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陂上的村民经常用打麻糍来隐喻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拔不出麻糍棍,代表这个男人真是没用。
我擦干了满头的汗水,仔细地品尝那蘸了盐和豆粉的麻糍团,麻糍团香软可口极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麻糍这淡淡的咸味,或许是我打麻糍时滴到石臼里的汗水的味道吧?
吃过了麻糍,觉得身上有一丝冷意,赶快穿上了外套。我这才想起来,屋外还是寒冷的冬天呢。
有时候,打麻糍也会在室外进行。
2014年,作者摆出了打麻糍的架势。
如果天气不太冷,打麻糍有时也会在室外进行。
把吃不完的麻糍晾干后,浸在水里,十天之内一般不会馊坏,可以留到新年里招待客人。
我女儿在美国,每周六要去练习打日本式的“太鼓”。有一次,女儿邀请我们去参加他们太鼓班的“Mochi”亲善活动。我去一看,原来就是打麻糍。“Mochi”就是麻糍么,只不过他们打“Mochi”的时候,有人穿了和服,在一边打着鼓点而已。打“Mochi”时,每次打的糯米饭的量远远没有我们打麻糍时那么多,他们还有人专门蘸着水负责翻动糯米饭。巧合的是,太鼓班做出来的“Mochi”团,他们也会蘸着黄豆粉吃。
临近除夕了,里陂上村里的妇女们开始大扫除,她们掸除尘灰,清洗灶具,擦拭家具。村里的男人们去鹿冈商店买了爆竹和香烟,准备过年使用。有能力的人家已经为全家做好了过年穿的新衣裳,那是一种习俗,也是一种体面。我则忙着为家家户户写春联,顺便练习毛笔字。
除夕那天,里陂上和附近的一些村子是在中午吃“团年饭”,据村民传说,那是因为我们这些地方在古代属于“十一都”的缘故。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属于“九都”,九都的各村却是和上海一样,年夜饭才是一年一度的“团年饭”。
除夕的晚上照例要守岁。里陂上的村民不吃饺子,更没有春节晚会,全家人只是围着火塘,一边聊天一边守岁,家里至少要有一个人能坚持到鸡啼时分。守岁的火塘里烧的整段木头要够大,象征着来年家里养的猪会长得很大。最重要的是要保持火塘里一直有火,不能熄灭,这样才能期盼着新的一年里能够红红火火。
新年第一天的早晨,打开大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放一挂鞭炮,过一会儿吃早饭的时候再放一挂。
书上有“爆竹声中除旧岁”的说法,人们经常把鞭炮叫作爆竹。有一年的正月初一的早饭时分,里陂上村的一个老者发现,自己家里的鞭炮用完了。老者别出心裁,带了柴刀到山谷里,砍了一把细青竹回家,在自家的大门外点着了。一时间,爆燃的竹子噼啪作响,和鞭炮声十分相似。想来古人和如今的穷人,的确可以用爆竹来辞旧迎新。
早饭以后,村民之间开始互相拜年了。即便是平时打过架,见面不说话的冤家对头,拜年的时候也是频频抱拳作揖,朗声说道:“请拜年!”对方也笑着高声回应:“发财!”互相说着吉利话。(即便是现在,想升官和想发财,好像也是我们汉族人文化基因的一部分。)
如果家里的孩子在大年初一犯了过失,做错了事情,家长一反常态,既不动口批评,也不动手教训,显得十分宽容大度。人人都希望新的一年有一个好的开始,家里家外都是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从年初二开始,村民开始互相请客,请的多数是自己的族人和外村的亲戚。男人的地位比女人高一些,最先请的全部是男客。农村里是传统的大家庭,族人和亲戚人数众多,一次肯定请不完,酒席得一轮一轮地请,俗称为“车子席”。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知识青年,可以类比上面派下来的干部,身份稍微高一点,村民请客的时候,也常常叫上我们。又因为我们是远方来客,按照村里的习俗,我们还总是坐在对着大门的上席。
坐上席的人是酒席的指挥员。我坐在上席,只要我不动筷子,谁也不能动。我一动筷子,说:“吃这个碗。”一桌人的筷子一齐伸过来,夹一筷子菜。你不能夹两筷子,更不能夹别的碗里的菜,这是规矩,也是一个人的修养和礼貌。如果主人的家境不大好,我得帮主人省着点,尽量带着大家多吃点家常的蔬菜。主人台面上的肉食还要请很多次客呢,可不能把珍贵的肉食全给吃了。
