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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建丰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四耙是指:1)耖禾蔸以后的“耙岥老”,2)和3)耖白水以后的“横田”,要耙两遍,先横耙一遍,再竖耙一遍,4)顺田以后再耙一遍,就可以插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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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情)

我上中学的时候,常听人们说“衣食住行”。可是人人都知道“民以食为天”,不吃东西是要饿死人的。为什么不是把“食”放在“衣”的前面呢?应该说“食衣住行”才对啊。

过了很久,我对这个问题有了自己的解释。

通常情况下,不吃东西要饿死人,那得有好几天的时间。

但是你能想像,即便是一家人,能够大家都不穿衣服,赤身裸体,哪怕是在房间里,走来晃去么?

……所以在很多时候,“衣”甚至比“食”更重要,可以放在“食”的前头,还是“衣食住行”吧。

穿衣裳好像是人类独有的,是人类文明的标志。

一、棉布和“的确良”

整个鹿冈公社是传统的粮食产区,里陂上村民祖祖辈辈最拿手的是种水稻,特别是种水稻中的早稻。

村民要做衣裳的时候,他们可以凭着政府发放的购布券,再加上现金,去鹿冈商店购买棉布,回家来缝制新衣。可是很多村民家里的孩子多,能参加劳动挣工分的人少,家庭的负担很重。这些村民到了年终分配的时候,扣除了全家人的口粮,就没有余钱来买布做衣裳了。他们会在自己的“自留地”里种一点产量很低的传统棉花来纺纱织布做衣裳。这种棉花的棉桃很小,绽开以后,雪白的棉花才有我们常见的核桃那么大。

种棉花得偷偷摸摸地种,最好不要让上面来的干部看见。干部看见村民种了棉花,就会嚷嚷说,自留地里只能种菜,棉花是经济作物,种棉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应该把棉花拔掉。不过他们往往是为了显示自己政治正确,说一下而已。只有极少数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干部不了解农民的生活情况,才会鲁莽地去拔掉村民种的棉花。

摘了棉花以后要晒干,再用一个简单的木制工具来轧籽,把棉籽去掉,留下皮棉。我试着玩过,很容易。

村里纺线用的纺车

村里的妇女吃过晚饭,安顿好家中的一切,便拖出放在屋子角落里的纺车,开始在油灯下或者松脂光下吱呀吱呀地用皮棉纺线。我很想试着玩玩纺线,可这纯粹是女人做的事情,心里不免有些犹豫。我想起在书上读到过,当年八路军的朱德总司令在陕北的大生产运动中,曾经纺过棉线。我便不再迟疑,接过手来学着纺线。可是我纺的线一会儿粗,一会儿细,一会儿还断了,人家马上就夺回去,不让我纺了。

里陂上村里有两户中农的家里,有木头做的织布机,其他人家也会借用来织布,我猜想那很可能是七百多年前黄道婆时代的样式。

织布机

织布机两尺来宽,纺好的棉线紧密而整齐地纵向紧绷着,被机器上的“机关”分成根根交错的上、下两排,那是经线,另外有一个木制的梭子,里面装的是纬线。

织布的时候,坐在织布机前,用脚踩动织布机的踏板,那两排经线会交错移动。经线交错一次,就用手把梭子迅速横着穿过去,然后用一把直尺伸进去,把刚穿过去的纬线朝身边压紧。接着再踩踏板,穿纬线。吱嘎吱嘎,如此循返往复,可以看见布在一点一点变长。

一匹白布织好了,村民称它为“家织布”。当时有专门染布的人挑着担进村吆喝。村民听到了吆喝,就把白布拿出去,让人染成靛蓝色或者黑色,只有这两种选择。染布看上去很简单,用半个生锈的汽油桶架在露天,底下烧火。桶里面的水开了以后加入染料搅匀,再放入待染的白布,边煮边搅拌,过一会儿拿出来。这时村民得付钱了。

然后村民再把染好的“家织布”用清水反复漂洗,晒干以后,就可以缝制衣服和裤子了。

年纪老一点的村民曾经跟我说:“当年红兵和白兵打仗的时候,红兵就说过:‘白布可以染成红布,有见过红布染成白布的么?所以红兵一定能够得天下。’听说现在的共产党,就是当年的红兵啊。”

手里有余钱的村民会去商店里买布,女孩子和成年妇女最喜欢的是阴丹士林蓝布,村民俗称“士林布”,做成衣裳穿在身上,鲜嫩素雅又大方。阴丹士林(Indanthrene)是一种化学染料,最常用的是蓝色。

村里男人讲究的是深蓝色的“卡其布”,厚实耐磨又硬朗。

有一年我买了一段卡其布带回上海,母亲说,那是单面的“粗卡其布”,没有上海的“双面细卡”那么结实挺括。

不管是“家织布”,还是“士林布”和“卡其布”,都是棉布。

到了1970年代初期,上海出现了一种人工合成纤维,叫作“的确良”。“的确良”是英文Dacron的音译(就像“尼龙”是Nylon的音译),后来又称作“涤纶”。

用“的确良”做成的衬衫穿在身上,十分光鲜亮丽挺括。不久以后,上海又有了“的确良卡其布”,简称“的卡”,比一般用棉纱织成的卡其布更结实。

我们知青穿着“的确良”布料做的衬衫和外套回到村里,村里的男女青年十分羡慕,向往着自己也能穿上这样既漂亮又结实的衣裳。

直到我1979年离开里陂上村的时候,在鹿冈商店还是买不到“的确良”的布料。

二、缝与浆

目前的中国,无论在城市还是农村,人们穿的衣服大多是从商店里买来的。我小的时候,我们姐弟四人的衣服多是母亲踩着缝纫机,亲手缝制的。而里陂上的村民少有自己缝制衣裳,他们一般会在娶亲嫁女和过年以前,请裁缝师傅到家里来,给全家大小做一批新衣裳,这是一件大事。

