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报纸上的宣传来势汹汹。
自从“文化革命”以来,大家对反复无常的政治局势早就厌倦了。好不容易邓小平重新出山,出手整顿,刚刚恢复了秩序,又说他走资本主义道路,很多人心里不高兴。大队会计老袁发言时说漏了嘴,他说:“我拥护党中央,拥护邓小平。”
这本来就是不久以前大家耳熟能详的话,但是现在形势变了。工作队里有个年轻人很不高兴,他板起了脸,一定要批判大队会计。
我一看场面十分紧张,连忙打圆场说,会计的表态是“拥护恨邓小平”。在鹿冈乡音中,“恨”和“邓”的发音相同,都念作“横”。在座的人纷纷笑着附和,批判邓小平的会议一下子变得又轻松又滑稽。看得出工作队的那个年轻人心里恼怒却又没有办法,于是他一定要会计再重复几遍“拥护恨邓小平”才作罢。
工作队的队长是县里的妇女主任,她把我留下来谈话,说我混同于落后群众,居然还是党员,又是队长,一点觉悟也没有。
过了几天,公社的人告诉我,工作队把我在会上捣蛋的事汇报上去了,他们说我“不合作”。
有一次,县里的一个副主任来里陂上村检查工作,我刚吃过早饭,在村民张发茂家,商量村里的事情。主任一屁股坐下来,他没说几句话,发现脚边有一只黑母鸡在咯咯地转悠,就用他铮亮的皮鞋踢了鸡一下,歪过头来看着我,挤挤眼睛,下巴颏朝着那只黑母鸡动了两下,说:“很好吃的,今天中午,怎么样?”
我一直盯着主任的皮鞋,那是我第一次在农村看见有人穿皮鞋,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我当然明白主任的意思,他要在村里吃午饭,要吃鸡,特别是要吃发茂家的那只黑母鸡。可是黑母鸡正在下蛋的时期,发茂家里还指望着把鸡蛋卖了,来换些零花钱呢。共产党的干部怎么能这样啊,怪不得洋坳知青农场的场长夏元麟说,他们做了一批枫木的砧板运到县城里,挨家挨户地送给有关的领导,没有一个领导拒绝收下。
我装聋作哑,没有接主任的话茬,而是故意岔开去,说些其他的事情。主任明显地不高兴了,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就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年秋天我去吉安开会,这位副主任恰巧是永丰县的领队,我俩一见面,他就说:“你不行,上次我们没有很好合作。”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但是我只能一笑了之,没有对那次的“不合作”作出任何解释。
二、撤职
不合作是要付出代价的。
到了1978年,公社选定里陂上村作为杂交水稻的育种基地,准备第二年全面推广杂交水稻。为此,有一位去海南岛参加过杂交水稻育种工作的公社干部,指挥着育种工作队的十来个人,全年在里陂上村坐镇,教村民种田。
工作队一来,气势非凡,事无巨细,统统都管。这也无可厚非,因为传统的那一套耕作方法基本作废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培育出杂交水稻的种谷。我是大队的支部委员,倒也落得清闲,每天听从工作队指挥,跟着出工而已。当时张富魁是队长,他也只比我多了一项工作,出工之前要吹哨子。
可是育种工作队的工作作风有点粗暴。村民不懂特殊的耕作方法,工作队却不太会讲道理。很快就有不少村民到我这里来抱怨。我心里有一些想法,但是在言语上,还是劝村民们像我一样,跟着工作队做就是了么。
不久,工作队就找我谈话,说是以我为中心,里陂上村有一批落后群众在消极抵制杂交水稻。他们也说我“不合作”,一点也不像党员,忘记了入党宣誓。我想,这真是莫名其妙。再说了,我入党的时候并没有宣誓这个仪式,我没有宣誓。你们说我不合作,我不在乎。但是这些想法是不能说的,依我的脾气,只能一声不吭。
我不作声,也没有表示要积极合作。在工作队看来,我不合作就是在顽固抵抗。工作队长很快通知我,公社撤销了我的大队支部委员职务。这是对我的惩戒,让我的不合作付出了代价,也确实让里陂上的村民乖了不少。
撤职在我眼中的分量很轻,我看重的是为村民谋利益,用时尚的话来说,是为人民服务。我心里想不通的是,怎么上面的压力一大,村民中连一个公开为我说话的人都没有。甚至还有人“反戈一击”,去工作队那里说我不好。
我和大队会计老袁在大队部聊天,说到世态炎凉时,他安慰我说:“老夏,我们为什么叫‘农’民?就像是人身上长的‘脓’包,那是冇一点用的东西。你见过地上的蚂蚁么?我们农民就是那蚂蚁。要是上面有一只大脚踩过来,我们这些蚂蚁能做什么?只能快快逃命。”他一边说,一边还用脚重重地踩了一下地面。
袁会计又分析说:“这一次搞杂交水稻育种,工作队人多势众,里陂上老俵每天和他们一起下田干活,毕竟老俵要谋生,只有这唯一的路,只能服从工作队。而知青只剩下你一个了,势单力薄,老俵当然要疏远你了。再说了,你们知青不就是住在里陂上的‘客籍’么?”