酒碗里的水酒刚喝浅了一点儿,稍稍不留神,女主人就从背后提着滚烫的酒壶,悄悄上来,一下子把酒碗斟满了,一定要我深喝一口。于是,我很快学会了在酒席开始的时候少喝酒,到最后,我得一口气干了碗里满满的酒,然后立马撤退下席。否则真的会被灌醉的。
我在农村十年,基本是两年回一次上海,一年在上海过春节,一年在里陂上村过年。村里有二十多户人家,每户人家在过年请男客的时候,会邀请我去吃一餐。为了避免争抢,他们会自行协商安排好,我在里陂上过年的这十来天里,每天的三餐是在谁的家里用餐。
记得好像是1977年的新年里,到村民家里吃饭,我刚坐下,鹿冈饭店的厨师老胡也来了。胡师傅是一位传奇人物,不久前在永丰县举行的厨师烹饪比赛上一鸣惊人,据说他从杀鸡开始到炒鸡块上桌,一共只用了五分钟,因此得了第一名。
主人邀请胡师傅坐在我旁边,我立即问他烹饪比赛的事情。胡师傅摇摇头,谦虚地说:“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谈了。”等到酒过三巡,胡师傅的谈兴来了,不等我们催促,他用浓重的上永丰藤田人的口音,主动说起了那次比赛。
烹饪比赛的赛场上有二三十位选手,他们是永丰县各个单位推选上来的,比赛的内容是用鸡来做出各自的拿手菜肴。胡师傅做好了各种准备工作,选了一只不大的黑毛阉鸡。
胡师傅一听到开始比赛的哨音,他手起刀落,斩下鸡头,提起鸡脚,把鸡浸在旁边的开水盆里涮几下,迅即出水,用手一撸,褪去鸡身体上的毛,剁掉鸡脚,斩去依旧有着鸡毛的鸡脖子和鸡翅膀(俗称翼夹),开膛取出内脏,把鸡身体“当当”地斩成鸡块。他做完这一切,花了不到两分钟。
炒锅里的茶油冒起了青烟,胡师傅把鸡块放入锅中翻炒,加入各种佐料。不到五分钟,油亮的“生炒鸡”出锅装盘,端到了评委们的面前。
我说:“胡师傅,听说你一共只花了五分钟,可是你现在这么一说,好像超过五分钟了。”
胡师傅嘿嘿地笑了:“一共用了七分十二秒,我得了速度的第一名。不过,从鸡块下锅到出锅装盘,还真是五分钟左右,绝对不假。我事先就知道,有的厨师水平比我高,我只有在速度上超过他们才行。这一招叫作出奇制胜。”说完,他高兴地夹了一片肉,送到嘴里。
“听起来,除了你是速度的第一名,还有其他的第一名了?”我好奇地问道。
胡师傅端起酒碗,深深地喝了一大口,说:“那当然,县城里的一个厨师得了口味的第一名,还有一个人得了美观的第一名。”
就这样,在里陂上村过年的日子里,我可以从早上八点钟开始,一直吃到晚上九点钟,每天接连着在三家不同的村民家里喝酒,抽烟,吃菜,聊天。我和村民谈论村里的大小事务,向外村来的客人了解各方情况,顺便对上下左右、国内国外的各种看不顺眼的事情发一些牢骚,骂几句娘。
一般在正月初十以后,里陂上的村民家里开始请女客。请女客意味着过年快要过完了,“车子席”也进入了尾声,再不用为主人省菜了。这时候的肉食一旦上桌,客人可以尽情地把肉食一扫而空。如果有多余的肉食,主人常常会包好了,让客人带回家去。
过年的正式结束是在正月十五,这天晚上要守灯。每户人家的油灯一直要亮到第二天的鸡啼时分,中途不能熄灭。村里的俗语说:“三十夜里的火,十五夜里的灯。”守灯这种古老的习俗慢慢地发展,可能就成了后来的上元灯会,也就是现在正月十五的元宵节。
我女儿幼时在上海,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晚上,她还曾拉着有四个轮子的兔子灯,高高兴兴地满街走呢。
S
(生产和生活)
赤脚和穿鞋
听说在中国的北方,农民种的是旱地,可以穿着鞋在地里耕作,不用赤脚。
可是我务农的里陂上村是在南方,村民种的是水田,田里有水,必须赤脚才能下田干活。
一、赤脚
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带了一双常见的半高雨靴(中筒套鞋)到里陂上,曾经在春天清晨摘秧的时候试着穿过一次。一下秧田,雨靴的边沿离开水面还有一寸左右,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摘秧,生怕清洗秧苗根部的泥土时,激荡的水波会溅进雨靴里面。村里年轻的男女后生看见了我的雨靴,就像任何时代的青年看见新潮的东西一样,啧啧地赞叹不已。这个说:“啊,这样脚就不会冷了吧。”那个说:“哪,收工时不用洗脚就可以回家了,真好。”
