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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克里斯蒂安·米约/译者:杨洁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7

[19] 安德烈·卡斯特罗(1911—2004),法籍比利时作家、记者、编剧。——译注

[20] 乔治·布鲁美尔(1778—1840),曾在英国“摄政时间”担任首相助理,对上流社会服饰颇有研究,被誉为现代男装先驱。——译注

[21] 旧制度(Ancien Régime),法国历史时期,指代从启蒙运动到法国大革命的历史时间段。——译注

[22] 《猫的私人词典》(Dictionnaire amoureux des Chats),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2016年10月。——译注

[23] 阿兰·桑德朗(1939— ),法国米其林三星名厨,曾任法国烹饪艺术协会理事长。——译注

[24] 盖·萨沃伊(1953— ),法国名厨,创立了法国烹饪学院,萨沃伊餐厅亦被评为米其林三星餐厅。——译注

[25] 圣佩莱格里诺雀巢集团下属品牌,总部位于意大利米兰,经营范围涉及餐馆、酒店等多个产业——译注

[26] 斯塔西,创建于1950年,主要负责政治监察、情报收集、间谍与反间谍活动。两德统一后被撤销。——译注

[27] 《愚比王》是法国剧作家阿尔弗雷·雅里的代表作品,该作颠覆了传统戏剧结构,引起了轩然大波。作者用“愚比王”形容评审们,不乏嘲讽之意。——译注

[28] 法国王后,亨利二世之妻,教宗克雷芒七世侄女,出身煊赫一时的美第奇家族。——译注

[29] 法国第一部反乌托邦札记式著作,作者不详。该文通过主人公在“浮岛”上的荒诞经历,讽刺了当权者亨利三世的无能。——译注

[30] 即米其林轮胎人。——译注

[31] 原文为“croquer”,意思是“嘎吱嘎吱的咀嚼”。由于汉语拟声词随食物变化而变化,不存在相应的统一说法,这里使用“吧唧”权且代之。——译注

[32] 习语,意思是“禁不止诱惑”。夏娃因在蛇的诱惑下偷吃了伊甸园中的“禁果”,而被上帝赶到人间。——译注

[33] 即美国。——译注

[34] 达达尼央和波尔多斯都是大仲马《三个火枪手》中的人物。——译注

[35] 菲洛梅阿姨是法国传统美食的象征。

[36] 法国卢瓦河地区所产名酒。——译注

[37] 《特里马尔奇奥的晚宴》出自罗马帝国时期讽刺作家佩特洛尼乌斯的戏剧故事《萨蒂利卡》,特里马尔奇奥是一个获得自由的富裕奴隶,宴会则是富人生活的通俗写照。该作品成书于公元61年前后。——译注

[38] 阿尔封斯·阿莱斯(1854—1905),法国著名幽默作家、记者。——译注

[39] 科莱特(1873—1954),法国女作家。被誉为“20世纪法国最伟大的散文家”。——译注

D

装饰(Décor)

科农斯基曾说:“我到餐厅来是吃东西的,不是看展出的。”这种说法不无道理。然而,在上世纪70年代以前,铁锈灯、钓鱼线、威尼斯灯、旧式车轮等,都是法国餐厅中的常见摆设,也确有其用,至少为用餐环境增色不少。

我非常喜欢那种朴素的小饭馆,简单的折叠椅围着大理石桌子摆放着,墙上画着鸣叫的小鹿,搪瓷餐盘散发着比特酒的幽香,挂衣钩上挂满了衣服,柜台边挤满了买酒的顾客。这是多么幸福的景象!注意!我是感到幸福,而不是所谓的“宾至如归”。如果真是“如归”,那我干嘛不直接回家,出来吃饭不就是为了换换环境、换换口味么?这种小饭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生硬的矫揉造作,而是一种自然的浑然天成,一切都是独特而随性的。现在,或许一些小县城或海滨浴场附近还能有几家这样的餐馆。当你置身其中,看着简陋的“战前”风格,并不华丽,却很平静,就好像躺在羽绒软被中,淡淡的怀旧感徐徐地从心中涌出……也许某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将它们认定为人文遗产。

回望上世纪70年代,餐厅的装饰做作而浮夸,一心追求感官上的奢华:在那种城堡式的餐厅里挂满了红色的围账,下面点缀着精致的小绒球,地毯和家具都是路易十五时期的仿制品。说实话,这些装饰噱头有余,看头不足。大厅里唯一让人赏心悦目的,恐怕就只有那些美丽的女士了。

如果我对某家餐厅颇有好感,即使饭菜不尽如人意,我也会耐心而友好地给他们指出不足,比如“鱼肉火候过了”、“火锅太咸”,等等。然而,就算店里的装修再糟糕,我也不会明确地说出来,因为这有可能会伤到他们的自尊心。

你们当中有谁能够接受这样直言不讳的评价么?比如“你们的地毯丑得可怕,椅子叽叽嘎嘎不停地响,还有墙上的画,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一天,我和勒内·塔维扎克面对面共进午餐,他是一家连锁酒店的老板,并加入了“城堡驿站”协会。实话实说,他旗下的酒店装潢极为浮夸,毫无品味。当时,我鼓起勇气对他说道:“您作为一个连锁产业的业主,怎么能允许自己酒店的装潢如此不堪呢?”他顿了一下,俯身到我面前,相见恨晚似地道出原委:“朋友,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可这装修是我太太负责的,我可不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在那个时候,我经常去美国出差。纽约、旧金山、洛杉矶,甚至是达拉斯的饭店,其装潢风格在很长时间都跟随法国步伐。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那些餐厅开始迅速改变,设施越来越现代化,风格也越来越优雅,特别是他们的灯光设计,简直美不胜收,令大洋彼岸的我们汗颜。自从马克西姆餐厅开始使用小彩灯,其他法国餐厅也趋之若鹜。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一套,毫无发展,何谈新意?