是啊,我自以为村民会像过去那样跟着我搞“不合作”,其实谁的力量大,村民自然就跟谁走。怪不得有个过去和我走得很近的村民朋友,现在离我最远。想来他是为了避嫌,趋利避害是绝大多数人的本能,我不应该责怪他。这样一想,我心里平顺了不少。
再者,我们知青的确可以算是外来的客籍。从历史上来看,个别的客籍迁徙到一处繁衍生息,其后代不是被赶走,就是被融合,总之是会消失。相对于客籍,土著在潜意识里有着天然的心理优势。我们上海知青在里陂上村,归根到底,还是外来的力量。
过去在鹿冈,因为知青是毛主席派来的,所以我们有一定的心理优势,是一股力量,村民在心底里对我们有一些忌惮。
现在毛主席已经去世了,激进的知青运动在具体实践中,也已经眼睁睁地看着它无可挽回地败落了。至于它在思想上和历史中的地位,要随着历史的发展和演变,至少得过几十年才能看出来。
历史的钟摆向左已经摆到了头,正在向右面回摆。我不禁想起了公社的邮递员老徐,他是江西省邮电系统的先进代表。
2014年,作者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当年的邮递员徐水生。
有一次,老徐和鹿冈商店的职工吵架,对方咬伤了他的手指,还恶狠狠地说:“我就是咬你这个先进,你还是个党员呢。”
我觉得自己在理论上已经想通了,但是在感情上还是有些郁闷。当时还没有到农闲的时候,我就回了上海。这是我十年农村生活中,唯一的一次。
父母见我回来了,既惊喜,又奇怪。我怎么会在这时候回来呢?父母很快猜到了我在乡下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但是怕我烦心,他们没有发问。可我还是听见了他们悄悄的议论。
这时的上海,已经有不需要用肉票购买的“议价猪肉”,每斤一元三角。父母知道我喜欢吃肉,他们能做的就是每天让我吃一大碗红烧肉。
我吃了一个月红烧肉,想到我还是里陂上村的会计,得回去工作了。母亲舍不得我走,父亲说:“让他去吧,年轻人怎么能老窝在家里呢?遇到困难他自己会解决的。”
我始终没有告诉父母,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三、杂交稻种
我在杂交水稻育种的关键时刻离开里陂上村,去永丰中学教书,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应该与我无关了。
可是到了1979年的秋天,我从上海请了事假,回到里陂上的时候,接任的会计就说,我交给他的账目不清,有些项目只有进项,没有出项。我一看,还是和杂交水稻有关。
按照公社的规定,1978年的秋天,各个生产队必须挑着他们当年生产的普通稻谷,到里陂上村来换取第二年的杂交水稻种子。这些普通稻谷,就是给里陂上村民当年的口粮。有几个生产队挑来的稻谷不够规定的数量,他们把杂交水稻种子挑走的时候承诺说,很快会补上所欠的稻谷。
我在年终决算的时候,自然把这些稻谷作为当年的收入,参加分配,列入了“应收”项目之下。
于是我对接任的会计说:“要人家再送稻谷到里陂上来是不大可能了,你们应该挑着箩到那几个生产队去,把他们欠里陂上村的稻谷给要回来,账目就平了。”
会计说:“那不可能。人家从我们这里拿去了假的杂交水稻种子,会把我们打回来的。”
这是几笔收不回来的烂账。
1979年秋天那次回到鹿冈,让我最意外的事情,是那位到里陂上村种杂交水稻的工作队长,已经受到留党察看的处分,正在不停地写着检查。
杂交水稻工作队1978年在里陂上村种出来的杂交水稻种子,按照规定要分成两类。一类种子的产量高,来年的出苗率也高。二类种子的产量很低,来年的出苗率也低,只能作为备用的种子。没想到在里陂上杂交水稻育种的结果,是一类种子很少,根本不够1979年在全公社使用,而二类种子却很多。很明显,是杂交水稻的育种工作失败了。
工作队为此召开了秘密会议,决定把二类种子冒充成一类种子,又把一类种子称作二类种子。他们心存侥幸,希望能够瞒天过海。
到了1979年的春播时节,如果全公社所有的生产队都播下了那假冒的“一类种子”,都是稀稀拉拉地发了芽,那完全可以假托是天气不好造成的。可是偏偏有几个生产队糊里糊涂,播下了“二类种子”,那是真正的一类种子,长势很好。这一下可就露馅了。
我不和这位工作队长合作,他曾经撤过我的职。现在他受了处分,倒霉了,我心里一阵高兴。可是又想到鹿冈公社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如果当时我和杂交水稻工作队紧密合作,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和他们狼狈为奸,一起欺上瞒下呢?