其实,雨靴的胶皮保暖功能很差,根本抵御不住寒冷的入侵,我的双脚还是和平常一样冷。
身边的秧摘完了,需要移动脚步。我从原来半蹲着弯腰摘秧的姿势,往左侧一下身子,想把右脚从秧田的泥里拔出来,可是怎么也拔不动,原来是雨靴被泥吸住了。我再一用劲,右脚拔出来了,雨靴却仍然陷在泥里。我摇摇晃晃地站不住,右脚一踩,正好把雨靴踩倒了,里面立刻灌满了泥水。于是我不得不仍然赤脚摘秧。而雨靴则乖乖地在田塍上羞愧地躺着,不敢看那刚刚升起的太阳。
有了这个教训,我从此老老实实赤脚下水田了。十年以后我离开里陂上的时候,那双雨靴依然完好无损,因为我实在没有怎么穿过。
每年从早春二月底三月初的春耕开始,一直到十月份收割二季晚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凡是耖田耙田、做秧田播种谷、摘秧栽禾、耘田施肥、打农药拔稗草等等,我们都必须赤脚下田,连中午回家吃饭也往往是赤脚来去。于是,我从清早起床,直到夜晚洗脚睡觉,一般都打着赤脚。
中间的七八两个月割稻的时候,在放干水以后晒了十几天的稻田里,我们可以穿鞋割稻了。但是有些稻田里有冷泉,是终年不会干的“陷泥田”,还有一些田是因为地势低洼,排水不畅,田里一直有水,叫作“春泥田”。在这两种田里割稻,我们还是得赤脚下田。总算起来,一年之中有半年以上要赤脚,这倒给我们省了不少鞋。
怪不得好像有一本书上说过,中国的北方人是“穿鞋民族”,中国的南方人是“赤脚民族”。
村民们长时间在水田里劳作,双脚在水里浸久了,脚趾之间会红肿发炎,很不舒服。这时候村民会在回家吃饭的间隙里,去村边的树丛中摘些黄荆的叶子,稍微捣烂一下,夹在脚趾之间,起消炎的作用。
奇怪的是,我们男人比较少发生这样的事,脚趾之间红肿发炎的绝大多数是女子。可能是女子的皮肤本来就比男人细嫩,或者因为世世代代是“男耕女织”,女子下田比较少的缘故吧。
解放以前,像里陂上村这种传统的农业社会,男主外,女主内,就像戏词中唱的:“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女子基本上不下田劳动。如果因为家境贫寒,家里的妇女不得不下田,那是要被村里的左右邻居看不起的。
共产党来了以后,提倡男女平等,导致女子和男人一样下田劳动,确实可以是像报纸上说的那样,“解放了妇女的生产力,发挥了妇女的聪明才智”。但是另一方面,妇女从田里劳动回来,还得拖儿带女、烧茶煮饭、缝补浆洗,传统女子应该做的事情,一样也没有减少。应该说,她们的负担比起传统女子来,是更加沉重了。
到了每年的端午节前,天气越来越热,村里从十来岁到五六十岁的女子,因为长期下水田的缘故,多数人的脚趾间发炎了。她们光着脚丫子在村里走来走去的时候,很多人的脚趾间都夹着翠绿色的黄荆叶。这情景若放在今日,远远望去,颇像夏天里摩登女子的脚趾上,涂上了绿色的趾甲油。
长期赤脚走路和下田的结果,是我的整个脚底长了一层黄黄的老茧,很像是黄色的皮鞋底,上面还夹杂了一些黑褐色的斑点。即使是负重走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也不会觉得脚底咯得疼。
有一天中午,我们大队的民兵连长来里陂上找我,要我和他一起去青山大队的源头村。源头村距离里陂上有十几里路,绝大部分是山路。我应声对连长说,那就走吧。他看我赤着脚,迟疑地问:“你不穿鞋?”
我看了他脚上的布鞋一眼,说:“我好久没有穿鞋了,应该没问题。走吧。”说罢,我们一起出门了。
从源头村回来的路上,他感慨地说:“老夏,不瞒你说,这几年我当了大队干部,每年拿着固定的三千六百个工分,穿鞋的时间多,赤脚的时候少了。我种了几十年田,居然不如你这么能赤脚走山路了。不过你也太能吃苦了。”
我笑着说:“农民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日子,我是在接受你们的‘再教育’呢。”
“嗨,老夏,我怎么好像是在接受你的教育呢?”他笑了。
后来我知道,中国古代有不少文人雅士,他们不但欣赏姣好的面庞和纤巧的双手,还会点评双足的等级,是名副其实的“评头论足”。我从小到大,知道自己越长越丑,但是低头看看双脚,似乎不太难看,只是平时躲在鞋子里,别人不知道罢了。只有在里陂上村的时期,我的脚丫子才小小地露了一下“脸”。
二、穿鞋
每年十月的秋收结束以后,一直到第二年春耕以前,我和村民一样,都穿鞋了。
