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惊奇的是能听到“美国之音”的广播,这是敌人的电台。“收听敌台”是不允许的,如果有人揭发报告的话,可以成为一项罪名,要坐牢的。
在里陂上村,“美国之音”的信号很强,不像在上海有专门的电台发送干扰信号,所以收音机的声音非常清楚。
除了“美国之音”以外,还有两个“敌台”。
一个是“中华民国”的“自由中国之声”,收听效果不很好。老蒋在台湾没有搞民主,只能说自己是“自由中国”。这个电台有一点是与众不同的,经常会提请大陆某个地区的“某某同志”注意收听抄写,然后播报一系列的数字。每个人都知道这是给潜伏在大陆的“美蒋特务”发暗号。
真有这么多潜伏的特务吗?我怀疑这是老蒋的心理战。不过多年后我看到一则消息,说是国民党的抗日英雄、特务头子戴笠坠机身亡后,在他死后十几年的1958年,国民党通过潜伏的特务,把戴笠在大陆的家人辗转接到了台湾。特务?看来还真有。后来我知道,即使在解放以前,老蒋派到延安的特务也很厉害,使得毛主席的住处遭到飞机轰炸。周恩来的车队也曾遭到伏击,有几名警卫的战士牺牲了。
另一个敌台是只有晚上七点半到八点钟播音的“解放军之声广播电台”,信号不强,频率也游移不定。这个电台总是说“毛林小集团”是“官僚军事小集团”,总是为被毛主席打倒的刘少奇鸣不平。
还有一个电台是苏联的“和平之声广播电台”,声音清楚。以前中国和苏联友好的时候它是“友台”,中苏交恶以后,也可以算成敌台。“和平之声”虽然批判中国的“文化革命”,但是态度比较温和,比较克制。
总之,在里陂上村听收音机,能听到的电台不多,其中大约有一半是所谓的敌台。一开始听到这些电台,感到十分新奇和刺激,每天听到很晚。我们知道这是违禁的,心里多少有些害怕。所以收听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神情严肃,静默不言。事后也绝不议论和分析,就像没有发生这件事。
过了几天,一方面因为新鲜期过了,另一方面天天熬夜听收音机,体力撑不住,影响了白天出工干活,我们收听敌台就少了很多。崔应辉走了以后,我从上海买了一台不错的半导体收音机带到里陂上村,也是偶尔听一下,主要是听“美国之音”。
“美国之音”的播音时间长,内容也很丰富。它除了播报新闻和专访以外,还有后来风靡全国的学习英语的节目“英语900句”,主持人周幼康以及何丽达的名字就是这时候听到的。“美国之音”还会用粤语播报新闻。
1971年9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随意地打开收音机。“美国之音”报道说,最近中国杭州附近的军用机场发生了异常情况,原先负责警戒和保卫机场的陆军高炮部队,把炮口对准了机场内的飞机。报道还说,中国的上空连续几天没有一架飞机了,这说明中国内部发生了很重大的事件。
如果这是真的,那中国一定是出大事了。
过了十来天,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林彪要“抢班夺权”,结果出事了。
我虽然心里有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很震惊。林彪副主席是毛主席亲自指定的接班人,已经载入了宪法,这在世界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毛主席以前看中的接班人、国家主席刘少奇下台才五年,怎么林彪又出事了?毛主席已经78岁。林彪才64岁,他还年轻,又有宪法的保障,按常理他是毫无必要“抢班夺权”的。
又过了十几天,我们集中到鹿冈公社,听了中央文件。文件里正式宣布了林彪反对毛主席,反党叛国的罪行。听说有的地方在宣读中央文件的时候,会场内外都有民兵拿着枪站岗呢。
不久就到了年底,鹿冈有干部告诉我一个流传很广的有关林彪事件的段子。
说是传达中央文件以后,连农村里的老婆婆都知道林彪是个坏人。两个老婆婆聊天的时候,一个老婆婆说:“你知道林彪吗?”
另一个老婆婆说:“听说了,他是个坏人,好像是什么副总理呢。”
“不对,好像是副主席。他做了很多坏事呢,你听说了吗?”