我应该是会挺起身来,不和他们合作的。
四、查账
我没当生产队长以前,村民说什么话都不避我,可当了队长就不一样了。明明听见一伙人在议论某件事,我一走近,他们就不说了。我很是感慨,连我这种根本不是官的“官”,都不能听到村民真实的声音,更不用说那些在位置上的各级官员了。
有一次,我远远听见一个张姓村民说:“我就不相信他不拿队里的一点好处,要不然谁愿意那么吃苦受累……”
他一看见我来了,便停了嘴。我想,这是在说我呢。我看着那个村民,心里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你毒死了我的狗,我一声都不吭,不和你计较。你咬牙切齿地说,村里让外姓人掌了权,我坐得正行得直,村里只是你一家反对我,只当没听见。你儿子刚担任记工员,就给自己多写了一百五十个工分,被我发现了,只是改正过来,并没有额外处罚你……你现在说我贪污,有本事你叫人来查我的账么。
没想到我的“大队支部委员”撤销以后不久,公社真的派人来查我的账了。他们大概是觉得我这块骨头可能比较难啃,于是集中了很多大队的会计来到里陂上村,命令我交出所有的账本。先锋大队的会计没有来,估计公社觉得我们是一伙的,不让他来。
查账进行了两天,我照常出工,在田里干活,自然免不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到了第二天的午饭过后,青山大队的会计老金悄悄来到我的房间里。我问他:“你怎么可以独自来见我,不怕别人怀疑吗?”
老金说:“昨日就查完了,冇发现问题。上边还要求查,今日只是消磨时间。不过我有点不懂,在你的账上,公社送给你们手扶拖拉机的那笔账,是怎么做的?”
老金是聪明人,他既是青山大队的会计,还是开拖拉机的司机。我向他说明情况,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十五分钟以后,查账小组把账本还给了我,大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们旋即回公社汇报去了。
1970年代,农村的账本。
械斗
2013年,我们和陆禹平全家一起回永丰的时候,在县城的饭店里订了两个包房,请朋友吃饭。我们房间里的一桌,主要是马立平以前在村前小学的学生,有十来个,现在都在县城里工作了。陆禹平的包房里,都是他以前在鹿冈知青综合场的同事和下属。我到陆禹平的包房里敬酒,一个人走近我,说:“我是下放在你里陂上村隔壁的潺陂村的知识青年,我姓刘。”
我困惑了:“你们村一半姓刘,一半姓张。可是当年只有我们村的知青崔应辉去了潺陂,没有其他知青啊。”
他急忙说:“我父亲是刘凯旋。”
我感慨万分:“啊,你父亲原来在教书,后来作为‘历史反革命’,带着五六个儿子下放到潺陂村里种田。你父亲和几个兄长比你长得高大。每年的年终分配,你家赚的工分最多,永远是工分榜上的第一名,弄得潺陂老俵都眼红死了,心里很不平衡。”
小刘说:“‘文化革命’一结束,我父亲就回到永丰中学教书了,我后来作为知青,进了鹿冈知青综合场,在陆禹平手下。”
我问小刘:“说起潺陂,那年我带着里陂上村民和潺陂械斗,我动手的时候,你在吗?”
“我就在现场,你们里陂上赢了,我们潺陂输了。”小刘说。
我大笑,高高举起酒杯,对他说:“如今,谁也不相信我这样文绉绉的人会动手打人,你一定要为我作证啊。干杯。”
一、械斗的传闻
1969年我们刚到农村,就听说了在上永丰的藤田公社,有大规模宗族械斗的事。
从地图上看,永丰县的形状从北到南,像是一个拉长了的“S”,北面地势低,习惯上称作下永丰,南面地势高,是上永丰。
江西省示意图 永丰县示意图
上永丰有很多两三千人的大村庄,村民性格比较强悍,素来有“上永丰蛮,下永丰奸(读如‘甘’)”的说法。据里陂上的村民说,永丰县衙门之所以驻扎在永丰北面的“下永丰”的恩江镇(县城),也是当年下永丰人奸猾的结果。
可是我对村民的这种说法有一定的保留。江西省在长江以南,地势南高北低,造成很多江河从南向北流,北面是下游,水路交通比较发达,容易集中人口,形成较大的城镇。因此,江西的省会南昌市,是在江西的北面,赣江的下游。永丰的县城恩江镇,是在永丰的北面,恩江的下游。
说是在1967年夏天,上永丰的藤田公社有两个大村庄起了冲突,要以打仗来决定胜负,于是下了战表,定好了战场,约好了开仗的日期。
按照传统,准备打仗的村子要通知自己村里在外的族人,不管是在外工作、经商还是求学,都要赶回来。确实不能回来,或者在规定日子赶不回来的人,必须多缴纳钱财,作为族里的公产。如果有族人在冲突中死亡了,其子女用族里的公产抚养,直至成年。如果有人受了伤,也是用公产支付疗伤的费用。
开战时,双方要列阵、要擂鼓,兵器则主要是扁担、锄头和梭镖之类。妇女也会提供后勤支援,准备好救护伤员。
据说其他地方的人届时可以去战场,从旁观战,只要撑一把伞作为标识,就不会受到作战双方的伤害。
真是不能想像,在经过了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在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农村里还会有这种传统的宗族械斗。虽然都是用冷兵器,那还是和城市里正在发生的两派群众组织之间的“武斗”很不一样,传统的宗族械斗更有规矩,组织更严密。
