干部会议”,为期一天。上午照例是公社领导作报告,下午照例是各大队分组讨论。我们生产队长最盼望的是中午照例加餐吃肉。开会的那天,公社会杀几头猪,分到各大队,算是感谢我们辛苦一年,给我们的犒赏。
每次吃肉,每人大约有二斤,大队派人煮成红烧肉的模样,又香又软,装在大盆里,放在厅堂的中间,十分诱人。我们先到饭甑里盛半碗饭,再围着放肉的大盆,尽快拿到舀肉的木勺,把肉堆在饭碗里,在厅里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赶紧动筷子吃肉。我们喜气洋洋地一边大嚼,一边时不时地瞄一下那放肉的盆,生怕盆里的肉已经没了。
有一次,吃到肉足饭饱,肉盆里没肉了,一个生产队长拿筷子轻轻地敲着饭碗,感叹地说:“就是我自家屋里杀猪的时节,也冇像现在这样吃肉啊。当队长真是好,我这一世真是冇白过!”
我作为生产队长,参加了1976年的永丰县四级干部大会,印象最深的也是吃饭。
大会报告一结束,我们就一路冲锋到饭堂。饭堂的门还没有开,很多人就从开着的窗口跳进去。八个人一桌,四菜一汤,坐满了就吃。我有手表,我们这一桌从开吃到结束,只花了四分钟。然后我们兴高采烈地拍拍肚子,满意而去。
三、知青开会
1971年,鹿冈公社开过一次全体知青大会,为期三天。男知青全部在公社礼堂打地铺。夜晚躺在黑乎乎的礼堂,有人唱歌,有人讲笑话,很热闹。
开全体大会的时候,批斗了两个“反动知青”,还有人上去打他们。后来才知道,这里面有一点故事的。全体大会以后是各大队分组开会,先锋大队是我和张志诚成为“帮教对象”,其实完全是误会。
张志诚的绰号叫“师长”。他胆小而略有结巴,刚进中学时,同学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是……张……”于是便成了“师长”。大队领导听说他是师长,以为有什么秘密组织,可是看着又实在不像,就要他说清楚。为此,师长和他的同班同学在大队里吵吵闹闹,把“帮教”我们的时间都耗掉了。
我的问题是自己不好。有一次正逢端午节,我发高烧,去大队保健站找“赤脚医生”看病。没想到那天公社加杀了一头猪,保健站的人都去抢购猪肉了,根本没人理我。我一气之下,找了一张纸,写了几句生气的话,留在了桌上。糟糕的是我画蛇添足,临走的时候又在我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把指甲大小的匕首,惹事了。
保健站的人把纸交给大队书记,说是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大队书记想,还不至于吧。但是“赤脚医生”这边也不好交代。正好公社要开知青大会,我就成了“帮教对象”,而我当时并不知道。
一直到崔应辉从修铁路的工地上回来,他和大队书记说明了情况,这才消除了误会。
马立平心里很早就有一个疑问:毛主席一直提倡要“一分为二”,任何一个问题、一件事物、一个人,都要从两方面来看。那么,对毛主席能否一分为二呢?
这样的疑问只能心里想,可是马立平说出了口。于是那次的知青大会,她也成了村前大队的“帮教对象”。
1972年,鹿冈公社召开过一次特别的会议,除了各生产队的队长来参加以外,各知青班也派一个代表参加。会议的名称也改成“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会”,其实是表扬会或自我表扬会。大队可能是觉得过去误会我了,要给我一点补偿,推选了我在会上发言。在我来说,我是真心觉得在农村学到了很多东西,还有很多事情不懂,值得自己继续学下去。
当我看到会场有那么多的生产队长,他们都是农民中的头面人物,是佼佼者,我就情不自禁地用鹿冈的方言,也就是“老俵的土话”说开了。结果所有的与会者都对我那“纯正”的老俵话感到吃惊。特别是公社的领导说,从小夏说的老俵话,就知道他“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做得很好。
后来我知道,大凡听见外人说自己的乡音,自然会感到亲切。
四、知青代表开会
1974年李桂英走了以后,当初知青班的九个人,只剩下我和冯金生常年呆在村里,我开始代表里陂上知青班去参加各种会议。
1976年,在永丰县知青代表大会上,古县公社的上海知青姚建新的母亲作为家长代表参加了会议,她在上海的纺织厂里工作。我想起了在回上海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关于布料的新名词“中长纤维”我不懂。问了很多人,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
我请教了姚建新的母亲,她告诉我,作为化学纤维,中长纤维的长度在7—11厘米之间,超过11厘米就是长纤维。中长纤维的织物软硬适中,很适合做衣服。后来我告诉马立平,什么是中长纤维,她觉得十分新奇。
在这次会议上,我发现有个老者,他花白的头发,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身上是不甚合身的中山装,双手十分粗糙,一看就知道是整日在田里劳作的人。他也是来开会的代表么?怎么老是坐在角落里,很寂寥的样子,一直默默地抽烟呢?