里陂上村民穿的鞋主要是自己做的布鞋和草鞋,他们也会花钱去买的少量的套鞋(胶皮雨鞋)、胶底解放鞋和塑料凉鞋。
布鞋 陆禹平提供
布鞋是传统的鲶鱼头式样,黑面圆口,布底,令人感到新奇的是这种鞋不分左右脚,我在上海从来没有见过。村民要纳鞋底,先得自己种苎麻,把麻杆的皮剥下来浸在水里,然后除去外皮,再洗净晒干以后,搓成了长长的苎麻鞋底线,才能开始工作。相比之下,上海可以买到纳鞋底专用的棉纱鞋底线,要方便多了。
每逢过新年,村民要尽量穿着崭新的布鞋,喜气洋洋地出门去拜年和做客。
可是布底鞋遇水容易烂,不能在下雨天穿。套鞋和胶底的解放鞋呢,许多村民又往往买不起。于是村里人常常会议论:某某人家买了一双套鞋,某某人家又买了一双解放鞋。村里无论男女老少,穿上了买来的新鞋,都会翘起脚来展示给大家看,让大家欣赏和羡慕。那时候买鞋是一件大事。现在买鞋不是大事,买高档鞋才是大事。
村里有一种传统的女鞋,那是曾经裹了小脚[1]的妇女专为自己做的布鞋。那小小的黑面布鞋,尖尖的头,讲究的人还常常用彩色的丝线,在鞋面上绣出花样。
村民把改造过的袜子称作“洋袜子”,当是指机织的棉纱袜而言。没有棉纱袜之前,白色布袜底和绣花袜掌也许是缝在传统的布袜子上面。
到了秋冬季节,和布鞋配套穿的是一种特别的长筒的棉纱袜子。村民从鹿冈商店买来浅棕色的棉纱袜,把袜底剪开,翻起,另外配上白色的布袜底和绣花的“袜掌”。村民说,这样改造过的袜子特别结实。
村民的布鞋有一种特别的用途,就是在生气和发火的时候,把鞋脱下来当作武器。(父亲或者母亲会用鞋来打孩子,好像全中国都一样,我看过的电影和电视剧里就有不少,里陂上村也不例外。就算是外国人,生气的时候也会脱下皮鞋当作手榴弹,向美国总统扔过去。)但是里陂上的村民用鞋子打人,还比别处的人多有一种功夫。
有时候两个村妇争吵不休,要动手打架了,可是有一方比较机灵,她想到平时骂人泄愤时说的:“拿屎鞋打的”,会早早地准备好一只布鞋,在鞋底上抹上一点小孩的大便。只要一亮出这超级武器,对方一定落荒而逃。我开始很困惑,为什么对方那么害怕,一定要逃呢?村民解释说,一旦被“屎鞋”打到了,就要倒霉一辈子,永远不得翻身。所以遇到“屎鞋”,哪有不逃之理?但那只是妇女的招数,我没有见过男人亮出“屎鞋”来打人。
许多村民会自己编草鞋。我曾经到鹿冈商店花九分钱买了一双草鞋穿,感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草鞋特别不经穿,我那双草鞋五天就穿烂了。村民周恩绍说,即使是他做的最好的草鞋,最多也就能穿五六天。
最新潮的鞋是有搭攀的塑料凉鞋,晴雨两用,只是不能下水田。上海的塑料凉鞋款式多,质量好,价钱也便宜,只要二三元钱就可以买一双。我回上海探亲,都会帮村民买几双塑料凉鞋带回里陂上村。
渐渐地,没有后跟和搭攀、穿脱方便、价钱便宜的塑料拖鞋开始流行起来。拖鞋不怕太阳晒,不怕大雨淋,踢踏着拖鞋到田头,两脚一甩就下了水田。上来的时候,带着泥污的双脚往拖鞋里一插,再伸到水田里涮几下,拖鞋和脚都干净了。但是穿拖鞋不能走在泥泞的路上。踢踏踢踏,拖鞋会把泥泞道路上的泥浆翻起来,溅到身上,甚至翻到脑顶上。
在平时,我上山砍柴一定要穿鞋。如果赤脚的话,踩到山上的尖锐的竹桩或者柴根,很可能会扎伤甚至戳穿脚底板。而一年一度的去几十里外的白珠水库掮竹,是我望而生畏,而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每逢掮竹,我一定是穿上最结实最防滑的胶底解放鞋。
里陂上村民从来没有见过皮鞋,他们的传说中,鹿冈的财主家里有一种“牛皮钉鞋”,专门在下雨天穿的。我请村民张春茂描述这种鞋的样子。他自称见多识广,却也只是听说,没有真正见过。他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我始终没有弄明白,想像不出这种鞋是什么模样。
有一次,突然看见村前大队的曾书记穿了一双崭新的黑皮鞋在鹿冈走路,我很吃惊,这毕竟太少见了。可能是鞋子太大的缘故,他每走一步,鞋跟往下脱,脚跟往上露,“托落托落”地响,十分引人注目。我问老曾:“是托上海知青买的吧?花了七块六角五?”
“你怎么知道?”老曾很惊讶。
我说:“这是近来上海最多人买的皮鞋,简称‘七六五’。你应该把鞋带再绑紧一点。”
“我那里的知识青年也这么说,可是绑紧了鞋带,脚不舒服。”
“那你不是把皮鞋当作拖鞋来穿了?”