里陂上村里没有裁缝,要做衣裳的村民,先得到附近村庄的裁缝师傅家里,去当面邀请,定好裁缝来做衣裳的具体日子。日子一到,村民早早地赶到裁缝家,把做衣裳的缝纫机挑到里陂上村,放在自己家里。然后取出准备好的大段布料。裁缝师傅跟在缝纫机后面到了里陂上村,安装好这种脚踏的缝纫机,问清楚要做什么衣裳,麻利地量一下身体尺寸,开始剪裁。不一会儿,缝纫机起了欢快的“哒哒”声。

缝纫机

其他村民听见了缝纫机的声音,赶紧过来询问,做完这户人家的衣服后,是否能到他家去做。这样一来,裁缝一旦进村,没有十天半个月就别想离开。

裁缝的工钱是按天计算,做一天的工钱在二元钱左右,其中大部分要交到裁缝自己的生产队里去,作为队里的副业收入,裁缝才可以拿到事先约定好的工分。如果裁缝不交钱,那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就会分不到队里的口粮,吃不上饭了。

做衣裳的村民把裁缝师傅请到家里,通常是每天中午提供一餐午饭,同时希望每天做出的新衣裳越多越好。所以乡村裁缝做衣裳的速度很快,一套成人的衣裳,一个裁缝只要半天多一点就能做好。如果是孩子的衣裤,一天能做二到三套。速度快了,做出来的衣裳自然很粗糙。

有的裁缝会带一个徒弟。两个人做衣裳,收两份工钱,徒弟一开始只能拿半份工钱,师傅拿一份半。师傅主要负责裁剪和做纽扣等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徒弟则狠狠地把缝纫机踩得哒哒响,飞快地缝制衣裳。

里陂上的中老年人穿的衣裳一律是中式的。男式上装是对襟、立领、布扣。袖子比较短,袖口在腕上一寸,以方便劳作。女式上装的不同之处是面襟,扣子在右边,其余均一样。

阴丹士林蓝的传统女式上装

传统中式的男裤女裤,在裁剪时都不分前、后片,裤裆开得较深,且直统统的,不收裤腰,既没扣子,更无拉链,穿的时候把裤子提到腰间,宽大的裤腰在前面一折,用一根棉纱带系上就行了。男裤腿只到膝盖下面五寸左右,裤腿有一尺来宽,不用说卷裤腿下田很方便,就是真的要小方便,多数人把裤腿往上一捋就成了。女裤腿要长一些,刚刚遮住脚踝。

任何时代任何国家的青年人,都比较追求时尚,里陂上村也不例外。村里的男青年多数会要裁缝做袖子较短的“中山装”和遮不住脚踝的西式裤子,用上了黑胶木做的扣子。因为所用的布料比较薄软,乡村裁缝做西式服装的时间也不长,所以这些衣裳穿在他们身上,给人的感觉是软塌塌皱巴巴的,不如穿传统的中式服装那么好看。

村里的女权比男权弱很多,裁缝师傅最多为女青年做一些穿在里面的西式衬衫,外面大多还是用“士林布”做中式面襟罩衫。不过罩衫裁剪得十分合身,穿出了女青年婀娜的身段,男青年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文化革命”中,京剧《沙家浜》里,有一句新四军战士夸奖沙奶奶的唱词,人人耳熟能详:“缝补浆洗不停手……”。缝、补、浆、洗,我知道“缝”的意思,裁缝把裁剪好的布料“缝”起来,做成了新衣裳。新衣裳破了就要“补”,脏了就要“洗”。那“浆”是什么意思呢?我问母亲,母亲只是简单地说,在从前,洗好的衣服要“浆”了以后才穿。

到了里陂上村我才知道,村里的妇女在水塘边洗好了衣服,会倒上一些早晨煮饭时余下的饭汤,和衣服一起揉匀了,这就是“浆”,世世代代,一直如此。饭汤含有淀粉,浆好的衣裳在竹竿上晾晒干后,摸上去硬邦邦的,穿在身上比较直挺。村民说,浆过的衣服更耐穿、而且不容易脏。

有一次,好心的村民把我的衣裳收去,洗干净了,浆好晒干,叠得整整齐齐的给我送回来。我穿着浆过的衣裳,觉得很不习惯,一举手一投足都像被牵住了,好一会儿才能适应。最可怜的是我脖子短,直到下颏两边被浆过的衣领刷出了血痕以后,又硬又挺的衣领才变软了。

现代人改用洗衣机来洗衣裳,最后往往要加一点像饭汤那样有点粘稠的“柔软剂”,使得洗好的衣裳能够蓬松柔软,这和过去里陂上村民浆过的衣裳那种硬直挺括相比,是完全不同了。