后来我问公社武装部的姜部长,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姜部长说,当然是真的。他当时正是县城所在地恩江镇的武装部长。
“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死了多少人?”我问道。
部长说:“最后没有打成。我们县的人民武装部调动了一百多杆枪赶到了藤田的现场,把双方的人马隔开了。那几天,县城里的人可兴奋了,人人都在说这事,有人还真的拿着油纸伞去观战呢。”
油纸伞
过了几年,听说离我们三十里路的峡江县流源村有一个司机,开着拖拉机在离流源村七十里路外的水边镇,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打伤了。
流源村是峡江县数一数二的大村,怎么可以受这样的欺负?村里决定兴师问伐,出动了几百人,拿着家伙,向水边镇进发。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在就近的村子停下,要这些小村子杀猪宰鸡,招待他们。
如此折腾了两天,这支人马才挪动了不到四十里,就被迎面赶到的人民武装部的力量赶了回去。
这次械斗也没有打成,最倒霉的是被流源人一路上荼毒的那几个村子。
二、我动手了
印象中是在1977年,我带着里陂上的村民和潺陂械斗,我只动了一拳,就打赢了。
那年初夏的一天早晨,我正在离村最远的芮源水库脚下干活,突然听见好像有人在叫我。抬头一看,只见远处有个几寸高的人影正朝我飞奔而来。人影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老夏快来,出事了!”听声音,这是村民张富魁,我的接班人,继任的队长。
原来,富魁他们早上在村口的马路边干活,遇上潺陂村里的十几个人(前面所说的刘凯旋的儿子就在里面),每人挑着一担松树劈柴路过。富魁把这些人拦了下来,一口咬定这些柴是在里陂上的山岭上违禁偷伐的。里陂上的村民已经回村拿了扁担,准备把这些柴没收了,挑回村里去,双方在马路上僵持着,快要打起来了。
我连忙从水田里上来。从这儿到村里,即使一路小跑,也要十多分钟呢。我一边跟着富魁往村里赶,一边暗暗叫苦,这下麻烦了,双方手里都有扁担,搞不好要械斗了。
里陂上和潺陂两村相邻,解放初期,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政府搞土地改革,把田地和山岭分给了农民,曾经颁发过土地证和山岭证。等到合作化运动一来,田地和山岭归集体所有了,土地证和山岭证成了落后的象征,一把火烧掉了。
两村的田地之间,有一条河相隔,倒也相安无事,山岭就不一样了。我当队长期间,很想把里陂上村的山岭界限弄清楚,曾和两村的代表一起上山踏勘过。因为时间长了,更主要是山岭证烧掉了,连发证单位的底本也找不到,双方在山上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不清分界线究竟在哪里。
如果富魁他们不挑起事端,让人家过去了,也就是十几担柴的事么。俗话说捉贼捉赃,在人家偷伐的当场捉住他们,确认是在里陂上的山岭上,那他们无话可说。现在人家挑柴下了山,离开了砍伐的现场,事情就复杂了。要是双方拉扯着一起上山查看,他们尽可以说是在潺陂的地盘上砍的,我们毫无办法。
富魁说潺陂人砍的是松树劈柴,现在我们只能以他们违反禁令砍伐了松树为由,来没收他们的劈柴。但是我们区区一个生产队,没有这个权力。
如果为了这等小事,引起潺陂所在的巷口大队和我们先锋大队闹到公社去的话,我知道如今这类山林纠纷实在太多了,任谁也处理不了,永远不会有任何结果。
里陂上和潺陂的人口相仿,双方在我们的地盘上僵持着,我们人多,他们人少,我们有优势。即使要回村搬救兵,也是我们来的快。潺陂没有知青,而我是知识青年,又是先锋大队的支部委员,多少有一点点“背景”,反正现在我是不得不出头了。
谁能把柴挑走,谁就赢了,一定要把他们的劈柴扣下来。最好是速战速决,出奇制胜,让事情尽快过去。
我边走边想,心里拿定了主意。
我问富魁:“他们谁闹得最凶?”我心里想的是“擒贼先擒王”。
“是姓张的麻子。”他回答。
“到时候,你注意招呼大家跟在我身后,听我的命令行事。”我说。
我先回到住处,穿上了掮竹时才穿的解放鞋,摘下眼镜放进口袋里,然后跟着富魁向不远的出事地点跑去。富魁一边跑一边大喊:“老夏来了……”
刚才还是吵吵嚷嚷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怒气冲冲地大声叫道:“谁在这里吵闹?!”径直朝最前面那个还在呀呀叫的张麻子快步走去。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我一拳朝他的脸上打去。他本能地把头一歪,颧骨上吃了一拳,朝后跳了一步,一只手捂着脸,惊恐地说:“你?你打人?”我们的村民端着扁担,一下子围到我的身后来保护我。
我第一次打人,事先没有练过,全然没有准头,打在人家颧骨上,自己的拳头也疼得厉害。我又举起拳头,完全是一副上海滩上“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派头,恶狠狠地说:“你们违反禁令,乱砍松树居然还有道理了,我就是要打!”