我和老曾都笑了。
后来又一次在鹿冈见到他,黑皮鞋显得旧了,鞋带也绑紧了。曾书记学会穿皮鞋了。
记得我第一次穿皮鞋是在五岁的时候,母亲让我试穿一双棕色的皮鞋,那是父亲从美国带回来的。穿上不到十分钟,皮鞋把脚夹得很难受,母亲同意我脱下来,再也不穿了。
第二次穿皮鞋,是在我三十岁那年,回到上海工作以后,买了一双和当年曾书记穿的同样款式的黑皮鞋。虽然上海人对这种皮鞋的简称还是“七六五”,实际上却花了我九块六角五分钱。
草鞋 皮鞋
掮竹
里陂上村的生活和生产中离不开竹子。
日常生活中,无论是吃饭用的筷子、捞饭用的灶捞、盖在饭甑上的汽盖、放剩饭的饭篮、晾晒衣服的竹篙、晒东西的晒箕和肚箕、筛米的米筛,还是头上戴的大小不一的斗笠,捉鱼时戽水的戽斗和放鱼的篱子、捉黄鳝的笱子,放松光的扁篱、作客时提的腰子篮、床上铺的篾席、姑娘们出嫁时带的针奁,都是竹子做的。
而生产上用到大量的篮攀、箩、撮箕、晒簟、谷筛、打禾桶的折子等等,更是需要很多毛竹。
可是里陂上村没有竹山,缺少制作各种竹器的原材料。
还好我们先锋大队的巷口村有一户地主,曾经在永丰、峡江和新干三个县的交界处有一片竹山,坐落在沿陂镇白珠村的白珠水库后面。里陂上村就用这个名义,去那里砍伐毛竹掮回来(掮竹),以满足村里的用竹需求。
去白珠水库掮竹很辛苦,光是来回的路途就要六个多小时。更不用说回来路上的那三个小时,肩上还压着沉甸甸的毛竹呢。虽然每个村民都知道自己的生活离不开竹子,可是谁也不愿意去掮竹。
于是每年会有这么一天,村里规定,凡是拿六分工分以上的劳动力,不分男女,一律要去白珠水库掮竹。有人很会钻空子,他们到了竹山上,专门挑轻细的竹子砍了掮回来,也可以记一天的工分。为了防止这一点,村里还规定,要按照掮回来的毛竹的重量来记工分:七十斤毛竹记十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去掮竹的前一天,我磨快了砍竹子的毛镰,从箱子里取出了我平时不穿的那双最新最结实的胶底解放鞋。
村里为了鼓励大家去掮竹,经常是一大早就免费提供热腾腾香喷喷的白米饭,让那些去白珠水库掮竹的人吃饱了再出发。我们哗哗地吃饱了早饭,我赶紧换上了特地准备好的解放鞋,肩上搭一条擦汗用的毛巾,斜挎一个仿制的军用水壶,取出我的那根齐肩高的“丫”字形撑棍,戴上斗笠,手提毛镰,跟着大伙出发了。
我们从里陂上村出发,走山路到水东村,然后横插,一路经过吉江、司背、枧田、麻江、李山,最后从白珠村的边上进山,到达白珠水库脚下。接下来,我们要沿着水库的溢洪道,一路往上爬到坝顶。
白珠水库的溢洪道是一段平整的水泥斜坡,坡度45度左右,长度大约有五十米。躬着腰奋力往上爬的时候不觉得怎么累,我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抢先到了坝顶。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往来路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其他人正在陆陆续续往上爬,而还在溢洪道最下面的人看起来是那么小,相比之下我们好像是在天上。一想到待会儿我必须掮着毛竹从这溢洪道走下去,背脊开始发凉,浑身的汗毛不禁竖了起来,头也开始发晕。
穿过白珠水库大坝,绕到永丰、新干、峡江三县交界处的附近,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山,满山都是碗口粗细的毛竹。
茂密的竹林。正中间的这棵竹子好像不是老竹,而是新竹。
没有人知道真正属于先锋大队的那片竹山在哪里。大伙进了竹山便分散开了,各自寻找着自己中意的毛竹。
做各种竹器必须用陈年的老竹。当年新竹的颜色比较偏绿,竹节处有一点发白,这样的竹子不能要。陈年老竹的颜色是绿中带一点黄,比较亮。
尽量选大的竹子,既是为了出篾率高,可以多打一点竹器,也是为了要多拿点工分。
我远远看中了一根又大又亮的老竹,满心欢喜。待得来到近前,左手搭住竹子,仰起头来顺着竹子往上看去,顿时失望了。这竹子的竹梢断了,可能是被上一年的积雪压断的。这种竹子连篾匠也破不开,已经属于废竹了。
竹林里到处响起了清脆的“当当当”的伐竹声和毛竹“嘎啦啦”的倒地声。
我又选中了一根竹子,可惜有点弯,不能要。前一年我就是砍了一根有点弯的竹子,上了个当。那次竹子刚上肩的时候,我掮在中间,因为竹子的两头往下,在平地上走的时候感觉特别平稳。可是到了一段“凹”字形的山路上,我还没有走到“凹”字的最低洼处,竹子的两头就都碰到地面,我的肩膀掮不到竹子,竹子搁浅了。我只好用双手托起竹子的一头,让它离开地面,用力往前推送,好不容易才拖着竹子脱离了窘境。
最后,我匆匆忙忙选了一根中等大小的笔直的竹子,砍倒以后顺着竹梢的方向削去竹枝,截断竹梢。
我把竹子掮在右肩上,又用左肩上的“丫”字形撑棍的上部带住竹子,左手压住“丫”字下面的那一“竖”,利用杠杆原理,让左肩也承担一部分竹子的重量。竹子虽然不重,但是很长,我必须小心地慢慢下山。
我还没有走出竹林,就遇见村民周恩绍在训斥她的女儿:“你怎么能随便砍了一根竹子不要,又另外砍一根?”
“我是得见旁边的一根竹子更好,所以才……”恩绍的女儿辩解说。
“你这样是浪费了一根竹子。以后要选准了竹子才能下刀,砍了就不能反悔。记住了!”