其实,法国在艺术和创新领域正在不断地被边缘化,若长此以往,必会败给美国,甚至是亚洲国家。

我对读者的意见一向持开放态度。有些同行认为,我们的评论给了某些餐厅涨价的借口:“好吃的总比难吃的要贵”。

不管如何,口舌之争很快便被淹没。而随着时间推移,装潢已成为餐饮行业一个至关重要的成功因素。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那些曾经花大力气提升品味的餐厅都获得了回报。比如欧也妮·莱班的格拉尔餐厅,还有孚日广场附近的朗布罗餐厅,他们或自己动手,或请行家帮忙,提升餐厅环境的格调与品味。此先例一开,其他同行也纷纷效仿。一位外行人士曾说道:“精致的美食是餐饮业的制胜关键,这是先决条件,却不是唯一条件,仅食物精致还远远不够。”

从卢布松到杜卡斯,从维吉拉到加涅尔,从维佳托到特鲁瓦格罗,所有餐厅都十分重视内部装饰。在世界其他国家,这也是大势所趋。不管是拉斯维加斯、北京或上海,还是曼哈顿、新加坡或纽约,甚至是在遥远的莫斯科,那里的大餐厅都是由最优秀的建筑师或装修团队承建,其效果令人赞叹,受到诸多媒体的追捧。

在某种程度上,上述地方的餐厅已经变成了一种现代艺术展览厅。当然,凡事都有尺度,切不可买椟还珠、本末倒置。这里的“珠”和“本”就是“美食”。

记得我曾在纽约参与过一家大型餐厅的设计,项目负责人制作出了如下施工程序:一、保证餐厅选址的区位条件;二、与装修团队确定设计理念;三、做好相应的公关工作。

由于他对“厨师”一事只字未提,我便问道:“那厨师呢?”他毫不迟疑地回答说:“厨师?过段时间再说吧,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后,这个问题一直拖到开业前几天才得以解决。开业典礼颇为盛大,当然花销也不少,几乎整个曼哈顿的社会名流都出席了仪式。第二天,杂志报刊竞相报道,相关信息充斥着各路媒体。然而好景不长,粗糙的食物让其生意每况愈下,厨师换了一批又一批,该餐厅仍旧惨淡经营,3个月后终于难以为继,只好关门大吉。

在巴黎,类似的事情亦不少见,特别是在娱乐业和影视业,这种舍本逐末的经营方法都遭到失败。就重要性而言,“厨师”一职本是关键,却并未受到足够重视。除非是行业翘楚或师出名门,否则他的地位可能连泊车小弟都比不上。我不止一次听到过这种抱怨:“他们家味道不错,但停车太麻烦,算了吧……”,或者是“食物嘛,还行,不过停车服务真心挺棒。”

并非每家餐厅都能请到大师为之设计。菲利普·斯塔克、皮埃尔·伊夫·罗松、克里斯蒂安·拉克鲁瓦、克里斯蒂安·德·波特詹姆巴克、奥利维·加涅尔、艾德·塔特尔、雅克·加西亚……这都是一些久负盛名的建筑师,尽管人数不少,但仍供不应求。许多业主都不遗余力地想让自己的餐厅改头换面,因为他们很清楚,内部装饰是现代餐饮的决胜因素之一,并试图以最小的代价(几幅画、几个装饰品),迅速改善用餐环境,提升顾客的服务体验。至于风格什么的,他们不甚关心,好看就行。当然,这种趋之若鹜的“跟风”行为也是有风险的,如果缺乏独立的设计理念,只是一味地复制粘贴,最后必将导致装修模式僵化:不同的餐厅,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氛围,都是什么“蚕茧式”、“真态度”、“最低限”……美食之妙在于其多样性,若千篇一律,终将失败,装饰亦是如此。

猜猜你吃的什么(Devine quoi tu manges)

康丁斯基、蒙德里安和马洛维奇等大师已逝百年,在绘画艺术已经从抽象主义中抽离时,烹饪却开始向其靠拢。实际上,从庞贝古城的壁画到塞尚笔下的苹果,乃至荷兰及弗拉芒艺术中的静物作品,美食一直是绘画的主题。比如:威廉·克拉斯·赫达笔下的桌子、小彼得·勃鲁盖尔笔下的教士晚宴、威廉·凡·艾斯特笔下的牡蛎、加布里尔·梅特苏笔下的鲱鱼、弗兰兹·斯尼德斯笔下的鱼摊、杨·戴维茨·西姆笔下的火腿、格奥尔格·弗莱格尔笔下的糖果、委拉斯凯兹的《煮鸡蛋的女人》、米歇尔·奥诺雷的《火锅》、弗朗索瓦·德波特笔下的野味、路易·马农笔下的樱桃、夏尔丹笔下的圆面包、库尔贝笔下的鳟鱼、马奈笔下的芦笋、詹姆斯·恩索尔笔下的花菜、雷诺阿笔下的南方水果、达利笔下的牛排……可以说,美食是一种具体的现实性艺术。