张麻子见状,急忙逃到了潺陂人群的后面。他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吓得把手中端起的扁担放下了,完全不知所措。我朝前走一步,对方就一阵骚乱,往后退一步。他们放在地上的劈柴就离我们近一步。
我在里陂上村民的簇拥下,朝前走了几步,一挥手,说:“富魁,你带几个人留在这里,其他人担柴回村。”我盯着潺陂人,口里喊道:“看你们谁敢动!”
一眨眼的功夫,地上的劈柴全数被我们挑走了。从我出拳开始到现在,恐怕连一分钟都不到,真可谓是快刀斩乱麻了。
我对潺陂人说:“你们可以找公社派人来解决问题。”然后一挥手,说了声“走”,领头从马路上往村里撤退,就像现在电影里黑社会的老大一样。富魁他们几个马仔跟在后面。
富魁说:“老夏你看,潺陂的队长沿着马路去公社了。”
我说:“没事,我等着呢。”
一群老者和妇女守候在村口,迎接我们得胜归来。为首的老者快步迎上来说:“老夏,多亏有你,你受累了。”富魁的母亲拉住我,一定要到她家里吃饭。里陂上村人人十分兴奋,个个激动异常,大家喜气洋洋,纷纷述说着刚才马路上的一幕。
看着眼前的场景,我想,现在潺陂村里可能是沮丧、气愤和无奈的景象吧。
过了不到一小时,公社武装部的宋部长来了,他说:“嘿,看你夏建丰文质彬彬的样子,居然还会打人?不会吧。”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说:“要不是我被迫果断出手,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宋部长笑了笑,说:“这样吧,你把说的情况,写个报告给我就行了,我好有个交代。”
我写了报告交上去,没有人再来找过我。宋部长以前问我借的那本医书《蒲辅周[1]医案》,也没有还给我,可能是他忘记了。
潺陂的张麻子去鹿冈卫生院验伤,医生检查以后,说他没有伤。
几天以后我在公路上打架的现场,正遇上张麻子要去鹿冈。他一见到我,一脸惊恐,返身就逃,慌乱中掉了一只鞋。他回转身来,慢慢下蹲,想去捡鞋,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板着脸,微微一抬下颏,表示可以。张麻子捡起鞋,一溜烟地跑回潺陂去了。
其实我遇到张麻子,心情也很复杂。那天自己仗着人多,又是突然袭击,张麻子吃亏了。这事要是搁到现在,他应该可以得到精神损失费的。
这次械斗传得沸沸扬扬,其实只有我打了一拳。不过这一拳更加提高了我在里陂上村的威信。怪不得说,将军的威信是打胜仗打出来的。
三、村民的枪伤
械斗是一种比较原始的打仗。前面说到械斗,说到潺陂,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件和潺陂相关的事情。
那一年,潺陂的村民董道德被枪打伤了,不过他并没有参加任何的械斗,而是被解放军击中的。
1970年代,解放军0487部队的团部驻扎在永丰县城,部队的崔参谋长喜欢打猎,据说他有空的时候,经常会带着卫兵,坐上军用吉普车,到乡下去猎取野物。下面是几种传说中比较可信的一个版本。
那年农历十一月的一天,凌晨四点钟左右,崔参谋长的座驾沿着永丰到乐安的公路,进了鹿冈公社的地界以后,便放慢了速度,缓缓而行。到了潺陂的村口,大雾弥漫,在吉普车头灯射出的光柱中,参谋长隐约可见村口有小片竹林和树丛,里面好像有野物在活动,看那动物的大小,很可能是野猪。
参谋长振奋起来,命令司机停车,摇下车窗,举枪便射。他的枪法不错,那野猪应声倒地。参谋长兴奋地打开车门,跳下车,飞奔过去,没想到野猪那里传来了“哎哟,哎哟!”的叫唤声。参谋长上前,用手电筒一照,发现他打中的不是野猪,而是一个农民,正捂着自己的大腿在叫唤。
参谋长知道出大事了,一边进村叫醒了村民问清情况,一边叫卫兵赶紧把受伤的农民抬上吉普车,直接开到了0487部队的卫生队,对那个受伤的农民进行枪伤的急救处理。幸运的是子弹没有打在农民的要害部位,也没有击中腿上的骨头和大血管,农民受的是轻伤,身体痊愈以后不会落下残疾。