恩绍说完,把女儿丢弃的那根竹子绑在自己砍的竹子上,两根竹子一起掮。周恩绍是里陂上村数一数二的好角色,年轻的时候经常在清晨挑上120斤重的一担米,到四十多里外的永丰县城去卖米,做“米粜(读音‘跳’)”,当天来回。
我们掮竹到了白珠水库的坝顶,要下溢洪道了,我特意穿的解放鞋要发挥作用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怦怦的心跳,开始往斜坡上迈步。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两三步的地方,千万不能再往下面看,那样我会头晕心慌的。我的身体尽量往后倒,同时保持肩上竹子的平衡,一步一步往下走。解放鞋很新,胶底的摩擦力很大,所以一点也不会打滑。
撑棍
我平安地下了白珠水库的溢洪道,心里很得意,也很满意。
白珠村前面的一段简易公路是我们的集合地点。我取下左肩上的撑棍,竖在身子前面用手扶着,那“丫”字的三杈点正好到胸前。把右肩上的竹子搁在撑棍的杈上,让身后竹子的一头着地。这样一来,我的双肩和双腿全部解放了,浑身一阵舒服。用毛巾抹一把汗,喝一口水壶里的水,摘下斗笠猛扇几下,再小心地点上一根香烟,狠吸一口,感觉就像到了神仙的境界。
我们开始聊天。村民张春茂说,他今天刚进竹林,不小心一脚踩在一个枯朽的毛竹桩上,连鞋带脚陷了进去。他拔出脚来,没想到那竹桩里出来了四条小小的毒蛇“青竹标(竹叶青)”,吓得他立即蹦开了。
“还好那四条是没长大的小蛇,要不然我今天就……”张春茂一边抽烟一边说。
旁边的村民张寿仁马上打断他:“你去年就说过这事。你这究竟是哪一年?”
“好……好像是去年。”春茂眨眨眼睛,磕了一下他的竹烟斗。
大伙都笑了起来。
等人全部到齐,我们掮起竹子,一个接着一个,“浩浩荡荡”地出发回家。知青薛志民走在我后面。
山路时常会弯弯曲曲,我到了一个山势往里凹的转弯处,肩上竹子的前后两端都紧贴着左边的山壁了。我知道,如果这个弯再紧逼一点,我的竹子再长一点,就无法通过这个弯道,就会连人带竹子掉下右边的山坡。我紧张地迈着脚步,小心翼翼地控制肩上的竹子。好了,终于通过了这个弯道,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有人大叫起来:“老薛,薛志民!”原来是薛志民的竹子砍得太长,他没能转过这个弯道,连人带竹跌下坡去,急得跟在他后面的村民叫喊起来。
我赶紧停下脚步,放下竹子。还好那山坡不是很陡,薛志民一骨碌爬起来,先找到跌落了的眼镜,再抱起竹子伸给我,让我接住。他爬回到山路上,居然毫发无损。
等我们掮竹的人马在下午回到村里的时候,距离早饭已经有六七个小时,大伙早已是饥肠辘辘了。好在村里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吃的饭。
我掮的竹子一过秤,只有五十四斤,还不到八个工分。薛志民的竹子有五十六斤,他拿了八分。要是薛志民在山上把竹子截得再短一些,他就会像我那样,既不会拿到八分,也不会跌下坡去了。
第二天,我把掮竹时穿的那双解放鞋刷洗干净,晒干收好,准备在有像掮竹这样重大事情的时候,再拿出来穿。
2014年,作者在掮竹的路上,用撑棍来歇肩。
几年以后,巷口村单独成立了巷口大队,不再属于我们先锋大队了。可是里陂上村有时依然会鱼目混珠,去白珠水库后面的山上砍伐(偷伐)毛竹。曾经有一次我们被白珠大队抓住,被迫留下了竹子,全村人马空手而归,但是回村以后照样记了工分。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几十年过去了,鹿冈乡各个村里的毛竹林越来越大,竹材越来越多,可是村民日常使用的绝大部分竹制品,却已经被价钱便宜而又经久耐用的塑料器具所取代。过去编织各种竹器的篾匠,是受人尊敬的手艺人,现在他们却因为塑料制品的冲击而很难依靠“制篾”来谋生。年老的篾匠纷纷改行,年轻人不愿意学做篾匠,“制篾”这门传统手艺,说不定要灭绝了。
塑料是石油化工的副产品,难道我们一定要等到石油资源枯竭,等到做塑料的原材料断绝以后,才想到要恢复使用各种竹子做成的器具吗?