常言道,“民以食为天”。说到“食”,首先是要吃饭,里陂上村只生产稻米,吃的是米饭。光吃米饭不够,得有各种菜肴,营养才均衡。

现在有很多人在正餐之后要吃水果。虽然里陂上的村民没有“水果”的概念,却并不妨碍他们栽种、采摘和享用各种水果。

一、煮米饭

1969年我到了里陂上村,煮米饭的方式和在上海完全不同了,我必须从头开始学习煮饭。村民把煮饭叫作“务饭”,很古老的说法。

村里的家家户户都有烧柴的灶,绝大多数是用土坯砌成的,灶面上会抹一层厚厚的石灰,干了以后很光滑,也比较硬。多数人家的灶起码有两眼,分别放置一大一小两口锅。一般来说,大锅的直径在二尺以上,小锅的直径在一尺八寸左右。

2014年,村民用的两眼柴灶。 灶门口和铲“火屎”的火铲

村民是用木桶蒸饭。蒸饭的木桶有一个专用的名词,叫作“甑”(读“赠”音)。甑呈直筒形,上口略大,无底,直径在一尺二寸左右。在饭甑内圈下部的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台阶。这个台阶用来放置竹子做的透气的甑篦,上面铺放松散的棕榈树叶。

饭甑和汽盖,饭甑里有甑篦和棕榈叶。

每天清早煮饭的时候,在灶上的小锅里放一些水,饭甑放在小锅里。再在大锅里放进半锅水,两口锅下面同时开始烧火。先用大火把大锅里的水烧开,然后放入洗净的米,继续烧开,搅拌数次。这时一定要睁大了双眼,密切注意大锅里的变化。

一旦米粒涨到只剩中间有一点点发白的时候,迅速用双手握住竹制的大灶篱(村民俗称“灶捞”),把米捞出来,放到小锅里正在冒汽的饭甑里,铺平,用筷子戳些透气的气眼,最后盖上饭甑的竹制汽盖,加大那口小锅的火力,直到把饭蒸熟。

灶捞的把有两寸宽,必须双手才能操作。

如果大锅里的米捞得太晚,米粒之间的空隙就太小了,小锅里的蒸汽不能依次通过甑篦、棕叶、米粒和汽盖,饭就再也蒸不熟,成了夹生饭。要是捞得太早了,就需要加倍的木柴和加倍的时间才能把饭蒸熟。

把米捞进饭甑以后,大锅里剩下的饭汤绝大部分用来喂猪。我们上海知青人人都相信,饭汤的营养非常好,村民居然用来喂猪,真是太可惜了。

吃完早饭以后,村里的多数人家会把饭甑里的剩饭放到饭篮里,高高地挂在屋梁上悬下来的木钩上,让那些贪吃的狗们能够看得见,却永远够不着。

饭甑里的米饭和饭篮

中午和晚上做饭的时候,只要取下饭篮,把饭篮里的剩饭拿出来炒一下就行了。在里陂上村生活,一日三餐都吃干饭。从这一点来说,比在上海还要棒。村民从来不吃稀饭,更不用说专门煮粥喝了。

我们自然会想念上海的泡饭(稀饭),所以时不时的会在干饭里加点水,煮成泡饭吃。村民看见了,很快就传开去:“上海佬在吃鸭仔食!”原来,村民的习惯是会取一些剩饭,加进一些水,搅拌一下,然后拿去喂鸭子。

几个与我们熟识的村民会来尝一下我们的泡饭。他们尝过以后,都说泡饭不好吃。

二、面食和荞麦

里陂上村不种小麦,没有面粉,很少见到面食。“物以稀为贵”,客人来了,要是餐桌上有一碗汤面,那可不是供给客人填饱肚子的主食,而是名贵的菜肴,每人每次只能夹一小筷子来品尝。

如果有娶亲嫁女这样的大事,讲究的人家会专程去永丰县城买来油条,切成半寸长的段,放入肉汤里汆软,加上佐料,端上餐桌,很能显出主人的品位,为主人增光。

在村民看来,北方人的面食,身价不同寻常。不知道我们南方人的白米饭,在北方有没有这样的待遇。

知青薛志民的父母是河南人,即便在上海,他家里经常吃面食,包饺子。到了里陂上村,志民仍然会怀念面食,时常给村民描述他家里饺子的美味和形状。

村民从来没有见过饺子,他们给志民说得涎水直涌,便起哄要志民让他们品尝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可是村里不种小麦,也没有地方出售面粉,志民很无奈。

荞麦不是小麦

1970年夏天的“双抢”结束以后,上级领导要我们种一些“花麦”。队长买来了“花麦”种子,让我播种的时候,我看着灰黑色的有三条棱的种子,一下子想起了过去在上海,那破旧的枕头芯子里漏出来的“荞麦壳”。我恍然大悟,自己先前问了很多村民,却谁也说不清楚的所谓“花麦”,原来就是书上说的荞麦。

荞麦的生长期很短,很快长出了淡红色的细茎和绿色菱形的叶子,开出了白色的花朵,正是村民说的那种会开花的“花麦”,根本不像我们在上海农村里见过的小麦。小麦是禾本科植物,荞麦属于蓼科,它们不是一家人。

天气凉了,白色的荞麦花变成了灰黑色的荞麦粒,应该收割了。但是村民收荞麦只是用手拔,并不用镰刀割,不该说“收割”。然后把荞麦轻轻地在禾桶上磕几下,就完成了脱粒。

我们知青分到了十来斤荞麦,最兴奋的是薛志民,他自告奋勇,用村民家里的石磨把荞麦磨成粉,由他来剁菜包饺子给大家吃。志民终于盼来了机会,可以在大家面前一展身手了。

我和几个村民在一边观摩,祖籍河北的冯金生忙着充当下手。志民和好荞麦面,揪出一个个灰色的面团,信心十足地用擀面杖把一个面团擀成正常的饺子皮。他放上馅心,很快就发现荞麦饺子皮的粘性太差,无论如何也捏不拢。