受伤的潺陂村民董道德,原是乐安县牛田乡人,客居在潺陂村,他是里陂上村的女婿,素来以做事勤快而出名。里陂上村和潺陂相邻,那天早上我们在田里干活,董道德的家人就来报信,说是老董被解放军打伤,已经送到永丰去了。
这个爆炸性的新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人民解放军怎么可能开枪打伤了老百姓呢?等到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反应最快的是里陂上村里的年轻后生,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应该要解放军赔钱,老董弄个千把块钱来花花。”“董道德的崽(儿子)可以要求去当兵,不用再种田了。”……
老董在部队的卫生队里住了一个多月,农历十二月底以前从永丰回到潺陂,在家里过年。
过年以后的正月里,董道德父子俩来里陂上村的亲戚家里吃饭,我也受邀入座,坐在了老董旁边。我打量着身边的老董,他在永丰休养了一个多月,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了,变得又白又胖,这使我想起非常流行的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里面,那些在抗日战斗中受伤的新四军战士,在农民家里疗养枪伤时所唱的:“……心也宽,体也胖……”
饭桌上的主要话题,自然是听老董亲口讲述,他自己是如何突然变成了野猪,倒在了枪口下面。
老董说,那天夜里他醒得早,想起自己为了弄点小鱼来吃,在村口马路边的“障子”上安装了竹制的捉鱼器具“籇子”,已经两天过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获,该去查看一下才好。
董道德摸索着穿好衣服,拿着手电筒出门了。出门不远就是“障子”,那“障子”是很多年以前,为了护住村子的“风水”而修筑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树丛和竹子。董道德钻进障子,拿手电筒一照,捉鱼的籇子有些歪斜,水没有流进籇子,里面自然没有鱼。他关熄了手电筒,弯下腰来,双手用力,重新安装那个籇子。
老董说:“就在这时候,马路上有两束白光射了过来,我转动眼珠瞟了一眼,晓得是有汽车来了。潺陂村口经常过汽车,所以我一点也不在意,继续做手里的事情。只是心里有点奇怪,怎么听不到汽车马达的响声呢?这时候我听到‘呯’的一声,只觉得腿上一麻,吃不住劲,就倒下了。”
老董嘬了一口碗里的糯米水酒,继续说道:“在去永丰的路上,一个年纪大的解放军一直说对不住我,后来我晓得他是崔参谋长。参谋长说,他是听说鹿冈公社的贯前那边有野猪,而野猪喜欢在下半夜出来活动,他是出来打野猪的,实在没想到距离贯前还有十多里路,就把老俵当作了野猪,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老董的儿子气呼呼地在一旁插嘴说:“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我爹真是蠢,应该提出来让我去当兵,我就可以不再种田了。”
董道德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大声叱骂儿子:“你个冇良心的东西。我们在潺陂是客籍,如果不是共产党来了,我在潺陂哪里会有今天这么好!我这回在永丰养伤,每天有肉吃!崔参谋长差不多日日来看我,政委也来看过我,想不到我这一世还能看到这么多的大官!我养好了伤,他们还给我送礼,我可是坐着吉普车回到了村里!以前国民党来村里抓壮丁,我见过国民党的兵,要是被他们打伤了,那就是白白的受伤,冇人来管你!”