桌子、面包、盛满食物的盘子、篮子里闪闪的鱼、珍珠般的牡蛎、蔬菜、红色的山羊皮或狍子皮、堆积成山的水果……绘画能将日常转化为艺术,现在却倒过来了,实实在在的食物就是一种艺术。艺术从墙上来到盘子里,一份食物就像一件作品似的,变得如此的赏心悦目。

“艺术家”(厨师)不再挖空心思地去思考怎样才能将食材变成最美味的菜肴,他们更关心的是菜品摆放的方式,试图给顾客以美的享受。

他们追求的并不是现实中的颜色、形状和结构,而是透过这些因素,以寻找抽象主义在思维中的映射——盘子中的鲮鱼、牛脊、鸡翅、西红柿、沙拉、大蒜,甚至鹅肝酱、山羊奶酪或香蕉片,都和实物相差甚远,从而展示出多种艺术的潜在性。曾几何时,我们把食物当做装饰品,现在,我们却把装饰品当做食物。

因此,最重要的不再是我们吃什么,而是怎么吃。一道菜肴变成了一个谜题、一件乐高玩具、一场游戏,更确切地说是一种“趋势”、一种“装置”。从这样的逻辑出发,我们在大餐厅中用餐时,就好像蜜蜂采花粉一样,可以自由地组合自己的食物。

这时,我们就像一群看见玩具和水彩笔的小孩子。

手指(Doigts[Avec les])

年轻人讲的什么“世界食品”、“路边食品”、“合成食品”,法语词典中连这些东西的对应名称都找不到,现在又出来个“手指食品”。在法兰西学院里边,他们管着叫“手指食品”。你们可别误会,我们的院士们可不会刚用手抓完饭吃,就马上油油地去修订字典。不过爱莲娜·达罗兹的顾客们倒颇喜欢这么干。她可是位世界驰名的美女大厨,其之技艺精湛,什么样的烹饪难题到她手中都会被轻而易举地解决。

她做的美食小巧而精致,顾客可以用牙签或者手指尖捏着吃。当然她也不是唯一一个做“手指食品”的厨师。

你们也许会说,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的居民就喜欢小巧的开放式三明治。但在法国情况就不一样了。对我们而言,任何的东西都要有其存在的价值或意义,要产生什么影响?有什么内容?或者要传达怎样的信息?

自圣拉德贡德[1]以来,法兰西民族的饮食习惯一直处于禁锢之中。对于我们这样一个文明而开放的社会而言,是时候打破这些枷锁了。相传,正是这位拉德贡德突发奇想,我们现在才会用勺子进食。至于叉子的来历么,这在历史上还真有迹可循,具体时间可一直追溯到亨利三世统治时期(1560—1574年)。其实,早在14世纪时,威尼斯人就已经开始使用叉子了,后来法国的宫廷贵族和王公大臣发现,用叉子可以避免把衣领弄脏,于是在国王的倡导下,规矩便立了起来。当然,法国永远不乏追求自由的反对人士,比如蒙田就对这种约束性的规矩提出过抗议和质疑。直到17世纪晚期,邪恶的叉子开始入侵我们的餐桌。然而,还是有一些富有个性的人拒绝屈服,比如路易十四就用手抓饭吃,然后在桌布上擦拭油迹。作为礼仪之邦的英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嘲笑这种新礼仪,看哪!那些吃青蛙的法国佬居然用叉子吃东西,真是荒谬至极!

到路易十五时期,各个社会阶层都开始接受使用叉子。随便提一下,这和法国社会19世纪无聊的道德宣传没有任何关系。

当麦当劳进入国内后,餐桌上掀起了一场“手指解放运动”。年轻人一直是法国社会的生力军,1968年的“五月风暴”便是其实力的最好证明。他们以积极而开放的姿态拥抱着外来的新文化。因此,我们终于获得了解放,可以自由地用拇指和食指拿东西吃。很快,这种习惯席卷了整个法国,就连老年人也不例外。什么?不相信?当你推开法国任意一家麦当劳的大门,你会发现很多爷爷奶奶都用手抓着吃汉堡。

这是至关重要的进步。我们能在小店里面用手抓着面包圈津津有味地啃着。但在当时,这种行为仅限于小店,仅限于非正式场合,仅限于一般的平民阶层。

今天,一切限制都已被打破。在“食物哲学”的大旗下,那些“未来信使”们以实际行动声援着这场“解放运动”。现在,用手指吃东西已随处可见,就连巴士底狱附近的老餐厅也不例外。

啊!我永远不会忘记巴黎十七区的库贝酒店,当你走进“冰吧”的时候,仿佛被扔进了冰箱,那里的温度只有零下5度。酒吧会赠送一份“手指食品”,去那儿玩的顾客都穿得厚厚的,他们在“南极舞会”上,像爱斯基摩人一样地吸食鹅肝酱。我还听说一些大的餐厅,比如正在装修的埃菲尔银塔餐厅,准备作大改变。这一次,我们可以像路易十四那样,在公开场合用手指吃东西,还可以把油汁擦在桌布上。