铲田墈和筑田塍
初来乍到里陂上村,耖田、耙田、整秧田、播种谷这类复杂的技术含量高的农活,村民根本不让我们上手。我们只能和村里长大的孩子一样,从最简单的农活学起。我们最先学会的农活是铲田塍(读作“成”)、铲田墈(读作“看”)和筑田塍。
一、田塍和田墈
里陂上村山坑里的水田,都是顺沿着山势拾级而上的梯田。近年来,广西省龙脊梯田和云南省哈尼梯田随着摄影家的镜头,博得了无数世人的眼球。里陂上村的梯田是在山坳里,而不是在山坡上,所以没有那些摄影名作里的梯田那样壮观,但毕竟还是水稻梯田。水稻梯田最关键的,是要有蓄水、控水的功能。而蓄水、控水的功能,主要是通过梯田旁的田埂得以实现。
把上下两坵梯田分开的田埂,村民称作田塍。田塍大约一尺来宽,每条田塍中央有一个五六寸宽的缺口,叫作田阙(读作“缺”),村民简称为“阙”。“阙”就像是调节田里水面高低的阀门。平时根据需要,用松树枝和田里的泥土把阙封到一定的高度,就能把水拦蓄在田里,保持一定的水位。如果水稻已经成熟,需要放水晒田,就用镢头把阙完全打开,上坵田里的水便汩汩地流到下坵田里去,直到流光为止。
普通的水田,由于挨着的田块处在差不多相同的平面上,田塍两旁的高度是相似的。而梯田的田塍,它所隔开的是有落差的上坵田和下坵田,所以靠着下坵田的那一面,要明显地高出靠着上坵田的那一面。村民把田塍靠着下坵田的那一面叫作田墈。田墈的高低,由山坑里山势的坡度而决定,山势越陡,两坵梯田之间落差越大,田墈就越高;山势越缓,两坵梯田之间落差越小,田墈就越矮。暴雨之后路过山坑,举目望去,只见层层梯田的田墈上,一道道瀑布奔流而下。那美景,那美声,是在上海时绝对想象不到的。
要是雨下得太大,田里的水就会冲破田阙,冲垮田墈。
雨下得太大了,大水冲破了田阙。
二、铲田塍和铲田墈
田塍上和田墈上,会长出杂草来,每年春耕之前都需要用镢头铲一遍,除去这些杂草,这就是铲田塍和铲田墈。
铲田塍的工作包括铲去田埂上面和挨着上坵梯田那面的杂草,技术要求不高,劳动强度不大,铲田埂表面时,甚至不用赤脚下到水田里去。由于铲过的田塍还要重新加筑,即使铲得有些高低不平也不碍事。
相比之下,铲田墈更有意思些。田墈有高度,表面积大,铲的时候人下到田里,分开两腿,斜抡镢头,一下又一下,把前一年里长出的杂草铲除干净。没有杂草的地方,也要浅浅地带过一遍。走进一个山坑,坑里一层层的红壤土那微带红色的田墈光不光,平不平,那可是整坑梯田的面子所在,也是村民自己劳动态度的直接印证。
遇到田墈上常见的坚硬粗壮的芭茅草,必须要双手握紧镢头的木把,甩开胳膊,快速发力,镢头才能铲断草根。奋力挥动着胳膊,铲田墈的动作幅度很大,不由得使我想起一个流行的口号:“甩开膀子大干”。铲田墈就是要甩开膀子来干。虽说铲田墈只要用镢头把杂草连根铲去就可以了,看起来没有什么难度。但是新手和手法粗糙的人,往往铲得高低不平,像狗啃过似的。手法老到的人铲过的田墈,非常平整光滑。所以,只要劳动力够用,村民常常让妇女和小孩铲田塍,而铲田墈的任务则由精壮的男劳力承担。
有些时候,个别偷懒的村民会采用数千年来刀耕火种的老办法,铲墈之前先点着火来把田墈上的芭茅草烧掉,这叫烧墈。这是政府严格禁止的。烧墈很危险,一不小心火随风势蔓延开来烧到山上,就会形成山火,造成山林的损失。
烧墈不慎,引起了山火。
有一年,我们看到距离里陂上村很远的天上冒起了层层烟雾,慢慢扩散开来,遮住了半边天空。那是永丰县和峡江县交界处最高的大山烧起来了,整整烧了半个多月,烟雾才渐渐散去。后来听说,这场烧毁了大片森林的火灾,就是因为烧墈引起的,政府为此抓走了一个烧墈的农民。
三、筑田塍
铲田墈和铲田塍以后,田塍变低变窄了,于是要在田塍的上面和靠着上坵田的那一面,加糊上一层田泥,这就是筑田塍。筑田塍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保持田塍有一定的高度,否则年年铲墈,田塍越铲越低,田里就蓄不住水了。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田塍越铲越薄以后,上面的一坵田会漏水。
筑田塍的时候,人下到水田里,一般先用“四齿耙”或者镢头,勾起田塍边的田泥,一块一块地铺在田塍的上面,让田塍恢复到原来的高度;接下来再勾起田泥,搭在田塍的一旁,用来增加田塍的宽度。然后,用镢头把田塍上面和旁边新加上去的田泥摊匀、抹平,最后还要蘸水上光,新的田塍就筑好了。筑田塍是有一定难度的技术活,有点像造房子时候的泥水匠,只是用镢头代替了泥水匠手里用的泥刀。
村民家里多有一种“四齿耙”,有点像上海郊区农民用的“铁搭”。筑田塍时用四齿耙来勾田泥,比较方便。
四齿耙
可是每户村民家里至多只有一把四齿耙(平时主要用来扒出牛栏里的“牛栏粪”),多数人还是用镢头来勾田泥。
把田泥铺在田塍上面比较容易,而把田泥搭在田塍边上就有讲究了。泥太干了搭不上去,泥太稀了会滑下来;沙田里的泥,含沙量高一些,水一多就塌下来;精泥田里的泥很粘,即使加了水,也不容易用镢头推开。我经过细心琢磨,很快就掌握了筑田塍的要领。
看着亲手筑好的新田塍,又平整又光滑,在阳光的照耀下,还有一点亮闪闪的反光,两面交界处形成的鲜明顺畅的线条,勾勒着镜子似的水田。我撑着镢头站在田里,自我欣赏一番,不免有些陶醉其中,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很满足。
铲田墈是在田塍的一边削去了一层土,筑田塍是在田塍的另一边加上了一层泥。村民有一句俗语,形象地描述了这个现象:“一年一层皮,十年一下犁”,说的是两坵梯田之间的田塍,每年都会因为铲墈而向山的上方移动半寸多一点。过了十年,田塍移动了约莫六到七寸,就像用牛拉着犁来犁一下的宽度。以此来推算,每过一百年,田塍就会移动六到七尺。这何尝不是一定意义上的“沧海桑田”呢?