儿子不吱声了。老董缓了一口气,对儿子说:“我知道你要利用这个机会,我当然跟崔参谋长说过要你当兵的事,他说不容易,很困难。人家那么大的官都说很难做到,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就不再跟他说这个事了。”
儿子像是要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口,看着父亲董道德的脸色,又看了看我,他什么也没有说。虽然饭桌上的光线比较暗,我还是看见老董的儿子涨红了脸。
我坐在董道德旁边,生怕他父子俩再起争执,赶紧招呼老董别再说了:“吃酒吃酒,多吃点菜。”本来么,大过年的,生气吵口不吉利。
可是我一边喝酒,一边却在想:要是崔参谋长答应了老董的请求,让老董的儿子参军当了兵,要是万一有人追究起这个新兵的来历,参谋长因违反军纪私自打猎而误伤老百姓的事情就很容易暴露出来。解放军一向以纪律严明著称,到时候参谋长自己就麻烦大了。这也许是他不愿意帮忙让老董儿子参军的原因吧。
董道德后来怎么样了?听说在1980年代初,潺陂村实行土地的承包责任制,开始分田到户的时候,老董得知可以在乐安老家的村里分到承包的田地,他便结束了在潺陂村的客籍生活,回乐安的老家定居了。
当时的鹿冈地区有些农民觉得,老家的村子毕竟是同一个宗族,同一个姓氏,相对客居在别处而言,理应比较自在一些,只要能够在老家分到承包的田地,他们就迁居回去了。
比如客居在我们先锋大队袁家村的高发宗和里陂上村的高发有,他们两家都回到了上袍村,上袍村姓高。里陂上村张绍生的弟弟原来住在巷口村,后来回到了里陂上,里陂上姓张。村前大队开拖拉机的高祥发,他回到了佐龙乡的老家坪下村以后,跑运输赚了钱,在坪下盖起了两幢大房子。高祥发当年和上海知青的关系很好,他只要知道有熟悉的上海知青回到永丰,一定会热情邀请知青到他坪下村的新家去作客。
2014年,作者在坪下村高祥发的新屋里小坐。
也有人不回老家居住。里陂上村的周恩绍到吉水县的老家去询问,老家不答应给他分田,结果他只能参加里陂上村的土地承包。而董道德的小儿子娶了潺陂村的女子为妻,就留在潺陂村里繁衍子孙,生生不息。
这是后话了。
报纸和广播
“Media”这个英文词汇翻译到中国,对应的中文是“传播媒介”,简称传媒,或者是“媒体”。现在它好像包含了报纸、杂志、书籍等“平面媒体”,也包括了广播、电视、电影,以及网络上的博客、微博、微信,等等。以后一定还会有许多新的成员加入到传媒这个队伍中来。
我在里陂上做农民的日子里,要接触外界的信息,主要是通过报纸和广播。
一、报纸
在记忆中,我家在上海一直订阅报纸,不是《解放日报》就是《人民日报》,为此我还专门做了一个很大的信插,让邮递员能够方便投送信件和报纸。这个信插从1962年开始,一直用到2006年整幢楼拆毁为止,整整用了四十四年。
我到江西农村插队落户前夕,母亲叮嘱我,到了江西要订一份报纸,多看看多想想,就不会说错话了。怪不得母亲在上海,每天都要仔细看报,她还要教会父亲到单位里应该说些什么话呢。
我在里陂上村安顿下来以后,就去鹿冈公社找邮递员老徐,要他帮我订一份《江西日报》。老徐说:“上级邮电局最近有通知,每个生产队都要订阅一份《江西日报》,全年的订费十二元,由生产队集体支出。有知识青年的生产队,我们一律投送到知青的住处。公社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方案。”
这太好了,在江西省会南昌出版的《江西日报》,第三天就能在里陂上村看到了。看过的报纸还有一个很大的用处,就是给我们上厕所的时候当作手纸。唯一要注意的是使用以前一定要检查一下,千万不能有领袖的头像,否则被人报告上去,有可能会惹上大麻烦的。如果没有报纸,我们就得学习村民古老的习俗,用竹篾片或者稻草扎成的小卷来擦屁股。
江西日报,报头乃毛泽东主席所题写。
过了几个月,村里唯一能看报的村民有意见了,说我们知青垄断了集体的报纸,还用来作手纸。我觉得他说的对,就到鹿冈商店买来了铁丝,请村里会做一点木匠活的村民张梅发做了一个活动的报夹,挂在仓库边的墙上,让村民随意阅读。我负责每天更换报纸。
那个村民很高兴,几乎每天都要抽空去看报。他有时到我这里来讨论时事新闻和政治形势。我虽然没有读过几年书,但是这个村民的看法和见解还是常常让我有些郁闷,很多事情实在无法向他解释清楚。
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其他的村民开始嘲笑他,说他肚子里有一点墨水就自以为了不起,每天装模作样地看报,只是为了显示自己高人一等而已。他老婆也说家里的干柴剩下不多了,他有看报的时间还不如上山去砍柴。这个村民一生气,和别人吵了一架,就再也不去仓库边的报夹那里看报了。
既然没有村民看《江西日报》了,我每天去报夹更换报纸,倒显得多此一举。在村民好意的提醒下,我把报夹收了起来。
大约是1975年,邮递员老徐通知我,生产队可以自愿订阅一份《参考消息》。这是一份中文的日报,是“内部报刊”,每天刊登很多国外的消息,但是个人无权订阅,只能由单位集体来订。在上海,我父亲的单位就订了一份《参考消息》,他常常在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捎带回来,下午上班的时候就带回单位了,我只能在父亲午休的时候抓紧时间浏览一下。