阿兰·杜卡斯(Duccasse[Alain])

一位住在巴黎的外科医生曾给我们致信说道:“太棒了,阿兰·杜卡斯不愧是法国顶尖大厨。”我在1980年向他授予了“美食金钥匙”奖。如今他名声大噪、飞黄腾达,也许早就不记得这件往事了。

在他24岁的时候,年纪尚轻的杜卡斯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当时他刚被乔安娜酒店聘请为厨师。某天,我接到了弗朗西斯·梅里诺的电话,他是我们杂志聘请的“星探”,专门为我们寻找那些颇有潜力的厨师,比如雅克·马克西姆和雅克·希布瓦就是因他举荐而成名的。他在电话中让我放下手中一切事物,赶紧前往朱安雷宾去见一位厨师,否则就可能会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我立马跳上飞机直奔“蔚蓝海岸”。在尝过两次杜卡斯的美食后,我便向他授予了“金钥匙”奖。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甚至是从未有过的草率,但其精湛的技艺,奇妙的灵感,以及对味道的掌控与把握深深打动了我,使我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位来自朗德省的小伙子具有丰富的从业经历,他从17岁开始便陆续在格拉尔、夏贝尔、雷诺特、维尔吉、穆然磨坊等餐厅当学徒。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一切。杜卡斯并非那种亦步亦趋、按图索骥的“优等生”,他的成功源于自身的天赋与灵感。香葱鳌虾浓汤、黄油照烧绯鲤、普罗旺斯小馅饼、红酒葱油烤鸭……他就像一位魔术师,穿梭在味觉的世界里,能将任意味道完美组合,创造出全新的味蕾冲击,那是一种优雅的格调,一种难以言喻的回韵,天赋使然,绝非技艺可达。

1984年,杜卡斯受聘于比布鲁斯餐厅,飞机在前往库尔舍维勒途中失事坠毁,唯他一人生还,脸部和腿部皆受重伤,其余两名乘客当场丧生。劫后余生的杜卡斯并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决定用尽全力去生活,绝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重生。1987年,他重新回到蒙特卡洛和巴黎酒店,并在那里创造出了美食界的奇迹。

时隔数年,我在摩纳哥国王雷尼尔三世的见证下,第三次向杜卡斯授予“厨师帽徽章”。当时,授奖大厅的桌布由金线织就,彩釉盘子包在名贵的丝绸中,整个装潢透着路易十五时期的风格。杜卡斯的胜利,代表着“新兴美食”对“宫廷烹饪”的一记重拳,为“法国菜”注入了新的活力。杜卡斯的菜式被命名为“地中海菜”。该菜传到美国后,受到加利福尼亚地区顾客的疯狂追捧。

其实,杜卡斯的成功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窥得一二。他的助手弗兰克·塞鲁迪从佛罗伦萨带回一本19世纪食谱,名曰《佛罗伦萨大餐厅》。这可是个“大金矿”,弗兰克一度想要单干,并在尼斯开了家餐馆,但由于水平有限,最终只能带着食谱回到了杜卡斯身边。

香芹龙虾、百合水饺、酱汁猪蹄、杆菌玉米粥、羊酪菠菜丸、针松葡萄嫩煎小牛肉……每一样都无比精致。

可是精致中总觉得些许无聊……

本来美食当前可谓幸事一件,即使欢天喜地、手舞足蹈亦不为过,然而一切的欢乐都被所谓的“格调”掩盖了。当你走进餐厅,大堂经理便迎上来鞠躬行礼,大厅中间摆着花,布置得比灵堂还要严肃。每位顾客都板着一张“麻将脸”,认真仔细地埋头苦吃。等位的食客将自己的脸贴在橱窗上,不停地向里面张望探寻。那场面要多阴森就有多阴森。何以竟会如此?原来《纽约时报》和《法兰克福汇报》对此做过专题,并警告读者“美食大师的才华值得敬仰,并非为大众取乐,请保持虔诚恭敬之心”!不过,餐厅每天都是高朋满座,门庭若市,还有那些慕名而至的游客,从远方赶来,只为一品杜卡斯的手艺。当然,杜卡斯也赚得盆满钵满。然而,我却为他感到些许悲哀:“相对于这种络绎不绝的人潮,你不觉得普罗旺斯的农舍更适合你么?那里有葡萄架、橄榄树,有山羊、野兔,从某种角度讲,我觉得你正在失去一些东西。”

诚然,杜卡斯亦有同感。后来,他还是在普罗旺斯的穆斯捷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餐馆,虽然他也并不在那儿常驻,而是更喜欢在摩纳哥公主们的资助下穿梭于世界各地,重整家业。此后,杜卡斯便将自己的美食推向了全世界,各种各样的奖项如雪片般纷至沓来。他开始渐渐发现,尽管大型酒店行业被各大财团或巨头所垄断,其间仍旧存在着巨大的商业空间。为了提升企业形象、制造噱头,这些酒店通常会邀请一些歌舞明星进行演出。餐饮行业同样具有明星效应,一位知名大厨往往会成为报纸或杂志的舆论焦点,虽然聘请费用不菲,可回报将会相应地更加的丰厚。就是凭着这种想法,杜卡斯建立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现今,杜卡斯旗下有1500名员工,20多家餐饮店铺,并仍在不断扩张,5家乡村旅社,1个连锁酒店集团,1个职业培训中心,1家出版社,销售额高达9500万欧元。他还在西伯利亚投资了石油钻井平台,并建立的一家跨国企业,进军航天航空领域。巴黎、纽约、东京、拉斯维加斯……其产业遍及世界各地。不仅如此,他建立的媒体集团,每年收录文章数目多达200余篇。杜卡斯就像卓别林喜剧中的“大独裁者”,他的办公室也放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餐厅的位置。许多大厨为了和他合作放弃了成为“美食官员”的机会,当然他们也获得了相应的回报。