我问组织会议的张主任,他说:“按照毛主席的指示,你们到农村来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应该有贫下中农的代表来开会才对么。你可别小看这个老者,他是参加过毛主席指挥的‘反第一次大围剿’的老红军呢。”
我心里很吃惊,连忙过去和老者攀谈起来。我的猜想没错,他的确是自食其力,在沙溪公社的生产队里出工,挣工分的农民。我问他:“像你这样的老红军,国家难道就没有一点补助么?”
“过年的时候,县里民政局会给我二十块钱。”老者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几乎空瘪的香烟,“你看,我每个月还可以到沙溪的商店去拿两条烟,不花钱的。”
我看出来那是河南省许昌市出产的“黄金叶”牌香烟,鹿冈商店有卖,每包0.27元,两条烟价值5.40元。
1977年的春节,我参加了永丰县“乡办”组织的知青慰问团,到各个公社和知青座谈。我当时知道一个消息,说是唯一在世的中共一大代表、国家副主席董必武的儿子是下乡的知识青年,已经结婚生子。董必武给孙子写了字,意思是说,你爸爸是个农民,你长大以后也当农民。
我在座谈会上就说了这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后来才知道这传说是真的。当然,如今形势变化了,董必武的儿子现在肯定不是农民了。
我一直觉得,种田是我的工作,我已经准备好了当农民。但是我很讨厌“扎根农村”这个说法,我绝对不说自己要“扎根”。那时候高喊“扎根”就是革命,就是先进典型,就容易离开农村到“更重要”的地方去。直到今天,我还认为自己是农民,认为中国文化的根在农村。谁要是看不起农民,我就会生气。
1977年的秋天,我到吉安参加井冈山地区的知青代表大会,见到了一些以前只听过名字的人物。新干县和峡江县是“知青大县”,有很多知名的杰出的革命的先进的知识青年。比如新干县鸡峰公社的金苗林,她在毛主席发号召以前就带着一些人下乡了,据说是在吉安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的职位上退休的。
又比如峡江县仁和公社的王建华,他原来是上海的中学生红卫兵的领导人之一,也是在毛主席发号召以前就带着一些人下乡了。我们班级的班长杨世雄和红卫兵小队长陈熙翔,在上海听了王建华的一次报告,就早早地到峡江县插队务农了。不像我们这批随大流的人,要等到毛主席发号召以后才下乡。
我佩服的是王建华从农村去读了大学,毕业后又主动带着妻子回到农村,这太不容易了。“文化革命”结束以后,听说王建华因为“文革”初期的事情,好像还受过很严厉的审查。
我们永丰县知青的知名度比峡江县和新干县要差很多,不过我们永丰是传统的农业大县,峡江的知青常常会到永丰的地界上来买菜。
在吉安开会期间,我最兴奋的是有一天晚上到剧院,看一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井冈山会师”五十周年的演出,由井冈山地区文工团和吉安师范学校联合表演。关键是马立平也会在舞台上出现。我一直记得她是身穿军装,脖子上有一条擦汗的毛巾,肩上挑着一对箩,扁担一闪一闪地,挺着胸走上了舞台。
演出结束的时候,突然有演员化妆成毛主席走了出来。我看着总觉得不像,可是潮水般的掌声把我的思绪淹没了。据说这是中国舞台上第一次出现真人扮演的毛主席,化妆师花了好几个小时呢。
1977年10月,到吉安市开会的永丰县代表。
1978年,我作为知青代表,在南昌参加江西省农业学大寨会议。开大会的时候,座位的安排形式变了。原来开各种大会,坐在同一排的是同一地区来的人,互相之间至少是很面熟。现在左右都是生面孔,前后排坐同样一列的,才是同一地区来的人。有一个职位比较高的人坐在最后排,他可以看见前面同一地区的人有谁在会议中间溜走了。
五、到北京
很奇怪的是当时像我这种干农活很努力、政治上不积极的人,居然坐过专列上北京。这是怎么回事呢?