“听说他偷了三只鸡。”(林彪偷了三叉戟飞机出逃)
“不对,不是三只,他是偷了一群。”(叶群,林彪的夫人)
上层一场惊心动魄的斗争到了中国社会的最底层,就消解成这样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把严肃的政治斗争编成了笑话,并且能流传开来,这在三四年前的“文化革命”初期是不可思议的,这样做的人一定会变成“反革命分子”。这个笑话至少表明,中国人对残酷的政治斗争已经开始厌倦了。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的消息,我第一次是在听收音机的时候,从“美国之音”里听到的。美国之音报道说,虽然还没有得到官方的正式消息,但是北京街头已经有零星的庆祝游行了。
美国之音后来专访了远在加拿大的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张国焘,问他中国会不会因此而发生分裂。张国焘说,我们过去发生分裂,是因为我们太年轻,党也太年轻,现在中国共产党已经成熟了,不会分裂的。
粉碎四人帮之后,过了两年,美国之音分析了将来中国总理的热门人选。他们认为李鹏和田纪云最有可能当总理,李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当时他们二人还名不见经传,根本不在国家的领导层里,因此,美国之音还专门介绍了他俩的成长背景。后来的事实表明,美国人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好,预测得很准确。
从1974年开始,上海市为了做好各地上海知识青年的工作,抽调了一大批干部,组成上海知青的“学习慰问团”,常驻在各个县,帮助知青解决困难。驻在永丰县的慰问团的组长姓陈,是上海虹口区公安局的正科级干部。
1976年的一天,陈组长到里陂上村来找我。我们寒暄、吃饭以后,他正式提出来,要我到沙溪公社的一个知青农场去担任负责人。知青扎堆在一起,虽然便于加强管理,但是能深入了解农村吗?我一直有这样的疑问。再说,我已经很熟悉里陂上,不会轻易离开的。于是我找了种种理由来搪塞。
我对陈组长说,村民的俗话有“江西地土轻,五里十八声”的说法,比如马立平所在的高坑村离开我们里陂上村大约五公里,高坑村民说话就有些不一样了。假如我去了九十公里外的沙溪公社,总免不了和当地农民打交道吧,可是我几乎听不懂沙溪人说话,难道还要我再从头学习沙溪话么。
这是我找到的不愿意去沙溪工作的理由之一。现在想想,我当时的这种借口不但显得幼稚,要是套用里陂上村民的说法,更是有点属于“讲蛮经”,不讲道理了。
人是很难被说服的,我也极不愿意去说服别人。陈组长和我磨到晚上十一点钟,他不断进攻,我坚持防守,他最终没能说服我。他太困了,就在我的床上过夜,我到隔壁房间的床上去睡了。
半导体收音机
陈组长一定是看到了我枕头边的半导体收音机,叭的一下顺手打开了开关,传出来的是“美国之音”的节目。他听了几分钟,关上了收音机。
这一来,我在隔壁睡不着了。
知青在鹿冈收听美国之音是比较普遍的现象,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嘴上不说而已。鹿冈公社广播站还曾错放过它的节目,让全公社的人“收听敌台”,也没见处罚过什么人。再说了,自从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中国以后,中国和美国的关系已经大大好转了。
不过陈组长是公安局的干部啊。他是否知道很多人私下在收听这种节目呢?明天早上他是否会为难我,或者跟我提出我很难接受的要求,比如说要我到沙溪公社去呢?
第二天一早陈组长起来,我煮好了早饭。他什么也没说,吃了饭匆匆地走了。我松了一口气。
1989年中国发生了很大的政治风波,从北京戒严到后来开枪,局面非常混乱,各种消息满天飞。这时候,上海的很多人家会通过收听美国之音的新闻报道来了解一些情况。他们唯恐别人不知道,常常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也许是他们在感情上有些同情学生,就用此来曲折地表明态度吧。
我到了美国才知道,美国的老百姓不知道有美国之音。美国之音隶属于美国新闻署,是政府的电台,而美国很多大电台都是私营电台。美国之音成立的时候,美国国内的电台老板们害怕美国之音会抢走他们的市场份额,就去国会游说。结果是国会通过了一个法案。
法律规定,美国之音只负责对美国境外广播,用来介绍美国的价值观,让世界了解事情的真相。
美国本土的人就听不到美国之音了。
四、有线广播
有线广播的喇叭
大约在1972年,我们在里陂上有了和收音机这种无线广播不同的新型广播,那就是有线广播。鹿冈公社成立了有线广播站,要求村村户户都要接通有线广播,每户人家都要花费一块五角钱买一个喇叭安装在厅堂里。
接通有线广播并不难。我们从山上砍了二十多棵杉树回来,剥去树皮,每隔五六十米挖坑埋好,电线杆就做好了。然后去鹿冈商店花了二百多元钱,买了两大卷铁丝当作电线,从公社广播站拉出来,一路钉在电线杆上,一直通到里陂上村,接到各家各户的喇叭的一个接头上,再把喇叭的另一个接头用铁丝接到泥土里,就成了。因为铁丝是裸线,没有胶皮的绝缘层,所以遇到下大雨的天气,喇叭里的声音会轻一些,还有沙沙的噪音,村民说那是下雨的声音。