当然,阿兰·杜卡斯绝不是希特勒式的“独裁者”,旗下员工对他十分忠诚,甚至可以说是爱戴。杜卡斯年轻的时候脾气火暴,一点就着,所以有着“炮仗杜”的外号。现在,他也可以像司令官一样,沉着冷静地巡视检阅他的“部队”。不过有一次,由于心情不好,他曾解雇过一整个团队。好像最近在银塔餐厅又开除人来着。如果说康莱德·希尔顿开创了现代酒店业,那么阿兰·杜卡斯就是美食企业的缔造者。实际上,杜卡斯并非是第一个从事商业活动的厨师,可与他的“美食帝国”相比,其他人根本不值一提,充其量也就算个小店主罢了。

那么,这样一个人,有没有值得批评的地方呢?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雪白的厨师帽,脖子上挂满了奖牌,在摄影师的环绕下,其公司股票指数一路坚挺……

如果我坚持要问:“这样一个人,有没有值得批评的地方呢?”

答案很简单:“没有,绝对没有!”

可是这样的完美又有什么乐趣呢?

注解:

[1] 圣拉德贡德(520—587),图林根公主,后成为法国王后,普瓦捷圣字修道院的创建者。——译注

E

餐桌上的无聊(Ennui[à table])

二战结束不久,法国人对美食的欲望便如吹气球一般再度膨胀起来。到上世纪70年代,我们不再一味地狼吞虎咽,而开始轻尝缓味,真正地享受美食。食物的味道也越发精细、高雅,有时甚至些许做作。总之,在那个年代,我们可以开几个小时车,只为去阿尔萨斯的黑柏林吃顿饭,或赶几百公里路,只想到罗昂品尝一下特鲁瓦格罗的美食。

那是法国餐饮业的黄金年代,美食行业涌现出许多大厨,餐厅里也开始设置多人大圆桌,这在以前可是相当少见的。今天,我们在任何地方、任何角落都能品尝到令人满意的菜肴。在美食界,想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就得有舒伯特或雨果一样的才华。只要厨师有名气,顾客是不大在乎花多少钱的。

相反,如果一道菜肴并非出自高档酒店或业界大厨,即使味道不错,顾客也会以为上当受骗,当然,除非真的很好吃。也就是说,美食已经不是我们去餐馆的理由了,至少这个理由不大充分。

其实,我们去餐厅除了享受美食,也是一种消遣方式。所以我不大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花钱去某些无聊的餐厅,还不如干脆就待家里面看电视。也许那儿食物的味道不俗,但毫无情调。为什么不去那些气氛融洽、装饰优雅、价格适中的小饭馆呢?在那里你可以感受到一种特别氛围,度过一个美丽而快乐的夜晚。

美国人并不擅长烹饪,可他们的餐饮业却比我们发达。因为,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明白,餐厅是顾客消遣的场所,矫揉造作的排场、装模作样的讲究,只会让那些社会新贵们反感不已,更会让我们的下一代敬而远之。因此,那些曼哈顿、洛杉矶和伦敦等地的餐馆都会费尽心思去讨好年轻人,而不是我们这些“老古董”。

近些年来,法国餐饮业也在不停转变。但总有些餐馆老弄不清形势,他们主要的服务对象不是我们,是我们的孩子,甚至是孩子的孩子,所以不要总一幅无趣的样子,话说回来,我们也没有那么的古板好吗?在餐厅用餐就得像过节一样欢乐。

我记起了一件小事。自从雷蒙·奥利维转战日本之后,维富大酒店的生意便一落千丈。你可能会说,怎么可能?那可是法国最漂亮的餐厅。但事实确实如此。因为当时的维富年久失修,环境有些糟糕,再加上顾客较少,大厅里颇为空旷,越发显得冷清。

现在一切都变了。今年4月1号,我接到奥利维的邀请,让我务必到场,说是有什么惊喜。当天晚上,我如约而至,发现换了一个大堂经理,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整个晚宴他都表现得很好,几乎没有什么不当之处。

当我们开始吃甜点时,我看见那个大堂经理走到桌子边,拿起桌上的盘子,一个接一个地朝自己额头上砸去,盘子砸完又砸玻璃杯。满地的玻璃碴触目惊心,其他顾客都倒吸一口凉气,认为这人是个疯子,并开始犹豫是不是要叫救护车或消防员。这时,奥利维的儿子走进大厅,向我们介绍这是维富新来的大堂经理。众人才恍然大悟,都开始笑起来。原来这只是一场表演,这人以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酒保,后来因为表演碎盘子,才开始慢慢的出了名。