1975年,我为了履行自己的承诺,要把冯金生送走,所以没有报名去读书。按理说1976年我应该报名了,我自己也是这样想。可是最后我还是改变了主意。
永丰县政府有个袁副主任,他的老家是我们先锋大队的袁家村。老袁一直对我们上海知青非常关心。我们刚下乡,带领我们下乡的工人师傅觉得,鹿冈公社对知青的安置工作做得不好。工人师傅到县里的会议上说,永丰县没有按照上海市政府的要求办,知青在乡下的处境还不如正常的移民。
老袁后来对我说,当时是他主持会议,他在会上说:“虽然我们还是国家的‘贫困县’,县里的财政状况并不好,但是我们要将心比心啊。请问在座的各位同志,如果你们家里有十几岁的孩子离开了家,一个人到几千里外去了,你们想不想要当地的人对你们的孩子好一点?”
2014年,作者在永丰县城拜访老袁。
就是在那次会议上,永丰县作为接受知青的一方,决定基本按照上海方面提出的要求,永丰的上海知青由县民政局管理,按照国家移民的标准,发放半年的商品粮和安家费。真是难为老袁他们了。从此以后,县民政局的刘局长经常来看望我们,和很多知青成了好朋友。几十年以后,刘局长从永丰县纪委退休以后到上海游玩,还是有许多当年的老知青热情地请他吃饭。
老袁的大女儿在县城中学毕业以后,就回到老家,成了知青,这女孩平时的表现也很好。听村民说,女孩的母亲是县里某个局的副局长,她专门到鹿冈公社来了一次,好像在一个星期之内,老袁的女儿就在鹿冈入党了。
1976年的学校招生开始了。我一打听,老袁的女儿报名了。我想,去读书的名额很少,竞争十分激烈,我的条件不如她,先锋大队今年肯定是推荐她去读书,我也不用报名了。
大队书记遇到我,问我为什么又不报名,难道真的要扎根农村了?我据实说了自己的想法,表示我明年一定会报名。可惜没有明年了,从1977年开始,学校招生就取消了“自愿报名,组织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方式,恢复了传统的高考。
后来很多人都说我很傻。他们认为,要是我当时也报名的话,老袁的女儿和我肯定都能去读书。可那是马后炮,没用了。
1977年,北京的毛主席纪念堂落成。在对公众开放以前,中央规定,各省先派遣一个由各界人士组成的代表团,乘坐专列上北京,到毛主席纪念堂去瞻仰主席遗容。我们永丰县得到了十个上北京的名额。
一天,我正在里陂上村的连作田里干活,远远看见公社的团委书记小艾一路小跑着过来。他一反常态,不是站在田塍上,而是“扑通”一声跳进水田里,兴奋地走过来,嘴里大声说道:“老夏,刚才县里来通知,你要去北京了。”
据说是老袁在县里开会的时候,提出来应该有知青参加这个代表团,并且直接提了我的名字。我猜想,他的女儿去读书了,我没有去。尽管是我自动放弃了机会,但老袁是个好人,他心里也许会有一点压力,又或许有一点过意不去。所以他主动提出让我去北京,可以让我得到一点补偿。
我们一行十人由县委书记刘国琳带队。县里的人都说,刘国琳书记是清朝道光年间永丰的状元刘绎的嫡系后裔。我们从新余上了火车,专列沿着京广铁路向北疾驶。专列上最舒心的是丝毫不用担心,绝对没人会来偷我随身携带的行李。
十一年前,“文化革命”初期学生“大串联”时,我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没有到各地去串联,更没有到北京去接受毛主席的检阅。现在,我坐专列第一次到了北京。
一进毛主席纪念堂,迎面是毛主席的汉白玉坐像,有一面墙上好像是他生前的手迹:“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记得当时心里说,只争朝夕。这些年来,毛主席好像太性急了一点。
我双脚第一次踏着地毯,感觉像是走在草地上。我还不时抬头,欣赏毛主席纪念堂的建筑和装潢。到了水晶棺的前面,我低头看着水晶棺里的毛主席遗容,感觉化妆还是浓了一些,似乎显得不太自然。
瞻仰毛主席遗容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人都低着头,有的悲痛,有的沉思,一片肃穆。哎呀,我只顾自己的好奇,没有作出应有的表情,我犯错了。
在北京期间,我参观了人民大会堂对面的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看见了周恩来总理生前穿了几十年的打了补丁的浴袍,以及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因为双脚肿胀,没穿过几次的特制的宽大黑布鞋。总理用过的办公桌上,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放满了总理批示文件用的铅笔,杯底是五角星的形状,和我小时候在上海喝水用的玻璃杯一模一样,一角五分钱就能买一个。我对国家领导人的简朴生活早有耳闻,所以没有特别惊讶。
我在一个展柜前停留了很久,里面是毛主席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写的“你办事我放心”六个字,每个字有核桃那么大,笔迹歪歪扭扭,不记得有标点符号。据说这是毛主席为了某件事,专门写给华国锋代总理的。看来主席写字的时候似乎病得很重,颤颤巍巍地写这几个字,一定花费了很大的力气。
我眼睛看着那六个字,心里想到的却是毛主席在三十年里,曾经先后三次正式选立和废除了自己的继承人。他在病重的时候,仅仅用这样的上面没有抬头,下面没有署名,更不是会议记录的铅笔字“你办事我放心”,就算是交班了?