每天晚上七点钟,喇叭里就有声音了。在开始曲“东方红”结束后,公社广播员用带着上海味道的普通话宣布:“鹿冈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下面请听革命烈士(历史)歌曲。”接着就听到“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了。公社广播站很少有自己编排的节目,除了播放革命歌曲,就是转播永丰县广播站、江西人民广播电台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公社广播员最后说:“鹿冈公社广播站,今天的广播到此结缩(束)。”
可惜的是,里陂上的村民大多数听不懂普通话,所以有线广播的作用很有限。
有一次下大雨,天上响了一个炸雷,把几户村民家里的喇叭打坏了。村民说,反正听不懂广播里说什么,他们就再也没有花钱去买新的喇叭。(新喇叭贵了很多,要三块多钱才能买一个。)到后来,里陂上村里的广播喇叭有一半以上不会响了。
五、空飘汽球
说到敌对双方的宣传战和心理战,我还想起了一件事情,那是从台湾方向飘过来的空飘气球,一种特殊的媒体。
粉碎四人帮以后,有一天,村民朋友张寿仁拿了两张纸给我,神情异常地说:“老夏,你看看,我在田里捡到的。”这是两张白色的纸,32开大小,纸很厚实,表面很光亮,那是国民党反动派的传单,上面印着漫画。
我到大队去,想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书记说,这两天已经收到不少了,听说禹山大队和前村大队也有。他反而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们和国民党还在打仗,福建前线还经常开炮呢。好像台湾会用气球带着宣传品升上天空,顺着气流飘到我们这边,从空中把传单撒落下来。据说巨大的气球可以带几百斤东西呢。
后来我知道,我们也会放气球到台湾去。除了宣传品以外,还会送一些小瓶的茅台酒过去,让“蒋军官兵”喝了茅台酒以后思念家乡。而台湾的气球更是离奇,有一次随着强大的气流居然飘到了印度,引发了印度的外交抗议,抗议“中华民国”入侵印度。
我们从小看见的毛主席像,都在和蔼慈祥地微笑着,哪里知道敌人会把他画成这样。当天晚上我梦到了这张纸,从睡梦中吓醒了,心脏剧烈地跳动,出了一身冷汗。仔细想想,我们从小看惯了蒋介石的漫画像不也是这样吗?他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和橡皮膏呢。
一直到海峡两岸交流以后,这才发现蒋介石也算是个身材高挑,其貌不俗的人。记得有一本命理书上一开始就说,南人北相者贵,男人女相者贵,到后面才讲正官格、偏财格什么的。我试着按照命理书分析,毛和蒋都是南方人,却是南人北相,身材都很高。但是毛还是男人女相,比老蒋要更贵一层。
一个多月以后,还有村民在水田里捡到这样的传单,拿来交给我。这该死的纸张真是好,在水里浸泡了一个多月,一点也不烂,纸上那该死的图案还是那么清楚。
不知道我们用空飘气球送到台湾去的宣传品的质量如何,应该不比他们的差吧。
注解:
[1] 蒲辅周(1888—1975),现代中医学家,初习儒,后改从祖父习医,十八岁时即悬壶应业。后又深入钻研《内经》、《伤寒论》、《温病条辨》、《温热经纬》等著作。在几次传染病流行时,他辨证论治,独辟蹊径,救治了大量危重病人,医术益精,名噪一时。其著作有《蒲辅周医案》等多种。
X
(习俗)
生老病死
好像古今中外的任何人类社会,一个人自从出生以后,或多或少总会生病,最后总会老死。人生病了,会想办法治疗,知道治不好了,才会听天由命。
然而在上海和在里陂上村,同样是人,两个地方的“生老病死”却不大一样。
一、生
在上海,我们都是在医院里出生,可是里陂上的村民,却都是在家里出生的。
竹躺椅是妇女临产时的产床
里陂上村民在家里生孩子的时候,烧好一大锅开水,准备好竹制的躺椅,然后到大队把接生婆叫来。接生婆是一个村妇,曾经接受过人民政府简单的培训。她平时得在队里干活,接生是她的第二职业。因为从事接生的时间长了,她处理顺产的经验很丰富。
村里顺产的妇女和美国的妇女一样,没有坐月子的习俗。村民周恩绍的老婆上午出工的时候肚子痛,回家生孩子了。中午我们回去吃饭的时候,她生好了孩子,头上扎一条毛巾,已经在灶台旁边忙着张罗全家的午饭了。
如果遇到难产,接生婆处理不了,她就要求村民赶快把产妇送到二十里路外的沿陂镇卫生院去,那里的设备比鹿冈卫生院要好很多。记得里陂上有一个产妇在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孩子的脚先出来了,是难产。三四个村民马上把竹躺椅做成担架,抬起产妇就朝着沿陂镇飞奔而去,终于保住了产妇的性命。
村民生了孩子,长辈自然要给孩子取名字。若生的是男孩,得根据族谱上的辈分,认真给这些男孩取正式的名字。比如“茂”字辈的有贡茂、发茂、柏茂,“绍”字辈的有绍远、绍生、绍裘,等等。
如果出生的是女孩,女孩长大以后早晚要出嫁,成为别人家里的成员,不像男孩那样要传宗接代,女孩不能上族谱。所以长辈给女孩子取名字时,普遍比较随便。正月里出生的女孩,就是“正英”,九月生的,便是“九英”;如果是大女儿,就叫“长英”或者“大英”,等等。
按照村里的习俗,孩子满月的时候要“做酒”,周岁的时候也仅仅是“做酒”,不叫“做生日”。至于做生日,要等十年才有一次。村民一辈子活到八十岁,才做八次生日。不像在上海,我们年年要过生日,吃碗长寿面,加几个菜,弄点小礼物,庆祝一下。
我反复询问村民,为什么孩子要到十岁,才第一次做生日呢?