巴黎从来不乏艺术家。我曾经向银塔餐厅、拉塞尔、丽兹等大餐厅推荐过艺术家,可气氛还是太沉闷了。虽然生意不错,顾客往来如织,但日子长着呢,他们必须得想些什么新花样。

当然,这种无聊不仅餐厅会有,家里也是如此。

我又记起了一件事,至于时间么,还要早一些,当时罗伯特·希尔施和雅克·卡伦[1]尚未在法兰西剧院出名。我有一个女性朋友,住在雨果大街,丈夫是著名的出版商。有一天,罗伯特和雅克去她家排戏,事先她并没把这件事告诉丈夫。凑巧的是,他先生当晚邀请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到家里共进晚餐。这些客人全是普罗旺斯的业界名流,很少来巴黎,一个个都很严肃拘谨。当然,他们当时也不认识罗伯特和雅克。

当罗伯特和雅克到我朋友家时,虽然一身侍从打扮,她的先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俩。我朋友上前说道:“他们在下部剧里面要扮演餐厅侍从,刚刚给我说想看看效果,所以就让他们招待客人吧。”好心的男主人也没多想,便随口答应了下来。他们便开始为客人倒香槟酒和威士忌,一切都似乎非常顺利。可当大家坐在桌子前准备用餐时,情况却急转直下。

希尔施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却在桌子附近踉跄了一下,盘子里的鱼直接扣在了其中一个客人头上。我朋友惊呼一声,赶紧不停道歉,并慌忙地拿毛巾帮客人擦拭油渍。希尔施重新为客人上了菜,四季豆烩羊腿,味道马马虎虎,服务也还过得去。然而,当雅克端着鸡蛋上来时,又在地毯上绊了一跤,把桌子上的沙拉酱给打翻了,弄脏了一位女士的衣服。

我那位朋友当场就发作了,代这俩“极品”不停地向客人致歉。当事人勉强扯了扯嘴角,有些抽搐地笑了笑,然后整个桌子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直到希尔施再次端着甜点上来。谢天谢地!这一次总算没再出什么乱子。

餐后,客人们准备换到客厅去喝咖啡。门一打开,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刚才那俩“极品”毫无形象地摊在沙发上,身上的衣服随意地敞开着,一手拿着白兰地,嘴里还叼着雪茄,好不惬意。我那朋友带着迷人的微笑,指着沙发上的两个家伙向客人解释到:“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他们是罗伯特·希尔施和雅克·卡伦。”客厅里鸦雀无声,众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并未有多大反应。见状,我朋友接着说道:“他们都是法兰西剧院的演员!”客人们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之声,开始交头接耳:“啊!法兰西剧院,天呐!”大家都觉得荣幸之至,回想起刚才的“表演”皆是一片称赞。

在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之后,我的朋友花了大概15分钟才渐渐平复下来。然而,她先生却斩钉截铁地说:“我再也不要请这些无聊的人来家里吃饭了,实在不行,就去餐厅好了。”

实话实说,希尔施和卡伦还真是个例外。法兰西剧院那群家伙,十个有九个都是无聊得要死。他们当中极少有像希尔施和卡伦那样有趣的。

西班牙(Espagne)

1992年,法国《高米约》美食杂志进入年度终审阶段,我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兴奋不已地叫到:“停一下,你停一下!在稿件里再多加一个餐厅的名字。”我问:“什么餐厅?在哪儿?”“西班牙!”“什么?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做的是‘法国’美食指南,关西班牙什么事?”“我没开玩笑,你要不加绝对会后悔的。”

来人名叫让·梅森纳夫,我们杂志社的合作人之一。此刻他正手舞足蹈地说着。那家餐厅位于布拉瓦海岸上,在罗塞斯和卡达凯斯之间。沿着小路往里走去,道旁栽满了桉树,一边是红色的悬崖峭壁,一边是蔚蓝的大海,那里可是潜水爱好者的天堂。他接着说道:“在路的尽头,你能看见两块发光的招牌,那就是著名的斗牛犬餐厅,加泰罗尼亚的美食‘集中营’。餐厅的大厨兼老板名叫费尔南多·阿德里亚,另外一位是胡利奥·索勒,大堂经理兼酒保。”

斗牛犬餐厅?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我在书架上翻了一下,找出一本袖珍版的高米约指南,1977年出版的,题为《西班牙最好的700家酒店和餐馆》。我随手翻了几页便找到了斗牛犬餐厅。不错的得分(15/20),作者对其评价甚高,而且当时的主厨曾经在阿兰·夏贝尔(参见该词条)的餐厅干过。

“嘿!人家早就榜上有名了。”我打趣道,“下次可看准了再说。”

实际上我们俩的看法都没错。斗牛犬餐厅并不是什么业界新星,但从1984开始就已易主,主厨换了,菜品自然也就不同了。费尔南多·阿德里亚对法国烹饪怀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他曾经仔细研究过格拉尔、马克西姆、夏贝尔、卢布松等餐厅的菜谱,并尝试着模仿,进而摸索出一些菜式,比如维希岩贝、西红柿脆虾、土豆烩螯虾、松露鸭肝酱等。