四、“石圳、石陂、石田墈”
有一次筑田塍,在中间休息的时候,村民周恩绍忽然问我:“老夏,你知道为什么小孩出生的时候,屁股上会有一块乌青吗?”
我从书本上看到过一些这方面的传说,可是不知道里陂上村的版本。我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不等我回答,恩绍接着往下说:“传说有一次,阴间的阎罗王要让一个人出世,可是那个人怎么也不肯。阎罗王忍住怒气,问他为什么不肯出世。
‘要我出世有条件,因为我上辈子做农民太苦了。’他说。
‘可是你这次出世还是做农民啊,你有什么条件?’阎罗王问。
‘要我做农民,必须出生在这样的人家,家里要有石圳、石陂、石田墈,使我不需要辛苦种田;我每年的收入要有千把两银子、万把担谷,使我能够用不完吃不完。’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阎罗王听了以后发了很大的火,把手里的生死簿往地上一扔,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就自己出世去当农民了,还轮得到你?’
阎罗王怒气冲冲地说完了,便在那个人的屁股上用力踢了一脚,那人疼得哇哇直哭,来到了人世间。
从那以后,新出生的孩子的屁股上,多数会有一块乌青。”
恩绍说完了这个故事,我突然想起和阎罗王有关的一件事,便插嘴问他:“听说阎罗王是‘先注死,后注生’,对吗?”
恩绍说:“是的,阎罗王在我们出生以前,必须先注定好每一个人死亡的日子,然后才决定这个人在哪一天出生。”
我想,按照这种传统的说法,既然阎罗王早已定好了我们的生死,死亡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恩绍聊天结束,便搓搓双手,拿起镢头,挥动双臂,继续筑田塍。是啊,世世代代的农民只有辛勤劳作,才能有所收获,维持生活。农民若想好吃懒做,梦想着能有一种不用铲田墈和筑田塍的“石田墈”,那是连传说中的阎罗王都不同意的。
不过,很多种田的人还是希望能有免去劳作的“石圳、石陂、石田墈”。这几十年来,随着农业现代化的进展,特别是除草剂的大量使用,农民的这个长久以来的梦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已经实现了。
现今里陂上村主要的灌溉渠道是用水泥和麻石修筑而成,可说是真正的石圳;有芮源水库来代替“作陂”,可以算是有了石陂;机耕道两旁的水田,已经有了水泥做的石田墈。
在一般的田塍上,村民每年只要喷洒一到二次除草剂,就可以除去上面的杂草,而不用铲田墈和筑田塍了。虽然要花钱买除草剂,但毕竟是既省时又省力,的确比过去轻松多了。可是用了除草剂以后,杂草的根还留在田塍的土里面,虬结成一层,不时会长出草来,使得田塍和田墈看上去永远是毛茸茸的,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平整光滑,那么漂亮了。
如今,用水泥做的石田墈和石田阙。 村民在田塍上喷洒除草剂
除草剂是有毒的,不但会对大田里的农作物产生毒害,还会长年残留在土壤中,很不容易降解。国内有的地方声称,他们的农业基地十多年来从未使用过化肥、农药和除草剂,所以他们生产的水果和蔬菜,是百分之百纯天然的绿色产品,因此把价格定得很高。等到有关部门来检测的时候,发现在农业基地的土壤中,还是存在着十几年以前的化肥、农药和除草剂的残留,因此这些水果和蔬菜不能卖高价,否则就算作是欺骗和误导消费者。
环境一旦被污染了,不是那么容易清除的。一个极端的例子是在伊拉克战争中使用的“贫铀弹”,不但损害了当地人民和参战士兵的身体健康,还造成了环境的放射性污染和重金属污染。这种污染比化肥、农药和除草剂对环境的污染更厉害,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能清除的。
我不禁联想到,云南省的哈尼梯田已经列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不知道作为“世界遗产”的哈尼梯田,是否允许农民在田里使用那些既有好处也带来坏处的工业产品。比如说,是否允许使用除草剂来“铲田墈”和“筑田塍”呢?
云南省的哈尼梯田
上面是哈尼梯田春天插秧时的画面,近处青嫩的秧苗刚刚返青,稍远处有大片的田块在等待栽种。如果是用传统的方法筑田塍,此时的日子并不久,田塍上面应该尚未长出当年的毛茸茸的嫩草,一定是比较光滑。
我睁大了眼睛,努力想从画面上寻找答案。
碾米
我们刚到里陂上村,就发现村里有一台南昌柴油机厂制造的十匹马力单缸1105型柴油机。村民说,这是村里在1966年,花了一千多元人民币买来的,另外村里还配备了水泵,主要是在春夏之交用于抽水抗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