传统的婴儿座椅
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孩子到十岁的时候还活着,那才算是观音娘娘赐给了孩子的真正的“生日”,这孩子就很可能会长大成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我个人的理解是,因为医疗条件差,农村婴幼儿的死亡率太高了,所以要到十岁时,才放心地第一次庆祝生日。
孩子出生以后,有观音娘娘来保护,可是阎罗王也不闲着,时不时会根据长辈给孩子取的大名,来索要孩子的性命。怎么办呢?按照村民的习俗,特别得给男孩取一个低贱的小名,希望能够迷惑或者瞒过阎罗王,使得孩子比较好养活。
于是,里陂上村和鹿冈地区的许多村庄一样,就有了称作“贱狗”、“逃荒”、“叫花子”、“捡的”的男孩。这些小名一直伴随着他们,时间一长,根据族谱上的辈分认真给这些男孩取的正式名字,村民反而会觉得有点生疏。
二、计划生育
从1960年代到1970年代的中期,中国政府只是提倡计划生育,并没有实行强制。我们里陂上的知青李桂英1974年去吉安市卫生学校读书,她毕业以后不久,就到了沿陂镇卫生院工作。这时候,大规模的强制计划生育开始了,农村里一对夫妇只允许生两个孩子。
有一次,我为队里采购物品,到沿陂镇赶墟集,在卫生院和李桂英聊天。我问李桂英,她都诊治一些什么样的病人。李桂英叹了口气,说:“唉,我们现在的口号是‘不让小三子下地’。全公社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又怀了第三个孩子的孕妇都往这里送,我们整天忙着给这些妇女做人工流产和输卵管结扎,其他几乎什么都不做。这样下去,我的医疗诊治水平怎么能够提高呢?”
1979年,我到上海工作以后,秋天回到里陂上,有村民对我发牢骚说:“过去国民党为了抓壮丁去当兵,搞什么‘两丁抽一’,只要家里有两个符合征兵条件的成年男子,必须有一个去当兵,害得村里的后生逃走了不少。现在共产党不搞‘两丁抽一’是好事,却管起生小孩的事情来了,上面来人要强迫计划生育,堵住了村口,村里的妇女也不管有没有路,就急忙从屋背岭逃上山去。这真是冇名堂。”
村民接着说:“老古话说,生长,生长,有生就有长,生了才会长,只怕不生,不怕不长。这就像天上降下了一粒露珠,地上自然会有一片叶子来托住。”
(后来,立平在美国读书期间怀孕了,我们相信农民说的“有生就有长”。立平的同学觉得我们不可思议,为我们详细计算抚养孩子的昂贵费用。可是我们觉得,即使单纯从经济角度来说,下一代在其一生中对社会的贡献和“产出”,应该高于对他们的“投入”才对,否则人类很快就要灭亡了。)
又过了两年,村民告诉我,生育超过两个孩子的“超生”家庭要罚款。当时农民到外地打工的“外出务工率”还不高,村民交不出“超生”罚款的话,有的村子会派人到农民家里去扒了稻谷来充作罚款。
有的村民躲过了计划生育,生了第三胎,偏偏又是个女孩,无奈还想生个儿子,就在半夜里把女婴抱到邻近的村子里,偷偷放在相熟人家的大门外。这家人第二天清早一开门看见女婴,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抱起女婴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在家里,等她长大以后,就出嫁到外村去。
到了1990年代,听说村里超生一个男孩罚人民币1500元,女孩罚1200元。到了2000年代,这个数字水涨船高,变成了超生一个男孩罚人民币4000元,女孩罚3500元。
到后来,农民到外地打工的“外出务工率”成了永丰县各级干部的考核指标之一。政府鼓励更多的人到外地去打工,可以为永丰的家乡汇回更多的钱款,其中的一部分很可能变成了计划生育的罚款。
据最近到过鹿冈的上海知青回来说,按照目前农村计划生育的政策,村民第一胎生了女孩,还能允许生第二胎。如果第一胎是男孩,就不能生第二胎。如果超生,村民要上缴罚款。(罚款是19000元人民币。要是超生了第二胎,罚款加倍,要缴纳38000元。)我有亲戚在浙江的农村,听说也有类似的政策。
二十多年来,里陂上村民超生罚款的数额从一千多元一路上涨了大约十倍,上涨的幅度很大。
我想,政府在考虑罚款的数额时,应该有一个平衡点。如若罚款的数额太低,村民无所谓,起不到阻吓的作用。要是罚款的数额太高,村民觉得反正缴不起,便索性不缴了。政府如果强行征缴,恐怕会有官民冲突,政府也很麻烦。
按照这个思路,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计划生育罚款数额上涨的幅度很大,似乎间接地说明了,这些年来村民的收入在不断增加,而且增加的速度还很快。