志民重新来过,把三个面团合在一起,擀成巴掌那么大的饺子皮,还是失败了。他最后把荞麦面团擀成直径约有六寸的面饼,放上菜馅,好不容易才做成了硕大无比的“饺子”。

等了很久,从未见过的荞麦“饺子”终于蒸熟了。我饥肠辘辘,但“饺子”实在太大,只吃了一个,感觉肚子已经饱了。口味呢?比上海的饺子差远了。几个村民为了尝鲜,分食了一个志民做的荞麦“饺子”,看得出来他们很失望。志民带着遗憾再三说明,以后一定要请他们吃真正的饺子。

荞麦终究不是小麦,荞麦粉不能用来做饺子。

三、菜肴

里陂上村民用来烧菜的铁锅固定在灶台上,直径在一尺八寸以上,比我上海家里的铁锅大多了。

锅铲

锅铲也不一样。锅铲柄有一尺多长,七八分粗,圆滚滚的,用杉木做成,安装在铁匠打成的铁锅铲上。铲柄和铲面之间的夹角大约五十多度。锅铲的操作方式和上海不一样,用单手握住锅铲炒菜的时候,很像握住了直拍在打乒乓球。

如果是烧一大锅的菜或者猪食,还可以双手握住铲柄,有点像在菜地里用双手握着镢头除草的样子。

单手操作锅铲 双手操作锅铲

灶膛里的柴火不像上海用的煤气灶那样均匀可控,而是要根据烧菜的情况,随时往灶膛里塞一些柴,来调节火候。我们有脚柴、棍子柴、还有不同的劈柴,各种柴的燃点和燃烧速度都不一样,完全要凭经验来掌握。

我刚开始用这种柴灶来炒菜的时候,经常是很费劲地把柴点着了,放进灶膛里,赶快转到锅台边,往锅里倒一点烧菜的茶油。眼看着灶膛口冒出了团团的青白色浓烟,知道是刚点着的柴火已经熄灭了,连忙转到灶膛口,再重新点火。

更令我狼狈的是,有时候需要大火炒菜的时候,火头却越来越弱了,等到菜烧好了,灶膛里又熊熊燃烧起来……几番折腾下来,心里就着急。一着急,就出汗。一出汗,就用手去抹。抹时一不小心,就把摆弄柴火时手上沾的灶灰弄到了脸上……上桌吃饭时,自然会引起一阵哄笑。

我到了里陂上村,很快就发现许多村民会烧菜。如果一个人的菜烧得好,就会得到全村人的尊敬。村民之间也常常会互相交流各种菜肴的烧法。

村民家里常用的烹饪手法有炒、煸、煎、蒸、焖、礅。

炒:翻炒绿叶菜,比如炒蕹菜和炒苋菜。

煸:这是上海人的叫法,里陂上村民的发音是“腊”。用锅铲把食材压在锅底迅速移动、打散和翻炒,比如煸炒肉片。

煎:干净的锅里滴一点点油,把食材放进锅里,很少翻动。比如煎鱼,一面煎熟了,再煎另一面。

蒸:早上用饭甑蒸饭的时候,把放了腊肉或者辣椒的碗置入饭甑,可以把碗里的食材蒸熟。

焖:烧鱼的最后阶段,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再起锅。

礅:“齿钵”是一种陶钵,内有细齿槽。食物放在“齿钵”里研擂捣碎的过程叫作“礅”。取出在饭甑里蒸熟的辣椒或茄子,放入齿钵礅烂,洒上盐拌匀,就是美味的“礅辣子”或“礅茄子”。

礅辣子的齿钵 齿钵里的礅辣子

村民偶尔也用一些其他的烹饪方法,如:炸、煮、熬、湥、煨、炕。

炸:做好的豆腐切成方块,用大量的茶油来炸,做成油豆腐,村民俗称“泡豆腐”。“泡豆腐”用的油太多,在食用油并不多的里陂上村,村民一般要两三年才会做一次。

煮:每年的“端午”时节裹了粽子,放在锅里煮,水面要淹没粽子。杀了牛,要煮牛杂碎,俗称“煮牛熟”。煮食物比较耗费木柴。

熬:为了收干食物里的水分的煮,叫做“熬”。秋天收了红薯,风干以后,糖分增加了,可以放到锅里熬出红薯糖。熬和煮一样,比较费木柴。

湥(读音“突”):冬天到了,陶盎里放入猪脚和黄豆,水面淹没食材。把陶盎放到火塘里面明火的边上加热,让水面慢慢释出“突、突”的小泡,直到猪脚和黄豆完全“湥烂”。这“湥”的效果很像“炖”。我怀疑上海的家常名菜“腌笃鲜”里的“笃”字,是否应该是“湥”。

煨:冬天,把红薯或者鸡蛋埋在火塘里炽热的灰烬中煨熟,别有一番风味。湥和煨都要在冬天的火塘里操作,季节性很强,而且火太大容易焦,火太小不会熟。湥和煨这两种方法难度比较大,所以用得很少。