毫无疑问,法国已经不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入侵”西班牙了。这家西班牙餐厅离法国边境不过35公里,因此被错误地划归到勒布卢[2]地区,从而进入了“法国”美食指南,并且夺得了17分的好评。次年,阿德里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获得了18分的绝对高分。他将当地菜的特色发挥到极致,并积极地吸取其他菜式的优点,食物的味道与芬芳融为一体,使得他的烹饪愈发地与众不同。15年过去了,“斗牛犬”几乎成为全世界美食家们的朝圣之所,可该餐厅每年只营业6个月(4—10月),每晚只接待50位顾客,并需要提前6—12个月进行预定。真正能成为其座上宾的少之又少,他们怀着狂喜的心情,入迷地享受着盘子里的珍馐:火腿鳕鱼、炭烤鳎鱼、牛舌香肠、火酒烩墨鱼……

49位厨师、23位服务员,他们要从4000道备选菜中挑出最终的30个主菜。该餐厅不接受顾客点餐,每顿花费在165欧左右,共计28道菜肴。开始是12道小吃,紧接着9道塔帕斯[3],再有3道主菜和3份甜点。当然,上菜的速度较慢,一餐饭即使花上四五个小时也不足为奇。尽管这样,我觉得也还是值得的。因为“斗牛犬”并不是一家传统意义上的餐厅,而更像是一个实验室,“教授”们将你对美食的一切认知全都打碎,然后在废墟上重建你的味觉世界,那是一种形而上的超验,像达利、高迪和米约一样,徘徊在失常与疯癫之间,攀上思维的巅峰,享受着当地最原始的韵味:生菜华夫饼、坚果金枪鱼干、甜瓜果粒鱼子酱、冰糖威士忌、苋菜鹅肝酱、杏仁芝麻可可汁烩饭、竹蛭柠檬慕斯、鲜海、巧克力果酱兔肉、生煎墨鱼、焦糖鹌鹑蛋、蒜蓉果汁冰……都出至费尔南多·阿德里安之手。

再看看下面的菜单:

……猪脑奶酪鱼汤、橙汁鲆鱼排、玫瑰汁羊脑;

……醋渍袍肉,配菜有覆盆子、蜂蜜、柠檬、胡萝卜、芹菜;

……柠檬汁羊肉、甜瓜鸡汤、牡蛎羊肚炖鸭、杏子冻羊排、覆盆子鸡肉饼、杏仁奶酪桂皮饼;

……帕尔马干酪牡蛎、冰糖萝卜粥、橙汁小野兔、鳀鱼蛋黄酱炸小火鸡、开心果炖野鸡、梭鱼酱炖野鸡、冰糖牛髓圆馅饼、黑加仑烩牛腰(配黄香李、黑樱桃)、醋栗炒羊胸;

……奶酪熏羊腿、啤酒干酪牛肝菌、番茄肉酱煎蛋、巴尔马小野鸡。

上面的5份菜单并非出自阿德里安之手,作者分别为:罗曼·阿比休斯;纪尧姆·提赫尔,又称塔耶旺,生活于中世纪,写出了世界上第一份食谱;皮埃尔·德伦,路易十四时期名厨;大仲马,《烹饪大辞典》的作者,代表着美食文学的最高峰;爱德华·尼农,20世纪前期名厨,曾经在拉鲁餐厅担任主厨。

我之所以列这份清单,并不是为了证明美食界缺乏创新,只是想让大家对阿德里安有一个客观而理性的认识。虽然他发明的酸奶牡蛎、西红柿面粉团和盐味巧克力美味无比,可他却算不上21世纪的先知“摩西”。因为摩西孑然一身,为整个世界传递福音,阿德里安的成果绝非凭空而来,而是对前人成就的升华与革新。面对媒体的吹捧,我希望他能坚守住自己。他并不讨厌镁光灯,非常乐意接受任何采访,决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尽力在媒体前增加曝光率,宣扬自己的美食主张和烹饪理念。在这里,我并不是要去指责什么,因为这无可厚非。只是他从来不公开发表建议,永远一副中立自持的态度,这让我觉得他不会是美食界的“摩西”,因为先知的使命是传道授业。

阿德里安喜欢经常和一些科学家呆一起,但并非如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为了研究什么“分子烹饪”,只是因为他求知欲强,对科学技术有着强烈的执着,并想借助这种研究,一方面获取创作灵感,另一方面在美食工业链条中实现利润最大化。

“什么是前沿技术?那就是技术的唯一性和不可复制性。”在美食领域,阿德里安算得上是前沿“专家”,代表着烹饪行业发展的方向。但他的“作品”展现出来的却是一种疯狂的无序,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精细。这既是他的长处,又是他的短处。许多反对他的人表示,阿德里安的美食源于其思维和理性,缺乏来自内心深处的情感与本能。最近,吉尔·普德罗斯基在《观点报》中犀利地指出“世界上最好的厨师?那会不会只是一个天才作弊者?”这种自问自答的语气已经表明了他的看法。不久前,米其林三星主厨尚提·尚塔马利亚也炮轰阿德里安:“我十分尊敬这位同行”,但他给顾客吃的是“实验室里的胶化剂和乳化剂”,“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实质性的问题,比如6岁以下儿童是不宜食用甲基纤维的,这种人工合成物与垃圾和毒品又有什么区别?”