可是村民的收入多了以后,有些人开始不怕超生的罚款,他们照样生孩子,起码要生到有了儿子为止(但愿这样能提高女婴的出生数量,从而扭转新生儿的性别比例失调)。上面要罚款,罚就是了,这钱就当是孝敬给各级官员的。
而政府除了罚款这一招,又有了新的规定。凡是村民上缴了罚款以后,如果产妇不去做上环或者结扎的绝育手术,新生的孩子仍然不能上户口。
我不免担心,这种没有户口的孩子长大以后要读书和工作,也许会遇到困难。长此以往的话,可能会形成一个类似于印度社会中的“贱民”阶层,他们的地位比一般的村民还要低下,对国家的和谐发展很不利。
可喜的是,感觉上中央政府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听说有几个省市已经把计划生育和户籍管理脱钩,没有准生证的新生儿照样可以上户口了。
三、病
上海是大城市,有比较完善的现代医疗系统。孩子在医院里出生不久,就去卫生防疫站注射疫苗,防止各种传染病,比如天花、白喉、百日咳、肺结核,等等。如果生病了,就到医院去看病。化验、照X光、打针、吃药、甚至住院治疗。
我自幼体弱多病,别人感冒只要两三天就好了,我要一个多星期才会痊愈。我经常因病缺课,不过考试成绩却很好。我肺部感染了结核杆菌,休学了一年,后来在复学的时候跳了一级,回到了原来的班级里。
有一次我高烧不退,住院治疗,医生怀疑是脑膜炎,施行了腰椎穿刺,抽取了我很多骨髓,结果发现我得的是当时还很少见的流感。到了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在铁路医院的病历卡已经因为太厚,换了新卡。
总而言之,我没有下乡以前,是拜访医院的常客,铁路医院的很多科室我都熟悉。很奇怪,我到了里陂上村以后,生病少了很多。
到了里陂上不久,一向自诩身体好的知青崔应辉突然高烧不退,急忙到鹿冈卫生院去看病。卫生院设在鹿冈老墟上,原来是村民的住屋,有四五个房间,其中还包括医生的住房,可以说是简陋至极。
卫生院的郁医生是上海第一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分配到鹿冈不久。她根据症状,判断崔应辉得了伤寒,鹿冈无法医治,要去永丰县医院。崔应辉在县医院住了几天,我去看望过他。最后还是应辉在南昌工作的大姐,得知消息后把他接到南昌去了。
鹿冈公社的各个大队都有合作医疗站,俗称保健站,里面有几个“赤脚医生”。这些“赤脚医生”其实是穿鞋的,“赤脚”的意思是他们不拿国家的工资,只拿工分,农忙的时候还要赤脚下田割稻插秧。
在教育水平低下、缺医少药的鹿冈,很多大队都有知青在做赤脚医生。知青虽然没有经过专业的学习和训练,但是他们都带了医学书籍,有一定的医学常识,又比较认真负责,所以口碑都不错。
我们先锋大队的保健站最兴旺的时候有四个人。其中没有知青,倒有两个正规的中医师,所以比较传统,以开药方抓药为主。他们有时也会上山采集草药,晒干以后或碾或切,配成方剂,给村民服用。按照规定,村民应该每人每年交五元钱合作医疗费,可是没人愿意交付,他们还是情愿在医生诊病的时候当场交付医药费,心里才比较踏实。
大队领导知道我哥哥在云南省工作,在他们的印象中,云南是出药材的地方,于是由我出面,请哥哥建新帮忙,为大队的保健站采购了一批人参、天麻之类的名贵药材。
一般的村民当然用不起这些药。有一次在鹿冈,公社的乡办主任问我:“先锋大队的保健站来了一批好药,听说是你买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哈,我去你们先锋搞了一点子药了。”
这些名贵药材的大部分应该是大队和公社的干部享用了。
在里陂上,村民生了病,要找医师诊病。不管是西医还是中医,他们开的药片或者药丸,一律叫作丸子(读作圆子)。中医开的药如果是需要煎服的,则叫作“茶”。而我们上海知青所说的喝茶,村民称之为喝“茶叶水”。
有一年,我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段子。说是有一个人读了一点书,懂得多一些,变得斯文起来。到了过新年,大家互相拜年的时候,那人做一个长揖,对人说道:“请到我屋里吃茶。”
对方一听,心想我又没生病,干嘛到你家吃茶?大过年的,你这不是咒我生病吗?但因为是在拜年,他只能回应道:“哪里哪里,还是请到我屋里吃丸子(圆子)。”意思是你才生病呢。
小时候在上海,好像每个人都刷牙,刷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家里把刷牙叫作漱口,漱口的工具是牙膏、牙刷和漱口杯。
到了里陂上以后,我发现村民没有刷牙的习惯,但是他们会漱口,就是在吃早饭以前,把水含在嘴里咕噜几下再吐出来。我这才意识到,漱口是中国人的传统,刷牙是从外国传来的。是我家里把漱口和刷牙混为一谈了。