炕:春天来了,从水田里捉到了一批二寸来长的小鱼,放在锅里用微火慢慢焙干,称作“炕”。炕好的小鱼干储藏在陶盎里,日后炒新鲜辣椒时,加入一些小鱼干,就成了村民餐桌上难得一见的荤腥。春天一过,小鱼没有了,有极少数的村民会把家里新做的豆腐“炕”成豆腐干。可是这种豆腐干又紧又硬,口感并不好。

在分给各户村民种菜的“自留地”里,从春到秋,种着各种蔬菜,有辣椒茄子、蕹菜苋菜、黄瓜菜瓜、南瓜冬瓜、苦瓜丝瓜、葫芦豇豆、芋艿红薯、菘菜芹菜、香葱大蒜等等,在后面的《种菜》一篇里,会有相应菜肴的叙述,此处略过。

有些菜肴的原料不是人工种植或者养殖的,比如小竹笋、蘑菇、苦槠豆腐、田鸡(老咯)、野鸡、蛇、泥鳅和黄鳝。

小竹笋

当年里陂上村没有大的毛竹,山坳里有一片一片自然生长的小竹林,竹林里的竹子只有手指般粗细。春天来了,正值插秧的季节,小竹林里生机勃发,冒出了很多“雨后春笋”。村民中流传有谜语“小时候包包扎扎,长大了披头散发”。前一句说的是笋,后一句说的是竹。村里的女孩子趁出工时中午休息的空隙,快快地包上头巾,带上或扁或圆的竹篱,匆匆忙忙地上山“扯竹笋”。记得村里的女知青李桂英也曾跟着她们,一起去采竹笋。

下午出工之前,女孩们赶回来了,竹篱里面装满了拇指般粗细、一尺来长的竹笋。队里收工了,她们回到家里,开始剥笋。用指甲把笋尖掐断一半,把未断的笋壳往下拉一寸左右,绕在食指上,顺势往下卷,“吱啦啦”的一声,一边的笋壳不见了,露出一溜细嫩光洁的笋肉。从那溜笋肉和剩余笋壳的交界处下手,另一边的笋壳很爽快地就剥掉了。

剥掉了壳的笋肉,一部分直接下锅做菜。炒新鲜竹笋的时候,要加一点去年晒干的红辣椒,更要多炒一点时间,否则竹笋会麻嘴。俗话说“山珍海味”,这就是“山珍”了,炒竹笋又香又辣,十分下饭。有点遗憾的是新鲜竹笋“火气大”,吃多了以后,嘴角容易溃烂。

吃不掉的笋肉,在水里煮熟了,放到竹制的圆晒箕里晒干,就成了金黄色的小笋干,每斤可以卖到一元五角。自家要吃的时候,把小笋干放在水里发胀了,随便怎么烧,都很好吃。如果是和肉烧在一起,做成村民说的“笋干交肉”,那是顶级的美味了。

蘑菇

在小竹林里采竹笋,偶尔会采到雪白的“竹子菇”。这种蘑菇的菌杆很细,菌伞又大又薄,吃起来特别细嫩鲜美。相比之下,松树下生长的“松树菇”虽然厚实,却过于紧韧,嚼起来牙齿会打滑。油茶山上有一种棕色的“茶树菇”,个子比较小,口味在“竹子菇”和“松树菇”之间。里陂上的村民从小就知道,能吃的蘑菇只有“竹子菇”、“松树菇”和“茶树菇”三种,路边和林中常有各种其他的蘑菇,他们一概不吃。

苦槠豆腐

高坑村的苦槠树 金玮提供

马立平插队的高坑村附近的山里,有很多苦槠树,树叶呈椭圆形,边缘有锐锯齿。苦槠树结出的褐色坚果叫“苦槠”,成熟以后,会自然脱落,掉到地上。到了秋天,里陂上村里的妇女和孩子成群结队,一大清早就出发,到高坑村的山里去“捡苦槠”,直到天黑以后很久,才浩浩荡荡地满载而归,回到里陂上村。

捡来的苦槠坚果内含有淀粉,可以做成“苦槠豆腐”来食用,做法很简单:碾去硬壳,把果仁磨成细粉,筛掉粗渣。煮一锅水,待其稍滚时倒入苦槠果仁粉,并搅拌均匀,等变稠凝固后,取出摊凉,切成块状,即大功告成,苦槠豆腐的味道清滑可口,又略带苦涩。加入红辣椒,并且趁烫的时候吃苦槠豆腐,可以有效减少苦涩感。

(里陂上村另外有一种大枥树的坚果,也可以用来做成“枥子豆腐”。)

苦槠坚果 苦槠豆腐 枥子坚果

苦槠还可以卖钱,鹿冈商店每年都会收购苦槠果仁,每斤好像是八分钱,这是村民额外的收入。里陂上村有的人家靠着卖苦槠,一年可以挣得几十元钱。

田鸡

里陂上村的稻田里有数不清的青蛙,个头很小,才一寸多长,青绿色的背上有黑色的条纹,大眼睛上面有金色的眼睑。春天里一到夜晚,它们就“哇啦啦”地叫起来,我们不得不“听取蛙声一片”。曾经试着捉些青蛙来做菜,无奈它们太小,处理起来很费时,我们做了一二次就放弃了。村民不屑于吃这种他们称之为“蛤蟆”的小青蛙,他们吃的是田鸡。