我和老徐商量说,以前上级强制队里订了一份《江西日报》,村里已经有很多人不高兴了。现在既然《参考消息》必须以队里的名义订阅,我是队长,就由我个人出钱行不行?老徐答应了我的请求。
参考消息,报头乃集了鲁迅先生的字而成。
从《参考消息》上面,我可以看到美国的《纽约时报》等大报和美联社刊发的消息,也有美国的敌人苏联的塔斯社和《真理报》的报道,还有全世界各种主要通讯社和报纸发布的新闻和评论。总之,《参考消息》的内容虽然经过了中国政府一定程度的过滤,还是很及时地反映了世界各地的真实情况。
二、杂志
和报纸类似的是杂志。伴随着我的成长,母亲在上海分别给我订过《小朋友》、《儿童时代》和《少年文艺》杂志。如今我一想起这三种杂志,就感到无比的亲切。
1975年我在鹿冈公社学习了简单的农机修理以后,回到上海买了一些相关的书籍来学习。过了不久,我觉得还应该了解中国农业机械的最新发展情况,就又去找邮递员老徐,请他帮我订一份《农业机械》杂志,这是一份月刊,每个月一期。我1979年回上海的时候,在鹿冈公社把这份《农业机械》杂志停了。
1979年创刊的读书杂志
后来我在上海订阅了一份杂志,也是一份月刊,名叫《读书》,是它的早期读者。我到美国以后,请弟弟继续帮我订阅这份杂志。有朋友回上海了,我会请他们把我弟弟处积存的《读书》杂志带到美国来。我自己回上海的时候,首先关心的事情之一就是《读书》。它是我的枕边书,每每在晚上睡觉以前翻阅和思索。记得有两篇介绍天体物理学最新发展的文章,我反复看了五六遍,才算有点懂了。
过去的“电报”似乎也可以算是一种“传媒”。记得有一篇文章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1919年在法国的“巴黎和会”上,强国要把战败的德国在中国山东省的特殊权益转让给日本国。“弱国无外交”,中国派去开会的外交官员气不过,把这个消息传给了在会场外的梁启超先生。梁启超跑到巴黎的电报局,以他惯有的当时极具魅力的文笔,洋洋洒洒地给国内发了一封很长的电报,把“巴黎和会”的情况传到了中国。中国人民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
后来几十年中间,中国政界和军界的许多大人物,也经常把长长的电报稿件刊发在报纸上,用来阐述自己的政见。
即使在“文化革命”期间,全国各地也会给毛主席发出“致敬电”,并且登在报纸上,向毛主席报告喜讯。毛主席去世以后,各地还给北京发去“唁电”,向党中央表忠心。“致敬电”和“唁电”都是电报,但是我始终不明白,具体操作的时候,发电报的人是先到报社要求登报纸,还是先到邮电局拍发电报。在我想来,既然这些电报的内容已经刊登在报纸上了,还有必要花钱到邮电局拍发电报吗?
对于平常百姓来说,使用电报虽然速度很快,但是很贵,一个字要三分钱,另外再加半分钱的译电费(翻译成电报码的费用)。只有发生紧急事情,才会到邮电局拍发电报。比如电报的内容是:“上海某某路某某弄某号 某某某 母病危 速归”,共18个字的电报,要六角三分钱,另有两角钱的“流水费”,合计八角三分钱,比寄信时用八分钱的邮票要贵多了,但好处是速度快,一般是第二天就能收到。
1970年代电报的纸质封套
1970年代,我们在上海住的一幢楼里,十来户人家中,有十多个孩子到农村去了。后来弟弟告诉我,每到过年以前,楼房里收到的电报会突然多起来。只要听见摩托车的响声,那一定是邮电局来送电报了。内容多半是在农村插队落户的孩子要回家过年,请自己的家人届时去火车站接车。
我回上海的时候,从来不打电报通知父母,总是自己用扁担挑着行李回家,可以带给家人一个很大的惊喜。
三、收音机
我们里陂上知青班的班长崔应辉是极其聪明的人。他以满分的成绩考进中学,据说在“文化革命”前的“教育改革”中,他还以中学一年级学生的身份,到别的班级教过语文课,是学校里的明星学生。
“文化革命”的初期,崔应辉比较积极,参加了学校里最大的红卫兵组织,跟一批很聪明很能干的高中同学在一起。据他说,组织里要开会讨论重要事情的时候,为了防止别的红卫兵组织来偷听,就索性搬了椅子到空无一人的大操场里,在操场中央开会,四周情况一目了然,自然不会有人偷听了。
到了农村,崔应辉还是很活跃。我们第一次从队里领到每人每月十五元的安家费以后,第二个月他就去领出了三个月的安家费,到鹿冈商店花了三十五元钱,买来了店里唯一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这也是里陂上村有史以来的第一台收音机。
当天晚上,我们四个男知青围在这台米黄色的收音机旁边,慢慢地转动拨盘,搜索各种频率,收听各种电台的广播。
信号最强的当属“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广播电台”。电台要对台湾海峡对面的“蒋军官兵”喊话,有在大陆的父母喊台湾的儿子快点回家吃饭。我想,要是当初我父亲真的在1949年孤身一人跟着大批人撤退到了台湾,说不定我母亲会在收音机里喊丈夫回家呢。不过那样的话也就没有我了,我是1950年出生的。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江西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也非常清楚。上海的几个电台中,只有990千赫的电台能听到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