我们刚下乡,住在祠堂的后厢房里。每天早饭之前,我们在祠堂的天井里刷牙的时候,经常会有村里的男女青年好奇地来围观。渐渐地,有些女青年也希望自己的牙齿能白一些,她们到鹿冈商店去买了牙膏和牙刷,偷偷地学习刷牙。
个别的女孩子特别爱美,唯恐别人不知道,专门挑人多的时候站在门口刷牙,刷得满嘴都是白沫,还有丝丝的红血渗出来。
村民如果牙齿疼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忍耐。“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我眼见着村民张贤通因为牙疼,半边脸都肿了。他呲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努力地揿按着自己拇指和食指交会之处的“合谷”穴,希望能够减轻一些疼痛。
我在上海的时候补过牙,在里陂上过了几年,有一颗补过的臼齿又不行了。我到永丰县人民医院,发现和上海铁路医院不一样,县医院没有口腔科,整个县城里找不到地方补牙。有人提醒我说,可以到0487部队的卫生队去试试看。
0487部队是解放军野战部队的一个团,团部驻扎在永丰县城。我转弯抹角地找到了团部的卫生队,说明自己的牙坏了,希望能够补牙。解放军很愿意为驻地的老百姓服务,军医很热情地让我坐在一张普通的靠背椅子上,检查了我的牙齿,然后从墙角里拖出来一台满是灰尘的设备,擦干净了,装上牙钻,用脚踩了几下踏板,牙钻转动了。
军医不停地踩着踏板打磨我的坏牙。我一边张着嘴巴,一边想着,原来这就是野战部队的补牙设备。打仗时野战医院并不能保证一定有电力供应的,所以才有这种用人力来驱动的牙钻吧。补好了牙,我要付钱,军医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们不收钱。你的牙齿现在就是嚼炒黄豆也没有问题了。”
我回到里陂上,真的炒了一点黄豆来咀嚼。刚补好的臼齿嚼黄豆,还是会轻微地发酸。当天晚上我开始发烧了,过了两天才好。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到卫生队补牙加上回到村里嚼黄豆,引起了我自身免疫系统的反应。
我在农村的十年,每次回上海都要设法带一些药到里陂上村,除了自己生病的时候服用以外,还经常“非法行医”。村民生了病来找我,我根据自己过往生病的经验,再翻阅两本厚厚的医书,判断村民大概得了什么病,要不要到鹿冈卫生院去医治。如果我能确定村民只是一般的伤风感气或者拉肚子,就给他们服用一些类似复方阿司匹林或者黄连素、土霉素之类的药物,并且关照他们,要是病情不见好转,就得去鹿冈卫生院找医生看病。
曾经有一个传闻,说是某个大队有个农民便秘,按理可以服一些药用的蓖麻油来通便。可是有人在没有蓖麻油的情况下,自作主张让患者吃了几颗蓖麻籽,结果中毒了(成人的蓖麻籽致死剂量为八颗)。此事在知青中间传得很广泛。
我在美国,有很多年就像当年在里陂上村一样,没有任何医疗保险。家里人生病了,我总是说先要观察一两天。
有一次儿子高烧两天,不见退烧,我正准备带孩子去医院看病,突然发现他头上开始出现了红色的疹子。我还是做农民时的老习惯,连忙翻阅医书,觉得这是类似“猩红热”的病毒性疾病,只要时刻注意观察,应该可以自行痊愈。
儿子身上的疹子从头到脚出了一遍,烧也渐渐退了。一个星期后他回到学校上学的第一天,就拿回来一张学校的通知,说是最近学校里有“fifth disease”(第五病,又称传染性红斑,由病毒传染),一个人终生只会得一次。儿子得的就是这种病。
四、死
我到里陂上不久,就发现村里婴幼儿的死亡率不低。
据村民说,1946年麻疹大流行,村里的俗称是“犯娘娘”,或者“顶娘娘”,意思是冒犯了观音娘娘,娘娘生气了。村里十岁以下的小孩差不多“走”了一半,很多人家忙着用装土的竹篮攀,装了小孩去山上埋掉。
过了十年,麻疹又来一次。谁谁的老兄,谁谁的姐姐,谁谁的两个老弟,都是那次“没有”的。某某人家不是没生崽(儿子),生了几个呢,只是没有带大就走了。
一直到1970年代初期,永丰县才成立了卫生防疫站,开始给婴幼儿注射疫苗,服务的范围还仅限于永丰县城。鹿冈卫生院的郁医生调到永丰工作,她是防疫站的负责人之一。
我到里陂上以后,村里还有零星的婴幼儿死亡。明明是生了孩子,家里欢欢喜喜的,过了半个月,说是没了。再一问,是拉痢,才两天就不行了。我问孩子的母亲,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带了黄连素和土霉素啊。她说不知道。
记得是1974年,村里有个幼儿发烧才两三天,鹿冈卫生院的医生说,是脑膜炎,太晚了。又过了一天,这孩子就走了。这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孩子的母亲在家里抹了两天眼泪,第三天就正常出工了。鹿冈卫生院只有体温计、听诊器和血压计,连常规的化验设备也没有,更没有像我过去在上海铁路医院那样,施行腰椎穿刺,我不懂医生为什么说是脑膜炎,也许仅仅凭借高烧和颈项僵直,就可以确诊了。