一次,阿德里安受一位记者朋友邀请前往他家吃饭,席间,这位记者问道:“您最喜欢怎样的食物?”阿德里安答道:“我喜欢那种美味而简单的食物,比如火腿、沙拉、煎蛋或浓汤。”就这点而言,他是值得盛赞的。

因为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自诩为西班牙美食的化身。

近几十年来,很多法国人都还固执地认为,到了比利牛斯山的另一边,食物就会变得糟糕透顶[4]。这是一种饮食文化上的沙文主义,但也并非毫无理由。以前,在西班牙的布拉瓦海岸、巴利阿里群岛、南部沿岸等地区,餐厅里大多卖的都是油腻的明虾、黏糊糊的什锦饭、大瓶卡萨红酒。此外,长期以来,西班牙都没有美食评论这一行当,更别说美食杂志了。后来的“西班牙奇迹”[5],振兴经济,规范道德,也使他们的美食得以重生,发挥出无穷的魅力。

似乎在一夜之间,西班牙餐饮业完成了蜕变,人才不断涌现,媒体杂志纷纷介入,顾客品味不断提升,这种井喷式的迸发得到了良好的疏导,并迅速转化为经济、社会效益。在法国,我们仍在利益与愿望之间徘徊,试图找到一个联合的平衡点。而西班牙却充分利用自己的商业天分,将烹饪、制造、旅游和媒体等几大行业完美地结合起来,将我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荷塞·卡洛斯·卡贝尔的倡导下,成立了西班牙美食学院。法国没有这样的组织,而法兰西学院中也从来都没有一个美食界代表。(我多么希望能看见哪位名厨能获此殊荣,穿上绿色的院士服。)每年1月份,马德里都会成为世界餐饮业的焦点,来自美国、日本、中国、英国、澳大利亚,以及世界其他各地的名厨们汇聚一堂,或召开行业研讨会,或组织国际比赛,或进行美食展览。短短5年的时间,“马德里峰会”在烹饪界享誉全球,其地位绝不逊于出版界的“法兰克福书展”。一位美国记者曾在独家新闻里宣称:“西班牙已经将法国踢下了‘美食王国’的宝座。”实际上,这种说法还是过于夸张了。

此外,虽然西班牙在烹饪行业迅速发展,但他们仍旧谦逊自持,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11月份,圣塞巴斯蒂安市召开了一个为期3天的“顶级厨师大会”,邀请现代烹饪各流派代表出席,在受邀的嘉宾中,除了费尔南多·阿德里安之外,还有3位法国人:若埃尔·卢布松、米歇尔·格拉尔和阿兰·杜卡斯。

诚然,西班牙也有一些久负盛名的明星厨师,比如阿德里安、圣塞巴斯蒂安市的大厨们、即将退休的胡安·玛丽·阿扎科、阿扎科的女儿艾莲娜,以及马丁·贝拉特赛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颇居潜力的青年厨师。如果我们按照西班牙的评价体系,计算每位厨师的马卡龙徽章数量,我们依旧可以发现,西班牙与法国在美食领域仍然相差甚远:在西班牙,马卡龙三星厨师有6位;二星,9位;一星,109位。在法国,马卡龙三星厨师,26位;二星,65位;一星,436位。

对西班牙而言,这种差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法国这样名厨辈出的国家,“太阳”的光芒将所有的“星光”都掩盖住了,换句话说,人才的上升通道被“明星效应”所堵塞了。在纽约、伦敦、悉尼等地,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美味一定出自名厨之手,其他的菜肴就只能是一般、马马虎虎或者糟糕。

西班牙拥有大众型的美食文化。尽管旅游业飞速发展,城市化进程不断提升,那些小餐厅、小饭馆依旧享有一定的发展空间,也可以烹饪出高质量的美食。除此之外,西班牙的原料、食材极其丰富:独一无二的火腿、别具特色的野味——巴塞罗那和巴伦西亚等地的海产品种类齐全、量多质优;加利西亚、巴伦西亚和穆尔西亚等地的蔬菜新鲜无比,天然无害,行销全国,蜚声海外。知识渊博、周游列国的您,请告诉我,世界上除了西班牙之外,还有哪个国家客人不用上桌就能用餐?

塔帕斯!如果没听过阿尔贝托炉子里冒泡的声音,是很难说出这个词的。巴黎人对阿尔贝托·赫莱兹应该并不陌生吧,胖胖的身体,头发有点少,满嘴的胡子,他对法国和法国菜都有近乎偏执的喜爱,穿梭于巴黎各大餐厅,细细地品味各种美食,并把米歇尔·格拉尔(参见该词条)当作偶像,最后还在塞纳河左岸的奥古斯丁码头定居了下来,开起了餐厅。

巴黎的海鲜饭糟糕至极,如果您也曾经遭受过这种荼毒,并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我建议您去阿尔贝托的弗贡餐厅,品尝一下真正的西班牙菜。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西班牙的国民小吃塔帕斯,法国可从来没有这种东西。阿尔贝托是卡斯蒂利亚拉曼查地方菜的第四代传人,西班牙现代菜系的代表者。他和阿尔扎科(西班牙现代美食先驱)、阿德里安等名厨都有极好的私交。此外,他将佩雷斯(现代艺术家、著名出版商)作为自己的精神导师。总之,阿贝尔拖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但却不是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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