里陂上村的田鸡,俗称老咯。

田鸡的俗称叫“老咯”,个头很大,三到四只就有一斤。村民高发有自制的胡琴,就是用一只半斤重的“老咯”皮来蒙的胡琴面。田鸡的背上是黑褐色,叫起来是“咯…咯…”,一声一声地叫,很响亮,有点像鸡叫,这可能是“田鸡”名字的由来。村民叫它“老咯”,说的可能也是它的叫声。

田鸡会吃青蛙,村民就用青蛙作诱饵,去钓田鸡。用一根二尺来长的细竹竿,一头系上二尺多长的粗线,线的另一头绑住一只活青蛙的一条后腿。村民在平时听到田鸡叫的田塍上,伸出细竹竿,不断地轻轻抖动,让那只青蛙在稻田里的动静大一些。他把一片禾叶卷起来,放在嘴里吹口哨,模仿青蛙的叫声。

田鸡听见了,探头一看,看见了那只活蹦乱跳的青蛙,它兴冲冲地跳过来,一口把青蛙吞进肚里。村民的手一提,钓起了这只田鸡。

田鸡的肉异常鲜美,行笔到此,我忍不住要流口水了。

水田里最美味的是田鸡,就像家禽里最美味的是家鸡。

野鸡

野鸡

和家鸡相对的是野鸡。走在寂静的山路上,路旁数尺远的草丛或者灌木丛里,突然呼啦啦飞起一只受惊的野鸡,咯咯地惊叫着,嘭嘭地拍打着翅膀,着实吓人。村民传说,某村的一个老者,就是在走山路的时候,被野鸡吓死的。

村民扛着鸟铳带着狗,上山去打猎,主要就是打野鸡。狗走在前面,它发现了隐藏在树丛里的野鸡,就兴奋地冲过去。野鸡一飞起来,村民扣动扳机,霰弹的弹着面很大,野鸡一般是应声落地。

野鸡的肉质较老,亦较粗,不如家鸡,但是野鸡汤非常鲜美,只有最好的家鸡汤方可与之相比。

里陂上村有眼镜蛇、五步蛇、银环蛇、竹叶青、蝮蛇等各种各样的蛇,但是村民不吃蛇。传说某村有人吃蛇,因为厨房里檩条上的尘灰落到了烧蛇肉的锅里,那个吃蛇肉的人一命呜呼了。每户人家厨房的檩条和椽背上都有尘灰,随时都会落到锅里,还有谁敢吃蛇么?我们知识青年敢吃蛇。

先是有别村的知青吃了蛇,里陂上的村民听说了,他们在田里打死了一条四尺多长的大蛇,送给我。这蛇一定是活了很多年,骨头非常硬。我那把当地铁匠打成的菜刀钢火不够,等我把蛇分解完,菜刀的刀口多处卷刃,已经成了锯子。

蛇肉很老,有点酸,但是蛇汤很好喝。我在厨房里烧蛇肉,吃了以后居然没有死,村民十分惊讶。以后我吃了好几次蛇,然而村民没人向我学习,他们还是不敢吃蛇。

泥鳅

比较冷的水田里会有泥鳅,村民称作“黄鳅”。

炎热的夏天,冷水田里靠近田墈的那一边,特别是在两坵田之间流水的豁口处称作“田阙”的地方,比较阴凉,泥鳅会集中到那里乘凉。村民把榨油时剩下的茶籽枯敲碎,放进木桶,带上一把木勺和一个竹篱,来到山坑里的冷水田。田里的水约有一寸深,在靠近田墈边约五、六尺的地方,不断用手挖起田里的湿泥,使其高出水面,围出一块六尺宽、十多尺长的区域。用木勺把田里的水舀进木桶,和茶籽枯一起搅匀后,舀出来泼洒到围出来的区域里。茶籽枯里含有的茶皂素可以杀死泥鳅,但是茶皂素又会自行分解,所以对人的身体没有不良影响。

不到一分钟,钻在泥里乘凉的泥鳅纷纷翻着肚子浮在水面上,只消把它们捡在竹篱里面就成了。运气好的时候,一饼茶籽枯可以捉回来二到三斤泥鳅。

泥鳅在锅中煎到两面金黄,加上少许佐料,吃口香酥鲜美。村民吃泥鳅可以不用吐骨,但是我不行。

黄鳝

比较深的泥田里会有黄鳝和少量的泥鳅,它们在夜间会从一坵田里通过“田阙”滑移到另一坵田里去。在田阙处安装上特制的容器“竹笱(读音‘狗’)”,黄鳝和泥鳅进去了就出不来。到了清晨,村民逐个检视竹笱,把捉到的黄鳝和泥鳅带回家,放在水缸里养起来。他们平时舍不得吃,要到有贵客上门或者有领导干部来吃饭的时候,才将水缸里养了多日的黄鳝和泥鳅打捞出来,做成时鲜的荤菜。

田螺

一到春天,山坑的梯田里会有很多田螺。田螺比上海人平日里吃的“螺蛳”要大很多,它们在水田里基本上不移动,所以很容易捉。里陂上村有句歇后语:三个指头捉田螺——十拿九稳。我们捉来田螺,烧熟以后,仍然按照上海人吃螺蛳的方法,用力吮吸,村民看见了大为惊讶。他们是剔出田螺肉来,加入红辣椒,快炒出锅,味道香辣鲜嫩,更带有一点香甜。