鹿冈卫生院后来搬到了公社的对面,空置了多年的“红卫兵接待站”里,卫生院多了一些房间,于是在一个房间里设置了两张病床,却基本没有病人住院。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在鹿冈,病人和老人99%以上都是在自己家里去世。而绝大多数的上海人既是在医院里出生,也是在医院里去世。
2014年,鹿冈卫生院有化验室、超声波和心电图室。
如今的鹿冈卫生院坐落在鹿冈的直街上,分别开设了内科、外科和儿科等科室,另外还有化验室、超声波和心电图室,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年我在村民张贡茂的家里搭伙期间,正逢他六十岁生日。那天贡茂老人心情特别好,他喝了不少酒,平时蜡黄削瘦的脸上泛着红光。送走客人以后,贡茂感慨地对我说:“老夏,里陂上村姓张的两房里,我这一房已经几十年没有活过六十岁的男人了,我是第一个啊。”
1974年,贡茂六十三岁。那年农历八月十五的中秋,是全家团圆的节日,可是贡茂老人已经卧床多日,奄奄一息,随时可能离世。我在中秋之前赶到大队的保健站,买了一根上等的红参(那批人参本来就是我替大队买来的),煮了人参汤,给贡茂灌了下去。到了八月十九那天,贡茂老人去世了,村里人都说,是那碗参汤让他活过了中秋。
老人去世的前一天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知道我来了,嘴唇微微地颤动着,已经不会说话了。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气味,屋顶上有乌鸦在叫。据说乌鸦飞到了谁家的屋顶上呱呱地叫,是很不好的预兆,往往是这家人要有大难,甚至要死人了。我想,乌鸦是一种会吃腐肉的鸟类,可能是它们敏锐地闻到了某种特殊的气味,这才飞过来了。
贡茂去世了,他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令我有些惊讶的是,他平日里永远的驼背不见了,却是一位身材修长的老人。
贡茂老人的灵柩在厅堂里停放了几天,我为老人錾刻了墓碑。到了入葬的那天,厅堂里有了另外一种特别的气味。多年以后我读沈从文的《湘行散记》时,他写到当年“闹红”(闹红军),农民占领了县城,政府的军队开来镇压,杀了几千人,很多尸体来不及掩埋,县城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甜的腥气。对了,我当时闻到的就是一股甜甜的腥气。
里陂上的村民从小就常常经历家人的夭折和故去,他们的神经好像相对要坚强一些。我在前面已经写过,这里又忍不住想起里陂上村民张绍生的母亲。她生平第一次去永丰县城,是去看病。县里的权威医生说,她的病没治了。结果这位曾经裹小脚的老婆婆回到村里,安排好了后事,果敢地一仰脖子喝了农药,长眠在了里陂上村的屋背岭上。
在里陂上村,只有成年人死后才能埋在山上的祖坟里,立上墓碑。依制不能葬入祖坟的小孩夭折以后,就草草地埋在荒山上,成为孤魂野鬼。
入葬的时候,先挖好墓穴,穴内四周砌上一层单砖。送葬的队伍过来了,一律是头戴白巾,腰缠白带,鞋上蒙白布。领头的人朝空中撒着纸钱,村民的俗称是“钱纸”。那是到鹿冈商店买来毛边纸,裁成一元的人民币那么大,用笔套蘸了红墨水,在纸上印些红圆圈,就成了“钱纸”。
后面是六个男人用三根杉木杠子抬着棺材,慢慢地小心地走上山。空中有零星的钱纸悠悠荡荡地飘下来,碰到了杉木杠子,滑落在棺材上,停了一会儿,飘落到地上。如果有年轻的后生第一次抬扛,得在怀里揣上一块红布,用来压住邪气和阴气。
逝者的家属大大小小,跟在棺材后面。女性家属一出村口,就扯开嗓门,开始哭丧,声音悠远绵长。她们念叨着逝者生前的种种故事,述说着自己的思念之情。她们一脸愁苦的模样,但大多数不流眼泪。
待得到了山上,棺材入穴以后,哭丧停止了。用砖砌穴,做好墓门,立上墓碑,堆上封土,撒上钱纸。最后燃响一挂爆竹,那是告知列祖列宗,有子孙来报到作伴了。
里陂上村张姓人家的祖坟主要是在屋背岭上,所谓风水好的地方并不多。有时候,村民会把远祖的老坟处理以后,做成新坟,埋葬刚刚逝去的先人。记得1970年代有一个村民过世,就利用了一百三十年前,清朝道光年间去世的祖先的坟墓。道光帝就是那位在1840年鸦片战争中打了败仗的清朝皇帝。
在屋背岭上仔细看看各种墓碑,清朝乾隆皇帝时代(1735—1795年)的墓几乎没有了。
总之,我在里陂上村的时候,还是革命的时代,国家要破除旧风俗,反对封建迷信,所以村民入葬尚算简单,那墓门还是平房的模样。