展出这六个字,无非是要告诉大家,华国锋主席是毛主席合法的接班人。但是于我而言,展览并没有达到它应有的效果,反而增加了我心中对国家领导人传承制度的忧虑,感到有一种无名的淡淡的悲凉。
1977年9月,作者到北京瞻仰毛主席遗容结束后,在天安门广场留影。
回想起毛主席逝世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我在村前大队的知青林场。村前小学的马立平老师也来了,她说,“文化革命”到此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大家猜测毛主席的遗体会如何处理。多数人说,会像苏联的革命导师列宁那样用水晶棺,可以让人民瞻仰。我说,以前中央好像有过决议,中央委员以上的干部去世以后,一律要火化,毛主席也不应该例外。
没想到过了几天,《人民日报》的社论《全国人民的心愿》说,建造纪念堂,让毛主席在水晶棺里接受瞻仰,是全国人民的心愿。我心想,嘿,我不属于全国人民了。
里陂上的村民周恩绍认真地对我说,毛主席死了,接下来不知道是谁来做皇帝了。在他们眼里,毛主席和皇帝是一样的。在村民的婚娶大礼上,司仪往往要用“中华人民共和国1970年”这样的年号,来代替“光绪三十年”或者“中华民国二十五年”。
几十年以后,我看见报纸上说,毛主席的遗容有两套,一套是真的,一套好像说是蜡像。不管看到的是真的遗容还是蜡像,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实在是小事一桩。
可我心里还是会嘀咕,我在1977年到北京瞻仰的毛主席遗容,是真的那一套吗?
不合作、撤职和查账
我在里陂上村的日子里,经常会感到鹿冈公社和我们先锋大队之间会有一些矛盾,有一些摩擦。鹿冈公社是代表政府,比较侧重于贯彻上级的决定,落实上级的政策,应付上级的检查。先锋大队在实质上还是历史上村民自治机构的延续,所以比较侧重于村民的切身利益。
鹿冈公社的领导认为,自己贯彻上级的决定,完全是为了农村的发展和农民的幸福。他们作为上级,往往是强势的一方。而先锋大队作为下级,有时会觉得公社领导脱离了农村的实际情况,无意中损害了村民群众的利益。但是大队和生产队的干部处于弱势,他们不能公开反对公社领导,只能经常采取推脱和拖延的办法,有时甚至对上级的决定阳奉阴违。我当队长时,和其他的生产队长一样,以村民的利益为先,和大队干部配合得相当默契,以至于公社领导会说我们先锋大队的工作“很难推动”、“不合作”。
其实先锋大队的“不合作”,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那就是鹿冈公社的驻地就在先锋大队(如今的鹿冈村)。
公社干部喝着鹿冈村的水,烧着鹿冈村的柴,吃着鹿冈村的米,嚼着鹿冈村的菜。他们的饮食起居,一举一动,都在村民的眼里,没有丝毫的神秘感。这使得先锋大队敢于在一定程度上“不合作”。如果不准确地套用一句古语,则多少有一点“近之则不逊”的意思。
一、不合作
每年插秧的时候,公社都要求我们“合理密植”,他们强调“密植”,我们强调“合理”。
有经验的村民知道,如果种得太密,没有足够的肥料来支撑,粮食产量并不高。况且密植很费工,会耽误农时,“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容易造成粮食歉收。
等到公社干部来村里检查,发现我们种得稀了一些,就会要求我们返工。这时候的村民和村干部,任谁都不吱声。干部发现没人理睬他们,脸上挂不住,就会亲自动手拉人,来把刚插下去的秧苗耙掉。可是在村民看来,这是要遭天谴的行为,谁也不愿干这种缺德的事。最后往往是干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连推带拉地拖住一个村民,强迫他耙了马路边的一二坵田里的禾苗,我们只在这一二坵田里重新栽禾。这样一来,我们不用大量返工,干部也算是有所作为,大家都可以交差了。
1975年,邓小平还在中央发号施令。到了1976年,他就成了批判的对象。为了批判邓小平,县里派工作队来到先锋大队,召集队长和党员开会,要求人人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