领导干部,或者木匠、篾匠、裁缝师傅和剃头师傅等手艺人来家里吃饭,村民叫作“供饭”,他们会把最好的菜肴统统拿出来,还要互相攀比,看看是谁家里的饭菜供得好。

凡是拿工资的国家干部到村民家里吃饭,按照规定,每餐饭要付给村民二角钱和半斤粮票。但是真正执行规定,付饭钱给村民的干部,还不到一半。

有一次,公社武装部的肖部长在里陂上村吃午饭,轮到张四喜家供饭。饭桌上除了几片腊肉和几样蔬菜以外,还有一碟切成片的暗红色南瓜饼。村民家里多没有窗户,餐桌上的光线很暗,肖部长用筷子夹起一块南瓜饼放到嘴里,脸色倏然大变,连忙吐了出来。那是一只油亮的棕红色活蟑螂,被部长咬了一口,腿脚还在动。

肖部长放下筷子匆匆地回鹿冈了。这事本来应该是谁也不知道。供饭时出了这么丢脸跌股的事情,四喜家是绝对不会往外说的。没想到第二天上午,公社的妇女主任专程来到里陂上村,要求大家一定要做好卫生工作。村民一问究竟,妇女主任实在忍不住,笑着道出了原委。原来是肖部长昨天吃到了一只蟑螂。

想来是肖部长回到鹿冈以后,越想越生气,才叫妇女主任来里陂上,让我们大家知道了张四喜家供饭时的这个大笑话。

直到如今,我在美国的家里烧菜,仍有几样菜肴是按照里陂上的烧法来做的。

生炒鸡块

把鸡剁成一寸见方的块,和葱姜一起放入锅中炒。如果炒得干了,加一点点水以后继续炒,大约十到十二分钟,炒到鸡块刚刚断生,加入盐、糖和酱油,炒匀起锅。如果有必要,最后可以勾一点芡。

香煎茄子

把茄子切成二分厚的片,放在锅里两面煎软以后,加入葱花和盐,最后加一点点水,起锅。

酥香芋艿

芋艿连皮放在水里煮熟,去皮,再放到锅里烧,烧的时候加入葱花、辣椒、盐和酱油,最后加一些水,到汤汁有了糊状的时候就烧好了。

类咸菜

买来大芥菜,在开水里煮一分钟捞出(也可以直接用买来的潮州酸菜),挤干水分后切细,下锅快速爆炒,加入盐、辣椒或者辣酱。这道菜香辣可口,十分开胃。

我在烧蕹菜、菠菜和豌豆苗等绿叶菜的时候,最后加入小指甲那么大的一点猪油,烧出来的菜马上就有了里陂上村的味道。

四、水果和果树

我下乡之前在上海,家里经常吃水果,却不知道结水果的果树究竟是什么模样。待得到了里陂上村,发现村民会在自家的房前屋后种上几棵果树,但是他们却没有“水果”这个词汇。

村民见到自家树上的果子成熟了,照例是欢欢喜喜、高高兴兴地享用,并且时常会非常慷慨地送一些给我们知青,或者招呼我们一起吃。只是这些果树的品种不甚优良,结出果子的味道无法和那时上海市场上的水果相比。

里陂上村最常见的是桃树、梨树、李子树,以及橘子树、橙子树和柚子树。

桃树、梨树和李子树同属蔷薇科植物。

桃子

春天里,里陂上村粉红色的桃花犹如女孩子的面靥,十分好看。可是桃树上结出的桃子只有鸡蛋般大小。摘一个熟透了的尝尝,只有极淡的甜味,吃在嘴里有一点发沙,和我们熟悉的硕大甜蜜又多汁的江苏无锡水蜜桃相去甚远。我们学着村民的样子,把没熟的桃子摘下来,咬在嘴里嘎嘣嘎嘣的,像是吃脆萝卜,倒有那么一股清香。后来才知道,这根本就是“硬肉桃”的一种,硬熟时的桃肉脆硬致密。

里陂上梨树的品种是“麻梨”,梨子的皮色和安徽省的“砀山梨”相似,个头比砀山梨小得太多,只有鸭蛋那么大,肉粗渣多,还有点涩。别说与天津的鸭梨、山东的莱阳梨和安徽的砀山梨这些“名梨”相比,即使和上海本地出产的白梨和香雪梨来比较,也还差了一大截。

李子

据书上介绍,李子在7~8月间成熟,饱满圆润,玲珑剔透,形态美艳,口味甘甜……可是里陂上的李子吃到嘴里,常常酸得令人呲牙皱眉。

橘子树、橙子树和柚子树同属柑橘类植物。

橘子

村民俗称“柑子”,号称是附近新干县有名的“三湖蜜橘”。就我的感觉而言,三湖蜜橘还是比以前吃过的浙江的黄岩蜜橘、福州蜜橘和江西南部的南丰蜜橘要差,甜度不够一点,酸度过头一点。

橙子

橘子的形状有点扁,村民称作柑子,而橙子是圆的,所以村民把它叫作“球柑”。在里陂上村,“球”和“臭”同音。我第一次拿到村民送来的“臭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这黄澄澄的橙子怎么可能是臭的呢?切开来品尝一番,它的质量自然不及广东的新会脐橙。

柚子

村民骂某人的面皮厚,常常比作“香圆皮”,这“香圆”就是柚子。柚子的皮很厚,有村民尝试着用来做了菜让我试吃,又涩又辣,味道很怪。柚子的果肉看上去不错,但吃起来比不上广西的沙田柚子。

在美国,有一次晚饭以后,美国出生的儿子提醒我:“爸爸,该吃水果了。”