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鹿冈山岭上的坟墓越建越高大,墓门看上去成了楼房,四周贴上浅黄色的瓷砖,上覆深色的琉璃瓦,远远望去显得突兀扎眼。在我看来,这远远不如先前的青砖墓门,颜色和山林的黛色相仿佛,隐入山间林下,与山林浑然一体,似乎更符合传统文化的理念。
想来村里现时的葬仪,也一定繁复许多了。
里陂上村里的坟墓
左:1988年建,传统样式。 右:2010年建立。
让两个墓门的底部基本持平,可见它们的大小差别很大。
前几年我和女儿聊天的时候,说到里陂上村里凡是稍微宽裕一点的人家,大多早早地为家里的长者准备好了棺材。
比如村民张柏茂还不到五十岁,家境不错。记得他曾笑眯眯地对我说:“老夏,我和老婆的棺材十几年以前就做好了,平时放在楼上,过两年就请油匠来上一遍油。”村民总是把漆匠说成油匠,上漆就成了上油。
看着柏茂那满意的样子,我心里想,一个人能够预先知道自己死后将睡在什么样的棺材里,会葬在什么地方,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没想到女儿听了以后,建议我也提早把自己的墓地决定好。她说:“爸爸经常念叨自己是里陂上村的农民,就按农民的规矩办吧。”
我们居住的小城里有一个公墓,小城的居民去世后多半葬在那里,其中有我喜欢的HP公司的两位创始人Hewlett和Packard。HP公司不像大多数美国公司,几十年来从不轻易解雇员工。(直到1999年来的新总裁为了讨好华尔街,才兴起了裁员的风潮。但是新总裁的经营方式和董事会的理念不合,几年后她只能挂冠而去。)这公墓里还躺着我不喜欢的苹果公司的创始人乔布斯,他死后也和他生前一样的怪异,只有他的家人知道他墓地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女儿带着我们去公墓选址。墓地的导购员是一位白人老太太,她热情地为我们介绍有树荫的地方,说是死人也怕晒太阳。这恐怕是某些白人的风俗。我们汉人的习俗正好相反,我们觉得墓地的阴气比较重,所以最好是葬在向阳的地方。
女儿帮着选定了墓地,我和立平都很满意。这个小城是我女儿和儿子的家乡,但愿我的子孙后代将来能有机会到这个公墓来,看看他们在美国的第一代祖先。
从此以后,每逢有熟识的老友来访时,我会兴致勃勃地带朋友去一个新的“景点”,到小城的公墓里去查看我最后的归宿。在那里,我感到身上有一种农民式的满意和安详。
现在城里因老病而亡故的人,大多是进了医院出不来了,所以城里人从小到大,直接面对的死亡少了,无形中增加了死亡的神秘和对死亡的恐惧。恐惧死亡、希望长寿,可以说是我们普遍而正常的情感。过去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现在的医疗技术发展很快,加上很多人重视“养生”,已经是“人生九十不稀奇”了。
但是我常常心生这样的疑问:一个普遍追求长寿,十分讲究养生的国家和民族,是不是真的有很强的生命力呢?虽然说人的生命是无价的,但是总要有人愿意做出牺牲吧。只有“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怕死”,国家和民族才有希望。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的这句话能流传二千多年,引领了许多中国人慷慨赴死,应该自有其道理。
五、算命
生老病死,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生命中遇到的跌宕起伏、或灾或福,有太多的事情不能预测,不能解释,因而产生了“算命”这个古老的行业。
我小时候在上海,很小就听其他的小朋友说过“算命”这个有点神秘的字眼。我回到家里问母亲,算命是什么东西。母亲很严肃地操着常州口音说:“不许瞎说八道,现在是新社会。”
我从二年级开始,连蒙带猜地阅读各种长篇小说,发现一些小说里面,常常有五花八门的算命方法和相关的场景。
常读到的场景是一个人戴着“瓜皮帽”,在街上摆个小摊,有一个小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测字”。有人前来测字,那“测字先生”便让你随意说一个字,他写在纸上,开始详细分析解说这个字和你命运的关系,你目前遇到了什么困难,最近的将来会有什么危厄,应该如何消解,等等。
有的算命先生利用“看相”来给人算命,其中又分为看手相、看面相和看骨相。
看手相是根据手掌心里各条纹路的走向、粗细和贯通情况,来分析解说你的命运。“男左女右”,男人看左手,女人看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