我对儿子说:“我知道冰箱里有水果,但水果不是每天必须要吃的。每天必须要吃的是主食和副食,主食是米饭和馒头面条,副食是各种菜肴。我们今天就不吃水果了。”

我禁不住又想起了里陂上村里的那些果树。

五、野生的果子

里陂上村的山岭上有几种野生的果子,主要的两种是杨梅和“娘娘饭”。

杨梅

距离里陂上村不远的水东坑里就有一片杨梅树林,我和村民朋友张寿仁一起去摘杨梅。野生的杨梅树有四米多高,多枝杈,我带着装杨梅的竹篱和用来勾树枝的长钩,脚一蹬,手一搭,三下两下就上了树,两眼透过树叶,搜寻着杨梅。野生杨梅很小,直径多在半寸以下。一看到成熟的杨梅,我马上摘下来,塞进嘴里,嘴里立刻溢满了口水。里陂上的野生杨梅太酸了,完全不像我之前吃过的浙江省的余姚杨梅。

我只摘了两棵树上的杨梅,装杨梅的竹篱就满了。下得树来,遇到寿仁,他从自己的竹篱中挑了几颗杨梅递给我,笑着说:“老夏,这是少有的白杨梅,很甜。”我一尝,只是不酸而已。

回到村里,我们把摘到的杨梅倒在一个盆里,用井水洗过,放在桌上,邀人围在一起,大啖起来。我刚吃了两三颗,便察觉到寿仁他们吃得飞快,已经有十来颗杨梅下肚了。再仔细观察,他们把杨梅扔到嘴里咬两下就吞下去了,并没有像我那样吐出核来。原来村民吃杨梅是不吐核的!我马上像他们一样,不停地抓起杨梅往嘴里扔,一大盆杨梅很快就见底了。吃完杨梅,我心里不禁有些担心和疑惑:今天吃进去这么多杨梅核,肠胃吃得消么?明天拉出来又是什么样?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发觉整个牙床完全酸软了,根本不能咀嚼任何食物,所有的饭菜都是囫囵吞下去的。直到第二天的午饭才恢复了咀嚼功能,但还是觉得牙齿有些酸软。

以前读“望梅止渴”故事时,都说故事里的“梅”是一种青梅。现在我知道,不光是青梅,里陂上村的野生杨梅同样有“思梅止渴”功效。我敲键盘写这一段杨梅的文字时,脑中一想起那野生杨梅,口里的津液便涌动不止,已经咽了无数次口水,似乎连仅存的几颗牙齿也开始酸软了。

吃杨梅的当晚,一夜无事。第二天上午的出工期间,我特意溜到山上的树丛里“出恭”。完事以后,我顺手折了一根树枝,在自己的排泄物中简单地拨弄了几下,没有找到前一天吃下去的杨梅核。

“娘娘饭”

“娘娘饭”是一种灌木丛的名字,同时也指它的浆果。每逢春末夏初的六月里,里陂上村的山岭上,随处可见一串串的“娘娘饭”浆果。浆果的颗粒红中带紫,样子庶近极小版的红葡萄,吃起来酸中带一点甜,果皮略有一点涩。

“娘娘饭”成熟的时候,繁忙的春耕已经结束,田里的农活松闲了。有一次出工时,寿仁邀我和他一起溜到山上,采摘了一堆“娘娘饭”浆果,坐在山顶的空地上,小憩一会儿,边吃边聊天。

里陂上村的山岭上,五月初的“娘娘饭”,再过一个月就熟了。

我问寿仁,这种浆果为什么叫“娘娘饭”呢?

寿仁说,过去每年的春夏之交,往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年的老谷吃完了,今年的新谷还没成熟。每到这种青黄不接时候,山岭上的“娘娘饭”就可以充饥当饱,它是观音娘娘的赏赐,是观音娘娘送来的饭呢。

蓝天上的白云缓慢地移动变化着,一阵轻柔的暖风袭来。身边的灌木丛好像是在睡梦中,它懒懒地抖动一下身子,舒服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空中响起了鸟儿清亮的叫唤,结伴飞来几只小鸟,站在了较高的树梢上。它们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唧唧喳喳地说话。一只小鸟突然拍动翅膀,像箭一样射向一串“娘娘饭”,叼起一颗浆果,迅即向上飞走了。这领头的兴许是父亲,或者是母亲。其他的小鸟“接踵而至”,叼起浆果,也扑愣愣地飞走了。

我们下山回到田里,继续干活。几个女孩子朝我俩看了一眼,偷偷地发笑。一个老者严肃地对着寿仁说:“你这后生又偷奸买懒了,躲到岭上去吃娘娘饭,吃得嘴上乌嘟嘟的。”

因为我是知识青年,老者不好意思批评我。

我和寿仁对望了一眼,同时笑起来。因为吃多了“娘娘饭”,我俩的嘴唇变成了黑紫色。

山上有一种叫作“灶捞饭”的灌木丛,数量比较少,其浆果的形状和味道跟“娘娘饭”差不多。

野生毛栗子

还有一种绿色的野果子是“毛栗子”,只有我们小时候在上海玩的玻璃弹子那么大,直径约有半寸。设法拨开果子的硬皮,里面那细小的果仁既带着一股清香,又有一丝苦涩。

过去常说,在共产党领导下,推翻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这三座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现在的说法是,普通老百姓负担不起昂贵的住房、教育和医疗费用,那是新的压在老百姓头上的三座大山,第一座大山就是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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